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断线
第六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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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节
第三章 撒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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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收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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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是田中重兵卫来着?”
“我看美术杂志也脱不了责任。”杉原允抱起了胸。
“然后,也请塔马先生多多帮忙。”
“往后一段时间,必须忘记冻冴子,把精力全都放在关于歌川广重之谜的探究上,这是唯一的选择。”津田良平在心里下定了决意。
“天童广重是个很棒的着眼点。虽然我以为,你不是会对广重感兴趣的类型,真不愧是津田良平啊。”
杉原允一脸怀疑地,打量着津田良平与塔马双太郎二人。
“没错。小岛乌水先生似乎也注意到了这一巧合,含蓄暗示了歌川广重和桧园梅明,有可能是亲戚关系。”塔马双太郎点头补充,“不过吧,首先这桧园梅明的出生地就不明。虽说他是在江户生活,又不见得一定是在江户出生。说不定桧园是津轻人,这样一来,在他周围聚集东北出身的弟子,也就有充分的可能性了。”
“怎么听你今天晚上,说话有些过激啊,在抱怨?”杉原犹豫着该不该给塔马双太郎的杯子里倒上酒。
“我想也是,华竟跟画没什么关系。”
“刚才也说了吧,桧园梅明的本姓是田中。”
“要知道,当时风靡一时的国文学者、兼浮世绘硏究者——笹川临风博士,只因为在赝品目录上,写了推荐文,一夜之间就声名扫地。自从那件事情之后,任是哪个硏究者,也害怕跟手绘扯上关系吧。就连原本把手绘和版画,同等视之的出版社,也开始对手绘画集敬而远之。虽然具体情况,要列个表才能够看清楚,可以说以昭和十年为界线,手绘的研究书和画集的数量一落千丈,恐怕还不到从前的十分之一吧。反之,版画的安全性更有保障,到了现在,一说浮世绘画集,基本都是以版画为主的集子。”
话虽如此,手绘派的势力,还是日渐式微弱。
杉原允说得爽快,塔马双太郎不禁一噎:“这可是津田先生的选题。”
“那么……谜都解开了?”
“他难道比北斋还吃香?”
“这么说……就有两个田中咯。”杉原两眼放光。
津田良平只觉背后冷汗直流:“天哪,不论什么事情,都瞒不过这个人。”
“这样啊……我还是头一次听说。”杉原允苦笑着。
“嗯……算是吧。”津田良平的回复,让杉原允顿时懊恼不已。
“来这一趟真是值得,真没想到津田良平,你会去硏究歌川广重呢。”杉原允心情大好地为二人满上酒。
“津田你在写什么论文?”杉原允对天童广重大感兴趣,“现在天童还留着很多广重手绘吗?”
“这倒不至于吧……”杉原允琢磨着,塔马双太郎是不是也难得地喝多了。
“硏究者也该负一定责任。”塔马双太郎点头说明,“画师研究这一块儿,完全没有成形的方法论。之所以说,浮世绘没有形成学问体系,就是指的这一点。比如说,硏究物理或者语言学问题,在著述上都有一定的法则可循,可是,浮世绘的研究却没有规则。研究者并不都是大学科班出身,有不少都完全依赖自学,从藏家成为研究者的例子也很频繁。要知道,九_九_藏_书_网很少有哪门学问,能够容忍这种不专业的情况。所以,画师论的记述也是因人而异;不过,画集上的描述,倒也具有一定程度的统一性……因为画集是以作品为主,对画师的介绍就相对薄弱了许多。你稍微回想一下,‘化名说’横行的东洲斋写乐,研究他的书籍当中,有哪本是彻底的作品论?反观歌川广重,关于他的硏究书里,又有几本提到过生平之谜……这些应该都少得可怜吧。对东洲斋写乐感兴趣的硏究者,只对他的真实身份之谜大书特书;喜欢歌川广重的那些家伙,又把对作品的爱贯彻始终,可以说没有哪个硏究者,能够做到二者兼顾。如果能够确立传记的方法论,就不会有这种结果了。打个简单的比方,正因为有正确、详实的拿破仑传记摆在那里,追究他是不是在圣赫勒拿岛被毒杀的书才显得有趣。假如只谈毒杀的书出个几百种,关键的拿破仑传记却一本都没有,你想会怎样?或者说所有的梵·高传记,都只讲他的作品解说,这又会怎么样?你或许心头好笑,但这就是最接近现状的比方。很多时候,看小说家笔下的北斋或者歌麿,反而能得到远多于研究书的情报。因为小说家会极力把自己置身于画师生活的时代,可是做硏究的家伙,反倒是大多没有这种气概。要么是对自己的藏品自卖自夸,要么是对不感兴趣的部分,釆取完全无视的态度。而且,他们总是对构图啦,这幅插图里的鸟正式名称该怎么叫啦,这种和本质毫无关系的部分,进行大书特书。打个有些极端的比方,就好像明明在硏究达尔文的进化论,却只顾着说明初版纸张的成分一样。”
“有根据吗?”塔马双太郎立刻接口问道。
“塔马果然不一般,光凭对画的喜恶,就能够进行心理分析。”杉原允佩服得五体投地。
“有你们两位联手,这项研究就放心了。”杉原允劲头十足地说,“来把天童广重的全貌,彻底揭开吧!……”
“你看过那么多的歌川广重的画集,结果却连天童广重是谁都不知道,也没有注意到他的父亲姓田中,不就很说明问题吗?明明都是基本情报,却没有得到切实传达。这儿画得好,那儿画得妙,做研究的只知道拿作品论占页数,实在太没有出息了。就算是内田实那本被誉为广重硏究必备工具书的《广重》,也有五分之四的篇幅,都是作品解说。我很早之前读过,具体内容都忘了,不过印象里,是只字未提津田良平所关注的,歌川广重和狂歌师的联系吧。要知道那是本五百多页厚的砖头书呢。”
“这么说,你是以论文为主,并没有怎么上天童广重的配图咯?”杉原允有些失望地问。
听了津田良平对天童广重的详尽说明以后,九-九-藏-书-网杉原允也连连点头。这样看来,天童藩的武士家,系持有歌川广重的手绘,也就合情合理了;那些画儿至多不过当作御用金谢礼,赏赐给农民商贾的作品而已。
“也是什么?”杉原晕没有理解津田的意思。
“广重也是。”
津田良平沐浴着塔马双太郎复杂的视线。
“正相反,我是在高兴。因为在我面前有真正的硏究者。”塔马双太郎说话一顿,“另外……果然还是不甘心啊。”塔马双太郎激动地说了起来,“像津田先生这样的硏究者,为什么不能站到最前线?那个用颠覆性的视角,探究写乐和北斋的津田良平。虽说对浮世绘热度不减,但是,还不至于能把津田孤立。这种践踏优秀研究者的日本文化,真想骂一句有名无实。”
听到这里,津田良平也哑然无语。他在埋头硏究天童广重的同时,一直感到奇怪:这样庞大的手绘群,为何始终被大多数研究者无视。原来如此,这也是受了春峰庵事件的伤害。
杉原允也点头表示同感。
“联系?和狂歌师文歌堂之外的?”
“当然……三、四张还是有的。”津田良平语调沉重,“要是以画为目的,多半会让你失望了。我感兴趣的是找出广重和天童的联系……对画倒没什么兴趣。”
“《美术现代》不也才一万出头吗?”塔马半路插话,“而且,《美之华》刚用的题材,立刻就往《美术现代》杂志上登,恐怕太不仁义吧?”
“据说,歌川广重的父亲安藤源右卫门旧姓田中,是一位津轻藩士。安藤家没有男孩,就看上了源右卫门,把他收为养子。”津田良平认真地解释,“所以说,广重的父系是姓田中,实际广重也曾自称田中。”
“就算这样,应该也有相当数量的真迹存在。”塔马双太郎感慨良深地说,“归根结底,天童广重被遗忘的最大原因,还是对版画的偏重。除去部分有眼光的主儿,就连占董铺也撤出了手绘市场。不能进行买卖的商品,有等于没有。”
“是说歌川广重也姓田中。”塔马双太郎笑着补充。
“怎么说呢……”塔马双太郎略一点头,“或许是偏重版画的结果吧。”
“因为数量实在太多啊……不能说全部都是真迹吧?”
“有道理。”塔马双太郎笑着点头表示赞同。果然,一说到浮世绘之谜,津田良平就会突然精神起来。
“是噢,都是东北人,也有亲近感。”杉原允点头说着,心里也释然了。
“那就值得去做。”
“话是这么说啊……”长着一张大圆脸的杉原允歪着头说,“如果广重的手绘杰作当,真的集中在天童……”杉原允紧紧地盯着塔马双太郎,“天童广重不是应该更有名才对吗?”
“你不是专攻写乐吗,对谜题感兴趣的人,首先就不会关心歌川广重。而且,你还一度迷上了葛饰北斋,就算同样是风景画,广重跟他的都是画风迥异,我不认为有谁会对他们两位,抱着同等的喜爱。”塔马双太郎苦笑着连连摇头,“你有这两大理由排斥歌川广重,所以,刚才我很惊讶。听你说九*九*藏*书*网到天童广重,我就更加意外了,那算是代表广重内心世界的作品群,而你对作品本身并不关心,所以听你说起会感到很不可思议。”
津田良平举起杯子一饮而尽,杉原允立刻就帮他满上。今天晚上,真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怕是超过极限了吧,津田不安起来。可是不喝不行,冻冴子的笑颜,在津田眼底复苏,他连忙转移注意。相连的红线似乎“啪”地断了。
津田良平当然深知浮世绘界的现状,以春峰庵事件为契机,诞生了主攻版画硏究的“江户美术协会”。就像与之对抗似的,主张手绘研究重要性的“浮世绘爱好会”,也相应地孕育而生。两大协会的反目,一直延续到现在,终于在六年前,爆发了可谓春峰庵翻版的杀人事件,津田良平也被卷入其中。虽然案件得以解决,手绘派和版画派的对立,至今不见缓和。
不如说宁愿让他埋头忙活,到没时间去伤心难过。塔马双太郎毫不迟疑地,鼓励着津田良平要有信心,让他继续研究下去。
“起初我也只是随便想一想……可是,天童广重弄不清楚的地方,实在太多了。既然作品实际存在,或许可以简单归结为,歌川广重有朋友是天童藩人,不过……”津田良平一提到浮世绘,就立刻激动起来,滔滔不绝地说,“只是朋友程度,似乎有些说不过去……恐怕还牵扯了什么内幕吧。如果广重真的能够简单答应,用几乎免费的价格,为天童藩画出那么多的作品,应该会留下更多别的手绘才对。只能说天童是特别的。”
塔马双太郎说着,胡乱地摁灭了烟头。
“别在意……是我说得太起劲了。”津田良平慌忙摇头,“如果真的要做……”
塔马双太郎无奈地喝起了酒来。
“可能这也是天童广重的存在,被模糊处理的理由之一吧。”
津田良平一时语塞,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
“要负最大责任的是造假者。如果是外行也能够一眼看穿的赝品,那也没什么实际危害。问题在于,连专家也会看走眼的高水平假货,现在市面上还真不少,这种作品出一件,就能叫停手绘硏究。硏究者也害怕了,不敢追究真假,更是退守安全的版画了。这就是浮世绘界的现状。”之前和手绘赝品,有过数次交手的塔马双太郎,顿时滔滔不绝一吐为快,“歌川广重的赝品尤其多,可能因为广重本身,就是一个不太擅长手绘的画师吧,模仿起来比较容易。春信或者是清长的年代太早,光是给画纸和颜料做旧,就要大费周章。而广重一直活到将近明治时期,正好知名度也很拔群,就算是小作品,只要认定是真迹,就能够轻轻松松地卖个百十来万。对造假者来说,这么诱人的画师可不多见。”
津田良平也点头承认塔马双太郎的意见。
“看样子有戏。”杉原允探出身子问,“怎么不跟我家杂志合作呢?难不成是《美之华99lib•net》约的稿?”
“不过……再进一步往下推敲的话……”津田良平半途打住了,看着塔马双太郎,“或许可以假设,桧园梅明也是天童出身。”
“是吧?绝对没错!……”杉原允激动地做了肯定。
塔马双太郎冲杉原允一记苦笑。就算常年打交道,他也不明白怎么才叫做研究。不过,津田良平人很好,他才会答应帮忙。
因为冻冴子的病越来越重——塔马双太郎理解了津田良平的言下之意。
“咦,他不是姓安藤吗?”
“或许吧……小岛先生似乎鉴赏过好几十幅以上的天童广重,我们至多就看了五、六幅,而且,还是画集上的小插图,不能妄下结论。”
“如果塔马先生愿意的话,我也希望得到您的帮助。”津田良平埋下头,虚心地邀请着,“老实说,现在正进入了死胡同,如果塔马先生能够提供不同的切入点,那敢情就太好了。”
“如果没有昭和九年,那场浮世绘界,最大的手绘赝品事件,天童广重的名声应该更高吧。”
津田良平也笑了起来:“浮世绘画师说穿了,也只是一个工匠而已,很少能在历史上留名,所以资料也少。可以说,绝大部分画师留下的,都只是个名字和作品而已。事实上,像歌麿那么有名的画师,连双亲的名字都无从考证,可想而知这种状态下,给画师作传有多困难……不过将近八成篇幅,都被作品论占了,确实有些腻烦。还有书只把东海道的地名,挨个一列就算完事,如果光凭喜好不喜好就行,那小学生都能写书了。”
“当然,具体事宜,会在看过你的论文之后再议——愿不愿意来我家杂志发表后续?我们会尽可能多地找插图。”杉原允激动地鼓动津田良平“说句不好听的话,《美之华》的读者层有限,本身就是爱好风雅的家伙,出于兴趣创办的刊物,印数也就三四千册而已。”
“我记得小岛先生在杂志上,发表关于天童广重的研究成果,是在昭和五年的事情,那本《浮世绘志》本身,也只在昭和四年开头到昭和六年初发行而已。”
“说话注意点儿,我们不是为了值或不值才来的盛冈。”
“正经谈论天童广重价值的人,现在是一个也没有了。”塔马双太郎心里不是滋味,“本来我也理解,硏究者对手绘敬而远之的心情。同样一幅作品,版画可以大量印制,普遍存在于市场。就算部分被私藏了,照样有机会在市面上,看到相同的作品。可是手绘呢,就只有独个一幅,是褒是贬都要煞费神经。如果国家的美术馆里,能够收藏好几万幅手绘杰作,或许还能做到公正评价,不巧的是,好画大都是私人所藏。夸得厉害了吧,别人说你是吹捧。质疑是赝品吧,又要被骂多管闲事。假如某人有藏品百件,只要你说其中之一有问题,那剩下的就都別想再看第二眼了。这种状态,研究又怎么能够有进九-九-藏-书-网展?嘴上说浮世绘是代表日本的艺术,我们国家却不打算为它做些什么,只是消极地等待着藏家捐赠。这-来,年轻的硏究者,就只能通过画集学习,没有别的办法。可是呢,画集收录的作品的九成以上都是版画。兜来把去,总之手绘是被遗忘了。”
“很遗憾……虽然去了天童实地考察,可是,我没有发现任何蛛丝马迹。”津田良平苦笑坦承,“不过……如何不这么考虑,歌川广重就实在太偏袒天童了。受人所托画个五、六幅还可以理解,但他画了最少十倍于这个数。而且,那些画都并非用来买卖,只是被藩国当作御用金的谢礼,随便赏赐给下人而已,那么,广重就得不到几个钱。要是个无名画师,或许可以当作补充家计,可是广重呢?广重长年使用‘一立斋’的画号,把一字去掉改号‘立斋’,是在天保末期。而天童广重的落款,几乎都是‘立斋’,这样就可以断定,他受天童藩所托作画的时期。要说从天保到嘉永这段时间,歌川广重的名声正值巅峰,或者说已经到了炉火纯青的境地,完全尽享名匠之名。就算是受朋友之托,实在难以想象,他会用接近免费的价格,给天童藩提供超过五十幅手绘。与其说是吉田专左卫门的委托,不如假定是桧园梅明从中斡旋,才更显得自然吧,毕竟他相当于广重的师父。”
“既然你这么说,我当然会全力协助。”
杉原允似乎有些喝高了,引来了塔马双太郎的一阵斥责。
“只要能解开天童广重的谜,不就是好事一桩吗?我预感一定能够吸引读者。而且又没说立刻登,起码也会隔开半年吧。完全不成问题。”
“没有百分之百的把握,只能说有呼之欲出的感觉而已。”
“确实有理,”塔马双太郎也断言道,“看来又被你抓着了有趣的选题。你说得没错,就因为作品确实在那儿放着,才没有人注意到疑点。”塔马也明白了津田的关注点。
“是说天童广重有假?”
“只是你不知道而已。”塔马双太郎毫不留情地说。
“话不能这么说。再怎么着,我好歹也是背负着日本美术界的编辑,基本常识应该还是有的,可是,这件事到底想不通。要是最近才发现也就罢了,不过,天童广重在昭和初期,就已经火过了吧?这都过了快六十年,按说天童的名字,早就应该遍布画集杂志才对吧。”
“还谈不上全部水落石出,也没有太多时间深究……”
“浮世绘这个东西,背后的文章真不少啊。”杉原允毫不在意地接着说道,“居然连歌川广重都有谜题,我简直想都没想过,他奶奶的真有些意外。”
津田良平一个人诚惶诚恐地喝起酒。不过,当他得知塔马双太郎也跟自己一样,抱着相同的愤怒,喜悦之情油然而生。
“我不像是会关注广重的类型吗?”津田良平有些戒备地反问。
“葛饰北斋的手绘水平太高,要求造假方也得有相当的技术。跟歌川广重不能比。”
“时间充足就能解开谜团吗?”塔马双太郎向津田良平问道。
“可以这么说。”津田良平答得十分谨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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