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五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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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五个人
第一节 我茂洋一郎
第二章 我茂洋一郎
第二章 我茂洋一郎
第三章 我茂凰介
第三章 我茂凰介
第四章 两个人
第四章 两个人
终章 三个人
终章 三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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过了一会儿,夜鹰清楚地张开了双眼。
它看见自己的身体化为燐火般的美丽蓝光,静静地燃烧着。
仙后座就在身旁,银河在身后不远处闪耀着浅蓝色光芒。
从此,夜鹰之星不断地燃烧,永远地永远地燃烧着。
一直到现在,依然持续燃烧着。
——宫泽贤治〈夜鹰之星〉

第一节 我茂洋一郎

“爸……”
水城抚摸着下巴修得很短的胡须。他的脸孔微黑,颧骨非常明显。
“妈妈火化的时候……,也没有变得那么碎……,爸爸火化的时候,甚至连手脚的形状还很清楚……”
惠屈膝把脸凑向洋一郎身边的凰介。凰介似乎被吓到似地直盯着惠,他的眼中带着某种惊慌。洋一郎颇为纳闷,凰介从小已经见过惠无数次,为什么今天突然这么慌张?
凰介还没进入变声期,以小学五年级的平均发育速度来看似乎慢了一点,个子也很娇小,身上那件儿童丧服的衣袖显得松垮垮。
“你什么时候会来学校?”
“接下来进行捡骨仪式。请以两人为一组,使用这边的两双筷子将遗骨捡到骨灰坛中。”
洋一郎像个孩子般不停地哭泣,直到进了家门。
“照顾什么病人?”
“惠说她也想要拜一下咲枝的遗骨。”
“刚刚为什么不进来?”
大姨子原野房江以绣有精致图案的手帕按着眼角,颤抖地说道。我茂洋一郎微微抬起头,马上又把视线移回妻子的遗骨上。
“怎么突然这么说?你们不是从小就认识吗?”
洋一郎抱着骨灰坛与亲属们一起离开大厅。走在洋一郎身边的凰介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望着脚上那双与丧服极不搭调的运动鞋鞋尖。昨天洋一郎说要帮他买双皮鞋,但凰介紧闭着嘴猛摇头,坚持不肯。或许是因为他不想将母亲的死与买东西这种物欲性行为连结在一起吧。
“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例如联络老师什么的,要跟我说哟。”
“田地老师的脸,好像上下颠倒了。”
听到洋一郎这么说,凰介的表情瞬间变得很不安。
“是啊,停在巴士旁边。”
听到亚纪这句话,凰介发出了“啊”的一声。
沉默维持了好一会儿。
亚纪的语气很像成熟的大人,但又没有盛气凌人的架子。
这不是因为他无法接受事实。
田地是洋一郎及水城在学生时代的恩师。当时的他是医学部部长,目前在大学任教,同时也是洋一郎的同事,在大学附属医院当兼任医师,年纪快七十了吧。
“这表示咲枝大部分的身体都上了天堂吧。”藏书网
洋一郎把视线移向停车场,亲属们都站在接送巴士前看着洋一郎等人。
“我茂老师,你一定很难过吧?”
“火化时,我希望至少能够待在靠近咲枝的地方。”
由于学生时代的习惯难以改掉,直到现在惠依然称洋一郎为“老师”。虽然当时洋一郎只是一介研究生而非老师,但大学部的学生多半对研究生以老师相称。
“爸爸,你请假到什么时候?”
“水城,你特地赶来?”
有人轻轻发出呻吟,宛如赞同洋一郎的说法。亲人们又低下头,啜泣声再次响起。
负责丧礼仪式的年轻男子轻轻咳了两声,将戴着白手套的双手在腹部位置交叠,严肃地说道:
五月七日,星期天下午。
站在惠身旁的亚纪面露担忧之色问道。亚纪留着短发,刘海在风中轻轻摇摆。亚纪与凰介也是就读同一所小学的同学,只不过不同班级。换句话说,这两个家庭的父亲、母亲及小孩都是同学,实在是颇为难得的交情。
“凰介,不要紧吧?”
“接下来要把妈妈放进那个白色坛子里,然后带回家。”
宛如自己已死的感觉。
洋一郎曾经打电话给凰介的级任导师,替凰介请了一个星期的丧假。
“啊,嗯……,守灵夜那天他也来了。”
“那个坛子会一直放在家里吗?”
“还是算了……”
“不方便进来。捡骨仪式不是只有亲人才能参与吗?”
“各位亲属,”
“嗯,看来你没办法参加了。”
“爸……”
“亚纪长大以后也是个美女吗?”
“跟你一样,一个星期。这段期间,爸请田地老师帮忙照顾病人。”
“不过,剩下的骨头少也不见得是坏事。”
惠与咲枝的关系就像水城与洋一郎,在大学时代是同学。她们在洋一郎及水城成为研究生的第三年才进入相模医科大学就读。当时,洋一郎与水城以研究生以助理身份参与了由田地所负责的一年级特别课程,因而结识了咲枝与惠。这两个女人的风格完全不同,但是同样拥有姣好的面孔。当时的洋一郎与水城在小酒馆各自发下豪语,一定要追到其中一人。结果,两人都成功地达九_九_藏_书_网成了心愿。没等到女方毕业,洋一郎已经和咲枝结婚,水城也与惠共结连理。基于娘家的经济状况以及对未来的规划,咲枝与惠都在婚后休学了。
水城与洋一郎从大学时代就是好友。虽然是同学,但水城曾经重考过一次,所以比洋一郎大一岁,今年应该四十五岁了。两人从相模医科大学的医学系毕业后,一起进入母校的研究所攻读博士课程。水城现在依然在大学担任研究员,而洋一郎则任职于附属的大学医院。
洋一郎以前曾经遇过一个声称自己是尸体的病患。
“那孩子……真的太娇小了……”
“嗯……或许吧。”
洋一郎的一句话,让周围的啜泣声在瞬间消失。亲人们纷纷抬头,疑惑地望着他。
洋一郎凝视着火化台。的确,咲枝的骨头已化成碎片,细碎程度令人吃惊。如果不仔细看,连头盖骨的位置都难以分辨。
“凰介,想参加运动会的话就去吧。”
“我已经看开了……”
“啊……,嗯,不要紧。”
原来悲伤只是被压抑了……
水城望向身旁的妻子。惠从刚才就一直看着洋一郎怀里的骨灰坛。她的下眼眶有黑眼圈,鼻子通红。由于她的皮肤很白,如今的模样益发令人鼻酸。惠向着骨灰坛静静地合十膜拜,微微吐着气息,默念咲枝的名字,接着抬起头望向洋一郎。
“谢谢你特地过来,水城。还有惠和亚纪,也谢谢你们。”
咲枝的肉体已从这个世界上消失,只留下一堆勉强维持人形的磷酸钙。但是,洋一郎心中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悲伤。
凰介似乎没听见亚纪的问话,只是露出迷惘的神情,目不转睛地望着眼前的惠。看着凰介那异样的眼神,惠显得很困惑。
这时,洋一郎终于理解这个事实。而且压抑悲伤的力量是如此脆弱,只要受到其他感情的稍微牵动,便会溃堤瓦解。
“爸也不知道,或许不是。”
“上下颠倒……”
藏书网听到洋一郎这么一说,凰介露出犹豫不决的表情,过了一会儿还是摇摇头说道:
那个患者的眼神迷惘、毫无神采,洋一郎从来没看过一个人的眼神是这个样子。当时,他很讶异,完全无法理解到底是什么样的心情会有这样的眼神。但是现在,他似乎稍微可以理解了。
凰介把手放在洋一郎的丧服袖子上,他想要激励父亲,想替父亲打气。但这反而让洋一郎的情绪更加沸腾。
“你还记得田地老师吧?”
“喔……,那你不参加运动会了吗?”
“对了,我都忘了这个星期天要办运动会了。”
洋一郎听到有人在叫唤,于是抬起头。他看见水城彻正从黑色花岗石长椅上起身,朝自己走来。水城的妻子惠及独生女亚纪也在水城身边。
首先是洋一郎,他挑了一根看起来像芹菜梗、不知道是哪个部位的骨头。骨头落入壶中,发出“喀啦”的清脆声响。两双筷子不断地传给下一个亲属,坚硬的壶底断断续续传出相同的声响。在场亲属全部轮过之后,火化台上还剩下一些无法用筷子夹起的细小骨片及骨灰。服务员不知从何处取出两张白纸,利落地将骨片、骨灰收集起来倒入骨灰坛中,捡骨仪式就这么完成了。
房江用手帕捣着眼睛发出哽咽。父母在年轻时便因车祸双亡,如今妹妹又身故,现在的她再也没有至亲了。
听完洋一郎的说明,凰介缓缓地眨了眨眼,视线移回遗骨上,镜片底下的那双眼睛露出了纯真的神色。
站在旁边的凰介伸手拉了拉洋一郎的丧服袖子问道。听到如此天真无邪的问题,周围的哽咽声变得更响亮了。
“不用了,联络什么的我可以自己做。”
“凰介一定也吃了很多苦吧?”
“水城,我们得走了。你是开车来的吧?”
“过一阵子要把妈妈埋在坟墓底下,这样子大家才可以随时来看她。”
那是将近二十年前的事了。那时候,洋一郎还在研究所的精神病理学研究室当研究生。当时的指导老师是相模医科大学附属医院的精神科医师田地宗平,在他的率领下,洋一郎与其他研究生一起拜访了某医院的神经科。那名九-九-藏-书-网患者是个年轻女性,刚从精神科转到神经科就诊。她声称自己已死,浑身发出恶臭,爬满了蛆。这种病的病名是科塔氏症候群(Cotard's Syndrome),属于一种因脑部异常所引起的认知机能障碍。在感觉领域中感受肉体的部分因某种原因与边缘系统(Limbic System)失去联系,而边缘系统掌管人类的情绪感受。换句话说,她对于身体的情绪感受都被截断了,所以才坚称自己是一具尸体。
不知不觉,洋一郎嚎啕大哭起来,泪水完全无法停止,原以为已经用完这辈子的悲伤,如今再度涌上心头。
两人不再说话。洋一郎任由身体随着车体摇晃,双眼茫然地望着咲枝的骨灰坛。
或许就跟我现在的感觉很像吧。
重要的人过世时,人们会对于每句话都极为敏感。每个人努力从这些话里寻找自我安慰的句子,或是让自己更难过的句子。
一瞬间,从双唇之间发出来的却不是笑声,而是哽咽。
洋一郎与其他亲戚的差别只有一点,那就是洋一郎在事前已知咲枝的寿命将尽。洋一郎早有心理准备,这一天迟早会来临。咲枝的责任医师将她的癌细胞侵蚀状况毫不隐瞒地告诉了洋一郎。看着瘦骨嶙峋的咲枝躺在医院病床上的模样,洋一郎的悲伤早在那时候已发泄殆尽了。人的一生所能体会的感情,喜怒哀乐各有一定的分量,或许这辈子再也无法感受到任何悲伤了,洋一郎心想。
想了一下,终于懂了。凰介说的是田地蓄着白胡,头顶却光秃秃的这件事。真会开玩笑啊,洋一郎不禁转头望向他。不过,儿子的表情却非常认真,原来他只是坦率地说出了内心的感想。洋一郎心中不由得涌起一阵笑意。
凰介突然蹦出这么一句话。一时之间,洋一郎听不懂他的意思。
“嗯,是没错……,但是我刚刚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或许是因为她们都穿着黑色丧服吧。眼睛和皮肤颜色也很像。”
洋一郎与凰介坐上接送巴士,水城一家人也坐上奥迪。接下来的行程是在洋一郎的公寓举行荤食宴。丧礼的大小琐事都是由大姨子房江负责处理。九-九-藏-书-网
“大概下个星期一吧。”
在摇晃的巴士上,洋一郎转头望向隔壁的凰介。
服务员详细说明捡骨方式,并告诉大家用来捡骨的筷子象征“桥”,意思是协助往生者平安渡过三途河。
“就是爸爸负责诊疗的病人呀。”
“亚纪和惠阿姨长得好像喔。”
十几个人围着一堆白骨,排成椭圆形,在灯光微弱的宽阔大厅中,只有亲人们的啜泣声传来。
亚纪又叫了一次,凰介这时才终于转过头来。
走过由服务员恭谨拉开的大门,初夏的阳光让脸颊感到一阵暖意。微风徐徐吹来,往左右延伸的木瓜花已过了盛开期,白色花瓣柔弱无力地在风中摇曳。洋一郎望着白花,突然有一种仿佛自己已死的奇妙感觉。
水城的黑色奥迪就在接送巴士的后方阴影处。洋一郎等五人便往停车场走去。这个火葬场位于视野良好的高台上,停车场的另一边就是清朗宽广的天空。
“呐……凰介?”
巴士由高台上沿着坡道缓缓下行,车上的亲属个个沉默不语,偶尔发出极细微的低语。
洋一郎不确定儿子是否真的理解到底发生了什么事。他能理解什么是死亡吗?他知道妈妈已经不存在于世界上,只留在他心中吗?接下来的岁月,想必会为了如何与“心中的母亲”相处而烦恼不已。想要解决这个烦恼并不简单,需要一段漫长的时间。
“爸……,接下来要做什么?”
“我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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