愁眼西纳特拉 2000
第十四章 我永远不可能再有这种感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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狼口逃生的男孩 1975
愁眼西纳特拉 200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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愁眼西纳特拉 2000
第十四章 我永远不可能再有这种感觉了
沉默的天使
沉默的天使
迁居
迁居
尾声 平顶吉米的星期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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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迪把小册子拿给西恩看,同时吹了声口哨。“这个呢,”他说道,“干我们这行的都知道,就叫作线索。走吧,该是去找她那两个朋友谈谈的时候了。”
“这样实在太痛苦了,”西恩说道,“求求你,跟我说话真有那么难吗?”
“毕业,哼!”爱丝特说。
“他不会讲话,”他母亲说道,“他老子不知道要闭嘴,他儿子却一辈子到现在还没开过口。哼,是啊,上帝真是他妈的公平!”
“布兰登,你今年多大了?”
“你原本打算就这样丢下我?”爱丝特·哈里斯说道,“就这样不告而别?”
在车上,怀迪问西恩,“你整理出时间顺序了没有?”
“巴比和罗曼?我当然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巴比当年蹲了九个月的苦牢,就是我在毒品组时的战绩。”西恩伸出一只手放在桌上,距离伊芙的手不到一英寸。“你说咧,他当然对我放了一堆狠话。没错,他和罗曼就是会放狠话,除此就没别的了。”
“是啊,低调。凯蒂就是这样,警官。”
布兰登耸耸肩。“好啊。随便。”
“不是巴比是谁,伊芙?”西恩追问道,“她要跟谁去拉斯维加斯?”
怀迪和西恩互看了一眼。
“你跟罗曼讲过话吗?”她问,“他就是有办法把问题说得像是威胁。”
怀迪脸上泛开一抹懒懒的微笑。“她可真爱说‘啪啦’啊,是不?咱们这位老姑娘可真是精力充沛啊!”
“没错,警官,”罗曼终于再度开口,“我是认识凯瑟琳·马可斯,没错。你跑这一趟就是要问这个吗?”
怀迪说:“噢,是的,派尔太太。您绝对无法想象。”
“十九。”
西恩抬头看了一眼固定在通往厨房的长廊上方的时钟。钟面的玻璃裂了,指针停留在十二点五十二分的位置。
西恩不为所动,依然将注意力集中在伊芙身上。“除非你看到罗曼或巴比把凯蒂拖下车——”
怀迪对他扬起一边的眉毛。“有人说不行吗?”
“然后我就看到那几个没妈的野孩子在街上,然后我就上楼换上我的睡衣,然后,年轻的警官,我就拉上了窗帘。”
“她是我一个朋友的马子。她喝醉了,所以我就叫她别在那边丢人现眼,赶紧跟她那两个朋友回家去。”
“妈,我——”
“噢,不,不是这样的,”派尔太太说道,“我没有往窗外看。那时我已经换了睡衣上床了。换了睡衣怎好还站在窗边呢,别人会看到哪。”
“啊?”
“巴比怎样?”西恩问。
“嗯,这是我的名片。”
“他本来知道,但后来又不知道了。”伊芙说。她叹了口气,头往后一仰,一对深色的眼珠无奈地瞪着天花板。“她爸妈以为他们分手了,因为有一阵子她自己以为他们算是分手了。就只有巴比,只有巴比不觉得他们已经分了。他就是不肯接受事实,不停地回头来骚扰凯蒂。有天晚上,他还威胁要把凯蒂从三楼扔下去。”
罗曼的表情一下子全褪去了。西恩看到过很多罪犯在警察耍起狠来时都会出现这样的反应——完全退回自身,几乎叫你以为他们连呼吸都停止了,只剩两眼还盯着你,黑暗,冷漠,畏缩。
这句话又引来两个女孩一阵泪如雨下,一时像天崩地裂,她们号啕悲泣,展臂拥抱,泪水枯竭的片刻,嘴巴依然无声地张着,颤抖着——这一幕,西恩不知看过多少遍了,马汀·傅列尔称之为决堤一刻。就是在这一刻,人们终于明了,他们心爱的人确实永远不会再回来了。在这一刻,身为警察的他们也只得选择耐心等待或离开,别无其他选择。
这将会折磨他,他知道。这将会折磨他一整晚,直到天明。甚至整个礼拜。他打破了惯例。他挂断了她的电话。万一他这么做的时候,她正缓缓开启双唇,想要唤出他的名字。万一,万一……
“这种事她不会每次都跟我们讲的。”
他自己那破碎的婚姻又何尝不是如此?老天,他爱她,但是他俩的性格是如此天差地远南辕北辙。萝伦喜欢舞台剧,喜欢书,喜欢那种不论有没有字幕西恩都看不懂的电影。她很健谈,很情绪化,她还喜欢把字符串成令人头晕眼花的字符串,再层层堆叠,往某座高耸入云的语言之塔——西恩在第三层就迷失了方向——忘情攀去。
“不用再说了。你去把它给我拿来。拿来让这些人看看你有多行有多能。快去啊!”
“伊芙,”怀迪在她俩终于停止哭泣后轻声问道,“你得告诉我有关罗曼·法洛的事。”
“哈里斯太太,”西恩赶紧说,“麻烦一下,现在先让我们把手头的事情问清楚。待会儿你们还有很多时间把话说清楚。”
她说他的想法渐渐变得僵硬死板退化。他无言以对,因为他觉得这并没有什么好争辩的。问题不在于他是否真的变成了如她所说的那样,而在于这样的转变究竟是好还是坏。
“那是在您听到有人说‘嗨’以后的事。”
“嗯,”派尔太太说道,“我在想,那应该比较像是车子撞到石头或是人行道边缘的声音。之后不久车子就熄火了,然后有人说了声‘嗨’。”
“是这样。”怀迪说道。
“没有?黛安,她车子后座有个背包,里头装了本拉斯维加斯的旅游手册。她干吗没事帮别人拎着到处跑啊?”
联结车换到二挡,驶出了休息区,朝公路而去,轮胎摩擦地上沙石的声音也渐渐模糊了。
派尔太太宣称自己昨晚大约一点半的时候曾经探头往窗外看,她说她看到两个小孩子,都几点了还在街上玩,拿着曲棍球棒在那边追着空罐子跑,嘴里净嚷嚷些不干不净的话。她本来想训训他们的,可是像她这种小老太太还是小心点儿为妙。唉,这年头的小孩子疯得很,要不就开枪扫射学校,要不就穿着那种松松垮垮的衣服,开口闭口全是脏话。再说,那两个小鬼在那里追来追去,最后也跑远了,就让别人去烦恼他们吧。喏,你们倒说说看,这年头的小孩子哪,像话吗?
再下一站是派尔太太家。老太太端出热茶和已经走味的咖啡、蛋糕招待两人,还把电视开得震天响,搞得一小时后西恩的脑子里还回荡着《天使有约》里头黛拉·芮斯高喊“阿门”和谈论救赎的声音。
钱宁·欧谢说道:“我们想去公园溜滑板,可是他们把公园封起来了。”
“萝伦,”他说,“我知道是你。”
“所以你们就离开了。”
爱丝特看起来倒挺适合这般场景的。她个子矮小,瘦骨嶙峋,叫人捉摸不准年纪,说四十也成,说五十五也像。她浑身散发着廉价肥皂的气味与陈年的烟味,一头暗沉油腻的黑发与狰狞地爬满她前臂和手背的蓝色血管相互呼应。她穿了一件褪了色的粉红色运动衫和一条牛仔裤,脚上则套了一双毛茸茸的拖鞋。她坐在那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着她的百乐门香烟,了无生趣地看着西恩和怀迪跟她儿子说话,看起来像是因为没什么别的地方好去,才会同这些无聊透顶的人枯坐在这里。
“他以前是!”他母亲顶了回去,“这你就不知道了吧,哼,同等学力顶个屁用?他年轻的时候是个肮脏的臭贼,专搞妙手空空。他女儿搞不好也带了一样的基因。哼,不死将来也是个祸害。小子,算你走运。”
“哦,当然,这我当然得写下来,”怀迪说道,“这是你的本名吗,蜜糖?”
“我们……”布兰登低着头,“我们,嗯,我们本来是这样计划的,没错。我们99lib.net要去那里结婚。就是今天。”他猛地抬头,西恩看到他眼眶里涌出泪水,在就要夺眶而出的那一瞬间,让他用手背狠狠地抹去了。他吸了口气,继续说道:“是的,这就是我们的计划。”
才一天下来,西恩就已经感觉到那种噬骨的倦怠迅速在他体内扩散开来;但就在这时候,他们却收到州警队的无线电通知:布兰登·哈里斯和他母亲回家了。西恩与怀迪赶到的时候已将近夜里十一点,他俩同布兰登以及他的母亲爱丝特围坐在小公寓的厨房桌边。西恩环顾四周,心里暗忖着,好在没有人再盖这种公寓了,真是谢天谢地。小公寓看起来就像是五十年代电视剧——比如说《蜜月套房》——中的场景;仿佛只有用那种会随电流通过噼啪作响、画面时时如水波摇曳晃动的十三英寸真空显像管黑白电视看,你才有办法真正体会那种感觉。这是一间格局狭长的公寓:一开门进去就是客厅,再往前右手边原本是间小小的餐厅,后来被爱丝特拿来充作卧室,摇摇欲坠的食物储藏柜上头堆着她的梳子、粉刷,还有几样简单的化妆品。餐厅再过去便是布兰登与弟弟雷伊共用的房间。
“嗨,你们好。”怀迪招呼道。
下一个察访的对象是女孩们昨晚去过的酒吧。西恩与怀迪忙了半天,问来的却净是一些醉茫茫的模糊记忆——可能有也可能没有看到那几个女孩来过——另外就是几张乱七八糟、不尽周全的客人名单。
“再见,宝贝。”他终于说道,这几个字几乎让他喉头的痰哽住了,然后他挂上了电话。
“是啊。我们听说她七个月前就把巴比给甩了,是他还死缠着人家不放。”
“什么风把你吹来的啊,警官?”
“巴比杀了她,是不是?”布兰登问。
“你的本名,”怀迪说,“是麦珂拉·黛芬波吗?”
“那不固定的呢?”
“几点?”
她父亲说话了:“在这间屋子里不准你用这种口气讲话。”
模特儿说道:“罗曼,我听不懂你们在说什么。”
麦珂拉叫道:“罗曼!”
她蓦然回头瞪了西恩一眼,西恩曾经在无数职业罪犯和愤世嫉俗的疯子身上看到过相同的凶狠眼神。那眼神清楚地告诉他,她一时还没有工夫理他,但他最好识相点,否则一切后果自己承担。
他们选择等待。
怀迪将目光移到模特儿身上。“来块牛排还是什么的吧,蜜糖?”
什么人把整串钥匙弄得叮当作响,从公用电话旁走过。
怀迪凑近老太太,把他的问题重复了一遍。
西恩瞄了他母亲一眼,以为这段话总会让她有所反应,但她只是自顾自地抽着她的烟,一阵阵白烟不断自她口鼻中溢出,灰云似的笼罩着整个桌面。
罗曼举起一只手,看着怀迪。“我刚说过了,你我之间的事不必把别人扯进来,你难道没听懂吗?”
“巴比,巴比,巴比。”罗曼叹了口气,眨眨眼,方才转过头去面对怀迪和西恩。“星期五晚上巴比因为醉酒驾车被警察拦了下来,”罗曼又啜了一口拿铁,然后缓缓地把没说完的话吐出来,“整个周末都被关在牢里哪,警官。”他伸出一只手指,在两人面前晃了晃,“这种事你们不是都会先查一遍吗?”
罗曼耸耸肩。“我只是把我所知道的都告诉你了,就这样。”
怀迪话还没说完,那店员就已经在那边猛点头了。“噢,你说的是那几个女孩子啊。我记得她们。当然记得。呃,她们一定是弄来了几张几可乱真的假证件,警察先生,放人进来前我们绝对先检查过证件。”
他可以听到电话另一端联结车引擎空转的低吼与汽车在高速公路上呼啸而过的声音。他脑海中立刻浮现一幅画面——高速公路旁的休息站,再过去就是加油站,罗伊罗杰斯餐厅和麦当劳之间夹了一整排的公用电话,萝伦站在那里,手握话筒,沉默不语,只是聆听。
派尔太太看着黛拉向萝玛·道宁解释上帝的旨意,萝玛神情庄严,一下便感动得热泪盈眶,心中充满圣恩。派尔太太对着电视频频点头称好,过了一会儿才终于将目光挪回西恩和怀迪身上。
怀迪说:“我们在凯蒂的背包里找到拉斯维加斯的旅游简介。我们听说她打算去那里,布兰登,和你一起去?”
“是‘差不多八点’,还是八点,布兰登?”
客厅左边是一条短短的走道,走道右手边是一间浴室,尽头则是那个被塞在屋后一角、一天中只有近黄昏时才勉强晒得到四十五分钟太阳的厨房。小厨房的墙壁和橱柜让人漆成某种油腻腻的奶黄与褪了色的青绿;西恩、怀迪、布兰登与爱丝特围坐在一张小桌前,铁制桌脚与桌面衔接的地方掉了好几个螺丝,摇摇晃晃的。小桌桌面贴着四角都已翻卷起来的黄绿相间的碎花垫纸,中间则龟裂成一块块指甲大小的碎片。
“首先,听好,是‘警官’,不是什么‘警察先生’。”怀迪缓缓说道,“你一开始说你不太记得她们来过,现在却连检查过她们的证件都想起来了。照这样看来,你应该也还想得起来她们是几点走的吧?还是你的大脑又犯了选择性健忘症了?”
“布兰登。”
“可是十五分钟前,您才——”
“嗯,”麦珂拉的眼睛显得更凸了,“有什么问题吗?”
“吉米·马可斯不喜欢你?”西恩追问,“为什么?”
“解释什么?哼,还有什么好解释的。我有做过什么对不起你的事吗?哼,你倒是说说看啊?我是怎么把你养大的,啊?供你吃,供你住,供你穿,圣诞节还散尽老本给你买了那把你到底也没学会吹的萨克斯——你说说看哪,布兰登,说那把萨克斯还在你衣橱里哪。”
“嗯。”布兰登不住地用指尖抠抓着桌面。他看起来相当震惊。他说话的声音单调平板,但呼吸却突然间急促起来,右脸跟着一阵抽搐,仿佛眼睛猛地让人戳了一刀。
“麦珂拉。”怀迪学舌道,“挺梦幻的嘛。”
“所以你们就离开了。”怀迪说道,“出了酒吧之后,你们还有再看到他吗?比如说跟踪你们之类的?”
“气象报告说明天会下雨。”小鬼头语带埋怨,好像在这个非周末的夜晚的十一点他们溜不成滑板都是警察的错。西恩真想知道,这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事——现在的父母竟会纵容子女到这种无法无天的程度。
“什么?没有啊。”
“这事吉米知道吗?”德鲁问他女儿。
布兰登摇摇头。“她是个好人,警官。她真的是一个很好很好的人。所有人都喜欢她。我真的不知道还能跟你说些什么。”
“嗯,派尔太太,”西恩说道,“您刚刚说车子撞到什么,是撞到另一辆车吗?”
“而且你还跟她讲过话。”怀迪说。
“噢,不是。”
“当然。”
“这倒没有。”
这个像逼得他不得不往浴室走去,拧开水龙头,让水柱冲去这个顽固的影像。萝伦,站在公用电话旁的萝伦,缓缓地张开了嘴,卡在喉头的几个字终于缓缓地涌上舌尖。
“就把他放到明天的任务清单上吧。”
车子开始启动,引擎的低吼声也跟着变了,随即缓缓驶过停车场。
“那么你就可以放心了,伊芙。检察官不会强迫你俩出www.99lib.net庭作证的。他或许会问一大堆问题,但他不会强迫你们。”
“天啊,”德鲁·皮金在一阵静默后转头问他女儿,“你认识这帮人?”
“我听到车子撞到东西的声音。”
她将目光移回布兰登身上。“你说,你就是要这样对待我,是吗?”
怀迪问道:“这是你亲眼看到的吗?”
这店员年纪很轻,二头肌大到足以阻断血液流进他的大脑。他愣愣地问道:“走?”
西恩低头看着麦基酒吧的店员草草写下的周六晚上的客人名单。
“是吗?”
“我是认识她,而且我昨晚还在一家酒吧里看到她了。”
“在一边痴痴空等,”怀迪对西恩说,“哼,是吗?你觉得这听起来像是你认识的那个巴比·奥唐诺吗?”
黛安一副很需要来上一杯的模样。“该说的我们都已经跟威尔说过了。”
“看来巴比的不在场证明应该假不了,”怀迪说,“那你呢,布兰登?”
“撞到什么?”
他一动不动地站了一会儿,轮胎充气机发出的声响依稀回荡在厨房里刺耳的寂静中,撞击着他的心脏。
“你说她们是在那之前离开的?”怀迪问道。
“当然。”罗曼啜了一小口拿铁,从容地拿起餐巾抹抹上唇,再放回膝上。“她死了不是吗?听说了,你们今天下午找到的尸体。”
“那你就讲啊。”
“星期五晚上。”
“两个小马子——注意啊,是年轻得不得了的小马子啊,等等,她们根本就还不到合法饮酒的年龄啊——跳上吧台在这里大跳艳舞,而你现在却跟我说你不记得这件事了?”
罗曼冷笑一声。“少来了,警官。你知道是谁。”
“还是你想吊葡萄糖点滴?我请客。”
怀迪举手示意他别讲话,然后转头瞥了西恩一眼。
“是啊。走,离开,闪人;随你怎么说。”
“当然是现任。”罗曼回答。
电话响了。他知道一定是她。甚至在他拿起厨台上的电话按下通话键之前,他就已经知道了。
怀迪转头望向他母亲。“你可以证实他在那段时间内确实在家里睡觉吗?”
“她好吗?”他问。“我的女儿好吗?”他几乎脱口而出。但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女儿。他只知道她是萝伦的女儿。于是,他又问了一次:“她好吗?”
“公园明天会重新开放。”怀迪说道。
罗曼穿了件丝质圆领衫,舒服地塞在一件亚麻老爷裤里,活脱脱像是刚从雷电华电影公司某部以哈瓦那或是基韦斯特岛为背景的老电影的摄影棚里走出来。他一边啜饮着拿铁,一边悠闲地翻阅着报纸:罗曼读着金融版,小马子则在一旁研究着她的时尚消费版。
最后,当他们终于来到麦基酒吧的时候,怀迪已经蠢蠢欲动,准备发飙了。
“麦珂拉,”罗曼说,“是的。麦珂拉·黛芬波,如果你想写下来的话。”
“你最后一次看到凯蒂·马可斯是什么时候的事?”怀迪问布兰登。
“没有,呃,她没有什么固定的男朋友。”
西恩点点头,翻了翻他的笔记。“她们九点半离开可里傅酒吧,接着连赶三摊——班喜、狄克杜尔、史派尔,十一点半左右来到麦基酒吧,一点十分人就已经在雷斯酒吧里了。”
“现任马子吗?”
罗曼合上他正在看的报纸。“她和巴比分分合合了好几次。她一下宣称他是她今生的最爱,一下又把他晾在一边痴痴空等。”
伊芙咬着嘴唇,对着西恩的手露出一丝冷笑。“放……屁。”她从齿缝间缓缓挤出了两个字。
怀迪伸了个懒腰。“好吧,布兰登,大概就这样了。不过我们可能要请你来队上测个谎,可以吗?”
“然后您往窗外一看,看到了什么?”
他想起怀迪对布兰登·哈里斯讲的那句关于爱情的话——“大部分人一生连一次机会也没有”。然后他想象他的妻子站在那儿,目送着汽车离去,电话筒紧贴着她的耳朵而不是她的嘴。她是个高挑纤瘦的女人,有着一头樱桃木色的头发;她笑的时候总会不由自主地以手掩嘴。大学时代曾有一次,他们在大雨中跑过校园,冲进图书馆,在那座拱门下头躲雨。然后她第一次吻了他。她湿冷的手攀上他颈背那一刻,他胸中有某种东西——某种自他有记忆以来便一直在那里,紧揪着他,时时压迫着他,使他喘不过气来的东西——终于缓缓地松动了。她说他的声音是她听过的最美的声音,像威士忌,又像木头燃烧时的浓烟。
她摇摇头。“这是凯蒂告诉我的。应该是六个礼拜还是一个月前吧,巴比在一个聚会上意外遇到凯蒂。他说服凯蒂,要她跟他到外头谈谈。可是那间公寓在三楼,你知道吗?”伊芙举手作势要抹去颊上的泪水,但此刻的她泪水看上去已暂时枯竭了。“凯蒂告诉我,她试图跟巴比解释清楚,他们早已经分手了,可巴比就是不听;最后,他干脆发疯了,一把抓住凯蒂的肩膀,把她举高了顶在阳台栏杆上,让她半个身子都悬在半空中。三层楼高啊,那个神经病!他还说如果凯蒂要跟他分手,他就让她断成两半。他说她是他的马子她就是他的马子,而如果她还是不爽的话,他当场就要他妈的放手让她摔下楼去。”
她那些朋友曾一度让他颇为折服,但时间一久,他们在他眼中渐渐显得无比幼稚,只是一味陶醉在那些与现实严重脱节的艺术与哲学理论之中。西恩曾花去无数夜晚,在外头那座水泥竞技场中看着人们奸淫掳掠杀人放火,理由无他,不过因为他们就是想这么做。然而到了周末,他却得强忍着熬过一个又一个鸡尾酒会,聆听一群扎马尾的家伙整晚为了人类罪行背后的真正动机进行冗长的辩论(参与者还包括他的妻子)。他妈的动机。再简单不过了——人类就是蠢。像猩猩又比猩猩还糟。猩猩不会为了一张刮刮乐彩票互相残杀。
“嗯?”
怀迪问道:“你有他的地址吗?”
“如果你们认定巴比跟凯瑟琳·马可斯的死有关的话,嘿嘿,你真的会爱死这个的。”
西恩看到怀迪扬高了眉毛。
他母亲突然开口了:“什么?那个该死的小偷以为他比我们高尚吗?”
站在厨房里,他给了她三十秒,绝望地等候着她的回应。他听到话筒里隐约传来什么人给轮胎打气的声响。
布兰登·哈里斯家没人应门,西恩于是打电话调来两名州警监视这里,一有人回来就立刻通知他们。
罗曼头都不抬地继续读着他的报纸,顺手拿起牛角面包往嘴里一送。“嗯,包尔斯警官哪,最近怎么样啊?那辆韩国现代汽车开得还习惯吧?”
“我不知道。”布兰登扭着一张脸,即使隔着桌子,西恩都能感受到那股浓浓的焦虑。布兰登十指交错握紧,身子不住地前后摇晃。“嗯,八点,是八点,没错。我们在哈法艾吃了几片比萨,然后……然后她就说她得走了。”
雷伊对着两人点点头。
“他是凯蒂的男朋友。是巴比,不是罗曼。”
伊芙·皮金与黛安·塞斯卓,根据凯蒂·马可斯父亲的说法,应该就是凯蒂遇难前最后在一起的人。她俩坐在那里,像是后脑勺刚刚才狠狠挨过几记闷棍似的,垮着脸扭着唇,泪眼蒙眬。西恩与怀迪只能在一阵阵泪雨间耐心而坚定地引导两人,让她们把凯蒂·马可斯生前最后一晚的行踪照时间先后交代了一遍:她们去过的每一家酒吧的名字,几点到达几点离开等等。但只要一问到有关凯蒂私人的事,两个女孩便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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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有所保留,回答问题前不时交换眼神,再不就是含糊其辞、模棱两可一番后才肯吐出稍微肯定些的答案。
雷伊对着布兰登打手语,而布兰登答道:“对,他们是为凯蒂的事来的。”
“我没有什么好不高兴的,警官。”罗曼说道,声调没有起伏。“我很乐意提供给你所有曾经在派对上看到我的人的名字。另外,雷斯的店员托德·连恩也可以为我作证,我离开雷斯酒吧绝对已经是两点以后的事了。”
伊芙点点头,仿佛对这个问题早有准备,但她并没有马上回答。她默默地啃咬着拇指,一味低头凝视着桌上的面包屑。
“对不起,亲爱的,你说——”
他们的对话——如果这也称得上对话的话——有时甚至可以持续十五分钟之久,只是看他讲些什么。可是今晚西恩已经精疲力竭,因为思念她,思念这个在怀孕七个月时的某个早晨突然不告而别的女人而身心俱疲,也因为他受够了他对她的感觉竟成为他仅存的感觉。
怀迪干笑一声,西恩在他身旁坐下。“唉,我说罗曼哪,看到你在这种地方,啧啧,我发誓,你看起来活脱脱是个雅痞,早上刚起床已经准备好在你的苹果电脑上做些股票买卖了。”
在剧场的世界里她始终如鱼得水:先是大学剧团里的演员,然后是地方实验剧场的导演,最后又加入巡回剧团担任舞台经理的工作。然而,她经常性的出差并不是他俩渐行渐远的主要原因。妈的,西恩甚至无法确定他们是怎么走到今天这一步的。但他猜想这一切应该与他的沉默,与那种几乎所有警察都脱离不了的宿命有关——你免不了要对世界失去尊重,对人类失去信心,再无法相信这世上存在任何崇高的动机与利他主义。
黛安说道:“那事情闹上法庭后呢?嗯?到时怎么办?”
西恩瞥了那家伙一眼——典型酒吧常客,一份《前锋报》摊开在吧台上,两边分别是一瓶百威啤酒和一杯威士忌,面前的烟灰缸上还架了一支抽了一半的烟。
“女人嘛,你也知道,警官。”
模特儿说道:“什么?”
“有人说‘嗨’?”
“这我能了解,哈里斯太太。”怀迪应道。这时前门突然被推开了,两个十二三岁模样的男孩腋下夹着滑板闪进门来。其中一个男孩的模样与布兰登像极了——同样英挺的五官和深色的头发,但这男孩眼中多了一抹他母亲的影子,某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涣散与空洞。
“这人应该可以找来谈谈,”怀迪说道,“他要是还把你当朋友,就不会拿出一般人对付警察那套来对付我们,口风没由来的紧。”
“你高中什么时候毕业的?”
“萝伦!拜托你说说话。”
“还是撞到人?”怀迪问道。
“之后再半小时她就撞车了。”
“嗯,”布兰登轻哼了一声,尾音却哽在喉中,眼睛开始泛红,“她以前和巴比交往过一阵,他占有欲很强,怎么也不肯放过她;然后是她父亲,他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不喜欢我,所以我们只能偷偷交往。有时候她也不肯跟我明说她要去哪里,我猜那可能是因为她要去找巴比,告诉他他们之间已经结束了。我不知道。但星期五晚上她只说她要回家。”
“罗曼,昨晚你离开雷斯酒吧后又去了哪里?”
西恩和怀迪互望了一眼。
“你们讲了什么?”西恩问。
“我当时确实在场。白痴寇思比想开车回家,他几个兄弟于是要没收他的车钥匙。那个蠢蛋,拿着钥匙往他朋友身上扔,人没伤到,钟倒是被砸坏了。”
“你朋友是谁?”怀迪问。
“那个说‘嗨’的声音,”怀迪问,“是男的还是女的?”
他们又看向黛安。
“她们是在寇思比打破钟之前没多久走的。”一个坐在吧台高脚椅上的男人接口道。
他们熬夜工作到早上——西恩、怀迪·包尔斯、索萨和康利、州警队凶杀组另外两名警员布莱克和罗森塔尔、一整团的州警队队员,以及采证小组的技术人员,再加上摄影师和法医——所有人都铆足精神侦办本案。他们合力翻遍了公园里的每一寸土地,决意不放过任何蛛丝马迹。每个人的笔记本里都是密密麻麻的图表和笔记;州警队队员挨家挨户访谈了公园四周步行范围内的所有住户。至于他们从公园及雪梨街上那排烧得焦黑的空屋里揪出来的那堆酒鬼流浪汉,则全扔进了箱型车里,准备拉回队上问话。他们把从凯蒂·马可斯车上发现的背包仔细地翻了一遍,里头不过就是些女孩子会随身携带的寻常玩意儿——除了一本拉斯维加斯的旅游手册,和一张抄在笔记纸上的拉斯维加斯旅馆名单。
妈的。他坐在厨房地板上,孑然一身;两手掌根紧贴着前额,再度试图理清一切——过去这一年中他已经这么试过无数次了——他努力想要看清楚,自己的婚姻究竟是怎么走到这步田地的。但他看不清。他看到的只是片段的画面,散落在他脑海中,像一地的碎玻璃。
西恩想知道所谓临床忧郁症是否就是这样:彻底的麻木,彻底的绝望。
罗曼微笑着安抚她:“没关系,麦珂拉。别理我们。”
“发生这种事情实在有损本区的名声。”
西恩和怀迪交换了一个眼神。爱丝特·哈里斯恐怕是西恩见过的最可悲的女人。邪恶,无比邪恶。
“一点儿也不像。”怀迪随声附和。
怀迪回过头去,面对布兰登。“就你所知,除了巴比·奥唐诺之外,凯蒂还跟什么人有过节?有没有什么人看她不顺眼?”
“所以说,那个声音不是很大啰?”怀迪说。
“这怎么说,罗曼?”
“呃,差不多八点吧。”
“伊芙,”德鲁追问,“吉米到底知不知道?”
或许他纯粹只是厌倦了人生,厌倦了每个该死的早晨都得费那么大劲儿起床出门,只是为了去面对那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年复一年一成不变的人生。他已经厌倦到甚至无法去在乎一个死去的女孩,关心又怎样,在乎又怎样,反正这一个之后总还会有下一个。然后再下一个。就算把凶手送进牢里——就算他们被判了无期徒刑——也不能为他带来曾经有过的那种满足感了;因为你不过是把他们送回家罢了,他们那愚蠢荒谬的一生自始至终都在朝着那里前进。然后呢?然后死了的还是死了。被抢的被强奸的还是被抢了被强奸了。
“那天晚上你们之中没有谁再跟他讲过话了吧?”
“可能吧。我不知道。”
她点点头。“嗨然后啪啦!”
“嗯……”
“你还没回答我刚才的问题,”怀迪说道,“你最后一次看到她是什么时候?”
伊芙沉默了一会儿。
“我用的是个人电脑,警官。”罗曼终于合上他的报纸,定睛瞅着怀迪和西恩。“哦,嗨,”他对西恩说道,“我在哪里见过你。”
怀迪摇摇头。“不,我不知道,罗曼,你不妨说来听听。”
伊芙爱答不理地耸耸肩——西恩发现像伊芙这般年纪的青少年,动不动就会像这样缓缓地抽一下肩膀,一派老子懒得理你,耸个肩都不愿耸清楚的模样。
“巴比·奥唐诺?”怀迪说道。
罗曼依然目不转睛地盯着怀迪,仿佛西恩完全不值得他多搭理一下似的。
自从她离开后,这几乎已经成了他们之间的惯例:她拨通电话,不说话只是听他讲,讲到她决定挂掉为止。她从不开口,她离开后打来的每一通电话都是如此。那一通又一通无声的电话——从路边的休息站打来的,九九藏书网从汽车旅馆打来的,从这里到美墨边界间某条荒芜的公路边的某个满布灰尘的公用电话亭打来的。即便听筒传来的不过是嘶嘶的沉默,他也总是知道那是她打来的。他可以透过电话感觉到她。有时他甚至可以闻到她的味道。
伊芙点点头。德鲁转过身,正对着西恩和怀迪。
“那小子不错。不像是会做坏事的那种人。”
“我来讲吧,”伊芙说道,“老天。罗曼说,他听说我们喝多了,在酒吧里闹笑话给人看,他说他觉得很不爽,又说消息如果传到巴比耳朵里他一定也会很不爽,所以他建议我们最好赶快回家。”
“你当时在场?”西恩问他。
“就你小时候那个朋友吗?”
怀迪问道:“所以说,伊芙,星期六晚上在酒吧,罗曼到底是怎么跟凯蒂说的?”
“如果你担心遭到报复的话,伊芙,这你大可放心。你跟我们讲的所有有关罗曼·法洛或巴比的事,就止于你我。他们永远不会知道是你说出去的。”
怀迪耸耸肩。
他母亲想要在堆满烟蒂的烟灰缸里捻灭手上的烟,却意外点燃了一个烟屁股,烟蒂堆中袅袅升起一缕白烟,直直地蹿进西恩右边的鼻孔。爱丝特·哈里斯满不在乎地又点燃一根烟,而西恩脑海里则浮现出她肺叶的影像——一堆纠结的团块,漆黑有如檀木。
“大卫·波以尔?!”他大声念出这个名字。
“是巴比。”伊芙突然说道。黛安猛地倒抽了一口气,瞠目结舌地瞪着她的朋友,觉得她疯了。
“可能吧。”西恩说。
“没错。”
“他不是小偷。”布兰登反驳道。
老天!
“对嘛,这才对嘛。”怀迪说道,“嗯,接着我们来聊聊有关你那好朋友巴比的事吧。他呢?哪里能找到他?”
“烤松饼啊,”怀迪说,“啧啧,我太喜欢这里的烤松饼了。哦,对了,差点儿忘了——罗曼哪,你认识一个叫凯瑟琳·马可斯的女人吗?”
“你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样的人。”伊芙说。
“西恩·狄文,州警队干员。”
伊芙一动不动地仰着头,呼吸却愈来愈急促。“不是巴比。”她终于说道。
“没错。”罗曼说。
“你肯告诉他罗曼是怎么说的,却不肯告诉我们?”
“嘿。”他们走进厨房时,另一个孩子打了声招呼。跟布兰登的弟弟一样,他的个头比同龄的孩子矮了些,还不幸长了张长而干瘪的瘦脸;十二岁男孩的身躯上头却顶了张恶毒老头的脸,自一绺绺垂散在眼前的金发后头警觉地窥探着。
那个叫欧谢的小鬼突然插嘴:“我们,呃,可以走了吗?”
“黛安,伊芙,少来了。你们是打从幼儿园时代就在一起的手帕交吧,她跟谁交往怎么可能不跟你们讲?”
“凯蒂不是打算离开这里吗?”
伊芙的父亲不住地插嘴道:“亲爱的,知道什么就要说啊。都什么时候了,老天,凯蒂死了啊。”
“唉,我就说嘛,”罗曼说道,“没错,我可想起来了。我们在法庭上见过嘛,有没有,就你出庭作证指控我朋友那次。西装不错哦。看来西尔斯百货也开始卖起高档货了哦。嗯,不错不错。”
布兰登·哈里斯举起一只手。“嘿,钱宁。包尔斯警官,狄文警官,这是我弟弟雷伊,还有他的朋友钱宁·欧谢。”
他们前脚才跨出派尔太太的屋子,西恩就不觉脱口而出:“啪啦!”
黛安耸耸肩。“我们喝得蛮醉的。”
“巴比·奥唐诺,”罗曼说,“高兴了吧?凯蒂·马可斯是巴比的马子。”
罗曼又咬下一大块牛角面包,嚼了几下,然后喝了口拿铁。他往后一坐,勾着腿,用餐巾按按嘴角,然后迎上怀迪的目光。又来了,西恩心想,这已经渐渐成为他工作中最令他觉得无聊的事情之一了——这种虚张声势的装傻比赛,你他妈瞪我我他妈瞪回去,比狠比硬,比谁先把谁瞪瞎瞪输了。
“她就是这么低调的人。”
“爆胎,还是枪声?你觉得呢?”
罗曼的嘴缓缓地咧开了,眼底浮起盈盈笑意。“哦,你会爱死这个的。”
“我没有杀她,”布兰登·哈里斯神情木然地说道,“我不可能伤害凯蒂。永远不可能。”
“可能,但不是绝对。”
她又从烟盒里抽出一根烟,两手却因骤然升起的怒火颤抖得点不着烟。“我尽心尽力地拉扯他长大,”她说道,“供他吃,供他穿……”
麦珂拉两眼乖乖地盯着报纸,不为所动。
他们在尖顶区的咖啡共和国里找到罗曼·法洛。他正优哉游哉地啜饮着一杯拿铁,身旁坐了一个模特儿模样的女子——女子枯瘦如柴,膝盖骨和颧骨一样高耸,脸皮像直接贴在骨头上似的绷得死紧,搞得眼睛都显得有些凸了。她穿着一件米色细肩带上衣,枯瘦如柴却又无比性感,这矛盾的组合着实叫西恩想不通;或许是拜她那完美的皮肤散发出来的珍珠般的光泽所赐吧。
“客人名单上你有看到任何熟悉的名字吗?”
派尔太太顶着一头银发,点头如捣蒜。“我的里欧还活着的时候,有一次我们那辆普利茅斯爆胎了就是这个声音!啪啦!”她的眼睛亮了起来。“啪啦!”她说。“啪啦!”
“伊芙。”西恩说道,他心里明白,他们得将火力集中在伊芙身上。她的口风比黛安紧,一旦开口却往往能提供更多更详尽的细节。
“凯蒂很怕他。她和他交往过一阵。她常说,如果让他发现我们在一起的话,他一定会杀了我们。”
黛安,相对地,更像朵注定早谢的花。西恩瞄到她右眼下方有块褪色的瘀青;她的块头比伊芙大点儿,属于那种多愁善感爱哭爱笑型的。她眼底泛着一种无助渴望的微光,一种只会引来那些予取予求的无赖混账的目光。西恩知道,不出几年,黛安就会变成几通911家庭暴力求救电话的主角,然而在警察真正找上门来之前,她眼底那抹渴望恐怕早就让几年来的遭遇消磨殆尽,变成了绝望。
然而,他们依然深爱着彼此。他们以各自的方式不断地尝试着——西恩试着挣脱那层保护壳,而萝伦则试着破壳而入。不论将两个人维系在一起的东西究竟是什么,那种天性使然、非与对方在一起不可的渴望和需要他们始终不缺。那需要一直都在。
“跟你老子一样?是这样吗?丢下我和你弟弟,不告而别?这就是你的计划吗,布兰登?”
“妈——”
“唉,年轻人,十五分钟前我还没换上睡衣啊。我那时才刚看完电视,葛伦·福特演的一出很棒的电影。噢,真希望我能记得片名……”
无论如何,他或许早该看出外遇是迟早的事。或许他是看出来了。或许真正困扰他的不是那场外遇,而是之后萝伦怀孕的事。
“哈里斯太太,”他劝阻着,“真的不用了。”
“听我解释,妈……”
“威尔?”怀迪问,“威尔·萨维奇吗?”
西恩点点头。不会做坏事。哼!
怀迪说:“啪的一声?”
“好吧。”怀迪再度低头动笔。
罗曼出声了:“别这样。我们公事公办。别把不相干的人扯进来。”
“是嗨没错。”派尔太太望向西恩,点点头,“然后车子的什么部位啪的一声,像是爆开了。”
怀迪拉来一张椅子,在他们身旁一屁股坐下,开口说道:“嘿,罗曼,你买这件衣服的地方卖男装吗?”
布兰登怔怔地望着手里的名片,喃喃地说道:“我那么爱她。我……我永远不可能再有这种感觉了。我是说,人一生中这样的机会就只有一次,不是吗?”他倏地http://www.99lib.net抬起头来,看着怀迪和西恩。他的眼睛是干的,但里头承载的悲恸却让西恩不忍直视。
伊芙摇摇头。
“布兰登·哈里斯,”她说道,“就是他。”
“你为什么会这么说?”西恩问。
伊芙看着西恩。
“嗨。”钱宁·欧谢应道。
“布兰登·哈里斯?”怀迪说道。
“雷伊的大儿子?”德鲁·皮金问道,“那个到哪儿都带着他那哑巴弟弟的小伙子?”
布兰登耸耸肩。“我不知道。总之他很早以前就警告过凯蒂,要她不准和我交往。”
怀迪决定换个角度切入:“所以说,昨晚不是什么特别的日子,也没什么值得一提的啰?你们是这个意思吗?”
西恩问道:“她打算和谁一起去拉斯维加斯?和巴比吗?”
于是钱宁·欧谢和雷伊·哈里斯晃出厨房,随手把滑板往客厅地板上一扔,然后走进雷伊和布兰登的房间,在里头一阵乒乒乓乓,就像其他所有十二岁的小孩一样。
怀迪低头又写了几个字。“呃,这跟我们听到的有点儿出入哪,罗曼。”
“唉,这年头,大家开什么车哪,感谢老天我已经没有驾照了。我可不敢在这种路上开车。你们看看路上那些疯子,我哪敢啊。”
“我不知道。”布兰登说。
“大概早个五分钟吧,”高脚椅上的家伙回答,“钥匙打到时钟的时候我就在想:‘那几个女孩子还好已经走了,这种鸟事没看到也好。’”
“我们去城里参加一个朋友家的阁楼派对。”
“所以说,布兰登,”怀迪说道,“你完全不知道礼拜五晚上凯蒂跟你在哈法艾分别后去了哪里?”
“女的,我猜,”派尔太太说,“那声音比较高。不像你们两个的声音。”她朗声说道,“你俩的声音都很好听,男人就该是这种声音。你们的母亲一定非常以你们为荣。”
“大部分人连一次机会也没有。”怀迪说道。
黛安说道:“他今天下午来过。”
怀迪草草记下“哈法艾,八点,礼拜五”几个字。“她说她得走了……走去哪里?”
伊芙·皮金看起来确实有点儿像一只鸟,西恩暗忖。她的脸窄而尖,鼻子削长,整体组合起来却又毫不突兀;某种与生俱来的优雅甚至让她的纤细看起来几乎带着一丝贵气。西恩猜想她应该是那种穿正式衣服会比较好看的女孩。她浑身散发着一种端庄聪慧的气息,西恩以为应该只有正人君子才会受到这种气质的吸引,地痞混混或花花公子则全然不会。
但他厌倦的又何止这些。近来他对一切事物都感到意兴阑珊。厌倦人,厌倦书,厌倦电视及晚间新闻,厌倦收音机里那些千篇一律的歌,每一首听起来都像几年前的一首他从未喜欢过的歌。他厌倦自己的衣着,厌倦自己的发型,也厌倦别人的衣着和别人的发型。他厌倦期望事情有道理可循。厌倦办公室里的权谋,厌倦那些谁在搞谁、谁又跟谁睡了的流言蜚语。他觉得自己已经听过所有人想要针对所有话题发表的所有意见,于是他的日子便成了某种反复聆听同一卷极度无趣的录音带的过程。
西恩点点头。
“怎么,不高兴了?想跟我来克里斯托弗·华肯那套,耍狠耍刁是吗?好啊,那就来啊。大不了把你铐回队里,铐到我们把你不在场的证明弄清楚了再说。怎么,你明天应该没事吧?”
“她有男朋友吗?”
怀迪说:“还是换你来跟我们说吧,黛安?”
“我,呃,我去年刚拿到高中同等学力证明。”布兰登说道。
“皮金先生。”怀迪开口道。
他第一次看到她是在大学时代的某次舞台剧公演上。她在一出幼稚的闹剧里扮演一个惨遭情人抛弃的女孩;问题是观众中没人相信世上怎么会有人舍得下这样一个神采焕发、对一切事物都充满了无比丰沛的热情与好奇的神奇的女孩。自一开始,他们就是他人眼中万般不搭调的一对——西恩寡言、务实,只有和萝伦在一起的时候才能勉强抛开他惯常的含蓄与沉默;而萝伦却是一对自由派老嬉皮的独生女,从小便跟着加入和平工作团的父母以地球为家,游走四方,她的血液里充满了那种想要去看、去接触、去探索人性光明面的渴求。
“在我房里睡觉。”
“不,”德鲁打断他的话,“家有家规。我不准我的女儿用这种口气讲话,一副那种——”
“麦德罗司警官告诉我们,您说您昨晚大约一点四十五分曾经听到一辆车子的声音?”怀迪问。
怀迪双手交叉于胸前,定睛瞅着罗曼。
布兰登·哈里斯张嘴想对他母亲说些什么,随后又颓然住嘴了。
怀迪丢给西恩一个“你自己看着办吧,我可不管”的表情。
“凯蒂开车送我们回来,”伊芙说道,“我们下车后就再没见过她了。”最后一个字从她齿间迸出来后,她随即咬紧牙关,扭着一张脸,再度仰头瞪着天花板,然后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怎样?”
“我不——”
“今晚不行。今晚我没法再这样对你自言自语下去。”他说,“我很累,他妈的累。我很痛苦。而你不在乎,甚至不愿让我听听你的声音。”
“你们要逮捕我吗?”
“哇,阁楼派对!”怀迪说道,“我一直都很想参加这种派对,去开开眼界呢。特调毒品,模特儿辣妹,一群白种佬围着听饶舌歌,幻想自己有多酷,多风光……等一等,你说‘我们’,这‘我们’是指你和这边这位来自异想世界的艾莉瘦干巴小姐吗?”
“他可是凯蒂的舅舅。”黛安顶回去,两手环抱胸前,试图把“去你妈的死条子”几个字清楚地写在脸上。
“一点儿也不像。”西恩说道。
“我是西恩。”
“就是整天跟在巴比·奥唐诺屁股后面的那个龟孙啊。”德鲁·皮金急急补上一句。
罗曼用他深具侵略性的目光往西恩这边一扫。西恩觉得自从听到伊芙·皮金提到巴比和罗曼的名字以来的那股兴奋感倏地一扫而空。
“你妈生你之前是不是看了很多肥皂剧?”
“她是他现任马子吗?”怀迪重复道,“她目前还是他的马子,还是她曾经是他的马子?”
凯蒂·马可斯死了,是的。一桩悲剧。他理智上可以理解,但却无法感受。她只是一具尸体,就像一盏破掉的灯。
“这可能意味着她认识开枪的人。她跟他打了招呼。”
“所以说,您把电视关掉了,然后——”
“枪声。”怀迪回答,“让我不解的是那个‘嗨’。”
怀迪望向西恩,一脸的难以置信。
“老天,车子撞到人会是什么声音哪?唉,我可一点也不想知道。”
“不。只是测个谎,就这样。”
她耸耸肩。“我可说不准他进了房间后有没有又从窗口溜出去。我只能跟你确定,他昨晚十点就进了房间,之后我再看到他已经是今早九点的事了。”
在布兰登一连通过四次测谎后,他们在一点左右把他送回家。接着,怀迪把西恩也送回公寓,吩咐他好好睡一觉,明天还得早起。西恩走进他空荡荡的公寓,聆听那一片沉寂,感觉咖啡因和快餐凝结在他的血液里,挤压摧残着他的脊柱。他打开冰箱,拿了一罐啤酒,坐在厨台上喝。这一晚经历的噪音与光线在他脑子里砰砰作响,他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已经老得不适合干这行了。他已经十分厌倦死亡,厌倦那些愚蠢的动机、愚蠢的罪犯,厌倦那种肮脏龌龊的感觉。
怀迪问布兰登:“昨天半夜一点半到三点之间你人在哪里?”
西恩,她或许正要这么告诉他:我要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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