毫无根据的自信又冒出来了。

凰的嘴角微微翘起，就算这样轻的笑容，也让她明媚起来。

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我等你归来。

菜刀大步流星地出了门，我无聊地走回房间，放下碗，盯着墙壁发呆，那上面有我刻下的印记，一天一道，已经七日。我的后遗症还是没有任何起色，只有在梦里时，看到一些模糊的面孔，听到远远近近的声音。有人在找我——醒来时，总有这样的感觉。

赤赤的衣裳像要在他身上烧起来一般，刺眼的光线在手中的钢刀上跳着危险的舞蹈。他微仰着头，石像般凝固在那里，囚犯的囚衣还很洁白，像条翻了肚子的鱼，无能为力地漂在水面。

已近午时，街市上的人比任何时候都多，而且都朝着一个方向涌去。

他俯下身子，似在犯人耳畔耳语一句，然后——

“你似乎并不想念我是妖怪。”我搬了根板凳，坐到她身边。这些天，菜刀不在家的时候，基本上我也不在，我是个闲不住的妖怪，在长欢县里乱逛，从铁匠的铺子走到书生的画摊，都是打发时间的好办法。不过，不管我几时出门，都知道窗后都有一双暗淡的眼睛在羡慕我的自由。

翌日，她去了他的书房，在那里等她的，除了他，还有一个精神矍铄、身形矫健的中年人。

凰大概有太久没有跟人讲自己的故事，有点笨拙，有点语无伦次。

“天下有更多的地方，比厨房更需要一把好刀。”他摸了摸她的头，“明日来书房见我。”

用刀之人难免为刀所伤，她手中的伤不止这一道，从未有人在意，任其自生自灭。她慌乱地连下跪都忘了，不知所措地站在燕王殿下的面前。

“你这般年轻好看，能走能跳，着实让人羡慕。”窗那边，传来凰的声音。

这便是我的工作。他看着我的眼睛，慢慢地说。

她又沉进了自己的世界里，虽然还有很多问题想问她，可见她这样，我也无趣了，索悸出了门去溜达。

她比任何时候都暗淡。

有人自窗外叫好，她一失神，割了手指。

她回过神，要跪下，却被他拦住，道：“你叫什么？”

凰依然在她的窗前凝望，一天中最鲜嫩的光线也未能让她有片刻的神采飞扬。

“你喜欢皇帝。”我一点不拐弯抹角，我自信于自己看穿人心的本事。

这是她主动跟我讲的，最长的一句话了。

但，他不是人。

“我不知道。”我老实地回答，如果将我换成一寻常人类，然后有人跟我讲我是妖怪，可能我也很以难相信，说不定还会把那个人打一顿。

“他们都叫我丫头。”她小声说，“爹娘将我卖入王府时，没有留下我的名字。”

敖炽……这名字，那张桀骜不驯若人讨厌的脸，那些针尖对麦芒的场面，突然从那团雾气里挣脱而出，回到了我身体里原来的位置。

菜刀，我现在这样叫他，他也并不介意。他有一手出神入化的好刀法，不但能料理大葱与猪肉，还能了无痕迹地从我腹中剖出符咒，他知道我是妖怪但毫不惊诧，他有一个四肢尽废的怪姐姐，让九九藏书他每天清晨出午后归，三餐起居照顾妥当。

“这窗外的风景有那么好么？”

今天，他天未亮就起身了，做好早餐，还难得认真地洗了一把脸。然后，从衣箱里拖出一件红色的袍子，没有穿，用黑布裹上背在背后。

“会有人来找你吗？”她换了问题，“失忆的妖怪。”

天空越来越亮，昨夜积下的雨水，被地面的热气蒸起来，空气里越发湿热。我端着清香的粥坐在院子里的树荫下，听着他们奇怪的告别语。

高高溅起的鲜血跟他的红及一起溶在了正午的光线里，他看到有熊熊的火焰在他身体的进而面与外面齐齐燃烧，连那灰白的刑台都变得通红起来。

“会！”我脱口而出。

原来，她所谓的失忆，是指菜刀讲给她的，那段不被她接受与信任的妖怪的故事？她跟我的失忆根本不一样，她记得如今的一切。我道：“这样说来，你并没有失孔呀。既来自皇宫，为何不回去？”

“我……我想我跟这个人应该很熟。”我支吾着。

她在燕王府里长大，寻常的婢女，却无师自通了一手好刀法，府中最好的厨师，都不能像她那般，将食物切得又快又好。那年岁末，她独自在厨房中忙碌，一把寻常的菜刀，去筋剔骨，游刃有余。

“你是从皇宫里出来的？”我收回脑袋，突然这样问。

有人在说，今天又有死囚被砍头。

“对，你说你是妖怪。妖怪都有不老的容颜。”

这村里真没什么好风景，低矮的茅草屋，辛劳的村夫村妇，满身泥巴的幼童，还有几块瘦田，村外一条白浪翻滚的大河，到处是牛粪的味道，有什么好的。

“能九-九-藏-书-网这样对待你的男子，很难得。”她转过头。

她说：“你真聪明。”

“别处？”她不明白除了厨房，还有哪里需要菜刀。

我站在渐渐散去的人群中，望着从刑台上走下来的他。

午间那场热得要起火的阳光，现在还照在我的脑子里。刑场的石台上，两个人，一个站，一个跪。

窗外的人走进来，抽出锦帕替她细细包扎。

手起，刀落。台下一片惊呼，还有一个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与晕倒。

我站在自以为隐蔽的地方，打量那个可能已经睡着的男人。

那一双十指欣长的手，能做出世上最好吃的饭菜，也能斩掉最坚硬的头颅。

我好奇了，忙问：“他说你是什么妖怪？”

他给她找了一个师父，十八般武艺，由师父悉心教来。最后，连师父都成了她的手下败将。她的刀太快，把师父的胡须都割断了。

“直好。”她好不容易才有的笑容又不见，“永远也不会有人来寻我了。”

“皇上身边，已有了新的凰将军。”她笑了笑。

“换做是你，你会想念吗？”她反问我。

我也爱过一个人，虽然我想不起那是谁。

即便我们之间还隔了很远的距离，那么多活生生的脑袋夹在中间晃来晃去，我们也十分容易看到彼此。

“他说，许多许多年前，我也是妖怪。”她的眼神变得迷惑，又有些冷淡，“他同我讲了许多，从远古到现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

她也吃了一惊，愕然了许多，没有否认。

“若喜欢你，哪怕你只剩一具尸体，他也会千山万水寻了去。”这句话从我心里直接跳出了口，“如果我不见了，敖炽就算把三界都翻过来，九九藏书也要抓我回去吧！”

在他的钢刀落下的刹那，我的身体有一道闪电切过，某些遗忘的东西骤然苏醒。我的鼻子跟我说，这男人不是人，是妖怪。我闻到了他真正的气味……

女人也好，女妖怪也好，喜欢一个人时，那言谈之间的怅然，眉目之中的流转，没有半分区别。

死在她手中的“乱臣贼子”，不论真收，难以计数。只要他开口，她就能为他取来任何一个头颅，不论对方该死或者无辜。

斩！县太爷的令牌落了地，激起小小的灰尘。

她摸着手上的那块锦帕，怯怯地从窗口探出头，看着他高大的背影穿进飞扬的雪中，天与地之间的一切都模糊了，唯有这个人如此醒目，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掩盖他天生的光彩。

“菜刀待你也很好啊。”我实话实说。

但最后，她没有回去，而他也没有等她。

我把脑袋探出去，皇宫？没去过，听说是人间最瑰丽的房子。天子居所，不逊仙境。一座根本看不见的宫殿，值得她这样天天看天天看？

抱歉，我还是想不起太多。她这样跟菜刀说。

出门前，他跟凰说，我走了。

“从这个方向一直走下去，就能看到皇宫。”她说。

她最后的任务，是替他寻回夏桀佩刀。

她只是苦笑，说：“一个看不明白的人，终究让人不敢靠近。”

他却很兴趣。他拿着钓竿去河边，将鱼钩远远甩进水中后，便不再管它，拿斗笠遮住脸，躺在大青石上打起盹儿来。不远处的河岸边，停着一叶小舟，随着水流微微晃动。傍晚的风从河上吹过，岸上的柳枝便像美人的长头发一样飘动起来。

我逆光而立，终于看清了他的脸，最亮的阳九九藏书网光把他的眉眼与轮廊都洗干净了，若剃掉乱糟糟的胡子，这个称职的刽子手，就是个年轻而好看的男人。

“敖炽？”凰看着我，“你想起了什么吗？”

不得不说，他做的饭菜很美味，切出的肉片又匀又薄，能透过光来，完美之至，就好像——他斩人头颅时那般干净利落。

我看窗外无数次了，不过是杂乱所院落，灰色的围墙，万年不变的天空，偶尔飞过的鸽子。

“我也觉得我应该是个不笨的妖怪。”我点头。

我仔细看她的面容，猜测她还是凰将军时，是怎样的英姿飒爽，秀丽动人，即使此刻的她保是比尸体多了一口气，一朵花凋谢到了最末尾。

“凰不是我的名字。”一只鸽子落在院落里，小小地惊动了她的目光，“皇上的锦衣卫时本事最高的四人，被授为苍龙白虎朱雀玄武将军，虽非正式官衔，但也足以彰显荣耀。而在这四位将之外，还有一位影子般存在的凰将军，此职只选女子任之。除皇上与锦衣卫内部成员，无人知晓凰将军真面目。许多不可被外人知的秘密任务，都由凰将军暗地完成。神不知，鬼不觉。”

“听闻府中出了个有疱丁之技的丫头，便来看看，却累你受伤，实在罪过。”他放下她的手，言语温和，哪有增点王爷的高高在上，“回头让大夫替你上药，这般好的一双手，有闪失就太可惜了。”

五年的时间，他从燕王变成了大明朝的皇帝，而她，从一个小厨娘，变成了他手下最出色的凰将军。

他点点头，目光落在她切好的肉与菜上，道：“小小年纪就有这样的本事，假以时日，必有更大作为。丫头，你可愿将你的好刀法用到别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