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四章 死寂
第一节
目录
前言
第一章 弦上的许都
第二章 燃烧的汉室
第三章 逝者并未死去
第四章 未亡者游戏
第五章 建安五年:有雪
第五章 建安五年:有雪
第六章 我想和这个天下谈谈
第七章 刺客王越的信条
第七章 刺客王越的信条
第八章 其名曰蜚
第八章 其名曰蜚
第九章 逐鹿者郭嘉
第十章 乱流
第十一章 暗涌
第十一章 暗涌
第十二章 杀人阱
第十三章 失重的复仇
第十四章 死寂
第一节
第十四章 死寂
第十四章 死寂
第一节
上一页下一页
从温县读书时起,刘协就一直抱持着一个信念:人生于天地之间,须有好生之德,不以万物为刍狗。所以他不肯射哺乳之鹿、不肯阻归巢之雁,对许都那些为他无辜牺牲的人感到痛心和愤怒,甚至当曹丕受到伤害时,他第一时间选择了出手相救——在古代圣贤眼中,这种品格被称为仁德。
赵彦没有再做回应,他双臂用力抱住灵位,朝着屋外走去。嘴角和拇指伤口处鲜血肆流,在董妃的木牌上留下一道道触目惊心的滴痕,好似哭出的血泪一般。
刘协知道杨修的意思。赵彦是朝廷官员,如果能把他的死和曹氏挂上钩,可以生出许多花样,影响人心背向,为汉室腾挪再挤出些许空间。刘协沉吟片刻,摇头道:“还是算了。此人用情至绝至坚,可惜不能为我所用,就让他安静走吧。”杨修耸耸肩膀,没有继续坚持。
这种程度的计策,杨修自问也想得出来。但他每行一计,前提必是对全局了若指掌。而这个司马懿只是凭借一点点细碎的线索与猜测,便开始施展手段,胆量之大,实属罕见,赌性犹在杨修之上。
他们目送着赵彦离开廊院,越过那条线,就是司空府的警戒范围。接下来发生什么事情,就不是汉室所能控制的了。
杨修道:“去吧,记住,你是被赵彦挟持进来,然后他刺杀曹公眷属不成,畏罪潜逃。”唐姬点头。赵彦在众目睽睽之下被她带进司空府,如果没有合理的解释,以后会很麻烦。
刘协点头:“纸祖蔡伦死后,其弟子孔丹曾路遇一棵青檀树,抽其树髓为料,捶制成纸。这种纸看似菲薄,实则层次分明,中有空隙,利于渗墨。于是便有一种纸术,可以揭开纸髓而不伤画质,一张纸可揭为两张乃至三张,每一张内容完全一样,只是墨色稍淡——谓之揭影。温县如今会这门手艺的人,只有仲达一个,他是缠着一个老画工学会的,这事只有我知道。”
刘协唇边微微翘九-九-藏-书-网起,心思飞回到了温县那片熟悉的土地。在那里,他的兄弟们对许都之事一无所知,却仍旧义无反顾地为他雪夜追画,还苦心孤诣把赵彦送到他面前。一想到这些,刘协的内心就涌入一片暖流,仿佛给四肢百骸注入了无比强大的力量。
杨修拍桌赞叹道:“司马懿这个人还真是了得,只凭着那么一点点线索,便勾画出这么大的手笔。他的谋略,已不在我与郭嘉之下。”
赵彦不顾鲜血淋漓,一双血红色的眼睛瞪向伏寿,仿佛在问她:“我是否可以走了?”伏寿面色苍白,后退数步,不敢与之对视。
“赵议郎,你要去哪里?”刘协有些惊讶。
赵彦用尽力气推开殿门,踉跄着走了出去。杨修和唐姬本在外面守候,忽然看到赵彦浑身是血地走出来,无不大骇。唐姬以为他对皇帝施以杀手,怒气勃发,挥手就要取他性命。刘协及时追将出来,阻住唐姬,吩咐杨修不要阻拦,两人只得停手。
在刘协看来,“仁德”就该是自己要坚持的意志。他在许都待的时间虽不长,却经历了太多的事情,在不断冲突中,信念逐渐成长,逐渐成熟,就像一件粗砺的铜器被打磨得锃光瓦亮,变成一樽精致的祭器。
赵彦听到喊话,霍然转身,取出那柄匕首。冷寿光反应最快,迅速挡在刘协身前,眼中爆出精光。不料赵彦没有冲天子比画,而是手起刀落,将自己的舌头斩下,一时血花四溅。
这一番话既体谅了赵彦用心,又许以前景,可谓仁至义尽。若换做别人,早已心神激荡,纳头即拜。谁知赵彦却摇了摇头,把刘协的手拨开,挣扎着起身,从地上抱起董妃的灵位,竟转身朝外面走去。
唐姬抬眸望着天花板,根本心不在焉,一双手不自觉地揪紧了裙带。她心中郁闷愈加浓厚,几乎艰于喘息,只得对杨修低声道:“赵彦是我带来的,如果放之不管,恐怕会有后患,我出去盯99lib•net着。”
刘协抚住他肩膀:“车骑将军诛曹未成,反受其害,以至董妃被株连横死。你既有心,何妨与我等共谋大业?待得汉室重光,董氏父女入驻忠烈祠,也不枉你如此苦心。”
此时赵彦心神恍惚,即便是泰山崩于左,都不会多看一眼,更别说这小小的混乱。他没理睬旁人,摇晃着身躯径直朝司空府外走去。
“发现真相以后,你会怎么做?”
“我不知道,但我不想继续待在这里……”赵彦失魂落魄地喃喃道。刘协说的话,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他只想找一个像温县黑牢或者少府内档的荒凉地方躲起来,怀抱着董妃的灵位,孤独地蜷缩成一团。
杨修眼神一凛:“所以郭嘉拿到的画像,其实都是揭影?”
杨修又道:“好好做,这是你摆脱梦魇的最后机会。”唐姬一怔,旋即明白她对王服的纠结,早被杨修看在眼中。她垂首致谢,然后转身离去。
刘协连忙解释道:“原本我并不十分确定,说出来怕误导你们。一直到赵彦闯宫,两相印证,我方才确信无误。”杨修催促道:“那到底是怎么回事?”
杨修叹道:“以郭嘉的才智,肯定会在画上留有暗记,如果用这揭影的法子,连暗记一并揭走,真是毫无破绽。仓促之间能想到这一步妙棋,果然好手段!”
赵彦已无法说话,他蹲下身子,用颤抖的指头蘸着血在地板上写了一个“曹”字,然后用鞋底擦掉。
他相信,这才是自己的道之所在。
司马懿连夜截击,从邓展手里追回这五张画像。他仓促之间没别的选择,只能毁掉其中两张,然后把自己那一张假的揭成三份,与剩下的两份混杂一起,遗留在现场。为了进一步混淆视听,他还故意把画像埋在雪中濡湿,这样一可以方便揭影,二来让墨迹洇开更多,使之看起来更加模糊。
听到别人称赞自己兄弟,刘协大为自豪:“仲达这个人,虽然脾气古怪了点,可谁99lib.net若是惹了他,可是从来讨不到好处。”
当做完这一切以后,司马懿匆匆离开了现场,很快郭嘉赶到,回收那五张画像。即使是郭嘉那样的人,如果事先不知道揭影,也想不到这一生三的奥妙。
刘协忽然问了个看似无关的问题:“你们可知道揭影之术么?”两个人都摇了摇头,都望向冷寿光。大家都觉得他师从华佗,杂学丰富,或许知道。冷寿光皱着眉头想了一阵,才谨慎地回答:“莫非,是一种纸术?”
杨修扬掌道:“如果陛下不介意,我倒想借此人一用。反正他已无生念,不如做些文章。”
刘协食指有节奏地敲击着案几,试着在脑海里重构那一天的场景。
杨修和唐姬望向刘协,眼中疑惑重重。刘协只得低声说了几句,两人这才明白其中原委。唐姬嘴角抽动,神色复杂。赵彦的所作所为,让她想起了王服,两个人都是痴情种子,为了一个不可能的爱慕而甘愿付出性命。她望着赵彦的凄惶背影,不觉与王服临死前的身影重合,一时间心乱如麻。
这一下横生惊变,让所有人都惊呆了。赵彦满口鲜血,犹嫌不够,又是寒光一闪,削下了右手大拇指。无舌,口不能言语;无指,手不能握笔。他用这种激烈的方式告诉刘协,自己不会泄露这个秘密。
邓展从温县带回五张杨平的画像,落在郭嘉手里。但奇怪的是,郭嘉自从收了那画像之后,却一直悄无声息,十分蹊跷。可这些东西一直是悬在汉室头顶的一柄倚天宝剑,一日不搞清楚,便一日不得安生。
刘协一惊,心中顿时明悟。看来赵彦已经引起了曹氏的注意,他不肯与汉室合作,恐怕正是出于这层顾虑。可是,这件事并非殆无可解,实在不需要斩舌切指这么激烈。
“陛下,不可让他这么出去。”伏寿忍不住提醒道。赵彦已经听到了全部秘密,如果他不承诺投身汉室,绝不能容他活着。
她离开以后,刘协重新跪坐回www.99lib.net席上,把赵彦之事详细说给杨修听,连箭簇隐藏的内情也和盘托出。众人这才明白,为何赵彦要拿出箭簇相逼,为何刘协又是浑然不惧。
杨修侧眼看了眼唐姬,有些轻蔑地摇了摇头,开口向刘协问道:“陛下打算就这么放他离开吗?”
“这个司马懿是个什么样的人?”伏寿好奇地问道。她实在想象不出,一个远在温县的年轻人,居然先后两次救汉室于危难。
刘协注意到杨修的手指又开始灵巧地转起骰子来,表示这人在飞速思考着。杨修一步三计,素有“捷才”之称,一定是想到了什么。
刘协道:“也不算是知道,只是隐约触摸到一些迹象而已。”杨修又道:“让我再猜猜,莫非与那五张画像有关?”刘协尴尬地笑了笑:“真是什么都瞒不住你。”
“我唯一能做的,是把这件事告诉少君。可少君已在九泉之下,我也只有一死,才能把这份心意传达给她。这个答案,实在再清楚不过了。我真傻,怎么原来就没想到呢?少君,你等着我。”
杨修忽然眯起眼睛,看着刘协道:“不过陛下……听您刚才所叙,似乎早在赵彦献箭之前,您就知道司马懿在暗中襄助了?”
刘协刚才问的那个问题,他已经知道该怎么回答了。
三人回到殿内,冷寿光已取来香炉灰垫在地板,稍微压住血腥味道。赵彦的半截舌头还搁在地上,伏寿远远站开,根本不敢靠近。刘协走过去拉住她的手,细声安慰,伏寿的眉头略微纾缓,把头贴在刘协胸前。
他注意到,赵彦的眼神十分哀伤,黯淡无光。这种生志已断的神色,他曾经看过一次——那次在祠堂里,伏寿逼他刺死她自己时,也是这样的眼神。一个念头忽然闪过刘协脑海:难道说,他不想活了?
“陛下你为何不早些说,让我们平白担心。”伏寿有些不满。
为此,司马懿骂他迂腐,伏寿讽刺他幼稚,甚至连老头子张宇都断言他太过善良,不是好事。但杨修也曾九_九_藏_书_网经说过:“我们需要的,不是一个仁德或者冷酷的皇帝,而是一个坚定不移的领导者,他的意志必须硬逾金铁,贯彻到底。”
伏寿和冷寿光体察到刘协的细密心思,不由得暗暗佩服。尤其是伏寿,她望着刘协镇定自若的微笑,一时百感交集。自己在前不久,还很可笑地断言许都不适合他,要把他赶回河内,这才多少时日,他居然已成长到了这地步。
刘协感觉自己口舌发干,他实在想不明白,明明双方并无深厚仇怨,可以携手合作,为何却选择了这么一条路呢?他想靠近,却被赵彦的眼神所阻,只得开口叹道:“赵议郎,何必决绝到这一步……”
刘协曾经主动请缨去查问,结果反被郭嘉带出去微服出游,从此再无下文。这时听到刘协这么说,伏寿瞪大了眼睛,她每日与刘协同进同出,却从来没觉察到,原来他心中早有猜测,只是未宣之于口,连她都被瞒住了。
刘协把赵彦扶起来搀至殿角,让他靠坐,还掏出一块丝帕去擦他嘴角的鲜血。赵彦面色煞白,刚才那一大口血伤的不只是他的元气,还有他的生机。那道固拗的执念让赵彦坚持到了今天,也让他在醒悟之后反噬得格外严重。
“那可是我最好的兄弟啊。”刘协回答,然后一个念头钻入他的脑海,再也挥之不去,“如果仲达能够来到许都,也许我会更加轻松些吧?”
在那一天,邓展在温县一共访问了五个人,画出五张画像。其中四个是温县的居民,还有一个就是司马懿。司马懿觉察到了邓展不怀好意,故意对杨平的相貌说谎。于是,邓展手里的五张画像,四张与杨平相似,一张不相似。
仁德之术,不是一味慈绥。仁德可以杀人,可以夺政,可以钩心斗角尔虞我诈,惟得是外圆内方,方为正道。刘协在大好形势之下放弃了诛杀赵彦,而是先说破他的心事,再点醒他的执迷,温言予以抚慰,令彼事败而心无怨,未遂而人不悔——这正是刘协的堂堂阳谋。
更多内容...
上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