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悲剧在暮年上演
中午噩耗进家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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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悲剧在暮年上演
中午噩耗进家门
第二章 与爱交织的诀别
第二章 与爱交织的诀别
第四章 大梦终有醒来时
第四章 大梦终有醒来时
第五章 作家的战场在斗室
第五章 作家的战场在斗室
第六章 法兰西,寻觅写作的起点
第七章 抚桑也有难忘的梦
第七章 抚桑也有难忘的梦
第八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
第八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
第八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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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珊不说话,她咬牙克服着钻心的剧痛,她理解丈夫的心情。她知道当前任何人都无法让她从病痛中彻底解脱,巴金的话无形中给了她许多力量。
“什么?她已经去了……?”巴金仿佛像陡地遭到了晴天霹雳,他蓦然被这猝不及防的噩耗震昏了。老人的心脏好象顿时停跳,写了半辈子文章的大作家,在这一刻他胸臆间所凝聚的全部感情都变成了痛苦。他无法相信和接受这让人痛断肝肠的消息,刚才从医院里出来的时候,萧珊还很清醒。他记得临出病房的时候,萧珊还以关切的眼神注视着他。巴金那时候绝不会想到,几小时后萧珊就会撒手西归。如果他知道她会这样猝然离他而去,那么巴金就会一刻不离地守候在她身边。
他是7月下旬回到上海的。
“呀,你怎么回来了?”果然不出巴金所料,他刚走进家门,躺在床上的萧珊就一古碌坐起来,她那双已经深深凹陷下去的眼睛,忽然闪射出明亮的光芒。一刹时萧珊浑身的疾病仿佛都随着巴金的归来而消逝。她的脸色也变得好起来,发白的口唇又现出了淡淡血色,萧珊有些冲动地想爬下床去,可是,早被女儿和儿子护住了。
8月13日早晨萧珊又没有吃饭。所以巴金的心情很沉重。他不知中午再送饭的时候,萧珊究竟能不能吃一点?多么希望妻子能在病榻上尽快地好转起来?哪怕她再活几年,即便只活一年半载,对巴金来说也是一种莫大的安慰。他知道自与她结合的那天起,他就把自己的人生与萧珊紧密联系在一起了。
巴金回到家里,发现女儿早已把午饭准备好了。
萧珊住进中山医院以后,巴金每天都从武康路家里赶到医院去。他在那里陪着她,和萧珊在一起他会感到高兴九九藏书网。有时候俩人在病房里默默无言地对望着,尽管他们在同室病友们面前不便谈什么,可是巴金仍会感到一种淡淡的温馨。
巴金仍在她床侧喃喃说道:“蕴珍,至于我的家,我的悲哀,只因还有几个我爱的人仍在那里面呻吟,等着那些旧的传统观念来宰割。在过去的几十年中,我已经用眼泪埋葬过了不少尸体。那些都是不必要的牺牲,完全是被腐的传统观念和两三个人一时的任性杀死的。一个理想在前面迷着我的眼睛,我因为有勇气才离开了我住过十二年的成都。那时我已受了新文化运动的影响,而且参加了社会运动,创办了新刊物,并且在刊物上还写了两个短句作我的生活目标:‘奋斗就是生活,人生只有前进’。现在你的病,也和从前我遇到的困难一样,蕴珍,你只要咬牙坚持下去,病就会好的。”
“啊,是这样,干校里有个材料需要我来写,可是,在干校那种环境,写材料是写不下去的,所以……就批准我回上海来写。……”巴金是从没有撒过谎的老实人,特别是与萧珊相濡以沫几十年,彼此始终心心相印,夫妻俩从没有任何话不可直言。而今他只能如此了,说了假话的他脸色有些尴尬。不过巴金还是显得很高兴,快步来到妻子床前,俯身一看,发现她比一月前回来时变得更加清瘦了。
全家人时至现在仍对萧珊保着“密。”在萧珊尚不知自己所患何病的时候,他忽然从干校回来,理由是什么呢?巴金在烈日下想了许久,最后他说:“不管找个什么理由,我也不能说因为她的病情才回家的!那样,她的精神又怎么能受得了呢?”
“我不怕,有你在外边,我还有什么可怕的呢?”萧珊眼里含着泪花,她也尽量控制自己的感情,脸上显出故作轻松的笑意。当她发现护士们已把手术车推进电梯间时,萧珊又紧紧抓住了巴金的手。
萧珊手术后,巴金发现妻子的病情并没九-九-藏-书-网有象当初预见的那样迅速好转,而是不时发生昏迷。剧痛也始终伴随着萧珊。这让巴金的心非常痛苦,他自恨自己无法替代她,他只能一次又一次从家里跑到医院的病房,频频来探视妻子,或者给萧珊送饭。巴金希望手术后的妻子多增加营养,然而事与愿违,萧珊经过大手术后体质一天不如天。有时他和女儿送来的饭菜,只好原封不动地端回家去。
“爸爸,爸爸……”巴金再也无法承受这从天而降的严酷现实了。在巴金的前半生中,最让他怀念的就是萧珊。他不知将来这个家庭如果没有了萧珊,自己还如何面对晚年的生活?所以,当巴金从心里意识到萧珊确已离他而去以后,就再也无法挺下去了。脚下一滑,老人忽然如同一株在暴雨狂风吹袭下无法支撑的老树一样,轰然一声倾倒了。他扑在地板上,好一阵都没有爬起来!
但是,女儿还是不得不把最坏的消息告诉了他:母亲萧珊刚才已在中山医院溘然长逝了!
巴金望着被蒙在雪白罩单下的那张苍白的脸。他感到萧珊确实改变了模样,这让他不由想起她的从前,年轻时的萧珊多么活泼,多么丰满颀长啊,而今她居然孱弱削瘦地萎缩在手术车上。前往手术室对于她来说意味着什么,巴金心里清清楚楚。可是他不能在妻子面前流露出任何感伤。作为多年以笔渲泻感情的作家来说,巴金心里充满着深深的痛苦。可是他不允许自己用感伤的神情送妻子进入电梯。巴金悄悄凑近妻子,俯身在她耳边叮嘱说:“蕴珍,你什么也不要怕,有我在这里,你放心好了。要相信现代医学可以医治任何疾病。有我在这里,你就应该放心了。”
巴金是从儿子写来的信上了解到,他走后女婿和女儿在极端困难的处境下,找车把萧珊几次送到中山医院,以当时较为先进的器械进行了全面检查,并且很快得出明确的结论:肠癌晚期,癌肿已在皮下扩散!也就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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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萧珊的长期高烧,就是因为癌细胞的肆虐而引起的。而今萧珊的病情虽然已经确诊,可是让巴金心中失望的是癌症已近晚期了!
“是吗?那好啊,你能回来就好!”萧珊全然相信他的话,她知道巴金是个一辈子难说半句假话的人,尽管她对当前形势下“工宣队”是否会让一个“老九”写材料也感到几分疑惑,可是萧珊根本不愿意多想。她只盼巴金早一天从奉贤回来,哪怕从此不当什么作家,哪怕家里生活清贫,守候在她身边也是种难得的幸福。
巴金静静守候在妻子的榻前。夜已经很深了,四周静悄悄的,白天宿舍外那高音喇叭传出的洒叫声已经停止了,进入梦乡的人们再也不会打扰重病的萧珊。可是巴金却丝毫没有睡意,他知道妻子的病情正在日渐转危之中。死神已经一步步的向她逼近了。
“电话!”就在巴金在餐桌前呆然若失陷入思考的时候,忽然电话铃声急剧地响起来。巴金心里一紧,他这些天最怕的就是听电话,只要有电话就会想到正在医院里治病的妻子。如果萧珊平安,医院就不会打来电话,反之如果这时候打来了电话,就必然有紧要大事。
“放心,我在手术室门外等着你的消息!”巴金见电梯的两扇门终于徐徐合拢,他才把自己的手抽了回来。望着那电梯在缓缓上升,最后终于消逝在他的视野之外了。这时,巴金心里又在流泪了。
萧珊知道在那个年代,上海多数文化界人士多已到奉贤干校做繁重的体力劳动了,而巴金居然能在中山医院每日陪着自己,这不能不说是难得的机缘。尽管萧珊的病情不容乐观,入院后巴金才从医生口中获知,萧珊的癌肿已从肠部扩展到五脏六腑,特别让他闻之悲哀的,是癌细胞已经侵犯妻子的肝部。
他明白在自己的人生中不可能缺少萧珊。特别是在当前这特殊的年代里,只要家里有萧珊在,巴金就可以放心到奉贤干校去。即便他面前九-九-藏-书-网仍然是冰刀霜剑,仍然是繁重又难以克服的体力劳动,只要有萧珊活着,他就会顽强地生活下去。
见妻子被癌症折磨得痛苦万状,巴金心里就有种钻心的疼痛。他手里没钱,也没有任何能帮助萧珊从困境中解脱出来的办法,他那时就只想多在她的病床前呆一会儿。巴金只能以谈话的方式,借以分散萧珊的病痛。他给妻子讲道:“蕴珍,其实每个人生下来,都注定要和痛苦打交道的。你也许知道,民国十二年春天,我是在枪林弹雨中拣了一条性命,以后我就和三哥离开了成都的家。到了河边,是大哥把我们送到木船上,他流着眼泪和我们辞别。那时我的悲哀有多大?真是想到了死呀!可是一想到近几年来我的家庭生活,心里的痛苦就消逝了,因为我对那个旧家庭根本就没有一点留恋的感情。所以我离开家不过就像甩掉了一个可怕的阴影。你现在的病也如此,只要咬兄弟牙就挺过去了。……”
“快说,你妈妈她……究竟怎么了?”巴金的脸色陡然一变。他忽然有一种可怕的预感,那就是在医院里治病的妻子那边出了不好的状况。可是,尽管这不祥的预见就要得到证实,巴金心里仍然难以接受这严酷无情的现实,他口中喃喃自语说:“不会,她不会的……”
“爸爸……”就在巴金神不守舍地站起来,准备到客厅里去接电话的时候,忽然传来了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他急忙回转身来,发现是女儿脸色惨白地站在餐厅门前,她眼里竟然还含着晶莹的泪水。女儿好象有难以倾吐的愁苦要向父亲叙说,可是不知为什么女儿竟把想说的话又咽了回去。只是呐呐地对他说:“妈妈她……”
巴金回到上海武康路家中,他的心忽然收紧了。在炽热的太阳地下他呆呆伫立了许久,灰白的发际间已沁出了细密的汗珠。巴金越想着萧珊的病,越不敢与她见面。他不知见了萧珊以后,究竟该如何说明自己再次回到上海的理由,因为距前99lib•net次回上海的时间太短。他知道这次爱妻的病之所以得到顺利的诊断,全感谢他的女儿、女婿、儿子和几位亲友的帮助,如果不是大家在上海千方百计到处托人,也许萧珊的病情到现在还不能得到明确的诊治。
早在他从奉贤干校回上海之前,女儿和女婿,儿子等亲友们,就已经在忙碌于萧珊癌症的手术上了。由于当时的政治形势,进入华山那类大医院,显然是不可能的,后来经过亲友们的一致努力,上上下下找了许多路子,最后才联系好去中山医院进行手术。如今万事俱备,只等床位。然后萧珊就可以住进医院了。想到妻子的病如在手术后会大有起色,巴金心里忽然升起了希望。
他坐在桌前端起了饭碗,却想着如何尽快赶到中山医院去,给萧珊送去午饭。巴金吃不下饭,嘴里的米饭如同嚼蜡,心里始终想着刚作手术才六天的萧珊。今天早晨他发现萧珊仍然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他给她喂饭时看出,妻子术后的体质仍然没有得到恢复,心情就感到非常悲哀。巴金在暗暗悔恨自己,没能尽到作丈夫的责任,如果他不到奉贤干校去,也许妻子的病早就得到了确诊和医治,而拖延到最后居然到了晚期。
萧珊感动了,她是个感情丰富又真挚的女性。她懂得应该如何面对自己的疾病。
巴金呆呆坐在饭桌前想着心事,想起萧珊的病心中就悲恸不已。
“求你们一定要给她手术,我相信科学,只要切除了癌肿,我相信她一定会渡过难关的。”巴金见医生对萧珊的病情不报任何希望,他就以患者亲人的身份苦苦相求。最后他的精神感动了医生,他们决定给病势危重的萧珊做一次大手术。巴金记得8月8日那天上午,大清早他就来到了病房,见护士们把病得异常瘦弱的萧珊抬上了手术车,然后把那辆白色手术车从病房前的廊道一直推向电梯间,这时他紧紧跟随着妻子的身边。他看见萧珊的神志清醒,一只冰冷的小手紧紧的握住了随行的巴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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