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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扇见我，跪下行礼：“参见婕妤娘娘，愿婕妤娘娘如意吉祥。”

她牵着我的手，微笑道：“傻妹妹，我又怎会怪你，人各有命，你飞入宫廷，我落入烟花，都是命定，由不得人。”

是做早课的时间，我找妙尘师太要了一件玄裳，随着庵里的青尼，一同进大雄宝殿听课去了。

我轻折一枝，笑道：“姐姐，你说是折下来的梅花落得快些，还是长在树上的落得快些呢？”

一轮弯月已然虚淡，清新的晨风如丝如缕，寂静的庭院漫溢着梅花的幽香，还有禅寂的檀香。茵茵的青草凝着露珠，满地落花无尘，红尘远去，只余下一瓣禅心，在千佛的寺前，化做淡泊悠远……

我莞尔一笑：“姐姐，在你面前，我成了俗人了。”我打量自己的服饰，才脱去早课时穿的玄衫，也是一袭胜雪白衣，随意梳了个简洁的发髻，一支翠簪，就别无其他的饰物。

早课诵完了，我居然开始喜欢了与佛的对话，我觉得，佛并非是平日所想的那样，无所不知，无所不晓，无所不通。佛也要听信于轮回，顺应天命，顺应法理，顺应人情，才是真义。

我痴笑：“不是说佛祖99ｌib•nｅｔ面前人人平等么？”我转头看了一眼跪在蒲团的青尼，闭目诵经，分外专神，又问佛，“难道她们都超脱了？”

睡在榻上，闻到悠远的晨钟声，虚虚渺渺，由远而近，由近而远。

“岳府？”我低语。这两个字已不知何时在我脑中隐去，我竟忘了我是从岳府去的皇宫，忘记我还有一个名字叫——岳眉弯，忘记那个叫岳承隍的义父。我低问道：“岳承隍，他还好么？我一入宫就不再与他有来往，按说礼节上也要相访的，或许是皇上特意不安排吧。”

我没有回答，仔细打量画扇，她一袭纯白裙衫，领口和袖口镶着几朵粉嫩的桃花，头戴一支精致的蝴蝶碧玉簪，耳上别两只绿蝴蝶，格外地清新淡雅。我不禁盈盈笑道：“姐姐，这么多时日不见，你竟比以往更加地清丽绝俗了，与之前的装扮竟有些不同。”

我猛然想起妙尘师太的话：欲将此生从头过，但看青天一缕云。当日妙尘师太对画扇说过这么一句话，青天一缕云，直上青云，难道，画扇也要……

佛道：“天下女子，皆有慈爱之心，这是人的本性。”

我笑：“佛，既然我住在庵里，就要遵循这里的清规，无论我是否读得懂，至少我读了。”

我挽着画扇的手，沿着落花的石径，往问梅亭走去，清风拂过，衣袂飘舞，留下一路幽淡的梅香。

携手同游，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后院已是春芳灿烂，蝴蝶穿盈，莺歌婉转，这儿的景致虽不及皇宫上林苑锦绣，却自有一份清幽，更添几分禅意。

“姐姐，我……我是无心的。”我支吾道。

“对，妹妹如今深处宫中，更要学会洒脱。”

她轻捂我的唇，说道：“妹妹此话日后再也不能说了，你要彻底忘记你在迷月渡的一切，告诉自己，你是岳眉弯，岳府的千金岳眉弯。”

佛笑：“读不懂不若不读，将自己放逐到红尘里去，待到千帆过尽，归来后一读便懂了。”

往问梅亭走去，许多细碎的花瓣，竟不忍踩过去。望着几树梅花，看似繁艳，微风一吹，落梅点点，叹息道：“又是落花时节。”

在庵庙的日子真的很清净，晨起无须刻意梳妆，临着古老的铜镜，清淡地描摹，素雅清丽。我还是喜欢这样的沈眉弯，不蒙尘埃，淡雅天然。

我又问：“藏书网佛，听说在从前，有一位得道的僧人，他慈悲为怀，却脱不了情劫。为情，他接受了腰斩的命运，只是在他死之前，救下了铡刀上一只蚂蚁。这样的慈悲，你信么？”

钟鼓清悠，木鱼阵阵，捧一卷泛黄的经书，跪在佛前，轻轻吟读。

画扇脸上一惊，转瞬笑道：“妹妹，别说傻话了，那皇宫，岂是我等青楼歌妓能进的。”

佛大笑：“痴儿，你还是个孩子。”

“姐姐还是这般洒脱自如，不问将来结局，只求此生无悔。”

佛问道：“痴儿，那经书你读得进去么？”

“呵呵，说来要话长了，我们不如先到亭子里坐下喝茶，边品边聊。”

我垂眉，心中有委屈，一时间见着她，却不知如何诉说，轻声道：“没事的，我在宫里挺好的。”透过古老的窗棂，我看到窗外有明媚的阳光，梅花还在枝头，转而说道：“姐姐，我们不如去后院赏梅闲聊，可好？”

我亦笑：“佛，原来你亦是这般地亲和，我竟对你生了慈爱之心。”

画扇拂过我一缕垂下的丝发，疼惜道：“妹妹依旧这般楚楚动人，只是比之前瘦多了，让姐姐看了心痛。”

我沉了沉，低声问道：“姐九九藏书姐，若是我邀你去宫里陪伴我，你可愿意？”

画扇露出一脸的疑惑，问道：“是谁呢？”

画扇临近一枝白梅，嗅道：“好香啊，仿佛要将所有的芬芳都释放。妹妹，不是落花时节，是落梅时节，这个时节，百花争妍，唯独梅花要循香而落。”

“可佛不是说人要自度么？”

我忙将她扶起，叹道：“姐姐，此处无外人，你何必这般生分。岂不知，这些日子，我有多想你么？”

佛笑道：“是否超脱，吾也不知。佛不知，人不知，唯有心知。”

“好，我也有许多的话要与妹妹说。”

“寒香依旧寻常落，只在深山人不知。姐姐，你的梅花是隐士高人，如你一般，艳冠群芳，却……”后面的话，我没说下去。

我微笑：“难道姐姐忘了，眉弯也是青楼歌妓么？”

“艳冠群芳，却依旧隐入风尘，无人赏识。对么？妹妹可是此意？”她问道。

“只有先自度才能度人。”

“好呀，我正有此意。”

“皇上！”画扇眼中含着期许的光亮，笑道：“我正想问妹妹，在宫里的一些事，尤其是关于皇上的，我想知道这位九五至尊的天子是如何宠爱我这清雅绝尘的妹妹。”

九九藏书网我盈盈一笑：“姐姐，你可知皇上是谁么？”

画扇含羞地笑道：“妹妹莫要取笑于我，今日想到来庵里，装扮自然要素净些，再者长时间没见妹妹，也想给妹妹耳目一新的感觉。”

画扇也折了一枝，调皮地说道：“有花堪折直须折，且不管她它以哪种方式循落，开过便是无悔。”

佛沉思，叹息道：“其有情，其身必有碍。纵是慈悲，救得虫蚁，也难救天下苍生。”

我深吸一口气，轻松地笑道：“好，学会洒脱。”看着手中的梅花，不禁吟道：“三春缺月梦方回，一岭云山访落梅。天赋芳枝冰玉骨，凌寒竞放更阿谁？”

“好啊，今日有幸和妹妹同访落梅，又闻得妹妹好诗，真是惬意。”她看着梅林，笑吟道：“三月春风开满枝，何由花匠定妍媸。寒香依旧寻常落，只在深山人不知。”

画扇来的时候，我正和妙尘师太下棋，妙尘师太说我下棋不专心，总是要输掉那不该输的几子。事实上，我心本乱，因何而乱，我亦不知。

将画扇带至我的厢房，她握紧我的手，眼中湿润，关切道：“妹妹入宫，怎么清减了许多？”

我抬眉看佛，眼神中有些许的傲然：“那你也不知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