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雨滂沱
第六节 前湘军哨长与前太平军师帅成了异姓兄弟
目录
第一章 裁撤湘军
第二章 整饬两江
第二章 整饬两江
第三章 三辞江督
第三章 三辞江督
第四章 名毁津门
第四章 名毁津门
第四章 名毁津门
第五章 马案疑云
第五章 马案疑云
第六章 东下巡视
第六章 东下巡视
第七章 黑雨滂沱
第七章 黑雨滂沱
第六节 前湘军哨长与前太平军师帅成了异姓兄弟
第七章 黑雨滂沱
第六节 前湘军哨长与前太平军师帅成了异姓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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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老二,你这个龟孙子,早不说清楚,你要把我骗进强盗窝?”曾国荃沉下脸来训斥道。
大家都喝得四五分醉了。曾国荃问:“你们就在这里一辈子了?”
“没有。”李臣章答。
“不是这个意思,九帅!”瞿荣光急着分辩。
曾国荃与康福的关系,虽不能与曾国藩与康福的关系相比,但也是很密切的。他感激康福几次救大哥的性命,也看重康福的才干,在打金陵的关键时刻,他甚得力于康福的帮助,何况他知大哥对康福之死惋惜不已,现在得知康福没有死,且就住在长江边,他怎能不去寻找!
他满斟了一杯酒递给曾国荃,说道:“我瞿荣光今天能在猛虎山与九帅相会,真是三生有幸。日后九帅若有急难之事,只要一纸书来,我决没有二话!”
黑汉子也停下,说:“我好像也认识你,你是曾铁桶的部下吧!”
李臣章对弟兄们笑道:“你们看看,这黑鬼倒问起我们的买路钱来了,岂不笑话!我们收拾他,占山为王吧!”
“弟兄们都仰仗九帅大人的提携!”瞿荣光、李臣章一齐说。
瞿荣光请贵宾上坐。曾国荃骑了二十多里的马,肚子也饿了,眼前的情景又使他想起当年吉字营夜宴的壮观,不觉豪兴大发,竟然和这些当今的梁山好汉们一起,大碗喝酒,大块吃肉。吃得兴起,他干脆和瞿、李等人划拳赌输赢。天将放亮时,双义堂的人个个喝得酩酊大醉,曾国荃也被人扶进里屋睡觉。只是大少爷曾纪瑞不习惯这种气氛,不能多饮多喝,因过于疲劳,也倒床睡着了。
李臣章和四个小喽罗把曾国荃父子送到江边,天尚未亮。
“你有什么根据?”接话的曾国荃的态度是那样的平静随和,仿佛他与血战长毛,拼死保卫皇上江山的往事毫无联系,而是那种来自飞鹰岭、蝙蝠洞、仙女峰上的好汉强人。瞿荣光颇觉意外。
这一觉直睡到未初,曾国荃才醒过来,瞿荣光、李臣章早已恭候多时。盥洗完毕,便陪着他观看山寨。
“前不久,他还和你老一样,在我们猛虎山做了几天客。”
瞿荣光是安徽人,咸丰七年投的太平军,那时正是天京内讧之后,拜上帝会的信仰已在太平天国内普遍失去,打仗的目的已变为单纯的升官发财求生存。瞿荣光虽在太平军中达四年之久,且当上了中级军官,却并没有多少革故鼎新的思想。安庆失守前夕,他卷带一批金银逃出城,后来纠集了几十个逃散弟兄,在猛虎山落了草。这时见李臣章武艺高强,一班子弟兄能打善斗,山寨正需要这样的人,于是和李臣章各自捐弃前嫌,对天盟誓,结成了异姓兄弟。又给山寨重新取了一九九藏书个名字,叫做双义堂,即两支人马双双结义的意思。瞿荣光先到,当了大哥,李臣章坐了第二把交椅。学梁山好汉的样子,也来个英雄排座次。只是实在英雄太少,勉强排了十八个。后来,人员渐渐增加。这些人中有遭灾逃荒的农民,破产的小商贩,失业的匠人,更多的是打斗成性的丘八。丘八中有被裁撤的湘军,有开缺的绿营,也有逃散的太平军、捻军。人员增加到二百多个,头领也排到了二十六名。
“糟糕!”听完李臣章的介绍,曾国荃心里叫起苦来:“这小子当了绿林响马,我怎能跟他进山?再说那个长毛出身的山大王,万一要加害怎么办呢?”但事已至此,半途返回,又失去了昔日吉字营统帅的威风。曾国荃颇觉为难。
“不是乱说,九帅。”瞿荣光嘻嘻地笑着,“那个兄弟讲,北京的老百姓都知道。娘偷人,儿嫖娼,这样的皇家还有什么脸面,他的江山还能坐得长吗?弟兄们都说,更大的内乱马上就要到来,天下大乱,我们就好过!”
边说边扶着曾国荃下马。瞿荣光走上前来,说:“叩见曾九帅大人!”一边就要下跪。
“九帅,这个瞿大哥,你老就放一百个心。今天他听说我请你老,满口答应。他称赞你老是个英雄,又说我们要好好巴结你老,日后万一打起官司来也有个后台。下山时,他已吩咐杀牛宰猪,这会子怕早已准备好了。”
“知道了。过两天,老子赏他个满意!”瞿荣光挥挥手,喽罗走了。
这后一句正说到曾国荃的心坎上,他愤愤地骂起来:“这天底下尽是他娘的坏人当道,好人受气!”
昨天半夜上山看得不清楚,这下方才看明白,原来这猛虎山果真是山高林密,形势险峻。通向双义堂的仅一条小路,被几道木栅石滚把守得万夫莫开。间或在林木之间可见几栋全是木头树皮盖就的房子。瞿荣光说,那是弟兄们住的地方。
正说着,山道上冲出一队强人来,约有五六十人。内中走出一个黑脸大汉,抡起一把金背大砍刀,凶神恶煞地高喊:“识相的,留下买路钱!”
“他就住在东梁山脚下。”
“官府也不要紧,有这个给他们!”李臣章笑着放下筷子,右手的拇指和食指合成一个圆圈。“繁昌县衙门上上下下我们都打点了,光县太爷一人就给了五千两银子,他何苦得罪我这个财神菩萨。”
李臣章想,过去九帅带兵只问打仗,不问其他,现在依然这样的通情达理。他觉得九帅这样的统帅实在是好。瞿荣光见曾国荃如此态度,更是大出意外,不禁从心里喜欢起来,说:“九帅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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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帅,你可能还不知道,光是安徽一省境内,像我们猛虎山这样的人马,少说也有十起八起的,我们还只算小买卖,多的有五六百!”瞿荣光边嚼鸡腿边说。
“什么事?”看着前吉字营哨长那副神秘的样子,曾国荃兴趣顿生。
正要抱拳告别时,李臣章突然对他的老上司说:“九帅,我告诉你老一件意外事。”
打下金陵没有几天,李臣典暴卒。他抢来的大量金银财宝分别由几个心腹保管着,也没有来得及当面把这几个人叫到跟前来,与弟弟作个交代。李臣章问他们要钱时,他们都矢口否认。这些钱财本不是李家的私产,几天前还是长毛的,谁抢到就归谁,李臣章也不好大肆声张,更不能告状诉讼,只好忍气吞声算了。过几天圣旨下来,李臣典封一等子爵,李臣章满心欢喜找到曾国藩,说哥哥临死前把他的儿子猴伢子过继了,现在应由猴伢子承袭一等子爵。由继子领赏的事,李臣典死前当面求过曾国藩,曾国藩也很怜悯,答应奏请。谁知李臣典的爵位不是世袭罔替的,朝廷不允。李臣章又空喜一场。
虽说太平天国亡了,但长江两岸这些年一直没有安宁过,李臣章这班子兄弟在乱世中混得甚是得意。
“弟兄们的妻室。”瞿荣光答。
“正是这话!”李臣章忙点头,“卑职想天下大乱后,一定是九帅和老中堂出来收拾残局,到那时我们猛虎山全体弟兄都听九帅和老中堂的。”
三人又一起喝了一阵子酒,便起身离开了亭子,又到一些关卡之地看了看。瞿荣光请曾国荃赐教,曾国荃也随时指点一二。待到天黑时,曾国荃告辞,瞿、李苦苦相留。曾国荃说:“我有要事去江宁见大哥,二位情谊已领了,以后再相会。”
“你们两百多人有刀有枪的,啸聚山林,总不是好事,难道就不怕今后官府找你们的麻烦?”曾国荃毕竟不是绿林好汉,他从爱护的角度提出了这个十分重要的问题。
没有多久吉字营裁撤,发了财的都急于回家当财主。李臣章的银子被别人夺去了,哥哥吃春药暴死的丑闻也渐渐传开,他不想回原籍受约束,便拉了一帮子弟兄在江湖上闯荡。
这时,曾国荃才明白李臣章深夜请他上山的真正目的。他毕竟不是想与朝廷作对的绿林响马,心中隐隐担心起来,漫声应道:“行呀,一旦有事,我一定派人来猛虎山找你们。”
“九帅,你老不是别人,我跟你老说实话吧!”李臣章右手抓起左手衣袖往嘴巴上来回擦着,弄得袖口油晃晃的。他正正经经地说,“九帅,这满人的气数已尽了,江山坐不久了,我们不怕它www•99lib•net了!”
“你们又干了什么好事?”曾国荃笑着问。
“什么土产?”
曾国荃忙扶起:“瞿大哥不必客气。”
“这怎么行,太冷清了。”瞿荣光不同意。
“你那个拜把子大哥,他靠得住吗?”曾国荃问。他不自觉地按了按藏在皮袍子里面那把德国造自动连发手枪。
“既然如此,那么请李老二带路,我们下山吧。”曾国荃说着,掀帘进了轿子。
李臣章说:“刚才这两枪打中了。”
见实在留不住,瞿荣光捧出百两黄金相赠,曾国荃谢绝了。于是李臣章捧出一个大布包来,说道:“九帅不收黄金也罢,这包土产,请你老一定收下。”
曾国荃打开布包,只见烛光下两张金毛虎皮闪闪发光,心里十分喜爱,笑着说:“谢谢你们的重礼,我和老中堂收下了!”
“暂且不讲京师的事。”李臣章说,“眼下明摆着的两件事,就足可证明满人混不长久。一是繁昌县太爷,我们用五千两银子就买通了,这样的贪官稳坐衙门。二是九帅这样劳苦功高的大臣,却受人排挤,开缺回籍。世界如此不公平,这难道不是亡国的预兆!”
“好,好。”曾国荃高兴地答应。面对着崇山峻岭喝酒谈天,是他最惬意的事。
瞿荣光对着前面的轿子便要行礼,李臣章乐得哈哈大笑:“错了,轿里坐的是大少爷,九帅在这里哩!”
曾国荃听了高兴,说:“你们也都是豪杰之士,九爷喜欢与你们这样的人交往。”
曾国荃心里冷笑着,不再作声。又走了几里路,李臣章指着半空中几堆篝火,对曾国荃说:“九帅,双义堂里燃起了欢迎的火堆,我们上山吧!”
“砰,砰!”三人正说得高兴,不远处突然传来两声枪响。
这时,一个喽罗走进亭子禀报:“大头领、二头领,白眼狼回来了,事情办得很顺利。”
火把队逶迤向南走去,李臣章和曾国荃并马前进。路上,他把这些年来的经历详详细细地告诉了老上司。
“康福现已改名康伏,就住在玉溪桥,好找!”当曾国荃踏上甲板时,李臣章又大声作了补充。
双义堂大坪中停着两乘轿子,前前后后簇拥着百多个手执火把的大汉,跟昨天夜晚一个样。曾纪瑞见此情景,又胆怯起来,忙钻进后面的轿子。曾国荃走到轿边,对瞿荣光说道:“只留四个弟兄举火把照明,另请李老二陪同,其余的人全部不要下山。”
山道上每隔几十步,就有一个小喽罗持着火把在那里照明。来到半山腰时,瞿荣光带着十来个小头领,正在那里列队恭候。李臣章老远就喊起来:“瞿大哥,曾九帅来了!”
李臣章望了瞿荣光一眼,不好意思地说:“大半部分九-九-藏-书-网都是掳来的。开始我们不准,后来想没有婆娘拴不住弟兄们的心,也就算了,只是叫他们不要抢有夫之妇,拆散别人的家庭。”
瞿、李的答话使曾国荃大为吃惊:安徽的混乱一点不亚于湖南,大哥的吏治,看来也并没有收到成效。湖南、安徽如此,其他省也好不了多少。官场上下成天喊什么中兴、中兴,真是笑话!
“我们都听九帅的调遣。”瞿荣光立即接着说。
说罢,两支队伍便在猛虎山下打了起来。双方势均力敌,打了半个时辰不分胜负。李臣章住手,说:“黑汉子,我好像认识你,你原是四眼狗的部下吧!”
李臣章红着眼睛答:“除非今后九帅要我们下山,不然,我们就在这里快活一辈子。”
“你说什么?”曾国荃惊讶起来,“康福没有死?你听谁说的?”
这一天,他们来到繁昌县境猛虎山。只见这里人烟稀少,峻岭连绵,林恶水冷,烟笼雾障。李臣章的弟兄们都怂恿他说:“不走了,就在这里长期住下来,把它当作梁山泊,李二哥做山寨之主,我们都做个山寨头领。”
李臣章等着曾国荃的教训,谁知九帅笑着说:“没有婆娘,如何传宗接代?不掳,又哪来的婆娘!”
他沉下脸来训道:“你这个龟孙子,九爷到你府上的事,以后若再对人提起,当心你的舌头!”
曾国荃惊问:“这是什么事?”
“我跟你打个商量吧。”李臣章突然换上了笑脸说道,“我现在不是湘军了,曾九帅也开缺回老家了;你现在也不是太平军了,你们的英王也早死了。我们作对头的日子已经过去,现在都是流落江湖的好汉。人生就只有这几十年,何苦结仇一世呢,我们干脆交个朋友如何?”
“九帅,你老莫误会,我们不是强盗。”李臣章笑着解释道,“我们这两百号人在猛虎山,依靠自己的本事是可以生活下去的。我们既不与官府为敌,也不与乡绅作对,只是遇到有走私的大盐商和其他不义之财,才偶尔下下手,且手脚干净,外人都不知底细。何况你老是半夜进山,下次再半夜出山,谁个知道!”
“布包里有两张虎皮,连头到尾没有损坏一点,是这几年打得的两只老虎身上剥下的。原是留着我和瞿大哥用,现送给九帅一张,另一张请转送给老中堂。还有一张灰狐皮送给大少爷,做一件坎肩。”
“不要乱说。”这些话,曾国荃早就听说过,但由李臣章的口中说出,他仍感惊讶:这样偏僻山坳里都传说这种新闻,可见全国会有多少人知道!出于多年养成的习惯,他需要在一般人的面前维护朝廷的尊严。
远远地看见几个女人在房子边晒衣服,曾国荃奇怪地问:“山上有百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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住?”
那黑汉子也说:“我原是英王部下师帅瞿荣光。”
“九帅,你老绝对想不到,康福没有死,他还活在世上。”
“不要油腔滑调了,康福现在哪里,你知道吗?”
“这些女人也愿意到深山里来?”
李臣章十分得意,一不小心就露出了曾国荃夜上猛虎山的事,令这个九帅大不快,好在船上的人都睡着了,听不见。
“东梁山就在江边,我去找他。”说完转身上了跳板。
话音刚落,林子里传出一片欢呼声。
李臣章下意识地伸伸舌头,忙说:“一时忘记了,回去后就用线把这个鸟嘴巴锁起来。”说着又做了个鬼脸。
“瞿大哥,你是要把我上猛虎山的事,让繁昌县官场都知道吗?”曾国荃沉下脸来。
“那何来的女人?”
三人进了亭子,在木凳子上坐下来。曾国荃在二人陪劝下,开怀畅饮,谈笑风生。瞿荣光看在眼里,心想:“这个宫保伯爷的身上,书生气只有两分,绿林味道倒占了八成,与传说中的他的大哥相差得太远了!”瞿荣光就喜欢这样的人。
三人沿着山道边走边看。前面一个小亭子里,喽罗们已摆好了酒菜。瞿荣光说:“请九帅在这里小酌两杯,大少爷那里,我已安排人侍候了。”
“早两个月前山上来了一个做生意折了本的小商人,他在北京做过半年生意,亲耳听人说,太后年轻,守不住寡,后宫里常可听见婴儿啼哭,那是太后的私生子。又说小皇帝人还没变全,就由太监带着,偷偷溜出宫外逛八大胡同。九帅,你老看,这样的太后皇上,还不是亡国的象征!”
“小事一桩。”瞿荣光给曾国荃递来一条羚羊腿,说,“庆丰村有一个大户,为富不仁,乡民们都恨他。白眼狼带几个弟兄绑了他一票,捞了一万两银子,为百姓出了口气,又为山寨捞了一笔钱。”
“你们也要知道收敛一下,一味干下去,闹大了,不是繁昌县令能遮掩得了的!”曾国荃啃着羚羊腿说。
曾纪瑞走出轿,见四周都是黑黝黝的高山,风吹着树木发出怪叫,火把下的汉子们个个面目狰狞,他又害怕起来,便瑟瑟地紧靠着父亲身边站着。众人簇拥着曾国荃父子进了聚义馆。大厅里的柱子上到处插着火把,火把底下有五六张八仙桌,桌上堆满用海碗装的鸡鸭鱼肉,喝酒的杯子有茶碗大,桌边的酒坛子有人的肩膀高。
瞿荣光笑着说:“不要紧,这是弟兄们在围猎,兴许是遇见了老虎、豹子什么的,一般的野羊、野兔,都射箭,不打枪。”
原来,在安庆攻守的一年多时间里,李臣章和黑汉子多次交过手,故而认识,只是互不知姓名。李臣章说:“你眼力不错,我正是曾九帅手下的哨长李臣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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