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便如加缪在1944年10月所说,1940年6月“世界终结了”,我们也不应该就此认为,那个时期是许多人此后悔恨的源头。在很多后来的回忆性的文学作品中,我们很难轻易发现这种悔意。对于被颠覆的共和国,无论是对那些选择与维希政府合作还是那些选择淡出公众生活的人们而言,他们通常倾向于弱化从中而来的愉悦;即便如此,在他们大部分人的眼中,与德国的战争只是之后法国人之间更长久且更重大的冲突的插曲。然而,即使是对于1944年以胜利者的姿态出现的那些人而言,他们的回忆录里也并未表现出更多的愉悦。克洛德·罗阿的叙述从根本上说并不十分诚实,比如,他所度过的1935—1939年,从意识形态角度来说,如同一个“失眠症患者”试图在床上找到一个舒适的位置。他可能已经感觉到了,他真正的家园并不与倡导“法兰西行动”或者号召“我无所不在”(Je suis partout)的那些人在一起;即便在那时,他和他们同为一个专栏写过稿;因为之后他和他的新朋友——共产主义者们也有了相同的经历。不管是否令人感到舒服,令人奇怪的是,当他的右翼知识分子同僚雀跃于共和国的耻辱的崩塌时,他三卷本的回忆录几乎没有对此做出热情的回应。而几年之后,他的同代人,精选了一些跟过去相同的口号,跨过了法国的沦陷和抵抗运动之间的界限。
——雷蒙·阿隆
日益浓郁的和平主义气氛充斥了30年代后期。自20年代初期开始,被战争中的“胜利”折腾得筋疲力尽的法兰西共同体便对有保障的和平充满了向往,他们皆感同身受于保罗·瓦莱里(Paul Valéry)笔下对文明脆弱性的反思。那个时期的知识分子群体通过集体从所有政治派别中隐退的举动,表达了其强烈的厌战情绪;即便对于那些不得不和政治打交道的左翼或者右翼而言,他们也希望能早日结束军事介入。右派虚幻地将希望寄托于法国更强大的军事力量,左派则积极搜寻加强集体安全的途径。如阿尔贝·蒂博代(Albert Thibaudet)在20年代后期所叙述的那样,“今天,我们可以说,‘社会主义等同于追寻和平’。比起其他人来,社会主义者在这个问题上更有优先发言权”。然而时至30年代,曾经清晰的界限再次变得模糊起来。1935年前一直坚定反对任何形式的民族抵抗的共产主义者们,从那时起直到1939年8月却成了最激进和最执着的反法西斯主义的支持者(其后他们又转变成彻底的和平主义者,重新又回到了反对任何“资本主义”战争这一立场)。原则上仍然是反德国的右翼,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效忠希特勒的意大利轴心国还是仇视1936年后的共和国;他们由一些只顾自己利益的局外人领导,并将法国拖入一场并不必要的战争。大多数知识分子群体,比如代表中左的那些政治派别,也被撕裂了。另一些人,类似阿兰的追随者或者更久远的反军国主义的社会主义的后继者们,则从反法西斯同盟的立场转向了不惜以任何代价无条件地反对战争。有很少一部分人则赞同雷蒙·阿隆早熟的判断,纳粹主义的本质以及希特勒获取政权的方式彻底改变了政治选择的条件。还有数目可观的人持居间的态度:他们都是某位贝特朗·德·茹弗内尔(Bertrand de Jouvenel)先生难以置信的转变的目击者——他拥有二分之一犹太血统,布鲁姆的朋友,曾反对《慕尼黑协定》,却在1936年被秩序和稳定的主题和诉求所吸引,成为了信奉新法西斯主义的法国人民党(Parti populaire français)的一员。www•99lib.net
这是一种具有典型性的回答——法西斯主义或许是最为迫近的威胁,然而自由主义才是真正的敌人。虽然穆尼埃和德·鲁日蒙都是左翼知识分子(按照20世纪30年代的分类方法),他们的想法也得到了右翼知识分子的认同。让-皮埃尔·马克桑斯(Jean-Pierre Maxence)同样表达了对民主法国这个世俗世界的厌恶,“当欧洲的大部分国家都开始了新的征程并迈向伟大,我们的领导者们却引领着人民将法国变成了一个保险公司。”总而言之,当代法国知识分子对于法国状况的态度就正如德里欧·拉·罗舍尔(Drieu la Rochelle,一位同时受到左翼和右翼敬重的作家)所说的那样,“如今,爱法国的唯一方式就是恨其现在的样子”。
随着“人民阵线”的消亡,共产党和工会组织者的同盟失掉了许多刚刚才取得的大众支持,在战争爆发时他们的支持率只比1934年时略高一些而已。法国共产党人脱节于整个国家1938年至1939年弥漫的和平主义情绪,在“人民阵线”时期试图保持温和的态度,以同那些激进的支持者保持距离;又因为掩盖了有关苏联的真相而受到了前支持者安德烈·纪德的谴责;由于莫斯科的“审判秀”的牵连而处于尴尬境地;到1940年,对大多数知识分子而言,加入法国共产党并无很大的吸引力。尽管在“奇怪战争”(drôle de guerre)期间,有一些人在达拉第(Daladier)迫害共产党之时对后者表示声援,然而在这一恼人的事件之后,法国共产党(PCF)的突然变脸(volte-face)不仅使得它失掉了大部分剩余的支持者,甚至驱使一些最具影响力的知识界的追随者也离它而去。假使保罗·尼赞和加布里埃尔·佩里(Gabriel Péri)没有死于战争和德占时期,他们很有可能在战后转而成为法共的文化霸权的批判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