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大势已去,胡雪岩革职散家
遣散姬妾
目录
第一章 最后一步救命棋,胡雪岩收购新式缫丝厂
第二章 危机暴起,胡雪岩钱庄遭遇挤兑风潮
第二章 危机暴起,胡雪岩钱庄遭遇挤兑风潮
第三章 平息风潮,胡雪岩稳住阵脚筹对策
第四章 情势巨变,胡雪岩着手破产清算
第四章 情势巨变,胡雪岩着手破产清算
第五章 查封典当,局中设局斗心斗智
第六章 大势已去,胡雪岩革职散家
第六章 大势已去,胡雪岩革职散家
遣散姬妾
第七章 人去楼空,一代商圣成旧梦
第七章 人去楼空,一代商圣成旧梦
第八章 宝物遭人掠取,一线生路变绝路
上一页下一页
“唉!”胡雪岩微喟着,黯然无语。
“不要紧。太太自己说,是太累了之故,歇一歇就会好的,到‘开房门’的时候再去请她。”
于是胡雪岩咳嗽一声,里里外外,静得连针掉在地上都听得见。但胡雪岩却怔怔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好久都无法开口,而且眼角晶莹,含着泪珠了。
乱过一阵,大致定局,除了戴姨太坚持不走,决定送她去陪老太太以外,其余五个回娘家,四个行止未定,或者投亲,或者在外赁屋暂住,一共是九个人。胡太太当即交代总管,回娘家或者投亲的雇车船派人护送;赁屋暂住的,大概别有打算,亦自有人照料,就不必管了。
“不要紧!我有话说。”
“我去交代没有用。”春香答说,“有规矩的,小厨房要螺蛳太太的人才算数。”
照道理说,早该去看德馨了,但一去要谈正事,胡雪岩心力交瘁,不敢接触严肃的话题,所以摇摇头不答。
“那么去叫个铜匠来。”
“也没有仔细算过。而且老爷赏我的都是首饰,也估不出价钱。”
此外就只剩有一个朱姨太了。她是由胡雪岩亲自在作安排,“老七,”他说,“你是好人家的女儿,所以我对你一向另眼看待,你自己也晓得的。”
“那你去找阿云。”
“他说,‘已而匆匆出宿他所。诘旦遣妪告于女曰:房中所有悉将去,可改嫁他人,此间固无从位置也。女如言获二万余金归诸父,遂成巨富。’”
“没有要就不要了。”螺蛳太太说道,“老爷也快吃好了。”
螺蛳太太是指他的新亲家“王善人”,胡雪岩一去了,客气非凡,那些繁文缛节实在吃不消,“我懒得应酬。”胡雪岩说,“顶好寻个清静地方,听人讲讲笑话。”
“胡在上海、杭州各营大宅,其杭宅尤为富丽,皆订规禁制,仿西法,屡毁屡造。厅事间四壁皆设尊罍,略无空隙,皆秦汉物,每值千金,以碗沙捣细涂墙,扪之有棱,可以百年不朽。园内仙人洞状如地窖、几榻之类、行行整列。六七月胡御重裘偃卧其中,不知世界内,尚有炎尘况味。”
“我晓得。”朱姨太低着头说。
“在房间里。”
朱姨太心里一块石头落地,当即盈盈下拜:“谢谢老爷。”
“你们两个人都要去?”
“不是笑话。”胡雪岩很委婉地说,“我也晓得你不愿意出去,不过时势所限,真叫没法。俗语说得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限来时各自飞’,你要想开一点。”
“我不饿。”螺蛳太太脸色如常地说,“等我去料理完了,同太太一起去看老太太。”
“对!”胡雪岩说,“要后头甜。”
“你叫她来一趟。”
火盆上续了火炭,坐上铜铫子烧开了水,胡雪岩才能有热茶,身上也不冷了,但腹中咕噜噜一阵响,便即问道:“在哪儿吃饭?”
一听这话,第一个福建籍的杨姨太太,扶着一个丫头的肩,急急奔出厅去,去到花园门口,只见园门紧闭,挂了一把大锁,老何妈守在那里。
转念到此,便即说道:“我也去。”
胡太太听她的话,开口说道:“老爷这样做,也叫做没奈何。现在老爷已经革职了,还要办啥罪名,还不晓得,为了不忍大家一起受累,所以只好请大家各自想办法。老爷想办法凑了一点现银,每人分五百两去过日子。大家也不必回自己房里去了,‘将军休下马,各自奔前程’,就在这里散了吧!”
这使得胡雪岩有些不大放心了,“你的意思到底怎么样?”他问。
“对,对!”胡雪岩说,“你穿戴得越多越好。”
此人是排行第二的戴姨太太,“我今年四十岁了。”她说,“家里没有人,没有地方好去,我仍旧跟太太,有饭吃饭,有粥吃粥。我跟老爷、太太享过福,如今吃苦也是应该的。”
“喔。”螺蛳太太没有再说下去。
一去去了好半天,没有人来理胡雪岩,想喝杯茶,茶是冷的,想找本书看,翻遍抽屉,只有一本黄历,不由得想起一句俗语:“年三十看黄历,好日子过完了。”
这时厅上已经静了下来,只是螺蛳太太与胡太太,照预定的计划,还有遣散男女佣仆的事要安排,所以仍是朱姨太太陪着胡雪岩闲坐。
“要不去看看亲家老九-九-藏-书-网爷?”
“阿云!”螺蛳太太开始发号施令,“你叫人把福生同老何妈去叫来。随后通知各房姨太太,到二厅上会齐,老爷有话交代,再要告诉阿兰,请太太也到二厅上。”
胡雪岩从阜康出事以来,一直没有发过怒,这时却忍不住了,蓦地将桌子一拍,“没有交代,你就不管了!”他咆哮着,“你们就不想想,老太太平时待你们多少好!她不在家,你们就连想都想不到她了,忘恩负义,简直不是人!”
“我叫他们预备饭,你先息一息。”螺蛳太太唤着阿云说,“你去告诉阿兰,叫她禀报太太,说老爷回来了。”
“我不相信。”
“人都走了?”
春香答应着去了,不一会回来复命:“小厨房我同阿云一起去的。刘妈说,小厨房今天不开伙,也不晓得老爷已经回来了,没有预备。不过,她没有事做,把明天要吃的腊八粥倒烧好了,问老爷要不要吃?”
“我不敢。”
不过,这与“开房门”不生影响,因为花园中自成天地,螺蛳太太考虑了一会,发觉一个难题,皱着眉问:“有没有人学过铜匠的?”
胡雪岩不做声了,朝餐桌上看了一下说:“到大厨房去拿两根油炸桧来。”
“那就只好去寻周少棠了。”
“回小厨房去了。”
“哪个跟你讲今天不开伙?”螺蛳太太抢着责问,“不开伙,难道老爷就不吃饭了?我怎么关照你的,我说今天有事,乱糟糟的,老爷只怕不能安心吃饭,迟一点再开,几时说过今天不开伙?”
有了这句话,胡雪岩方始解怒,但却忍不住伤心,回想往事,哪一回不是腊月初七先试煮一回,请胡老太太尝过认可,方始正式开煮?如今连她人在何处,都没有人关心了!他这做儿子的,怎不心如刀绞?
“怎么?你没有把你的款子提出来?”
“一时也说不尽。”胡雪岩问,“老太太身子怎么样?”
“我们进去吧!”胡雪岩说,“这里太冷。”
“慢点!”螺蛳太太急忙说道,“我们先谈一谈。”
“只有戴姨太,一定不肯走,情愿去服侍老太太。”
古来奸臣无数,杭州人最恨的是害死岳飞的秦桧,所以将长长的油条称之为“油炸桧”,意思是他在十八层地狱下油锅,又写做“油灼脍”。胡家下人多,每天大厨房里自己打烧饼、炸油条,从来不尝的胡雪岩,忽然想到此物,无非表示今后食贫之意。螺蛳太太觉得太委屈了他,也怕下人加油添酱作新闻去传说,或者还有人会骂他做作,所以当面虽未拦阻,却向阿云使个眼色,这俏黠丫头,自能会意,到外面转了一圈回来说:“已经歇火不炸了,冷油条最难吃,我没有要。”
接着其余各房姨太太陆续而来,螺蛳太太看是时候了,便向胡雪岩说一句:“都到齐了。”
一句刚完,螺蛳太太重重地咳嗽了一声,仿佛怪他说错了话似的。
胡雪岩专用的官船,大小两号,这回坐的是吃水浅的小号,小火轮拖着,宛如轻车熟路,畅顺无比,黄昏过了海宁直隶州,进入杭州府境界,当夜到达省城,在望仙桥上岸,雇了一乘小轿,悄然到家。
“开锁啊!”
“我有两万多银子,摆在钱庄里。”
宋姑娘却不慌不忙地先向胡太太与螺蛳太太行礼招呼过了,方始含笑答说:“听说老爷回来了,总要穿戴好了,才好来见你。”
“为啥?”
“这倒也是。”胡雪岩接着又说,“我是怕老太太会怪我,这么大一件事,说都不跟她说一声。”
此言一出,里外一阵轻微的骚动,胡太太重重咳嗽一声,等大家静了下来,正要再往下说,不过有人抢在她前面开了口。
“小厨房从明天起,也可以撤销了。”
螺蛳太太看朱姨太不在眼前,只有阿兰在,但也不宜让她听见,便即问说:“刘妈呢?”
“你怎么能去?”螺蛳太太说,“如果有啥要紧信息,不但没有人作主,而且大家都上山,会接不上头。”
宓本常如何身死,已无足关心,胡雪岩所关心的是另外一篇夹叙夹议的文章,题目叫做《胡财神因奢而败》。其中有一段说:
“嚼舌头!”螺蛳太太说,“哪里有这种事!”
朱姨太不再做声,等刘妈带着人
http://www•99lib•net
来开饭,居然还能摆出四盘四碗来,不过都是现成材料凑付,而且还有一个火锅,当然是什锦火锅。
“预备到哪里?”螺蛳太太建议,“要不去看看德藩台?”
声音越来越高,仿佛动了真气似的,刘妈不敢做声。胡雪岩倒有点过意不去,正想开口解劝时,不道螺蛳太太却越骂越起劲了。
“在老爷身上。”
胡雪岩不做声了,阿云亦能会意:“在门房里打杂的贵兴,原来是学铜匠生意的。不过,他也是要走的人。”她问,“要不要去看看,如果还没有走,留他下来。”
“都弄好了?”
“在我这回去上海以前,罗四姐跟你谈过周少棠,你的意思怎么样?”
胡雪岩不做声,螺蛳太太问道:“你说,要多少才好算巨富?”
朱姨太心知别有深意,答应着来扶胡雪岩,他一言不发,摇摇头,掉转身子往里就走。不过朱姨太还是抢上两步,扶着他的手臂。
事实上等她赶到,风波已经过去,但胡雪岩心里气尚未消,是她所想象得到的。好在刘妈平日受她的好处很多,不妨委屈委屈她,来消胡雪岩的余怒。
螺蛳太太所说的“人”指遣散的男女佣仆。人数太多,有的在账房中领取加发的三个月工钱,有的在收拾行李,还有的要将经手的事务,交代给留用的人,总要到傍晚才能各散。
“先吃咸的,后吃甜的。”朱姨太说,“先吃了甜的,再吃咸的就没有味道了。”
“更加不妥当。”螺蛳太太沉吟了一下,断然决然地说,“你叫福生预备斧头、钉锤!劈坏几口箱子算什么。”
“我,我,”杨姨太哭着说,“我的鹦鹉、金鱼还没有喂。”
他此时的心境,别人不知道,胡太太跟螺蛳太太都很清楚。这十一个姨太太,都是他亲自选中的,或者量珠以聘,或者大费周折,真所谓来之不易。何况一个有一个的长处,不管他在官场、商场、洋场遭遇了什么拂逆之事,一回到家,总有能配合他的心情,让他暂时抛开烦恼的人相伴,想到一旦人去楼空,如何狠得下这个心来?
朱姨太将自己的话回味了一下,才发觉自己的无心之言,已经引起螺蛳太太的猜疑了,想了一下答说:“我是笑他这个姓李的眼孔比我还小,他把两万多银子看得大得不得了,我有两万多银子,情愿不要。”
等盛了粥来,刚扶起筷子,忽然想起一件事,立即将筷子又放了下来。
“不要啦!”朱姨太说,“老爷自己的钱都不知道在哪里。”
“我,”朱姨太答说,“我想问问我哥哥。”
看到这里,胡雪岩复又大笑,“你们看,这个李伯元,说我一把胡子。”接着将那段笔记,连念带讲地告诉了她们。
朱姨太终于回来了。原来当十一房姨太太,奉召至二厅时,由老何妈与阿云,随即将多处房门上锁,丫头、使女都被集中到了下房待命。
“是。”
“你还要嘴强!”螺蛳太太大喝一声,“你烧好了,自然要吃,不吃莫非倒掉。哪年的腊八粥,都是晚上一交子时才下锅,你为啥老早烧出来?”
“就算不是皮袍子,至少也是夹袄。假山洞里比较凉快是有的,何至于六七月里要穿夹袄。我来看看是哪个胡说八道?”
口气是松动了。胡雪岩像吃了萤火虫似的,肚子里雪亮,略想一想,低声说道:“我同太太她们定规的章程是,每人送五百两银子,不必再回自己房间里去了。对你,当然是例外。”
“怎么不要?家里这么一件大事,莫非不要禀告她老人家?”螺蛳太太又说,“戴姨太一去,老太太自然也晓得了,心里会记挂。”
“蛮好。就是记挂你。”
这一下提醒了胡雪岩,此是家庭中极大的变故,按规矩应该禀命而行,如果老母觉得他过于专擅,心里不甚舒服,自己于心何安?
“我是因为今天不开伙——”
“哪里想得开?我跟老爷八年,穿罗着缎,首饰不是珍珠,就是翡翠,这样的福享过,哪里还能够到别人家去过日子?”
厅外聚集的男女仆人,表情就更复杂了,大多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头接耳地窃窃私议,有人脸上显得兴奋而诡异,那就不难窥见他们的内心了,都是想捡个现成99lib•net便宜,尤其是年纪较轻而尚未成家的男仆,仿佛望见一头天鹅,从空而降,就要到嘴似的,这种人财两得的机会,是做梦都不曾想到的。
世家大族一年到头,不断有应时的食品,而况胡家已是钟鸣鼎食之家,兼以胡老太太信佛,所以每年这顿腊八粥,非常讲究,共分上中下三等,中下两等,为执事人等及下人所用,由大厨房预备,上等的由小厨房特制,除了“上头人”以外,只有宾客与少数“大伙”才能享用。这腊八粥的讲究,除了甜的有松仁、莲子、桂圆、红枣等等干果,咸的有香菌、笋干等等珍品以外,另外还加上益中补气的药材。今日之下,艳姬散落如云,满目败落的景象,只有这两种腊八粥,依然如昔,这便又引起了胡雪岩的感慨,但也是一种安慰,因而很高兴地说:“甜的、咸的我都要。”
“而且前言不搭后语。”朱姨太是医生的女儿,略通文墨,指出李伯元的矛盾,“一会‘拈须微笑’,一会‘轩髯大笑’,造谣言造得自己都忘其所以了。”
胡雪岩不做声,吃完粥站起,恰好钟打八下,便点点头说:“是时候了。”
仔细一看,这篇文章有个总题目,叫做《南亭笔记》,作者为李伯元。又有一段说:
“怎么?”
这一谈谈到四更天,胡雪岩方始归寝。螺蛳太太却不曾睡,一个人盘算了又盘算,到天色微明时,带着阿云去叩梦香楼的房门,与胡太太谈了有半个时辰,方始回来,唤醒胡雪岩,伺候他漱洗已毕,开上早饭来,依旧食前方丈。
宋姑娘在胡家姬妾中排行第五。胡雪岩一向喜欢她柔顺,加以性情豁达,虽遭挫折,未改常度,所以这样跟她开玩笑地说。
杨姨太还要争执,但老何妈寒着脸不开腔,看看无法可想,只好委委屈屈地重回二厅。
螺蛳太太急忙解释:“原是因为你头一天回来,小厨房特别巴结。”
这是指她的那笔阜康存款而言,再一次表示放弃。当然,她不妨说漂亮话,而胡雪岩认为不须认真分辨,只要照自己的办法去做就是。螺蛳太太更觉不便多说什么,不过朱姨太不想多争财货的本心,却已皎然如见,因而对她又添了几分好感。
“这个人眼孔也太小了。”朱姨太说,“两万多银子,就好算巨富了?”
朱姨太的一个大丫头春香也在其中,她先找到春香,由春香四处去寻觅,好不容易才找到了一篮木炭,这一下耽误的工夫便大了。
“现银呢?”
螺蛳太太是发觉对戴姨太要费一番唇舌,如果说服不了她,事情便成了僵局,所以轻声说道:“太太,我看先说了办法,一个一个来问,不愿意走的,另外再说。”
“肝气又发了,回楼上去了。”
“对!”胡雪岩矍然而起,“去寻少棠。”
“好!好!不枉我跟罗四姐对你另眼相看。”胡雪岩停了一下,“你的存折呢?”
“我是问阿兰,腊八粥烧好了,老爷要不要尝一碗。”刘妈嗫嚅着说,“不是我自己要端出来的。”
这是她守着嫡庶的规矩,但胡雪岩却拦住了,“不必,不必!”他说,“等我们谈妥当了,再告诉她。”
“喔,”螺蛳太太问,“他怎么说?”
“老爷出了这种事,我去提那两万多银子,也显得太势利了。”
朱姨太无缘无故挨了骂,自然觉得委屈,但不敢申辩,更不敢哭,只要言不烦地说:“马上就送上山去,我亲自送。”
因此,她一到便摆脸色给刘妈看,“今天腊月初七,不是吃腊八粥的日子,”她问,“你把腊八粥端出来作啥?”
“老太太那里送去了没有?”
朱姨太沉吟未答,就这时候听得房门轻轻推开,出现在门口的是螺蛳太太。
“这当然是螺蛳太太交代的。”朱姨太答说。
“起来,起来。”胡雪岩问道,“你有多少私房?”
“还有,常年旧规你不是不晓得,每年腊八粥总要请老太太先尝了再煮。今年老太太住在山上,我还打不定主意,腊八粥是送了去,还是带了材料到山上去煮,你就自作主张,不到时候就煮好了。”说着,螺蛳太太将桌子使劲一拍,“你好大胆!”
“我不想提。”
“她倒也是有良心的。”胡雪岩又指着朱姨太说,“她有两万多银子存在99lib•net阜康,上个月人家都去提存,她没有提。”
“不相信也没有办法。”老何妈说,“杨姨太,算了吧!”
螺蛳太太想了个折中的说法,不言革职,只道辞官,胡雪岩无可无不可地同意了。
宋姑娘当然不会想到他话中另有深意,一眼望见人影说道:“福建姨太来了。”
“我晓得。”螺蛳太太说,“这些事我会料理,你就不必操这份心吧!”
“胡尝衣敝过一妓家,妓慢之不为礼,一老妪殷殷讯问,胡感其诚,坐移时而去。明日使馈老妪以蒲包,启视之,粲粲然金叶也。妓大悔,复使老妪踵其门,请胡命驾,胡默然无一语,但拈须微笑而已。胡尝过一成衣铺,有女倚门而立,颇苗条,胡注目观之,女觉,乃阖门而入,胡恚,使人说其父,欲纳之为妾,其父靳而不予。胡许以七千圆,遂成议。择期某日,燕宾客,酒罢入洞房,开尊独饮,醉后会女裸卧于床,仅擎巨烛侍其旁,胡回环审视,轩髯大笑曰:‘汝前日不使我看,今竟何为?’”
等阿兰走远了,螺蛳太太方始开口:“我打算跟老太太这么说,这件事如果来请示老太太,心里一定不忍,事情就做不成功了。倒不如不说,让太太跟我两个人来做恶人。”她接着又说,“倒是纱帽没有了这一层,我不晓得要不要告诉老太太?”
其时螺蛳太太已经得报,说“老爷为了没有替老太太送腊八粥去,大发雷霆。”自知疏忽,急急赶了来料理。
“戴姨太,你不要这样说——”说到这里,胡太太发觉螺蛳太太拉了她一把,便即停了下来,转眼等她开口。
“初嫁由父,再嫁由己。你老子去世了,你哥哥怎么管得到你?”
朱姨太与阿兰也来打圆场,一个亲自倒了茶来,一个绞了手巾,服侍螺蛳太太。一场风波,霎时间烟消云散。
“要紧不要紧?”
“她回娘家。”螺蛳太太说,“她要进来给你磕头,我说见了徒然伤心,不必了。”
“你预备怎么说法?”
“我根本没有想过。”朱姨太说,“我只当她在说笑话。”
“园子门还不能开,老爷再坐一息。我去叫人再端一个火盆来。”
“老爷是昨天晚上回来的。”胡太太说道,“消息交关不好,我也不必细说,总而言之一句话,树倒猢狲散,只好各人自己作打算了。”
其时只见阿雪悄悄走了来,低声说了一句:“差不多了。”
胡雪岩会意了,这也是螺蛳太太迫不得已的下策,伙食断绝,大家自然非即时离去不可。胡雪岩大不以为然,摇摇头说:“这也太过分了。出去的人说一句:我是饥了肚子出胡家大门的!你们想,这话难听不难听?”
“只好在这里。”朱姨太关照春香,“你到小厨房去交代,老爷的饭开到这里来。”
在外待命的刘妈,应声而进,等朱姨太一问,刘妈愣住了,“螺蛳太太没有交代。”她嗫嚅着说。
“从明天起,不能再这样子摆排场了。”
“不错。”胡雪岩说,“不过后面这一段倒有意思,好像晓得有今天这样的收场果似的。”
看到这里,胡雪岩笑出声来,螺蛳太太与朱姨太围了拢来,听他讲了那段文章,螺蛳太太问道:“什么叫‘重裘’?是不是皮袍子?”
一屋的人,都没有见他发过这么大的脾气,朱姨太见机立即跪了下来,她一跪,其余的人自然也都矮了半截。
接下来,胡雪岩便谈到周少棠,说他从年纪轻时,就显得与众不同,一张嘴能说善道,似乎有些油滑,但做事却实实在在。又谈周太太如何贤惠,朱姨太嫁了过去,一定能够和睦相处。
提起这一层,胡雪岩不免难过,“你说呢?”他问。
胡家的姨太太,都有私房存在阜康生息。阜康一倒,纷纷提存,胡雪岩亦曾关照这些存款,都要照付。不过朱姨太还存着两万多两,不免诧异。
原来这天一早,各房姨太太与她们的丫头,一出了园子,房门随即上锁,开房门有钥匙,房间里锁住的箱子,却无钥匙,需要找铜匠来开。但用这样的手段来豪夺下堂九*九*藏*书*网妾的私蓄,这话传出去很难听,所以螺蛳太太考虑再三,决定牺牲箱子。
福建姨太姓杨,家常衣服,虽梳好了头,却连通草花都不戴一朵,进得厅来,一一行礼,心里还在惦念着她那两条死掉的金鱼,脸上一点笑容都没有。
“为啥今天小厨房不开伙?”胡雪岩问。
朱姨太却一直保持着沉默,甚至是不是在倾听,都成疑问,因为她不是低着头,便是望着窗外,仿佛在想自己的心事似的。
“钥匙在哪里?”
胡家这十年来,“夜夜元宵,朝朝寒食”,各房姨太太此时有的刚刚起身,正在漱洗,有的还在床上。其中有两个起得早的,都从丫头口中得知胡雪岩已于昨夜到家,一个素性懒散,听过丢开,只关心她的一架鹦鹉,一缸金鱼,天气太冷,金鱼冻死了两条,令人不怡。另一个性情淳厚,服侍胡雪岩,总是处处想讨他的欢心,深知胡雪岩喜欢姬妾修饰,所以梳洗以后,插戴得珠翠满头,换了一件簇新的青缎皮袄,打算着中午必能见到胡雪岩——每逢他远道归家,必定召集十二房姨太太家宴,如今虽非昔比,她认为老规矩是不会改的。
“好了,好了!你也犯不着生这么大的气,总怪我不好。”他又对刘妈说,“你没有啥错,螺蛳太太说你两句,你不要难过。”
她说一句,阿云应一句,不一会,男女总管福生与老何妈应召而至,螺蛳太太吩咐福生,在二厅上升火盆,然后将老何妈唤到一边,密密交代了好些话。
“等一下你交给我,我另外给你一笔钱。”
“这,倒还不知道。”朱姨太急忙喊道,“刘妈、刘妈!”
到了这个地步,胡雪岩不但余怒全消,而且深感内疚,自悔不该为这件小事认真,因而反来解劝螺蛳太太,安慰刘妈。
一直不曾开口的胡雪岩,诧异地问道:“要铜匠做啥?”
“要走的人,就不必了。”
“没法子的事。老爷也不要怪螺蛳太太。”
“这么快就回来了?”螺蛳太太惊讶地问,“事情顺手不顺手?”
“粥还不坏。”胡雪岩说道,“你也尝一碗。”
“开门!开门!”杨姨太说,“我要回去拿东西。”
“你请放心。”老何妈说,“自有人养,不会死的。”
“喔,”螺蛳太太问道,“太太呢?”
“本埠英租界集贤里内,胡雪岩观察所开设之阜康庄号执事人宓本常,因亏空避匿,致庄倒闭等因,已刊前报。兹悉宓本常初至原籍宁波,继到杭州,然未敢谒胡观察,今仍来沪。胡观察于日前至沪,约见宓本常,不意宓于当夜服毒身死。至前日清晨,始被人发现,已寻短见,惟察其肚腹膨弯,且有呕血之痕迹,疑吞西国药水身死。”
人去楼空,还要劈箱子搜索财,其情难堪,胡雪岩摇摇头说:“我想出去走走。”
“今天初七,明天不是腊八,你以为可以耽误到啥辰光?”
因为如此,等丫头一来传唤,她是首先到达二厅的。胡雪岩觉得眼前一亮,“唷!”他说,“你一大早就打扮得花枝招展,好像要赶到哪里去吃喜酒,是不是?”
二厅上聚讼纷纭,有的在商谈归宿,有的在默默思量,有的自怨自艾,早知如此,该学宋姑娘,将所有的首饰都带在身上。当然,表情亦各各不同,有的垂泪,不忍遽别;有的茫然,恍如铩羽;亦有欣然色喜,等一开了笼子,就要振翅高飞的。
“杨姨太,进不去了,没有钥匙。”
螺蛳太太当机立断,“请太太跟大家说吧!”接着便想吩咐站在胡太太身后的阿兰,将胡雪岩扶了进去,但一眼瞥见行七的朱姨太,灵机一动,改口说道,“七妹,你送老爷到后头去。”
就这时只听有人叩门,求见的是福生,只为拿进来一份刚送到的《申报》。报上登着胡雪岩革职,交左宗棠查办的新闻,还有一段“本埠讯”:
“喔。”胡雪岩无可无不可地点点头,“宋姑娘呢?”
“我不怪她,我只怪我自己,我应该想到的。”
“老爷,”螺蛳太太说,“你可以进去了。”
“老爷不要生气。今天是初七——”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