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我想和这个天下谈谈
第三节
目录
前言
第一章 弦上的许都
第二章 燃烧的汉室
第三章 逝者并未死去
第四章 未亡者游戏
第五章 建安五年:有雪
第五章 建安五年:有雪
第六章 我想和这个天下谈谈
第三节
第七章 刺客王越的信条
第七章 刺客王越的信条
第八章 其名曰蜚
第八章 其名曰蜚
第九章 逐鹿者郭嘉
第十章 乱流
第十一章 暗涌
第十一章 暗涌
第十二章 杀人阱
第十三章 失重的复仇
第十四章 死寂
第十四章 死寂
第十四章 死寂
上一页下一页
面对杨修毫无掩饰的评论,刘协沮丧地垂下双肩:“你们说得对,也许我真的没有成为中兴之主的资质。我太软弱了。”
“德祖,这个人没有成为帝王的器量,我们是在浪费时间。”伏寿指着刘协说。杨修没有回答,而是缓缓把视线从伏寿、唐姬身上扫到刘协,表情似笑非笑。如果说满宠是一条阴冷的毒蛇,那么杨修就像是一头狡黠的狐狸,他的眼神飘忽不定,旁人永远难以把握他视线的焦点,看透他的心思。
杨修早知道他会迟疑,指头轻轻在虚空中点了点:“究竟是佐董卓篡汉还是扶王允兴汉,他不知道;究竟是夺曹公兖州以取中原,还是占刘备徐州以行割据,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安居袁氏兄弟麾下做个名将,还是收服张邈、张杨,成为一代霸主,他还是不知道。吕布来中原这几年来,仗是打了不少,却没有一个明确目标,抓到什么就是什么。他忽而是忠臣,忽而是逆臣,忽而是名将,忽而又是军阀——这种缺少定见的人,空有匹夫之勇和西凉大众,没有半点信念与规划。才是真正的软弱!”
“兄弟一心,岂不是国家之福?”刘协生硬地笑了笑,一下又想起了自己素未谋面的兄弟,又联想到伏寿绝望的眼神,心中一酸。
杨修哈哈大笑,轻松地晃动手腕,仿佛这是一件可笑的事情:“那些蠢女人总是藏着掖着的,生怕被人抖落出全部家底,太小家子气了;我父亲老了,脑筋已不大好用。我一直在劝他们,若要让你担当这么严重的责任,不坦诚一点是不公平的。下注嘛,自然是要双方相当,才有赌头。”
“呸!你也配说这两个字!”唐姬松开刘协,一掌拍在他胸膛上,让他倒退了数步,重重地靠在柱子旁。唐姬的眼中,已经饱含着泪水。
“他也是痛惜兄长夭亡,人之常情。你还是不必责罚了。”刘协说。曹丕为难的是张绣、贾诩与满宠,这三个人他都不喜欢,所以他对曹丕没有多少愤懑之心。
伏寿指着牌位道:“这里祠堂有一条地道。你离开以后,我会举火将这里焚烧,与陛下殉死。请你在离开之前,向两位先帝叩头请罪,九泉之下我们相见,也好有个交代。”
“飞将军的勇名,我在河内可是听了太多。”
“伏后已先期筹备,她们会在那里等您。”
孙礼没有再坚持,默默地后退一步,吩咐部下把祠堂周围团团围住。他暗地里松了一口气,那个记住自己名字的女人此时正在祠堂里,他可不想再面对她咄咄逼人的视线。
唐姬不依不饶地冲过来,揪住刘协衣襟把他从地上拽起来:“你知道昨天晚上发生了什么吗?”刘协大口喘着气,先是点头,然后摇头,然后又点了点头。
“孙校尉九九藏书网,请留步。祭仪事肃,外人不得惊扰。”
忽然一阵劲风迎面袭来,刘协下意识地举手挡格,恰好将一只凌厉的拳头架住。那拳头稍微退缩半寸,手指箕张,又攻向他的右路。
伏寿面无表情,唐姬秀丽的面孔上却写满了失望与愤怒。
刘协疑惑道:“这说来容易,如何能做到?”
“我只想知道,你们凭什么与曹氏对抗?”
刘协退朝以后,直接回了司空府,远远地就听到呵斥声。他凑近了一看,看到卞夫人手持藤条,一下下抽打着曹丕,曹丕赤裸着上半身,咬紧牙关跪在地上,脊背上已经出现许多道血痕。
“怎么证明?”
刘协发现,杨修早就把他看透了。在来许都之前,他就是一个“吕布”,根本没有明确的人生目标,只求安稳过日子。真刘协的死亡,赋予了自己一个沉重的责任,同时也给了自己一个清晰的奋斗目标。
面对唐姬的质问,刘协一句话也答不出来。
刘协心脏剧烈地跳动起来,弘农王的祠堂,是他在许都第一个落脚点。如今唐姬和伏寿借祭祀的名义,让他过去,难道伏寿真的打算把他弄回河内去吗?
“站起来!”对手喝道,这是个女人的声音。刘协听着有些耳熟,他忍着疼痛从地上爬起来,想去分辨声音的来源。他的下巴突然被一记飞腿踢中,又一次屈辱地仰面倒地。
刘协一进祠堂,陡然感觉到一阵凉意。他还未来得及环顾四周,背后的大门“吱呀”一声就被关上了,眼前霎时一片黑暗。
杨修笑眯眯地走过来,右手还把玩着骰子。那三个骰子灵活地在他修长的手指之间滚来滚去,一个都不曾掉落。
“你们别多心,你们别多心,是荀令君派我过来看看。”杨修说。
杨修很像是一个经塾的先生,背起手来对唯一的一个学生循循善诱。
刘协对这种自来熟的口气有些不适应,他有些局促地挪开一点儿脚步。杨修咧开嘴笑道:“那些女人总是抱有不切实际的期望,把你幻想成真正的皇帝,指望你和陛下一样杀伐果决。我却不会这么蠢,在我眼里,你只是个扮成皇帝的俳优。”
刘协瞪大了眼睛,这在满宠的报告里可没有提及过。
杨修把骰子丢到两位帝王的牌位旁,走过去亲热地扯住刘协的袖子:“陛下,我能不能跟你私下里谈谈?”刘协还没回答,便被他扯到祠堂的另外一侧。杨修看了眼远处的伏、唐二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宽慰似的叹了口气:“女人嘛,总是这样,做事偏激,容易情绪化,有时候连她们自己都不知道在干什么。孔子怎么说来着?唯小人与女子难养也。”
刘协看着杨修,露出厌恶的神情。他已经知道,在董承这件事里,这位杨彪家的藏书网公子起了决定性的作用——或者换句话说,是他出卖了董承,换取到了曹氏的信赖。
卞夫人装作没看见,她忽然想起了什么:“对了,陛下,今日唐夫人要为弘农王祭祈除晦,还要等着您去主持。”
※※※
在这严密护卫之下,马车一路隆隆地出了城,来到弘农王的祠堂之前。刘协下了车,犹豫了一下,朝祠堂走去。护卫队为首的队官想跟着过去,却被冷寿光拦住了。
孙礼皱起眉头,真正杀死王服的是唐姬,但对外公布的消息是说王服死于追兵。因此他既不能解释,也不好否认,只得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冷寿光感受到了对方的冷淡,不再说什么,只是同情地笑了笑。这个可怜的家伙还不知道,击杀王服的消息传扬出去,将意味着什么。
杨修再度摆动手指:“又错了。这件事我们已经在做了。汉室在曹氏阵营里的力量,比你想象中更多。虽然这些如今只是种子,但早晚会成为汉室藤萝的枝蔓,紧紧地缠在曹氏这棵大树之上——这些事情自有我在宫外打理,你的职责,就是演好皇帝这个角色,把曹氏的注意力都吸引过来,为这些种子的腾挪生长留出余地。”
刘协的脸色急剧变得苍白,伏寿的表情告诉他,这不是玩笑。他背靠着柱子,感觉身体比刚才挨打还要疼痛,手心与脖颈后开始沁出汗水,旋即变得冰凉一片。他仿佛又回到那片树林,用弓箭对准了那头母鹿。母鹿用深邃的眼光看着他,等着他松开弓弦的一刻。在击碎母鹿的心脏之前,恐怕他自己的心脏会因过于剧烈的跳动而爆裂开来。
冷寿光呵呵一笑,随口说道:“孙校尉这一次击杀许都第一高手王服,可是不得了的功绩呀。”
刘协盯着杨修,心中跌宕起伏。这个人年纪看起来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却有着如此清晰的思路和信念,他的言论句句听起来都离经叛道,却蛊惑人心,像一把犀利的直刀挑开皮肉,直刺心肺。
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还是牵黄狗出蔡城修黄老之道怡养天年?是出世?还是入世?是兴复汉室?还是做一个隐士?
“够了,做正事。”伏寿说。唐姬用手背擦了擦眼泪,转身从台子上取下那两块灵位,把它们搁在刘协面前,冷冷道:“妹妹和张宇说得对,你一点都不像陛下。真正的陛下冷酷无情,却心怀高远,那是大仁德,你和他,终究只是皮相仿佛罢了。”
“杀死我,然后告诉荀彧,我就是宫中策应董承之人。”
杨修眉头轻抬:“软弱?错了!你若是把不忍杀生的信念贯彻到底,那也是一种坚定。”他竖起修长的指头,在刘协面前轻轻摆动两下,用教训的口气道:“我告诉你,真正的软弱,是不九九藏书知道自己意欲何为,首鼠两端,浑浑噩噩。”
“可他这么多年,到底做了什么有意义的事情,你能说得出来么?”
刘协被这一连串铿锵激烈的言辞打蒙了,他忍不住反问道:“那你想要什么?”
“这是一种生长在武陵五溪之地的树藤,纠缠于大树,随木而长,依枝攀缘,食其汁液,绞其甘髓,待得大木枯死,藤萝便可在残骸之上连天接地。汉室就是这倚天萝,自身太过孱弱,唯有依附于一个有力诸侯,暗中寄生滋养,以图大计。”
冷寿光已经挽好了马车,请刘协上车。刘协心乱如麻,机械地爬上车,根本没觉察到马车何时开始移动,更没觉察到周围逐渐多了十几名随从。
墙头很快出现两个小脑袋,曹丕朝那边望了望,焦急地努起嘴拼命摆头,两个脑袋迅速消失了。曹丕如释重负,把腰杆挺得更直了。
蜡烛被重新点亮,刘协费力地抬头望去,看到伏寿与唐姬并肩而立,在她们身后立着两块牌位,一块是弘农王刘辩的,一块是当今皇帝刘协的,后者既无庙号也无谥号,在名字上头只写着“天子”二字。
杨修似乎早预料到他有此一问,慢条斯理道:“你听过倚天萝么?”
到底是该走还是不该走,刘协自己心中也是矛盾异常。的确,他对这些冷酷的权谋之争无比厌恶,正如伏寿说的那样,许都这地方,只有最无耻、最卑鄙、最聪明的人才能活下来,绝不适合他的风格。可是就这么走了,汉室就会万劫不复,他从此就要背负着“汉统断绝”的罪名,度过余生。
“你除了会假惺惺地讲些大道理,展示一下你那廉价的善心,还做过什么?我的这些牺牲,伏后的那些牺牲,在你眼里到底算什么?一群蠢女人十恶不赦的丑态吗?!”
“陛下说他想在自己兄弟灵前静一静,你懂的,他最近心情不好。”冷寿光解释道。
“没有……”
看来荀彧到底还是没下狠手,直接让卫兵把他绑回家来了。
不用问,这不是许都卫的人就是虎豹骑,他们绝不会让皇帝轻车简从地离开许都。
而自己到底想要什么呢?
孙礼面无表情地回答:“您不必跟我解释,我只是奉命护卫,其他的事都不管。”
这时刘协问出了最后一个问题:“我是为了兄弟血脉,伏、唐二人是为了自己夫君,杨大人是为了汉室忠诚,那你呢?你又是为什么才选择这么一条凶险之路;你从心里揪出来的,是什么东西?”
他们江湖上的事,这些军革哪里会懂。
黑暗中只听到砰砰数声,刘协小腹、左肩、膝弯与太阳穴先后被击中,打得他眼冒金星,一下子摔倒在地,脊梁重重撞在冰凉的石板上。
唐姬愤怒地瞪视着刘协,又要出脚去踢。
www.99lib•net
伏寿却拦住了她,疲惫而冷漠地说道:“何必跟一个河内的公子过不去,他已不是我们的陛下了。”
唐姬更加恼怒,她的嘴唇气得发颤:“昨天晚上,我眼睁睁看着我的救命恩人死去,什么都不能做,不能说,还要跟追捕他的人虚以委蛇,连保全他的尸身都做不到,然后我又要眼睁睁看着陛下的亲身骨肉孤苦无助地死去。周围全是曹操的人,他们冷着心肠,不许救治,让董妃就那样慢慢死去。她临死前想要握住我的手,我都不敢伸过去——那种绝望、痛苦到要发疯的感觉,你体会得到么!”
这时,祠堂的门被悄无声息地推开了,一个人走进来。唐姬皱起眉头,这外头都已经被虎豹骑围住,本该不会有人来打扰。她抓起铁簪夹在手指之间,警惕地问道:“何人敢闯弘农王的祠堂?”
“可藤萝毕竟是藤萝,如何能撼动参天大树?”
卞夫人愤愤道:“不罚不足以记住教训!陛下您不知道,他为了能偷偷溜出去,居然让彰儿和植儿替他守在后门,替他掩饰。自己犯错也就罢了,还要拖累兄弟,这长大了怎么得了?小过不惩,会积成大祸,臣妾可不想他以后害死自己兄弟。”
“姐姐,可以了。”另外一个声音响起,刘协听出来这是伏寿,那么那个打人的,莫非是唐姬?她可真是好身手。
刘协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我可以留下来,但我不希望你们只把我当成一个傀儡,瞒着我做事。”
“哼,既然不是皇帝,那我便可以痛痛快快打他一顿!”
自己走了以后,她们该怎么办?汉室又该怎么办?可以想象,皇帝突然失踪的许都,又会是一场轩然大波。
卞夫人看到皇帝来了,连忙放下藤条,走过来“咕咚”跪倒在地,连声请罪。刘协看看曹丕,觉得这小子还真是条汉子,至少敢说敢干,为了在女人面前炫耀,连朝堂都敢闯过去,可比自己强多了。
刘协有些茫然地看着他,不太理解他的意思。杨修道:“比如吕布吕奉先,你觉得他软弱么?”
奇怪的是,冷寿光身为随侍黄门,却没跟进去,反而站到孙礼旁边,目送着皇帝孤独地步入祠堂。
“哎呀哎呀,赌钱这种事,讲究的是起手无回。咱们一起押的大注,如今尚未开盅,怎么你们就要擅自撤铺呢?”
杨修看了眼远处的汉帝灵位,微微抬起下巴:“很简单,我杨修是个聪明人。而当今之世,比我聪明的只有三个人。一个还没回许都,一个已经离开许都,还有一个,就是你的兄弟——真正的刘协。倘若我能做成他未能完成的事情,等于是打败了一个比自己聪明的人,这是何等快意之事呵。”
“又错了!不是我想要什么,而是你想要什么。”杨修伸出手九*九*藏*书*网来,按在自己胸口,五指慢慢屈张,做出一个掏心的动作:“把你自己潜藏的欲念,从这里揪出来,然后贯彻到底。这就是你的责任。先帝如何,已经不重要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风格,勉强你也学不来。只是你要记住一点,今日你做出抉择,从此便要一条路走下去,走到黑,走到尽头。没有让你改弦易张重新再来的机会。”
“懦夫!”
刘协毕竟是河内山野长大的,对搏击之术颇有了解。他在黑暗中不能视物,就凭借细微的脚步声与风声,与对手你来我往,拳打脚踢,一时间居然打了一个平手。数十回合以后,对方拳路一变,比刚才速度快了不止一倍,让刘协应接不暇。
“藤萝与大树本是同生共长,等到这树势参天之时,藤萝已与它根茎勾连,干脉一体,届时即便大树想要分离藤萝,也为时晚矣。”
这个观点却是刘协从未听过的,他正欲开口询问,杨修的语气突然变得严厉起来:“你道汉室何以衰微至斯?是忠臣无能、能臣不忠,还是桓帝昏庸、灵帝暗弱?错了,这些只是表征。汉室自和帝以来已有百年,所作所为,根本就是一个大号的吕布。一大堆幼帝,好几家外戚,再加上层出不穷的宦官与族党,朝政就在这几极之间来回摆动。再坚固的房屋,也经不起如此折腾。”
“如果我想继续留下来呢?”刘协问。
“为,为了汉室。”刘协被唐姬掐住脖子,呼吸开始困难。
“呃……”
“哦?”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仁德或者冷酷的皇帝,而是一个坚定不移的领导者,他的意志必须硬逾金铁。我猜那些蠢女人会跟你絮叨,说什么要冷酷无情、要舍弃道德与节操。我告诉你,这些全是废话。你若是陡然变得和先帝一样,我反而会担心——你今天变,明天可能也会变,变,就充满了变数,这绝不是我们想要的。”
伏寿和唐姬对视一眼,董承的覆亡果然还是不能彻底打消曹氏的疑心,就连拜祭兄弟都要派个人来监视,好在这个人是杨修。
“董妃怀的是陛下骨肉,我见死不救,是为不忠;王服于我有大恩,我却恩将仇报,是为不义。我们做这些不忠不义之事,你可知为了什么?”
他的回答似乎早在伏寿意料之中,她从头上取下铁簪,也搁在地上:“那你必须要证明给我们看,你能够抛弃那些愚蠢懦弱的想法,为了汉室可以做任何事。”
一直到现在,刘协才有机会把自己心中疑问一吐为快。之前伏寿总是对这个问题避而不谈,只推说时机成熟自然知道。他无论如何推想,都难以想象出以如今汉室之力,既无兵将,也无资财,靠着这几个嫔妃寡妇、废臣假帝,该如何才能打破这副曹氏枷锁,一飞冲天。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