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能写得俏皮固然甚好,这与性情、学养、阅历分不开。外国作家没有几个钻得进王尔德笔下俏皮之深度。中国作家往往错把相声里的耍贫嘴当作俏皮;这套技巧用得太多文章就低俗了。萧乾要求创出风格而永不停留,那是苛求了。紧张大师 Alfred Hitchcock说他塑造灰姑娘,观众也希望看到马车里有尸体(“If I made Cinderella, the audience would be looking out for a body in the coa九-九-藏-书-网ch”)。这证明他的风格太成功了。谁都不舍得周炼霞为了改变风格不画仕女画江青。
萧乾给李辉写信谈文章之道,说:“构思要周密,文字要推敲。我从沈从文那里学的主要是多搞搞文字,更含蓄些,更俏皮些。文字要跳动,不呆板,在字里行间多下点功夫。逐渐创出自己的风格——但又永不可停留。”基本上都对,只是实现起来殊不容易。构思周密不难训练。下笔推敲更是写作的人起码的道德。写得含蓄,意思是舍得割爱。永远满足於跟西施在湖边凉亭上喝茶,不要动粗把她拖到卧房里去。这是含蓄:无言相对而不觉沉闷。此种境界远远高过秉烛夜读《春秋》。文章最忌冗长。《聊斋》佳处在简洁;蒲松龄连跟美女温存都嫌累赘,总是短短几个字带过去。Samuel Johnson主张删掉笔下最优美的段落,道理在此(“Read over your compositions and whenever you meet with a passage that you think is particularly fine, strike it out”)。www.99lib.net九_九_藏_书_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