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与爱交织的诀别
陌生的大楼,陌生的人群
目录
第一章 悲剧在暮年上演
第二章 与爱交织的诀别
第二章 与爱交织的诀别
陌生的大楼,陌生的人群
第四章 大梦终有醒来时
第四章 大梦终有醒来时
第五章 作家的战场在斗室
第五章 作家的战场在斗室
第六章 法兰西,寻觅写作的起点
第七章 抚桑也有难忘的梦
第七章 抚桑也有难忘的梦
第八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
第八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
第八章 质本洁来还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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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青对三十年代电影和文艺的批判,让巴金常常与自己的作品对号入座。尤其是他在北京听说郭沫若已经公开对媒体表示,他要把自己从前写的作品都付之一炬的时候,巴金的心神就更加变得紧张起来。他不能不想起自己在三十年代写的《家》、《春》、《秋》。如果郭沫若的著作都要在这场运动中受到检验,那么自己能够幸免吗?巴金的心情非常紧张,尽管他并没有敏感地把自己与这场正在北京兴起的运动联系起来,可是,外边一天紧一天的运动,不能不让巴金心中惴惴。
尽管在身边有女儿和女婿在照顾着他的起居,尽管儿子也病愈出院了。可是巴金在失去萧珊很长一段时间里,他的心情一直苦闷忧郁。老人常常是以沉默来打发空寂的时光。没事的时候他就一人呆呆坐在楼下的藤椅上,面对着桌前那幅已被他加了精致相框的萧珊遗照,回忆着他和她走过的坎坷之路。巴金总在想着萧珊和自己渡过的最后几天,他记着她断断续续对自己说的话:“我不怕死,死了也是一种解脱,我怕的是我如果去了,你怎么办?……”
就在巴金离开上海准备赴杭州继续参加亚非作家其它活动之前,他和当时的上海市作协主要领导叶以群见了一面。虽然只是匆匆一面,但是,巴金仍然能体会到这位结识几十年的老朋友,当时的心绪相当紧张。不过以群仍然还象从前那样处事泰然,并没有因为作协出现几张大字报,就对自己多年的革命经历产生了怀疑。
他和叶以群、孔罗荪是多年在作协会工作的同志,也是朋友。巴金知道死去的叶以群是一位政治性很强的领导干部,孔罗荪也是如此。他无论如何不会相信叶、孔两人会像大字报所说的那样,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黑线代表人物。可是,如果让自己交待和叶以群、孔罗荪的关系,巴金究竟会说些什么呢?莫非他会落井下石,会无中生有,当真按照造反派的口径,去胡说叶、孔两人有什么不可告人的“反党阴谋”?
他记得就在作协给自己贴大字报的第二天,就在这二楼的廊道上,居然又贴出一张给萧珊写的大字报。具体内容他现在已经记不清了,不过他知道在红卫兵到处造反的1966年夏秋九_九_藏_书_网之交,凡是给牛鬼蛇神们贴的大字报,几乎都离不开诽谤与不实之词。他们向自己无端发难,巴金并不奇怪。因为他已经看到在叶以群自杀之后,作协的造反派们先后向几位专业作家发起了进攻,其中就有王西彦、魏金枝、柯灵和诗人芦芒等人。而巴金则是上海作协中手屈一指的大作家,他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可是,让巴金大吃一惊的是,8月2日当他还在杭州的时候,忽然听到从上海传来不幸消息:叶以群竟然在造反派的批斗中从楼上跳了下来,并且当场跌死!
如今,巴金果然是一个人了。他望着已被人们多次抄家的楼上楼下,心中不免泛起愁苦和怆然。
叶以群的自杀,对巴金心里的冲激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以群是他多年共事的老领导和老战友,没有谁比巴金更了解以群的为人。他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叶以群竟会是造反派们口诛笔伐的“党内走资派”!他在上海临行前,尽管市作协内部对叶以群的批判,已经到了大字报贴满大楼内外的地步,然而巴金无法接受叶以群惨死的严峻现实。
在叶以群自杀不久,巴金也回到上海。他忽然感到从前自己那么熟悉,从心里感到亲切的市作协大楼,一夜之间竟变得那么陌生起来。他不得不放弃早在亚非作家紧急会议召开之前就已着手准备的一系列写作计划。巴金也开始投入到这场被人称之为“摧枯拉朽”的运动中来。
他始终无法走出痛失爱妻的阴影。
巴金已经登上作协的二楼。这里依然如两年前他受到“专政”时那样阴暗,几间曾经关押“黑帮”的房间,现在都成了造反派们的临时办公室。走廊墙壁上还依稀残存着当年那些大字报的残片。巴金的目光只要接触到那些大字报的痕迹,心里就难免泛起一阵阵痛苦。
尽管如此,巴金仍然能从收音机和当天的《人民日报》上,或多或少了解北京的形势。他来北京不久,全国“第一张马列主义大字报”就在媒体上公开了,不久就发现北京一些院校不时发生学生与工作组的冲突。他开始听到一些可怕的小道消息,特别是江青的内部讲话,更让巴金感到万分惊讶。尚未在全国范围内结束的社教运动,忽然又被红卫兵的造反狂飚所代替。
他被破例留在上海,是巴金做梦也不曾想到的。离开那“工宣队”严加管理的五七干校,离开了那熟悉的木床,再也不必下田劳动了,这对于一个年迈的老作家来说,无疑是不幸中的万幸。也许是因九-九-藏-书-网为巴金在“文革”中处境过于让人同情,也许是“工宣队”看到他家庭的实际情况,所以对这可怜的老人网开一面。巴金在处理完萧珊的后事以后,在家里过了一个苦闷的夏天。
然而巴金无法让自己的心情好起来。这是因为他看到和听到的,不仅仅是一个叶以群的惨死。这时候,从北京又传来了老舍跳进太平湖的噩耗,这让这与老舍有几十年交情的老人肝肠寸断。他做梦也不会想到老舍竟会在一场批斗结束之后,就来到一泓碧绿的湖水中自寻了短见。
巨鹿路675号大楼就在眼前了。这是一幢意大利式的花园大楼。早在解放初期巴金就来到这里上班了,他知道这里住着一批中国近代知名作家,他们中就有后来在国内文坛上知名的一批人物,如《红日》的作者吴强、电影《为了和平》的执笔人柯灵等等。巴金还知道这幢楼解放前曾是资本家刘吉生的私人花园。再以此上朔,这幢造型奇特的小楼还是法租界上有名的巨籁达路上的名宅,。由于原主人想把这里建成一座赠送爱妻的花园豪宅,所以他就按希腊神话丘比特和普绪赫的爱情传说加以设计,成了有名的爱神花园。巴金记得这爱之豪宅变成了上海作协的办公楼以后,他的许多作品都是在这里诞生的。巴金任主编的国内名刊《收获》,也是在这里挂牌面世的,当那场可怕的飓风刮来之前,这里就是巴金理想的家园——仅逊于武康路寓所的写作天地。他知道许多在国内外造成影响的文学作品,就是从这个门口被邮递员送进来,又是从这个门口以杂志的方式传递出去,震动整个中国文坛的。
巴金真没想到灾难这么快就降临了。
那时,巴金感到很不适应,他好象刚刚从一片洒满阳光的天地,忽然走进一片偌大的阴影。尽管他没有见到叶以群跳楼自杀的现场,可他凭自己的思维想象,仍然在脑子里虚构出那一可怖的场面:一个那么谦虚谨慎的人,竟然在作协运动刚刚开始就自寻了短见。叶以群的头部猝然在滚烫的水泥地面溅出了红白相间的液体。巴金正是从叶以群的悲剧之中看到了可怕的将来。
巴金依然还像从前那样走上了骡旋型楼梯。虽然和他打招呼的人不多,但他对这种冷冰冰的氛围早已经习惯了。从前他作为市作协主要负责人的时候,刚才那些与他探肩而过的工作人员,都会主动向他陪着笑脸,没有话也要找九九藏书话说的。而今天巴金再也不是从前的巴金了。
然而如今这里早已面目全非了。巴金远远望见大楼四壁又新刷上了巨幅的大标语,当然都是那个年代耳熟能详的口号。巴金刚来到楼下,就迎面遇上几位从前作协的熟人,他们都是自己从前的工作人员,而今竟成了这幢大楼的主人。这些人即便在那个红色恐怖的年月里,也都对他的处境表示理解。她们见了巴金都不能不惊讶,因为在这些人的记忆里,从前的巴金始终是乌黑的头发,而今为什么在短短几天,巴金的头发竟然全白了?他们谁也不会想到巴金这样重感情,萧珊的病逝竟会给他的精神造成如此大的打击。
巴金每天从武康路13号那飘着玉兰香味的小院来到巨鹿路作协,他的心情始终充满难言的紧张。因为他已经发现造反派们的目光开始转向了他,巴金再走进作协大楼时,就会感受到一种冰冷的威胁。从前人人见他时脸上的笑容,不知为什么竟然被一种陌生的冷漠所代替。几乎无人与他主动打招呼了,即便有也只是个别人,偷偷向巴金丢个安慰的眼神罢了。他开始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正在悄悄发生意外的转化,巴金无法理解身边这些微妙的变化。好在他那时还能每天晚上回家,见到萧珊就是他心中的最大安慰。
不,不能!巴金绝不会在这种时候无端向自己的朋友泼污。
巴金居然没有再回奉贤干校。
巴金知道同样留学过欧洲的老舍,是一位乐观豁达的多产作家。如果他不是被逼到了无法生存的绝境,是绝不会选择这种归宿的。也是在这一时期,巴金熟悉一批解放前的著名作家,也纷纷走进了困境。上海的《红日》作者吴强、写过《小二黑结婚》的山西作家赵树理、《铁道游艺队》的山东作者刘知侠、还有一些他熟悉和不熟悉的老作家们,都无端卷进了这个可怕的政治漩涡。巴金发现报上在批判一些三十年代著名作家的时候,心里就感到万分不安。他不知为什么一夜之间那些曾为党的文艺路线作出贡献的文艺作者,居然都变成了牛鬼蛇神。他从自己眼前的叶以群之死,联想到全国各地那些纷纷传来的不幸消息。巴金忽然感到自己也无法幸免了。因为就在叶以群批斗大会结束不久,在市作协大楼外面的墙上,已经贴出了一张直指他的大字报《巴金必须交待和叶以群、孔罗荪的关系!》
自从1966年那个充满火药气味的夏天过去以后,巴金就再也不能像从前那样埋头写作了。他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也会走进
九九藏书
厄运,在那一年的春夏之交,巴金忽然受命前往北京,去筹划即将在那里举行的亚非作家紧急会议。他在京西宾馆住了近一个月的时间,这期间正是中国即将发生大动荡的前夜,因为来京后已经得到有关方面的叮嘱,所以巴金来京后就尽量不到外边去活动了。他在这里有许多朋友,本来想去探望一下,可是他情不自禁地收住了脚。他已经意识到外边即将发生可怕的动荡。他在这里筹划备大会,整天埋在文件堆里,他不希望过多的被外界那越来越紧张的氛围所打扰。
萧珊听了他的话后,紧张心境开始安定下来,她知道巴金多年来一直在写与时代同步的文章,特别是他到朝和越南的采访,更是紧紧跟随时代脉搏前进的作家,与在北京揪出的“三家村”不同。她知道巴金是从来不写含沙射影文章的人。
可是,无论巴金在北京,还是后来随各国作家代表团飞往祖国的南方各地参观访问,他都会被当时越来越紧张的运动形势所困扰。北京批判邓拓、吴晗、廖沫沙的“三家村”与各地红卫兵大肆“破四旧”的浪潮,同时冲激着这位著名作家的心扉。经历过抗日战争和解放战争的巴金,前半生始终是在动荡不安中度过的,现在,他做梦也没有想到在解放二十多年之后,一次又一次政治运动最终竟然酿成了如此惊天动地的全国性群众运动。
巴金又开始上班了。
“不要介意,其实一切一切都会好起来的。”萧珊见他那些日子情绪压抑,就不时关切地安慰他。在那个炎夏里她尽量给巴金以温暖,她知道人在这种境遇中特别需要关怀。萧珊为他烧各种喜欢的小吃,又自制了冷饮,劝慰巴金尽快从作协机关发生的不愉快中解脱出来。
就在那个异常炎热的夏天,巴金先后在北京、武汉和杭州参与亚非作家紧急会议的各种活动。他希望让自己尽量游离与这场运动之外,在那时巴金的全部意识都在于如何自始至终参与这次重要国际会议的活动。
让巴金心里颇感不平的是,造反派们有什么怨恨向他发泄就是了,为什么偏要向自己的妻子发泄呢?他知道作协所有的人都清楚,萧珊尽管在作协所属的《上海文学》中当编辑。可是,她并不是该编辑部的正式成员。萧珊只管为杂志社到各处拉稿子,却不在编辑部里开支。一个只管干工作而不领一分钱工资的女编辑,她会惹得谁人呢?把萧珊的大字报也贴到作协来,实在有些太过份了。巴金心里清楚,有些人这样做的目的,与其说是对萧珊而来,不如说是对他间接发起进攻。炮轰、没炸、千刀万剐,在他看来都不过份。谁让他在建国以后始终站在中国文坛的中央,谁让他的小说《家》在解放以后多年依然是全国亿万读者和观众喜爱的作品呢?谁让他在朝鲜写的一个短篇《团圆》,竟然也那么有影响,拍成电影以后,更加震憾大江南北呢?而且,巴金又有数不清的社会活动,他卓越的文学才能与让文艺界瞻目的社交能力,当然都是引人注目的。www•99lib.net
当然,让他特别不放心的还是上海。巴金决不会想到就在他受命在各地奔忙,为亚州作家紧急会议沤心沥血的时候,在上海巨鹿路675号大楼里竟然也有一些人在暗中策划着对巴金的揭发和批判。有人甚至把巴金解放前后所写的几卷本著作全部翻了出来,一篇篇查找他与当时政治形势格格不入的篇章字句,以便在适当时机揪出一个让全国震惊的“文艺黑线代表人物”!
与此同时他发现社会上“横扫牛鬼蛇神”的运动也变得风起云涌。巴金尽管已感受到山雨欲来之势,不过他毕竟是与世无争的人。巴金绝不会把社会上正在涌动的潮水,与自己联系起来。他知道自己多年始终潜心埋头写文章,即便偶尔也参加一些社会活动,但巴金自信他绝不会有一天成为群众运动的对立面。
“我不能始终生活在苦闷中,如果我总是这样的心情,就对不起已经在九泉下的蕴珍啊!”在九月里,天边渐渐刮来一阵阵凉爽的秋风时,巴金已经得到通知,要他每天到上海巨鹿路那幢熟悉的大楼里去上班。他知道那里是自己工作多年的地方——上海市作家协会。想到那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办公室,巴金心里就情不自禁地泛动着一股热血。他在心里暗暗对自己说:“不在沉默中暴发,就在沉默中灭亡。我应该挣扎起来,一定要象从前那样生活和工作。我要好好地活下去,只有活下去,才不会让蕴珍失望啊!……”
巴金是个真诚善良的人。他心地的宽厚无私,决定了他对外界所有一切不那么敏感。7月中旬,巴金陪着亚非作家们到达了武汉,在这里他还见到了毛泽东主席。不久他即忙里偷闲地回过一次上海。在家里萧珊对当前正在开展的运动感到非常紧张,可是,巴金却对她一笑置之,说:“蕴珍,你放心好了。运动决不会波及到我的身上,我们要相信党,相信组织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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