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人物儿
第五章 玩儿的回忆里也有悲伤
目录
第一卷 鸟鸣
第一卷 鸟鸣
第二卷 鸽语
第三卷 鱼趣
第四卷 鹰翔
第四卷 鹰翔
第五卷 人物儿
第五卷 人物儿
第五章 玩儿的回忆里也有悲伤
第六卷 狗吠
第七卷 马嘶
第七卷 马嘶
第七卷 马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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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三天,三哥没有来找我。我以为他当时一说一乐就过去了,哥儿几个喝酒聊天,说点儿海阔天空、云山雾罩的闲话再正常不过了,我也就没太往心里去。
这个消息实在让我难以接受,生龙活虎的一个人,怎么说病就病了?而且还是精神病。在我的思想里,谁得精神病三哥都不会得精神病,多聪明的一个人呀?可不接受也得接受,事实就在那儿摆着呢。我又问了一些三哥住院之前的状态、情况,老六一一回答,之后就是沉默。现在不管我们说什么对三哥都不会有任何实质性的帮助,因为人已经住院了。
“多少钱?”
“嫂子呢?”
一切的分析结果都是没用的,都是于事无补的,并且都只是分析,没有定论。因为三哥走了,什么也没有留下,哪怕一个眼神、一句话,给活人留下的只有猜测、遗憾、后悔、回忆和思念,而我,有幸比其他人还多了一点点内疚……
三哥见到我之后,没有惊喜,没有兴奋,没有生气,也没有埋怨。他让我在沙发上坐下,顺手递给我一支烟,自己也拿了一支,点燃之后,便不说话了。既不回忆从前,也不介绍眼下,更不设计未来,他坐在那儿面无表情地抽着烟,看着我。
转天大年初一,一大早我收拾好服装准备出门,刚上电梯,开电梯的大姐就神神秘秘地问我:“找老三去呀?”
三天后,我晩上没事儿去三哥家闲聊,一进门,就感觉他家变样儿了。三哥住的是两居室,老户型。两口子带着儿子睡大房间,小房间布置成客厅,摆放着沙发和柜子。外边过道虽说挺宽敞,但不能算一间正经房,只能放点儿储物箱、衣架和一些杂物。今天一进门,看见过道的杂物都已经清理到阳台上,四壁皆空,干干净净。小客厅只保留了两张单人沙发,原先放柜子的位置支着一个不知名目的铁家伙,正对窗子安放着一张写字台,台面上空无一物。整个房间一尘不染,一看就是刚刚整理完毕。就是大房间还依旧是原先的模样,保留着比较浓厚的生活气息。除此之外,整个屋子就像一个小型的工作室,整理完成,准备使用。
我哭笑不得地说:“三哥,你拿我当小孩儿了?”
啊?我听到这儿脑袋“嗡”的一声,当时就傻了,还是电梯工大姐的话把我叫回了现实中:“好家伙儿,吓死我了。幸亏我没看见。这要一开门看见他在这儿吊着,还不得把我吓死。”
现在想起那时的形象就是个鸟贩子。整天骑个自行车,车前车后绑的都是杠,杠上站着各种鸟儿,车把上拴着水葫芦,大梁上挂着鸟笼子,兜里揣着鸟食罐,背上背着驯鸟儿用的一切道具,早出晚归,往来于家和鸟市之间。这勤奋劲儿你要说不挣钱谁也不信,你要说挣钱了,我跟你急。
三哥,是我搬到西直门以来认识的第一个朋友。此人热情、好客、直爽、仗义、聪明、能干、心灵、手巧,家里是当地的老住户,随拆改住上的楼房。他从小是学校的好学生,成绩永远名列前茅。高中毕业后他接父亲的班进了地质队工作,后因地质队解散在家赋闲。其间,做过小生意,开过养鸡场,倒过玉石章料,卖过木工手艺,都因各种原因流产。
我打断了她自言自语的唠叨,问道:“人现在呢?”
“玩儿”对我来说,是极好的享受,有益身心,胜于吃药,但这件事却给我心里留下很重的阴影,久久挥之不去。今天把三哥介绍给各位,一是寄托我的哀思,二是再温前车之鉴,这三,也是我寻求解脱的一种方式——希望三哥在天堂安好!
“今儿上午。”
我跟着老六来到了他的房间,老六又和我叙述了一遍今天早晨事情发生时的前后经过,基本上和电梯工大姐说的一样,从中也分析不出当时三哥的情绪变化。总之,大家都还在迷茫中。而我,则基本认同大哥的观点。人的性格、脾气是与生俱来的,是不会轻易改变的。所谓江山易改,禀性难移,用药物强行改变,只能控制一时,不能改变一生。我没有医学方面的常识,不敢对医术和药品妄加评论。我只觉得,不管三哥自己感觉得到还是感觉不到,自从出院以来,他的性格是被外力所束缚的。在这种长时间的压抑下,他的潜意识是极度痛苦的,也许在等电梯的一瞬间,他的潜意识被某个细节激活,他感觉到了自己的痛苦,并努力寻求解脱,想要尽快结束这一切……
我好奇地走进屋里,在沙发上坐下。三哥端着一杯茶走过来放在我旁边的小茶几上,我抬起头看着他,满身是土,一脸疲惫。经过一番细聊才知道,原来三哥之前并不是说说而已,他是说干就干。这几天已经开始着手采办各种工具,到郊区市场打听毛竹的价格了。今晚又把家里重新折腾了一番,看来他真的是要大干一场了。
“鸟具。不瞒你说,今天和你去鸟市给我启发挺大。以前也去过,可那时就没怎么在意,也没往那方面想过。这次去才知道,敢情这玩鸟儿的人那么多呢,鸟具销量也大。我今天看了99lib•net,这点儿活儿在我来说不算什么呀!那脖锁儿,不就是弄个尖嘴钳子窝出来的吗?”说着顺手拿起了今天在市场上买的小竹笼,说道:“尤其这‘诱子笼’,这有什么呀!也不用好竹子,也没有什么工艺,这在我来说小菜一碟呀!还有好多东西都能做,制作不费什么事儿,卖得还不便宜。我觉得这事儿能干,你觉得呢?”
虽然面带倦色,但见我来了三哥像打了鸡血似的,马上又恢复了精神,指着墙边的铁家伙对我说:“认识这个吗?刨床!在二哥他们单位买的,跟白给差不多。二哥是头儿,他说了算呀!有了它,我就好干活儿了。哎!我这几天睡不着觉就翻来覆去地想这事儿,肯定没问题……”
得!没路可走了。回到家以后,我翻来覆去把今天和三哥的所有对话想了好几遍,从话语当中任何情绪都听不出来。不高兴、不难过、不兴奋、不悲伤,没有任何期盼、愿望、愤怒、埋怨和悔恨,有的只是淡定和平静。之后的几天,我又去三哥家探望过几次,三哥依然如此,永远保持着这个情绪。
无论怎么说,三哥出院了,这就是件让人高兴的事儿,最起码说明他的病情已经初歩稳定,虽然还在服药,也是应该能够控制并且慢慢好转的。但也就从那天起,我接受了三哥的少言寡语,默认了他的平静淡定,渐渐忘记了他以前的印象。而三哥在以后的生活中也一直保持着这个状态,既没有好转,也没有严重。慢慢地,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不以为然了。
“送医院了!咳!不行了,当时叫的急救车,打了强心针都没救过来,已经报死亡了。”
三哥在安定医院这一住就是大半年,连春节都是在里边过的。三十晚上我去老六那儿给老人拜年,也尽量避免提及此事,以免老人伤心。这期间,谁也没有心思玩儿了,什么钓鱼、逮鸟儿、捞虾米,一切活动都停止了。直到转年的七月份,我才听到了三哥出院的消息。
“上老太太那边去了吗?”
“啊?!怎么得了这病了?”
再想得细致一点儿,脖锁儿,是驯鸟时在杠上拴鸟用的,用细钢丝窝成小拇指粗细的一个圈儿,头上弯个钩挂住,另一头做一个转芯儿,方便鸟儿随意转动,绳锁不会打结拧劲儿,下边连上线绳就可以了。平常我们玩鸟儿的人没事也做一两个自己用,制作不复杂,只是自制的不如买来的精致、秀气罢了。
平常我们这些老住户跟大姐都熟了,上楼下楼时总是咸的淡的聊上几句。今儿也没太往心里去,顺口搭音儿地说:“不,演出去。”
三十晚上更是如此,白天仍然是哥儿几个泡在一起吃吃喝喝。晚上在家中吃完年夜饭后,必要去楼下给三哥的老母亲拜年。一进门,一家人正在陪着老太太打麻将。大哥、大姐、二哥、四姐都在家,一家人热闹非常,女的都在包饺子,孩子们在屋里追来跑去,大哥、二哥、老六陪着老太太稀里哗啦地码城墙。只有三哥,抽着烟,独自坐在沙发扶手上看歪脖子胡。
“咳!就是弄上那事儿以后,可能是太上心了,魔怔了,成宿成宿地不睡觉,他说耳朵边儿上老有无数的人和他说话,给他提问题,他老得想事儿。后来脾气也变了,说急就急,有时候都不知道因为什么,无名火,逮谁跟谁来。家里人看着不对劲儿,想带他看去,他死活不去。后来是骗他,说是给老太太拿药去让他跟着,这才把他骗到医院。到那儿就让大夫给留下了,现在在安定医院住着呢。”
“我操!!!”当时我脑子里就这么俩字儿,也想不起别的,也不知道要干吗,思绪一片混乱,整个人直勾勾地站在电梯里犯愣,直到一层有人上电梯,大姐问我:“你下不下?”
“刚从那边过来。”
老六也是满脸的不解,“什么事儿都没有,昨天晚上不是还好好的吗?你不是也看见了吗?也不知道因为什么。”
他还兴致不减,“唉!好容易跟三哥出来一趟,我给你买个鸟儿驯着玩儿吧?”说着话也不容你拒绝,到旁边摊儿上,花五毛钱买了一只母黄雀儿,放到了我车上的笼子里。黄雀儿,是北方常见的一种小型鸟儿。公的放在笼里听叫,母的架在杠上驯养,经济实惠、易于饲养,是爱鸟人普遍玩赏的一个品种。
看着他跃跃欲试的样子,我也挺替他高兴。小四张儿的大老爷们儿,脑子灵光,一身本事,却天天窝在家里,发小、同学都干得风生水起,咱也不比谁差,干吗老让别人替咱发愁呀?现在终于有了一个能够施展自己才能的地方,又是一个自己爱干的活儿,这对三哥来说,的确是件大好事儿。
“二十!”
我才算缓过神儿来,“我上去瞧一眼去。”
“昨儿上他们家去了吗?”
我一路上经过细问才知道怎么回事。今天晩上是他的又一个大动作——当时是1990年秋天,春夏之交时北京刚刚举办了亚运会。运动会筹备和举办期间,全北京为了造势,除了贴标语、拉横幅、挂彩旗、喊口号以外,专门设藏书网计了一款装饰用的小彩旗。彩旗一组共有三面,一面是国旗,一面是亚运会会旗,一面是吉祥物熊猫盼盼。三面旗子高二十厘米左右,由细竹棍做旗杆,扇形排列,插在一个木制的基座之上。当时,北京所有出租车的前风挡上都必须摆放这个东西,以壮声势。
三哥也默默地起身相送,到门口说了一句:“我就不去了,我戒了,你们哥儿俩喝吧。”
听三哥说到这儿我才眀白了他的想法,知道了为什么他今天到鸟市那么感兴趣,那么兴奋。说实话,听了他的想法我也很兴奋,真觉得这是一个好项目,而且这是大家都喜欢的一件事儿。
“诱子笼”就不是自己能做的了,这需要有木工手艺,要从竹子开方、拉条、打眼儿、做锁儿,然后插制而成。但这种笼很粗糙,也不需要细致。竹子质地不必考虑,也不用打磨抛光,甚至带一点毛茬儿都不算褒贬,这点儿木工活儿对于三哥来讲确实不叫事儿,凭他的手艺甚至在熟练以后再制作些更精细的方笼、圆笼都不成问题。还有很多细小的配件,如罐鼻儿、罐托儿、门花儿、木杠,直至驯鸟用的八卦、绣球、红旗、飞蛋儿等,这些小东西都是工艺精致,用料讲究,而且每一个都价格很高。可这些小玩意儿按三哥的能耐,不说手到擒来,也可以说是易如反掌,说句不客气的话:“玩儿着就把钱挣了。”
“哎哟!今儿早晨起来,老三一家三口儿说是回娘家,媳妇儿又收拾自己又照顾孩子动作慢,老三穿好衣服在屋里等着嫌热,跟媳妇儿说先下楼等她们娘儿俩去。等电梯这么会儿工夫,不知道哪根弦搭错了,解下皮带在电梯门口上边这暖气管子上上吊死了。”
就在我和三哥成为邻居并很快成为朋友后,转年的秋天,正值鸟儿南飞之季,这时的鸟市热闹非凡,那时的我,驯鸟正玩儿得如火如荼,我每天必去市上,和那儿的朋友聚会、侃山、交流、飙鸟。
经过这么一番考虑,我也觉得这是一个很好的想法。要不说这人还得长能耐,有本事在身上,遍地都是挣钱的机会。三哥也很高兴,眉飞色舞、兴致勃勃地计划着生产,设想着未来,言语之中带着一种时来运转的潜台词。
听了老六的话,我仿佛豁然开朗,心里好像明白了许多。毕竟人家咨询了医生,医生也作了正确的解答,而且这个答案确实能够说明三哥目前的状态,可是我心中隐隐约约还有某些疑虑和不明:这药吃到什么时候算一站呢?如果终生服药那三哥是否从此就是这样一个脾气秉性了呢?但这些问题就谁也不得而知了,我想即便是大夫也给不了一个准确答案。
他也不在意,“咳!玩儿呗,不就是图个高兴嘛。走吧!”推起我的自行车,我们俩人一起回家了。
完了,没话了。我问什么他答什么,绝不多说一句。我也实在没辙了,站起身说:“三哥,那我先回去了,你可能也累了,先休息休息,睡会儿觉。等晩上去我那儿,我炒几个菜,叫上老六,咱一块儿喝点儿。”边说边起身朝门那走。
听说三哥出院了,我迫不及待地来到了他家,说实话,这半年多我是真挺想他的。一方面,多年的哥们儿,又难得能这么说得到一起,玩儿得到一块儿。他病了这么长时间,我很想了解一下他的近况,叙一叙事情的始末缘由,说一说病情的来龙去脉。另一方面,是我把三哥带到鸟市的,从此之后他才慢慢误入魔道、疾病缠身,在我思想深处一直埋藏着一种负罪感,始终觉得三哥的病多多少少与我有着必然的联系,这半年多我一直不能释怀。因此,我只有亲眼看到了三哥的痊愈,方能驱散心理的阴影。
“是不是该回家了?”他问。
“可不是嘛!我找你半天了。”
“他怎么样?”
转眼又是春节了,家家户户忙着办年货,我是单身汉一个,一人吃饱全家不饿,也没有什么忙的,好似过节跟我没什么关系一样。不单没有活儿干,反而天天没事,泡在哥儿几个家中连吃带喝。偶尔有一天不去,他们还不习惯地打电话,或直接上家来喊我。唉!没法子,谁让咱人缘儿好呢!
进屋以后大哥和老六迎了上来,我开门见山:“怎么回事?因为什么?”
同车的还有老六,车子七拐八拐的,也看不清把我们拉到了什么地方,反正是一个不太宽的街道。说是厂家,实际上充其量算是个小作坊,来人直接把我们带到了库房。这是一间不小的彩钢房,一进门,左手靠墙堆放着很多纸箱,对方伸手打开一箱,里面是一捆一捆的竹棍儿。三哥上前看了看,回头对我和老六说了声:“往车上搬吧!”哥儿仨一起动手,时间不长,就把所有的纸箱都搬了上去,粗略过了一下数儿,怎么也得有七八十箱,装了满满一车。回到家我们把东西卸到房间的过道里,堆满了小半个屋子。看着这些东西,大家都很欣慰。它们的到来,预示着三哥的工作室工料齐备,开工在即了。
聊到这儿,我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儿http://www.99lib.net。平常闲聊哪儿有这么刨根问底儿的呀?一定有事儿,赶紧问了一句:“怎么了?”
这是三哥给我买的,怎么也不能卖呀!我连眼皮都没抬,张口就说:“不卖。”
“挺好的。”
晚上,三哥炒了几个菜,让我过去喝几杯。我刚往沙发上一坐,他就迫不及待地和我说起了他的设想:“谦儿,我觉得这事儿能做。”
“他自己能有什么反应呀?都是药在控制,他自己要明白不就没这事儿了吗?”大哥在坚持着自己的推断,扭脸对我说:“你先坐会儿,我得去把他这遗像的照片洗了。”说完开门出去了。
由于我是家中的常客,跟所有人都熟识,大家也不见外,一阵寒暄之后各自干各自的活儿了。老六边出牌边回头跟我说了句:“你先坐,自己倒茶喝。我打完这锅咱们再喝点儿,一会儿吃饺子啊!”说完也不管我,自顾自地打牌去了。三哥看见我来,站起身,从兜里掏出烟来递给我一支,点燃之后问了一句:“没演出呀?”我说:“大年三十的谁看呀?明儿开始,连着七天,地坛庙会,上那儿受罪去。”三哥听完“哦”了一声,也不表态,坐回身去接着看别人打牌了。
当晚回到家,我也碰上了难得一遇的好事。一个哥们儿打来电话,说剧组急招演员,他推荐了我,要即刻动身,越快越好,到苏州拍戏一个月。这对我来说就是天上掉馅儿饼了!又学又玩儿又挣钱。转天早晨把活物儿送到鸟友家里寄养,收拾好东西上了南下火车。
当然,玩儿,给我留下的回忆也并不全是美好的,其中也有遗憾和伤感,有一件事就让我至今悔恨交织,难以释怀。
这就叫斗气儿。价儿开出来了,你买不买?不买你就栽了。谁知这位也是个不吃将的主儿,立马儿掏出二十块钱往我手里一塞,拿起鸟儿就走,临走还说了一句:“这算什么呀?”你瞧?弄得我还挺没面子。倒不因为别的,人家三哥送我的鸟儿,让我给卖了,这说不过去,就跟咱为了挣钱不懂交情似的,我拿着这二十块钱有点儿不知道怎么办好了。三哥在旁边看了个满眼,他倒是不往心里去,走过来佩服地说:“行呀兄弟!三天的工夫五毛就变二十了!我就说嘛,这地方就该着是咱挣钱的地方!”得!我也别解释了,哥儿俩回家喝酒去吧!
三哥不太能喝酒,白酒二两的量,啤酒最多两瓶。我们吃着、喝着、聊着,其间我就我所知又给他讲了讲各种东西的详细规格和尺寸,他听得非常认真,不时还夸我两句:“谦儿是个有心人,这几年鸟儿没白玩儿,学了不少东西。”得到三哥的认可我自然也很高兴,哥儿俩越说越投机,越聊越对路,当晩尽兴而散。
一次和老六一起喝酒聊起了这个事儿,“三哥自从出院之后,怎么好像变脾气了?也不爱说话了,见人还挺客气,但客气之后不像以前似的那么能聊了,路子不对呀?”还是老六一句话解开了我的心结:“我们也发现这问题了,跟家里人也这样。我们专门去医院咨询了,大夫说这是正常现象。他出院以后还要坚持长期服药,药效就是如此,用来稳定情绪,切忌大喜大悲。说白了,这是让药拿的。”
我听得一头雾水,“什么事儿呀?”
一天早晨,我收拾好东西刚推车要走,三哥从楼门里出来了,看见我就问:“谦儿?又上鸟市呀?这有什么可去的呀?在那一站就是一天,哪儿那么多聊的?”这一连串问题问得我没法回答,只能跟他打哈哈:“你不好养鸟,你不知道,其乐无穷。老在家待着干吗?走!你也没事儿,跟我玩会儿去?”“走呀!我倒想看看去,反正我也没事儿。”嘿!谁想到随便这么一说,他还真答应了。有人陪同我当然也很高兴,车也不骑了,推着车和他溜溜达达向官园鸟市去了。
您别以为话题扯远了,一点儿都不远。三哥不知怎样找到了这个旗子的设计者和制作厂家,打听到亚运会结束后,彩旗制作停产了,库房里积压了很多旗杆,旗杆都是正经三四毫米的圆竹棍儿,三哥用极低的价格买了下来,厂家也很愿意,堆在那里根本没用,这样既清了库,又挣了钱,所以几乎是白送,今天三哥就是让大家帮忙去厂里把东西拉回来。他说:“用这玩意儿插笼子既便宜,又省事儿!”——好家伙儿!这弯儿绕的!听三哥介绍完事情的起始缘由,我真是由衷地佩服他。差着十万八千里的两件事儿,能让他给拉到一起去,到一起还那么恰当、合理,你说他怎么想到的?
这一天可真够难熬的。地坛庙会里演出,一天两场。上午九点半到十二点,下午两点到四点半,中间休息那会儿不够回家的时间,只能就地解决一下吃饭问题,下午接着演。可就我这状态,还吃饭呢?演出都不知道是怎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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演下来的,一整天晕晕乎乎、魂不守舍,脑子里就是这事儿。好不容易把这两场熬下来,我赶紧坐车回家,到家已经下午五点多了。
“去了,给老太太拜年去了。”
我也不客气,在屋里来回溜达着,跟这聊两句,跟那贫两句,嘻嘻哈哈起着哄。直等到夜里十一点多,我才跟老六说:“你们玩儿着吧,我回家睡觉了。今儿也不喝了,明儿早晨九点就得到地坛。”大家你一言我一语地劝我吃完饺子再回家也不算晚,我说:“不了,我也不饿,二哥、大姐您几位不都得在这儿住几天呢吗?明儿晚上我回来咱们一块热闹热闹。”说着站起身来一边跟大家道别一边往外走。三哥手里没活儿,站起身来把我送到门口,还特意叮嘱一句:“那明儿晩上来啊!”“好嘞!”说完各自回家了。
第二天来到鸟市,三哥不像第一次那样到处乱转了,一看就是带着明显的目的性。该看的看,该问的问,看好了问完了,剩下的时间就陪着我站那儿驯鸟儿,聊天。上次三哥给我买的那只“麻儿”经过我这三天的调教,已经是浑身的本事了,飞食、叫远儿、叼钱、提水桶、捡绣球——不停地表演着。正在这时,走过来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手里领着一个小男孩儿,他看到小鸟的表演张嘴就问:“这鸟儿多少钱?”
我直接敲开了老六家的门,全家人都在。屋里没有鲜花,没有挽联,也没设灵堂,一切都还没来得及准备,事情发生得太突然了,有的只是家中死一般的寂静。女人在默默地哭着,老太太坐在床上发愣,而家里的男人们都像灵魂出窍一样,木木地呆坐着,一看思想当中就还没有接受这残酷的现实。只有大哥,强忍着悲痛,打起精神吩咐着人们干这干那,主持着家中的大局。
苏州的这一个月,果然如我所料,拍戏任务很轻松。那时像我这样的演员拿簸箕撮,给的角色不会很重,用谁都一样。用你是因为有哥们儿在剧组给你说句话,让你挣点儿钱,仅此而已,因此我有充裕的时间把苏州逛了个遍。狮子林、拙政园等,各个精美的园林一个不落,最后连周庄都去玩儿了一趟。一月之期转眼即过,拍戏任务圆满完成,旅游目的也达到了,还采购了很多当地的特产,兜儿里揣着几千元大钞,大包小包地回到了北京。
老六还在纳闷儿:“可他自己也没有什么反应呀?”
快到市场时,便看到大街两侧人头攒动,散摊儿和玩儿鸟的人从市场大门沿着路两边排出一两里地。卖鸟的、卖笼的、卖罐儿的、卖杠的、卖钩子、盖板儿的,卖脖锁、倒簪儿的——一切与鸟儿有关的器具用品应有尽有。逛市场的人挨人,人挤人,都瞪大眼睛欣赏着五颜六色的飞鸟,淘着自己喜爱的东西。别看三哥平时也和我们进山逮鸟,可他只是了解平时北方山区常见的几个品种,而对其他的种类、鉴赏、玩儿法、讲究,知之甚少。他到鸟市以后,也感觉到两只眼睛不够使了,看这问那,兴奋不已,尤其对鸟具兴趣极大,看脖锁儿的制作方法,问倒簪儿的工艺流程,询鸟杠的长短尺寸,问鸟笼的市场销量。他越玩儿越高兴,越逛越兴奋,连中午吃饭时,都不停地和我在市场上一起驯鸟儿的朋友打听物价,咨询鸟儿的习性,饭后又甩开我独自遛了一下午,直到下午五点多鸟市将散,我满世界找他回家。只见他站在一个卖鸟笼的地摊儿旁边,手里托着一个“诱子笼”正和摊主聊得热火朝天呢。看见我以后,他从兜里掏钱给了摊儿主,又说了几句,这才依依不舍地来到我身边。
“你挺好的?”
又过了几天,三哥来到我家,张口就说:“谦儿,走!跟我拉点儿东西去。”我刚要细问,他不容分说,拉着我就走。到楼下一看,有一辆面包车已经在那里等着了,急忙上了车,把地址告诉司机后,我们出发了。
往后的一段时间,每次上三哥家串门儿,他家都有新东西。今儿多个车床,明儿添个铣床,后天置个手钻,眼看着工具准备得差不多了,可三哥却黑痩黑痩的。一问他,失眠,脑子里老想事儿,怎么劝也没用。他也说:“我也想睡,睡不着呀!一闭眼这事儿全来了,就在脑子里翻腾。”再劝还急了,“行了,行了!还他妈有点儿别的事儿没有了,说正经的!”弄得谁也不敢劝了。也就是我还能说他两句,但也不敢深说,说多了他不理你了,扭脸到里屋抽烟去了。这事闹的,大家就盼着一切赶紧就绪,干上活儿了,他心里也就踏实了。
开门的人正是三哥,见到是我他嘴角边挤出了一丝微笑,冲我说:“谦儿来了?屋里坐。”边说边把我让进了屋里。屋中还是他住院之前的老样子,过道墙角上堆着成箱的竹棍儿。各种的木工床子散放在屋内,上边落满了灰尘,再不似先前看到的那般锃光瓦亮九*九*藏*书*网,一看就是长时间疏于打扫所致。三哥住院期间,三嫂带着儿子回娘家住了,房屋长期空置,也没有了之前那种浓厚的生活气息了。三哥倒是胖了,也白了,但脸色中不带一丝红润,让人联想到影视剧中描写的精神病院里的场景,衣食无忧,但没有自由,缺少运动,长期生活在医生的监控下、药品的浸泡中,虽然体胖,但绝不是健康肤色。
“挺好的。”
这样的生活又过了小半年,这期间,我们又恢复了往日的欢乐,重新拾起了花样繁多的玩儿乐方法,只是中间缺少了三哥的加入。要想见到他,只能是在家中或小区里。好在我们都住在同一栋楼里,要想见面简单至极。我经常来往于他和老六的家中,聊天、喝酒,他也经常随老六去我家侃山、吃饭。但每次他的角色只是一个旁观者,抽着烟,目视着我们谈天说地,偶尔说两句话也是别人问到他头上,他才给予的回应。这状态只有我们心里清楚,而在旁人看来,这只不过是个不善言辞、喜怒不形于色的朋友而已。
也是,要是家里有人,我能问问情况,了解一下原因。现在就老人在家,问也问不清楚,说也说不明白,还招老人伤心,干脆等晚上回来再问吧!想到这儿,我才下了电梯,往地坛演出去了。
我还不松口,“那也上家坐会儿去,咱哥儿仨聊会儿天儿也成呀!”我想的是晩上有老六在,仨人一起话题会多一点儿,比我一个人好说话,不至尴尬。
“你去看了吗?他现在怎么样?”
“别去了,家里没人,都上医院了。就老太太在家,别去招她去了。”
可看着他这一副疲惫相儿,我倒有点儿心疼了,本来还想和他聊会儿,现在别介了。我站起身说:“三哥,我回去了。你也别太累了,这不是着急的事儿,什么事儿都得一步一步慢慢干,别累坏了。你今儿什么也别弄了,赶紧洗洗,好好睡个觉吧!”三哥倒是意犹未尽的样子,好像还有很多话要对我说。临出门儿还问我:“明儿你有事儿吗?咱俩再去趟鸟市?”看着他这样子,我直想乐,“好家伙儿,不去是不去,一玩儿上比我还上瘾。行,明儿下午我找你来,快睡觉去吧!”回到家我还在想,以前一直没发现,其实三哥是一个很执着的人。
“你说这不是他妈没影儿的事儿吗?”我实在是摸不着头绪。
我有点儿僵,本以为哥儿俩见面之后会极为高兴,聊一聊他的病情,说一说医院里边的生活,侃一侃出院之后的想法。哪怕三哥数落我一顿呢,“你看!要不是你带我上鸟市,我也不至于进医院——”哪怕是这个结果我都能够接受。但现实不是,一句话没有,没有喜怒哀乐,不知心中所想。我先前准备聊的一肚子话也不知道从何说起了,也不敢问病情,怕他接受不了;也不敢提以前,怕他再受刺激;也不敢提现在,怕他伤心;也不敢说以后,怕他绝望。提什么都有顾虑,我勉强找个话头儿:“什么时候回来的?”
可三哥说了:“不了,哪天再聊吧,晚上我得早睡。”
“看见了。”
大哥说:“我分析还是他这病闹的。自从出院以后,他这脾气倒是好了,也不闹了。可这性格变化太大了,等于是长期用药来控制着,关键他不是这样的人呀!我也说不太清楚,肯定跟这个有关系。”
随着改革开放,三哥身边的发小、同学都混得体面光鲜起来,有的做了大老板,有的当了大领导,倒钢材的、开饭馆儿的、卖汽车的、批烟卷儿的,八仙过海,各显其能,这些人都是和三哥从小玩儿到大的,在三哥看来,这一圈儿朋友不管是单项才能还是综合素质,都较自己有差距,而现如今却都飞黄腾达,手眼通天,虽然嘴上不说,但他心中不免有郁郁不得志之感。所以三哥平时表面上看起来与世无争,安于现状,实则总是心存韬光养晦、一鸣惊人之想。
哎!谁想到他听了这话,不咸不淡地甩出一句:“不卖拿这儿来干什么?家玩儿去好不好!”嘿!这不抬杠吗?我冲口说出一句:“不是不卖,太贵,没人买。”
进门儿的第一件事儿,就是要去三哥家里看一看第一批成品如何,我放下东西直奔楼下三哥家,谁曾想撞锁了,一下午去了三四趟都没人。干什么去了?直到晩上还不见人影儿。等到快八点了,估摸着老六下班了,我来到了老六家。老六和三哥住一层楼,拆迁时凡成家立业的都分了房,三哥住三号,老六没成家,跟父母一起住一号,一个三居室。见三哥家门紧闭,我转身敲开了老六家的门。和老人打过招呼之后,老六直接把我拉进了他自己的小房间,还没坐定我就问:“三哥干吗去了?这一天都没着家!”老六赶紧把屋门关上,小声跟我说:“三哥住院了,精神分裂症。”
“不让探视。”
“看见老三了吗?”
“上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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