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黑雨滂沱
第八节 左季高是真君子
目录
第一章 裁撤湘军
第二章 整饬两江
第二章 整饬两江
第三章 三辞江督
第三章 三辞江督
第四章 名毁津门
第四章 名毁津门
第四章 名毁津门
第五章 马案疑云
第五章 马案疑云
第六章 东下巡视
第六章 东下巡视
第七章 黑雨滂沱
第七章 黑雨滂沱
第八节 左季高是真君子
第七章 黑雨滂沱
第八节 左季高是真君子
上一页下一页
“大哥,季高向你赔罪了。”曾国荃也很激动。
他拿起剪刀,小心翼翼地剪开信套,里面跳出左宗棠劲秀兼备的字迹。他擦擦眼睛,然后抖开纸,聚精会神地看起来。曾国荃站在一旁,只见大哥脸在微微抽搐,手里的纸在轻轻地颤动。曾国藩看着看着,终于双眼一闭,身子向椅背一仰,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叹道:“左季高毕竟是我辈中人!他是个真君子!”
“大哥,我给你一样好东西!”曾国荃走了进来,一只手放在背后,脸上洋溢着欣喜的光彩。这一瞬间,使曾国藩想起三十年前,跟着他在京师读书的那个十七八岁九弟的神情。
不能怪曾国藩太激动。这个在西北战场上建立赫赫战功的老友,自金陵攻克之后,已整整八年没有来信了。尽管曾国藩曾主动给他写信表示友好,尽管有关西北的粮饷,曾国藩一粒不缺、一文不少地准时发出,尽管应他之请,将湘军的后起之秀刘松山派出支援,左宗棠始终没有一纸亲笔信给曾国藩,寄来的函件全部是冷冰冰的公文。这些年来,每当想起湘军创建之初,左宗棠所给予的大力支助,尤其是靖港败后欲再度自杀的那个夜晚,左宗棠一席与众不同的责骂所起的巨大作用,曾国藩就觉得对左宗棠有所亏欠,甚至连左宗棠骂他虚伪──这对一向以诚自命的曾国藩来说,是伤透了他的心
“是左季高的信?”突然间似乎顿生力量,曾国藩竟然站了起来。“快给我看!”
“我在荻港码头上偶遇吉字营一旧部,听他说起的。”
“哦!”曾国藩没有再追问下去了,他两眼望着烛光出神,好似在回忆与康福相处的岁月,好长时间才轻轻地说了一句,“不知康福什么时候从九*九*藏*书*网武当山回来,我真想有生之日再见他一面,我亏欠他的太多了!”
“你绝对想不到,是左老三从西北寄来的。”曾国荃躲在背后的手高扬起来,两个手指夹住一个长大的信封。
──他也能予以体谅宽容。不过,左宗棠的倔脾气,曾国藩是知道的,实在要犟到一头去,自己也无能耐拉回来。
“左季高的故事最多,今后可以编一部书。不知大哥又听到了什么好故事。”
寿卿壮烈殉国,其侄锦堂求弟为之写墓志铭。弟于寿卿,只有役使之往事,而无识拔之旧恩,不堪为之铭墓。可安寿卿忠魂者,唯尊兄心声也。
也许是兴奋过度的缘故,曾国藩的旧病又发了:头昏眼花,右脚麻木,耳鸣不止,一连几天不能开口说话。同治十一年大年初一,曾国藩在仆人的搀扶下,勉强出面,接受江宁文武的祝贺,并率领大家望北向太后、皇上叩拜。仪式刚一结束,便又卧倒床上。江宁官场新年互拜的闲聊中,都免不了一个重要话题:宫保曾侯病情严重。大家叹息着,说过去的军营太艰苦了,这些年的公务又如此繁重,任是铁人都难以支撑。也有人悄悄议论:老中堂的病主要来源于前年的津案,“外惭清议,内疚神明”,这种心灵深处的悔恨所造成的痛苦,要比劳累给人的伤害强过百倍。
“大安了!”曾国藩快活地回答。
“这天晚饭后,季高又与三个乡邻随便聊天。天气热,他干脆脱去了衣褂,露出一个大腹便便的肚子,躺在靠椅上。他摇着大蒲扇,问乡邻:‘你们看,今日左三爹爹与昔日左三爹爹有什么不同没有?’一个说:‘你老跟二十年前一个样,还是那样随和没架子。’www.99lib.net另一个说:‘也没有老,跟先前一样健健壮壮的。’第三个说:‘就是一点不同,先前的肚子没有现在这样大。’季高很是得意,拿蒲扇拍了拍大肚子,问:‘你们可知道这里装的是什么?’一个说:‘装的是鱼肉鸡鸭。’另一个说:‘左三爹爹在西北吃不到猪肉鲜鱼,我看里面装的是牛肉羊肉。’第三个说,‘不对,是海参、燕窝。’季高哈哈大笑,说:‘你们都猜错了,这里面装的是绝大经纶。’三个乡邻都惊呆了。一个说:‘左三爹爹,你把金子做的轮子吞到肚子里不可惜了吗?’另一个说:‘而且是绝大的,怎么吞得进呢?’左季高听了,笑得手中的蒲扇都掉到地上去了。”
因九弟的到来,曾国藩的心情异常兴奋,接连长谈了两个夜晚。曾国荃将在猛虎山上作客的一节暂时不提,先告诉他康福的消息。
现在,这个英雄盖世的今亮居然万里迢迢地寄来了私函,信封上端正地写着“曾涤生仁兄亲启”,跟道光、咸丰年间一个样,曾国藩不觉油然而生亲切感。
八年不通音问,世上议论者何止千百!然皆以己度人,漫不着边际。君子之所争者国事,与私情之厚薄无关;而弟素喜意气用事,亦不怪世人之妄猜臆测。寿卿先去,弟泫然自惭。弟与兄均年过花甲,垂垂老矣,今生来日有几何,尚仍以小儿意气用事,后辈当哂之。前事如烟,何须问孰是孰非;余日苦短,唯互勉自珍自爱。戏作一联相赠,三十余年交情,尽在此中: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同心若金,攻错若石,相期无负平生。
说话间,信纸从手指缝间飘落下来。曾国荃拾起一看,信上写着:
“还有谁http://www.99lib.net?白水洞的三个乡邻一回到湘阴,逢人便说,怪不得左三爹爹本事大,原来他肚子里有一只会转的金轮子!”
涤翁尊兄大人阁下:
“给我写信的人成百上千,我哪里猜得出来!”看着九弟这副高兴的模样,做大哥的也受到了感染,干枯多皱的脸上略露一丝浅笑。
“左季高在兰州当陕甘总督,当年他隐居的东山白水洞几个邻居想去看看他,当然也想借此出去观光观光,于是写封信寄到兰州。左季高回信邀请他们去,并且寄来三个人的盘缠,白水洞三个老农夫结伴同行,跋山涉水到了西北。左季高见到这三个老乡,比见到朝廷派去慰劳的钦差大臣还高兴。一连三天跟他们在一起吃饭,与他们共一个铜水烟壶吸烟,畅谈在东山耕作的往事。左季高待微时乡邻的真情实意,令部属们感慨不已。
“这个容易。”曾国荃说道,“过一段时间派人把他接到江宁城来就行了。”
曾国荃父子一行到达水西门码头时,江宁城已沉浸在一片震耳欲聋的鞭炮声中了。各大衙门、商号,以及有钱人家的大门口,早已张灯结彩,装点一新。从他们那高高的围墙里传出的不只是爆竹的鸣响,还有各种诱人的香味和悦耳的管弦之声,以及能使满天雪花融化的热气!同治十年即将过去,楹柱上的旧桃要换新符了。人们在祭神祭祖祭天地,祈祷着新的一年里,在祖宗神祇的保祐下升官发财,阖家吉祥,平安顺畅,事事如意。
曾国荃也大笑起来,问:“这是谁说出来的?”
江宁城里地位最高的衙门──两江督署,迎来了它复建之后的第一个新年,本该盛妆浓抹、热热闹闹地庆贺一番,但由于它的主人素来俭朴,更因他在九_九_藏_书_网年前到城里城外巡视了一遍,亲眼见到“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的情景展现在他的治下,心情异常沉重。他吩咐家人只在大年三十夜晚和初一早上放两次鞭炮,其他日子一概不放,酒肉果品不可过丰,全家老老少少一律不做新衣,略比平日干净整齐点就行了。大门口除悬挂四个大红灯笼表示吉庆外,所有一切与往日无异。
到了初七后,曾国藩病势渐有好转,头不晕了,能吃点稀饭了,便挣扎着起来,把前几天的日记一一补上。刚写了几页字,又觉得累了,只好闭着眼休息。略歇一会,感觉到好了一点,便又拿出一本《理学宗传》来阅读。
乍看起来,江宁城是繁华、安宁的,尤其是那秦淮河的画舫丝竹,夫子庙的百业杂耍,胭脂巷的红男绿女,贡院街的肥马轻裘,更把这个六朝古都点缀得温柔富贵、风流旖旎。细看却不然。不用说城外那些烧砖的破窑里,低矮的土地庙中,城墙边一个接一个用旧席烂板搭成的小窝棚里,就在城里的屋檐下、桥墩下,以及那些形形色色的破烂棚子里,不知蜷缩着多少奄奄一息的饥民乞丐、逃荒流浪者。他们面黄肌瘦的脸孔,深凹失神的眼睛,用麻袋树皮裹着的身躯,还有那就在他们不远处躺着的一具具冻僵的饿殍,把江南第一城的繁华表象撕得稀烂,把同治中兴的神话揭露无遗!
“不是赔罪,这正是季高的心地光明之处。”曾国藩缓缓站起,握着扶手立着,然后离开靠椅,在屋子里慢慢走了两步。“知人之明,谋国之忠,自愧不如元辅”,他在心里默默地念着,想起了处理天津教案期间,总理衙门转来的左宗棠的信。那封信以激烈的态度、尖锐的言辞,指责津案办理的错误,赞扬津民99lib•net的爱国热情,就差没有明骂他是卖国贼了。以左宗棠的名望地位,当时这封信给曾国藩的压力和痛苦可想而知。而今这“谋国之忠,自愧不如”的话,岂不是委婉地表明了左宗棠对曾国藩处置津案的肯定?因津案而身心受到巨大刺激的前湘军统帅,是多么需要别人在这件事情上对他的理解,尤其是像左宗棠这样的人的理解!曾国藩不仅因此而化除了与左宗棠的多年嫌猜,甚至于对老友生发出感激之情来。他突然停下脚步,重新坐在靠椅上,右手习惯性地摸着胡须,笑着对弟弟说:“沅甫,我给你讲一个关于季高的最新故事。”
“有人给你寄来一封信,你猜猜是谁?”
两江总督衙门更是笼罩着一片阴云。欧阳夫人夜夜对着祖宗牌位默默祷告,祈求祖宗在天之灵保祐夫子早日康复。欧阳兆熊带着几个名医天天进府诊视。前年曾国藩在天津时写信要儿子做棺材,纪泽兄弟不忍心做。眼见这次情形严重,纪泽悄悄地跟九叔商量,要不要把寿器先做好,并说有现成的建昌花板在。曾国荃想了一下,说:“迟早要做的,现在就做吧。”于是督署东侧几间杂房里,三个木匠开始敲敲打打了。
“康福还活着?”曾国藩惊喜万分,接着又喃喃自语道,“那年打扫战场,一直不见他的尸身,我便存着一线希望:莫非康福没有死?果然现在还健在,真是天祐善人!”
“你怎么会知道康福隐居在东梁山呢?”康福还活着,给重病中的曾国藩很大的安慰。
曾国荃把去东梁山访康福不遇,见到其子,留下字条一事简略地说了一下,又将康重着实夸奖了一番。
“大哥,你大安了?”曾国荃见他笑得开心,欢喜地问。
曾国藩说到这里,自己也忍不住笑起来。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