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谓“猿叫病”，是两个月前开始在京城流行的病，首先会发烧，接着全身疼痛。不但腰部和脊椎的关节会疼痛，还会因高烧而呻吟不已。严重的话，甚至无法起身，整天卧病在床，然后半夜会突然在床上“咿呀”地叫出声。
“是吗？”
“雪啊。”
“晴明啊，你是说，天上并非储存着无穷尽的雪吗？”
“真的？”
“什么事？”
“什么意思？”
“用器具盛水，搁置两三天，不是会自然消失吗？”
“也就是说，我现在正看着循环于天地间的咒。既然如此，所谓赏雪，就是观赏咒的循环喽？”
“晴明，别嘲弄我。”
“虽然时时改变形状或状态，但本质是水。”
“是吗？”
“有那回事。你每次说我是‘好汉子’时，大抵都在嘲弄我。”
博雅与晴明端坐窄廊，饮酒赏雪。
“这种道理，一般和尚或阴阳师也不见得能理解。你却轻而易举地说出关于天地的道理。”
凝视那纷纷降落的雪花，会令人错以为正在飘动的不是雪，而是大地。大地在静止于宇宙间的几万、几亿雪花中，缓缓上升——而大地上升的速度，在赏雪人眼中看来，或许正是雪花下降的速度。
“喂，晴明，你是不是又想唬我了？”
“博雅，你太厉害了。所谓赏雪，正是你说的那样。”晴明的声音隐含赞叹。
眺望着雪花，自然而然会萌生这种感觉。
“无论雪看起来再如何柔软，都是因为太沉重才会降落吧？”
“真的？”
“大气？http://www.99lib.net”
“我哪里不可思议？”
雪花接连不断自天而降。
“博雅啊……”晴明这回露出微笑，“你真是个有趣的汉子。”
“走。”
“溶于大气了。”
博雅放下手，这回真的噘起嘴说：“别再嘲弄我了。”
两人身边各自有个火盆，正以此取暖、聊天。两人脚上都穿着丝绸袜。
此时，晴明右手指尖已端起酒杯，边喝酒边望向庭院。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晴明。我不是说她的肉体，我是说她的心灵。”
“你说，那水到底跑到哪里了？”
“什么意思？”
“唔。”
“你真是个好汉子，博雅。”晴明微笑着。
“哪有？”博雅伸手按住嘴唇。
“雪？”
事情就这样决定了。
此处是安倍晴明宅邸。
“咒？”
“我向来很怕那种拘泥形式的大人宅邸。如果你愿意陪我去，可以壮我的胆。”
“什么不可思议？”晴明的凤眼瞄向博雅。
“你打算怎么办？”
“我受过卫门府藤原中将大人的照顾，所以很想帮他忙……”
“可是，晴明啊……”
“正是呀，晴明。”
由于那叫声跟猴子叫声类似，众人便称之为“猿叫病”。
“这些水则溶于大气。”
“嗯。”博雅再度点头。
雪花积在所有物体上，以其清净的天穹之白，掩覆尘世的一切。
“佛法与咒的道理，追根究底是一样的。”晴明说得若无其事。
所谓“袜”，是将两块脚型的布缝合起来，形成没有http://www.99lib.net趾沟的布袜。上方有两条细绳，绑在脚踝以防脱落。
不管是庭院的松树、枫树、樱树树枝，还是细长的树头，都积满丰盈的雪。枯萎的败酱草上、庭石上，也积满了雪。
“这雪花应该也会下在白比丘尼大人身上吧。不只是白比丘尼大人，只要想到这雪也下在分别后即不知去向的某些人身上，你不觉得这雪就突然变得很可爱吗？”
“唔，嗯。”博雅点头。
“雪下得真大。”晴明自语。
“听说中将大人很看重平实盛大人。”
“原来有这回事。”
晴明收回视线，眼前正是博雅的脸。
“……”
“你现在看到的雪，其实是一种咒。”
“那些水，有时因咒而变成云，变成雨，变成雪。”
“……”
“可是，博雅啊……”
“何谓雪？”
“雪也是一种循环的咒，这道理的确令我很惊讶。可是，我最初望着雪花所萌生的那种不可思议的感觉，其实也是我真正的感觉。”
“我没唬你。”
“你说得很对，博雅。”
“不只这庭院，整个京城中，现在都积满了这么多雪……”
“我非常感谢你认识中将大人。”
“果然在嘲弄我。”
“唔。”
“原来如此。”
“嗯。”晴明点头。
“只是什么？”
“来过了？”
晴明只是平静地点点头，红唇含了一口酒。
“博雅啊，那位大人是吃了人鱼肉、不老不死的人，罕得生病的。”
“嗯？”
博雅刚想开口，晴明又再度催促。
“博雅，你嘴巴ｈｔtｐ://wｗｗ.9９ｌｉｂ•ｎｅｔ噘起来了。”
晴明似乎突然想起什么，悄声说：“有关那位中将大人之事，博雅，你是否曾有耳闻？”
“你也应该知道，昨天……不，直至今天早上，天空不是还很晴朗吗？”
“听说，四天前就患病了，目前似乎很衰弱。服药也无效，所以才来请我设法。”
“有趣？”
“天空到底是什么时候，准备了这么多雪呢？”博雅将酒杯搁在窄廊，伸手到火炉前取暖。“为什么到现在为止，天上任何地方都没降落过一次雪？”
“咒，是会循环的。”晴明边说边望向庭院，“任何咒都无时不在变化。释尊也说过，一切万物，无常存者，也就是诸行无常。”
“唔。”
“最初我望着雪花时，那种感到不可思议又仿佛是惊讶的感觉，也就是最初的那种心情，我觉得好像不知跑到哪里去了。”
“那又怎么降下来的？”
“同你讨论过雪的话题后，我好像理解了一点什么道理，只是……”
博雅跟随他的视线，也望向庭院的雪，接着低声说：“对了，晴明……”
天地间的所有声响，都像让雪花给夺走了。
“你真是个不可思议的汉子，博雅。”晴明深有感触地说。
“……”
“干嘛？”
“唔。”
“没错。”
“是的。而且你不觉得自己说出大道理，还在那边感叹雪有多不可思议。这样的你，我觉得比雪更不可思议。”
“我没嘲弄你。”
“喔，你是说左卫门府的平实盛大人？”
“哪里？”
“雪的本源，不但天上
99lib.net有，大地也有，随处都有的意思？”
“我答应过去一趟，可是这雪……”
“嗯。”
“换句话说，无论雪、雨、水、云，都没有源头，它们彼此都是本源，彼此生出彼此，在这天地间循环，对吧？”
“怎么了？”
“你听好，博雅。雪，的确是上天制造后再降下来的，可是，上天并非制造了大量的雪之后，才让雪降下来。”
“碰到这种雪天，我老是想起白比丘尼大人的事。她还好吗？”
“……”
“晴明，真稀罕，没想到在这儿能听你说佛法。”
“唔，嗯。”
“我正在思考，这些沉重又大量的雪，到底藏在天上的哪里？”
“我知道。”晴明望着不停降落在庭院的雪花。“虽然我也不知道她的近况，不过，这雪花应该会落在每个人的身上吧。”
“春天一到，雪会融化成水，沉入地底，有些水成为河流，流入池子或大海……”
病人喊着“热啊，热啊”，又会频频要水喝。有人幸运痊愈，但也有几人因此丧生。藤原中将正是患上这种病。
“听说一个多月前，夜里出门后就失踪了？”
“问得好，博雅。”
“所谓雪，是水。”晴明抢先回答。
“怎么了？晴明。”
“听我说嘛，博雅。”
“晴明，你见过他？”
“我就是欣赏你这种地方。”晴明红唇浮出微笑。
“是吗？”
“原来是我说的……”
“或许，这雪也下在行踪不明的平实盛大人身上。”博雅说。
“就是当前京城流行的那个病。”
“嗯，有趣。”
“不藏书网
是很不可思议吗？”博雅像是陶醉在自己的话语中，将酒杯送到唇边。“晴明啊……”
“什、什……”
“可是，晴明，你怎么知道此事？”
“对方说傍晚会派牛车来接人，如果会来，应该再过一刻就到了。”
“猿叫病？”
雪，森森降下。
“真不可思议啊，晴明。”源博雅叹息般说道。
“雪是边制造边降下来的……”
“怎样？要不要一起去？”
“走。”
“听好，博雅。赏雪的行为，等同于观赏咒的循环，这个道理可不是我说的。是你说的。”
“走吧。”
无风。
“没那回事。”
“其实，来过了。”
“什么事？”
“是吗？”
“你来这儿之前，藤原中将宅邸派人来过了。那时还没下雪。”
“我只是想说，你是个好汉子。”
“他好像患病了。”
“你看这庭院。”博雅一副感慨万千的表情，望向庭院。
“可是，按照你的道理来说，你说是本质的水，不也是一种咒？”
“不，曾经看过他几次，但从未交谈过。他应该是大尉吧？”
“真的？”
“咒。”
“中将大人生病了？”
“嗯。”
“嗯。”
“嗯。一年前奉命上任大尉。”
自天空降下的雪，令庭院白花花一片。那是温柔的白。
“唔……”
“正是如此，博雅。我说的本质的水，也是一种咒，其实也可以说水的本质是云或雪。无论水呈什么形状，那形状就是本质，也就是咒。”
“水气在天上凝结，再变成云，变成雨，最后降到地面。而这水气，有时候就会变成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