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辑 流年感悟
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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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 故乡和亲人
第一辑 故乡和亲人
第一辑 故乡和亲人
第二辑 北京记忆
第二辑 北京记忆
第二辑 北京记忆
第二辑 北京记忆
第三辑 流年感悟
第三辑 流年感悟
老人
第三辑 流年感悟
第四辑 一寸光阴不可轻
第四辑 一寸光阴不可轻
第四辑 一寸光阴不可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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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故都以后,我走到另一个世界里,许多新奇的事情占据了我的心,我早把老人埋在回忆的深黑的角隅里。第一次回家是在同一年的冬天。虽然只离开了半年,但我想,对老人的病躯,这已经是很够挣扎的一段长长的期间了。恐怕当时连这样思也不曾想过。我下意识地觉得老人已经死了,墓上的衰草正在严冬下做着春的梦。所以我也不问关于他的消息。蓦地想起来的时候,心里只影子似的飘过一片淡淡的悲哀。但我到家后的第五天,正在屋里坐着看水仙花的时候,又听到窗外有哼哼的声音,开门进来的就是这老人。我的脑海里电光似的一闪,这对我简直像个奇迹,我惊愕得不知所措了。他坐下,又从断断续续的哼声中进出几句套语来,接着仍然是成排的连珠似的咳嗽。比以前还要剧烈,当我问到他近来的情况的时候,他就告诉我,因为受本街流氓的排摈,他已经不能再在那个古庙里存身,就在那年的秋天,搬到一个靠近圩子墙的土洞里去,仍然有许多人送饭给他吃,我们家也是其中之一。叹了几口气之后,又说到虽然哼哼还没能去掉,但自己觉得身体却比以前好了,这也总算是个好现象,自己还希望能壮壮实实地再活几年,说完了,又拖着自己孤零的背影蹒跚地走回去。
这以后,人们的谈话常常转到他身上去。我每次见了这蝙蝠形的脸的老人的时候,只是忍不住想笑。我想象不出来这位面孔仿佛很严肃的老人在星光下爬墙逃走的情形。这蝙蝠形的脸还像平常一样地布满了神秘吗?这灰白的胡子还像平常一样地撅着吗?但老人却仍然像平常那样沉静严肃,他仍然要我听他讲故事,怎样一个放牛的小孩遇到一个狼,又怎样脱了险。我再也无心听他讲故事,我只想脱口问了出来,但终于抑压下去,把这个秘密埋在自己的心里,暗暗地玩味着这个秘密给予我的快乐。
在老人,却似乎没有我这样的幻觉。他仿佛很高兴,见了我,先打一个招呼,接着就笑起来,但对我这又是怎样可怕的笑呢?鲇鱼须似的胡子向两旁咧了咧,眼与鼻子的距离被牵掣得更近了,中间耸起了几条皱纹。看起来却更像一个蝙蝠,而且像一个跃跃欲飞的蝙蝠了。我害怕,我不敢再看他,他也就拖了一片笑声消逝在枸杞树的下面,留给我的仍然是蝙蝠形的脸的影子,混了一串串的金星,在我眼前晃动着,一直追到我的梦里去。
老人的情况却愈加狼狈了。以前他住的那座黑洞似的草棚,现在在里面再也住不下去,只好移到以前常领我去玩的那99lib.net个古庙里去存身。庙里从来没见过和尚和道士的踪影,现在就只有他一个人孤伶地陪着那些头上垒着燕子窝的泥塑的佛像住着。自从他搬了去以后,经过了一个长长的夏天,我没能见到他。在一个夏末的黄昏里,我到庙里去看他。庙仍然同从前一样的衰颓,柏树仍然遮蔽着天空。一进门,四周立刻寂静了起来,仿佛已经走出了嚣喧的人间。我看到老人的背影在大殿的一个角隅里晃动,他回头看到是我,仿佛很高兴,立刻忙着搬了一条凳子,又忙着倒水。从他那迟钝的步伐上、伛偻的身躯上看来,这老人确实老了。他向我谈着他这几个月来的情况。我悠然地注视着渐渐暗下来的天空,看夜色织入柏树丛里,又布上了神像。神像的金色的脸在灰暗里闪着淡黄的光。我的心陡然冷了起来,我的四周有森森的鬼气,我自己仿佛走到一个神话的境界里去。但老人却很坦然,他把这些东西已经看惯了,他仍然絮絮地同我谈着话。我的眼前有种种的幻象,我幻想着,在中夜里,一个人睡在这样一个冷寂的古庙里,偶尔从梦中转来的时候,看到一线凄清的月光射到这金面的神像上,射到这朱齿獠牙手持巨斧的大鬼身上,心里会有什么样的感觉呢?我的心愈加冷了起来。
看看闷人的夏天要转入淡远的凉秋去的时候,老人的情况更比以前艰苦起来,他得了病,一个长长的秋天就在病中度过去。病好了的时候,他变成了另一个人,身体伛偻得简直要折过去,随时嘴里都在哼哼着,面孔苍黑得像涂过了一层灰。除了哼哼和吐痰以外,他不再做别的事,只好在一种近于行乞的情况下把自己的生命延续下去。就这样过了年。第二年的夏天,听说我要到故都去,他特意走来看我。没进屋门,老远就听到哼哼的声音,坐下以后,在断断续续的哼声中好歹努着力迸出几句话来,接着又是成排的连珠似的咳嗽。蝙蝠形的脸缩成一个奇异的形状。我用一种带有怜悯的心情同他谈着话。我自己想,看样子生命在老人身上也不会存多久了。在谈话的空隙里,他低着头,眼光固定在地上。我蓦地又看到有同样神秘的光芒从他的眼里射了出来,他仿佛又在前途看到希望的幻影,看到花。我又惊奇了,但老人却仍然很镇定,坐了一会儿,又拖了自己孤伶的背影蹒跚地走回去。
第二天绝早就起来,第一个遇到的偏又是这老人。我不敢再看他,我只呆呆地注视着那棵枸杞树,注视着细弱的枝条上才冒出的红星似的小芽,看熹微的九九藏书网晨光慢慢地照透那凌乱的枝条。小贩的叫卖声从墙外飘过来,但我不知道他们叫卖的什么。对我一切都充满了惊异。故乡里小村的影子,母亲的影子,时时浮掠在我的眼前。我一闭眼,仿佛自己还骑在驴背上,还能听到驴子项下的单调的铃声,看到从驴子头前伸展出去的长长又崎岖的仿佛再也走不到尽头的黄土路。在一瞬间这崎岖的再也走不到尽头的黄土路就把自己引到这陌生的地方来。在这陌生的地方,现在(一个初春的早晨)就又看到这样一个神秘的老人在枸杞树下面来来往往地做着事。
这年的初夏,我们搬了一次家。随了这搬家而得到的是关于他的一些趣闻。正像其他孤独的人们一样,这老人的心,在他过去的生命里恐怕有一个很不短的期间,都在忍受着孤独的啮噬。男女间最根本最单纯的要求也常迫促着他。终于因了机缘的凑巧,他认识了一个有丈夫而不安于平凡的单调的中年女人。从第一次见面起,会有些什么样的事情在两人间进行着,人们可以用想象去填补,这中年女人不缺少会吐出玫瑰花般的话的嘴,也不缺少含有无量魔力的眼波,这老人为她发狂了。但不久,就听到别人说,一个夜间,两个人被做丈夫的堵到一个屋里。这老人,究竟因为曾做过泥瓦匠,终于从窗户里跳出来,又越过一重墙逃走了。
从去年秋天到现在,在我的生命中是一个大的转变。我过的是同以前迥乎不同的生活。在学校里过了六天以后,照例要回到我不高兴回去的家里看看,因而也就常逢到老人。每见一次面,我总觉得老人的精神和身体都比上一次要坏些,哼哼也剧烈些。但我仍然一直见面见到现在,每次都看到他从眼里射出的神秘的光,这光,在我心里,连续地打着烙印。我并不愿意老人死,甚至连想到也会使我难过。但我却固执地觉得生命对他已经没了意义。从人生的路上跋涉着走到现在,过去是辛酸的,回望只见到灰白的一线微痕,现在又处在这样一个环境里,将来呢?只要一看到自己拖了孤零的背影蹒跚地向前走着的时候,走向将来,不正是这样一个情景么?在将来能有什么呢?没有希望,没有花。但我抬头又看到我面前这位蝙蝠脸的老人,看到他低垂着注视着地面的眼光,充满了神秘的生命力。这眼光告诉我们,他永远不回头看,他只向前看,而且在前面他真的又看到闪烁的希望,灿烂的花。我迷惑了。对我,这蝙蝠脸是个谜,这从昏暗的眼里射出的神秘的光更是个谜。就在这两重谜里,这九*九*藏*书*网老人活在我的眼前,活在我的心里。谁知道这神秘的光会把他带到什么地方呢?
1935年5月2日
平凡的日子就这样在不平凡中消磨下去。时间的消逝终于渐渐地把我与他之间的隔膜磨去了。我从别人嘴里知道了关于他的许多事情,知道他怎样在年轻的时候从城南山里的小村里飘流到这个大城市里来,怎样打着光棍在一种极勤苦艰难的情况下活到现在,现在已是一个白须的人了,然而情况却更加艰难下去,不得已就借住在我们房子后院的一间草棚里,做着泥瓦匠。有时候,也替我们做点儿杂事。我发现,在那微笑下面隐藏着一颗怎样为生活磨透的悲苦的心。就因了这小小的发现,我同他亲近起来。他邀我到他屋里去。他的屋其实并不像个屋,只是一座靠着墙的低矮的小棚。一进门,仿佛走进一个黑洞里去,有霉湿的气息钻进鼻孔里。四壁满布着烟熏的痕迹,顶上垂下蛛网,只有一个床和一张三条腿的桌子。当我正要抽身走出来的时候,我忽然在墙龛里发现了一个肥大的大泥娃娃。他看了我注视这泥娃娃的神情,就拿下来送给我。我不了解,为什么这位奇异的老人还有这样的童心。但这泥娃娃却给了我无量的欣慰,我渐渐地觉得这蝙蝠形的脸也可爱起来了。
不久,我又回到故都去。从这以后,第一次回家是在夏天,我以为老人早已死掉了,但却看到他眼里闪熠着的充满了生之力的神秘的光。第二次回家是在另一个夏天,我又以为老人早已死掉了,但他又出现了,而且哼哼也更剧烈了,然而我又看到他眼里闪熠着充满了生之力的神秘的光。每次都给我一个极大的惊奇,但过后也就消逝了。就这样,一直到去年秋天,我在故都的生活告了一个结束,又回到这个城市里来。老人早已躲出我记忆之外,因为我直觉地确定地相信,他再也不会活在人间了。我不但不向家里人问到他,连以前有的淡淡的悲哀也不浮在我的心里来。然而在一个秋末的黄昏里,又听到他的低咽而幽抑的哼哼声从窗外飘进来;在带点儿悲凉凄清的晚秋的沉寂里,哼哼声更显得阴郁,仿佛想把过去生命里的一切哀苦全从这哼声里喷泄出来。我的心颤栗起来。我真想不到在过去遇到的许多奇迹之外,还有今天这样一个奇迹。我有点儿怕见他,但他终于走进来。衣服上满是土,头发凌乱得像秋草;态度仍然很镇定;脸色却更显得苍老,黧黑;腰也更显得伛偻。见了我,勉强做出一个笑九*九*藏*书*网容,接着就是一阵咳嗽;咳嗽间断的时候,就用哼哼来把空缝补上;同时嘴里还努力说着话,也已是些呓语似的声音。他告诉我,他来的时候走几步就得坐下休息一会儿,走了有一点钟才走到这里,当我问到他的身体的时候,他叹了口气,说,身体已经是不行了;昨天到庙里求了一个签,说他还能活几年,这使他非常高兴,他仍然希望能壮壮实实地再活几年,他不想死。我又看到有神秘的充满了生之力的光从他的昏暗的眼里射出来,他仿佛又在前途看到希望,看到花。我迷惑了,惘然地看着他拖着自己孤零的背影走去。
他并没有什么特异的地方,但第一眼就在我心里印上了一个莫大的威胁。他给了我一个神秘的印象:白色稀疏的胡子,白色更稀疏的头发,夹着一张蝙蝠形的棕黑色的面孔,这样一个综合不是很能够引起一个八九岁的乡下孩子的恐怖的幻想吗?又因为初到一个生地方,晚上再也睡不宁恬,才卧下,就先想到故乡,想到故乡里的母亲。凄迷的梦萦绕在我的身旁,时时在黑暗里发现离奇的幻影。在这时候,这张蝙蝠形的面孔就浮动到我的眼前来,把我带到一个神秘的境地里去。在故乡里的时候,另外一些老人时常把神秘的故事讲给我听,现在我自己就仿佛走到那故事里面去,这有着蝙蝠形的脸的老人也就仿佛成了里面的主人了。
当我才从故乡来到这个大城市的时候,他已经是个老人了。我现在还记得,当时是骑驴来的。骑了两天,就到了这个大城市。下了驴,又随着父亲走了许多路,一直走得自己莫名其妙,才走到一条古旧的黄土街,我们就转进一个有石头台阶颇带古味的大门里去,迎头是一棵大的枸杞树。因为当时年纪才八九岁,而且刚才走过的迷宫似的长长又曲折的街的影子还浮动在心头,所以一到屋里,眼前只一片花,没有看到一个人,定了定神,才看到了婶母。不久,就又在黑暗的角隅里,发现了这个老人,正在起劲地同父亲谈着话,灰白色的胡子在上下地颤动着。
但老人却正在谈得高兴。他告诉我,怎样自己再也不能做泥瓦匠,怎样同街住的人常常送饭给他吃,怎样近来自己的身体处处都显出弱像;叹了几口气之后,结尾却说到自己还希望能壮壮实实地活几年。他说,昨天夜里做了个梦,梦见自己托着一个太阳。人们不是说,梦见托太阳是个好征兆吗?所以他很高兴,知道自己的身子就会慢慢地壮健起来。说这句话的时候,蝙蝠形的脸缩成一个奇异的微笑。从他的昏暗的眼里蓦地射出一道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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秘的光,仿佛在前途还看到希望的幻影,还看到花。我为这奇迹惊住了。我不知道怎样回答他。抬头看外面已经全黑下来,我站起来预备走,当我走出庙门的时候,我好像从一个虚无缥缈的魔窟里走出来,我眼前时时闪动着老人眼里射出来的那一线充满了生命力的光。
闲下来的时候,我也常随着他去玩。他领我上过圩子墙,从这上面可以看到南面云似的一列黧黑的山峰,这山峰的顶上是我的幻想常飞的地方;他领我看过护城河,使我惊讶这河里水的清和草的绿。但最常去的地方却还是出大门不远的一个古老的庙里,庙不大,院子里却栽了不少的柏树,浓荫铺满了地,给人森冷幽渺的感觉。阴暗的大殿里列着几座神像,封满了蛛网和尘土,头上有燕子垒的窠。我现在始终不明白,这样一座只能引起成年人们苍茫怀古的情绪的破庙会对一个八九岁的孩子有那样大的诱惑力,一个八九岁的孩子能懂得什么怀古呢。他几乎每天要领我到那里去,我每次也很高兴地随他去。在柏树下面,他讲故事给我听,怎样一个放牛的小孩遇到一只狼,又怎样脱了险,一直讲到黄昏才走回来,但每次带回来的都是满腔的欢欣。就这样,时间也就在愉快中消磨过去。
第二天的下午,我走去看他,走近圩子墙的时候,已经没了住的人家,只有一座座纵横排列着的坟,寻了半天,好歹在一个土崖下面寻到一个洞,给一扇秫秸编成的门挡住口。我轻轻地拽开门,扑鼻的一阵烟熏的带土味的气息,老人正在用干草就地铺成的床上躺着。见了我,似乎有点儿显得仓皇,要站起来,但我止住了他。我们就谈起话来。我从门缝里看到一片大大小小的坟顶。四周仿佛凝定了似的沉寂,我不由得幻想起来,在死寂的中夜里,当鬼火闪烁着蓝光的时候,这样一个垂死的老人,在这样一个地方,想到过去,看到现在,会有什么样的感想呢?这样一个土洞不正同坟墓一样吗?眼前闪动着种种的幻象,我的心里一闪,我立刻觉得自己现在就是在坟墓里,面前坐着的有蝙蝠形的脸和白须的老人就是一具僵尸,冷栗通过了我的全身。但我抬头看老人,他仍然同平常一样地镇定,而且在镇定中还加入了点儿悠然的意味。神秘的充满了生之力的光不时从眼里射出来。我的心乱了,我仿佛有什么东西急于了解而终于不了解似的,心里充满了疑惑,但又想不出究竟是什么。我不愿意再停留在这里,我顺着圩子墙颓然走回家里,在暗淡的灯光下,水仙花的芬芳的香气中,陷入了长长的不可捉摸的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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