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原的人文与恋歌
五个真实的故事
目录
第一章 永不消失的藏獒精神
第二章 高原的美丽与哀愁
第二章 高原的美丽与哀愁
第三章 高原的人文与恋歌
五个真实的故事
第三章 高原的人文与恋歌
第四章 高原的气质与灵魂
第四章 高原的气质与灵魂
第四章 高原的气质与灵魂
第五章 西部人的西部精神
第五章 西部人的西部精神
第六章 信仰的追求与心灵的挣扎
第六章 信仰的追求与心灵的挣扎
第七章 我的思想微博
第七章 我的思想微博
第七章 我的思想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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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小的时候,我住在西宁市礼让街的一座四合院里。一天晚上,突然一阵怪异的嘶鸣把我从梦中惊醒。我顿时吓得毛骨悚然。
“你老婆给我们说好话,就剩下没有下跪磕头了,我们能不去?”
好不过,个家的对头(自己的媳妇)。
索朗丹增娶老婆的最大愿望就是有个结实的儿子。老婆很争气,给他生的儿子比他想象的还要结实。他骑着马,在深冬的草原上转悠着,把自己有了儿子的消息告诉每一个碰到的牧人。牧人们很有礼貌地恭喜他几句,完了就远远地离开他,而他的本意是要让牧人们来自己的帐房里做客的。
“爸,听说你是个‘花儿’手。”福生子摇头。“爸,你唱一个。”他还是摇头,木呆呆地盯着电视:音乐,歌手,声嘶力竭。福生子想:“看把他挣的,屁都快淌出来了,还没有我唱得好哩。”他走到外面去,走到了石羊河的沙滩上。天蓝得什么也没有,大水的涛声撑大着空间,原野奢侈地遥远着。沙滩上到处都是脚印,但看不到一个人。福生子蹲下,掬起河水,喝了一口,又站起,一张嘴就猛亮地唱起来:

红牡丹好么白牡丹好

“剥皮老爷”的嫂子怀了又丢,丢了又怀。母猫一直没有回来。它新婚如何?是否生育?如有后代是否便是纯种的豹纹雪山猫?或者,野猫在它离开前已播进种子去,生下来的全是杂种?等等一切,我不得而知。
原野上生夭荣枯的芳草已是平常风景。当人们熟视无睹的时候,又是一个春风行绿的季节了。不知不觉草潮走向深广。骆驼客们又唱起来:
从此,春天,夜晚,便陷入郎猫的哭喊中。全世界又一次毛骨悚然。
“你们去我家了?”
“快回去看看吧,满草原的人都去了你那里,你家的帐房就要挤破了。”
记得那是个早晨,半空里生长着又厚又大的蘑菇云,有风,不怎么强劲,却可以吹散盛开的丁香花那浓郁的芬芳。空气凉飕飕的,像是下雨的前兆。“剥皮老爷”站在院子里大声喊:“死了,郎猫死了,快来看,死了。”从不同方向的门内走出了许多人,都围到了丁香树下。
有个牧人说:“看见了,看见了,索朗,不要管羊管狼了,快进帐房去看看你家的人吧。”
“有茶吗?我渴了。”
1992年夏天,我被邀请去参加吉姆顿巴草原的赛马会也就是物资交流会,顿巴乡的贡布乡长给我说起了牧民索朗丹增的故事,又对我说:“我带你去看看他吧,来这里的人都是要去看看他的。”我去了,看到了索朗丹增和他的老婆。但他们似乎并不欢迎客人,面无表情,连请我们进帐房坐坐的表示都没有。不欢迎客人的还有一只牧狗,它被拴在羊圈的木栅门边,一直冲着我们又扑又叫。乡长问道:“索朗你的羊呢?”索朗丹增说:“送人了。”乡长吃惊地喊起来:“怎么送人了?你们吃什么?”索朗丹增哭丧着脸,想说什么又没说,头一低进帐房去了。他的女人小声对我们说:“我又怀上娃娃了,羊不能再养了。”乡长叹口气,什么话也没说,拽拽我的胳膊,转身离开了那里。
一个朋友交给我一块有黑色纹饰的红绸子,并告诉我这样一件事——
远方的山影没有太阳照耀,
院里的人议论纷纷。这郎猫闹了我们三个春天,我们却不知道它是什么模样的。“剥皮老爷”突发奇想,说:“我要毒死它,看看到底是黑,是白,还是花。”晒太阳的人们便不再吭声了。
还是不奏效。民办教师把手里的镰刀换成了铁锨,瘦兮兮地劈腿而立,头发奓成了芨芨草,吼道:“要羊没有,要命有一条。”民兵队长朝天放了一枪,想不到人家反倒扑过来,撕开衣裳说:“瞎了眼吗?我的胸腔在这里,朝这里打。”民兵队长带人带枪赶紧往回跑。
红牡丹颜色俊些;
外头的情意重些。
许多年过去了,在一次朋友聚会中,面对一桌五颜六色的酒菜,万海风心情沉重地对我说起了这件事。我敷衍了事地宽慰他说:“那是‘极左’思潮泛滥的结果,是上面布置的,错误也好,罪行也罢,都与你无关,你不要自己和自己过不去。”万海风说:“对奶羊和民办教师一家的灾难来说,‘极左’思潮也好,上面的布置也罢,都不是最重要的,最重要的是执行政策的我,我当时要是有一点点同情心,奶羊就不会死,民办教师一家的日子就肯定会好过一些,可是我这个人,当时怎么就那么愚蠢、那么残忍、那么不讲道理、那么‘左’呢?”
镇外的石羊河哗啦一阵响。有人跑来冲他喊道:“你媳妇自绝于人民啦。”福生子一听就瘫倒在了地上,可能还是压死了几只蚂蚁。他知道,媳妇实在交代不出他那个“外头的”,受不了逼供,只好到阴间里图清净去了。他再也没有娶女人,自己拉扯着儿子,让他上了高中又上了大学。
九*九*藏*书*网五天以后,傍晚,霞火烧的格外美。五娃来找万海风,说是羊奶子烂了。万海风来到了羊圈,才知道奶羊是不能上山的。山上到处是蒺藜,把那硕大红亮的羊奶子划得稀烂。民兵队长也来了,故意对奶羊上山大惊小怪。万海风强调说:“只能这样,我总不能派民兵守着它吧?”民兵队长说:“就不会拉到我家里?我管着它。”万海风瞪他一眼说:“你想喝羊奶了是不是?资本主义的羊奶喝了拉稀屎哩。”奶羊卧斜了身子,一阵阵惨痛地咩叫着。万海风蹲下去瞅那烂若霞火的奶子,发现伤口已经感染化脓了,一些嗜血的蠓蝇嗡嗡嗡地飞起又落下。他说:“看样子得消炎,你明早去公社卫生院找几瓶青霉素来,我让赤脚医生给它打上。”民兵队长应承着走了。
他带着牧狗,驱马朝前奔去。那几个人互相看了看,紧紧跟在他后面。
还是老婆有本事。他一阵狂喜。
万海风说:“枪杆子居然对付不了他?这个资本主义尾巴是非割掉不可的,你要是办不到,就给我把王裤裆叫来。”民兵队长走了。
“索朗,你的羊真的是吃狼肉的羊啊。”
开始几夜,“剥皮老爷”将它撵走了,撵走了它又来;后来就不撵了,任其哭喊泣号响彻宇寰。泱泱西宁城,让一只野猫叫来了春又叫走了春。当夜晚归于宁静时,那就是夏季了。
他从早晨转到中午,没有一个牧人随他的心愿听他的话。他灰心极了,要不是想到自己那结实健壮的儿子,他也许就会自杀。自杀是很容易的,骑马往南走到太阳落山,就能看到鄂陵湖,在湖面上敲开一个冰窟窿跳下去,一切忧愁就烟消云散了。唉唉,孤独的日子真难过,死人才配有这种没人理睬的生活。他朝自己的帐房走去,可一想到自己带给老婆的仍然是失望,便又掉转马头,信马由缰地朝前走,也不知要去哪里。
家花儿好么野花儿好,
红牡丹好么白牡丹好,
但是他万万没想到,在秋天的一个晴朗日子里,自己会走向那座红房子。原因很简单,他恰好尿憋,停车下来方便,下来就不想上去了。他对自己说,我就不能去要碗奶茶喝?一个司机在人烟稀少的草原去拜访一户人家是天经地义的。想着他就往那边走去。
“错了,是花的,我见过,白天,在街上,它朝水洞里窜去,又胖又大,凶叉叉的。”
我把这个故事称之为玛积雪山之谜,说给不少人听。一位精通地方史的专家朋友告诉我,在古代玛积人的民歌里,有这样的句子:当太阳从西边升起,远征的男人就会回家。他猜想,女人的死因是在含辛茹苦二十多年后,并没有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我却以为,一个人只有死后才会看到太阳从西边升起。可司机说,那个夏天的某日早晨,他的确看到太阳悬在西天边际。而当他驱车进入雪山豁口时,听到阵阵马蹄声和嘶喊声从幽冥处传来。我不相信,太阳属于全世界,女人只属于草原。
索朗丹增看到,自家的帐房四周挤满了人,不光有男人还有女人。他高兴地对他们长长地吆喝一声,跳下马,扔掉手中的缰绳,嘿嘿笑着迎了过去。家里从未来过这么多客人,就像吉姆顿巴草原上的赛马会一样热闹。这是他的荣耀,也是老婆和儿子的荣耀,这样的荣耀千载难逢。“大家都来了?太好了太好了,大家都来了。”但是他马上发现,人们的面孔冷冰冰的,他的热情并没有引来预想的回应。啊,自家的帐房太小了,装不下这么多客人,真是不好意思。他歉疚地望着他们,突然发现饿羊们已经撞开羊圈的木栅门跑了出来,那只被他放在羊圈外紧靠帐房的过道里的活狼也已经被羊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一具湿漉漉的骨头架子了。
一晃眼就是胡子拉碴。当几间平塌塌的草坯房变成了一些砖瓦建筑,沙原上的小村落变成了一座小乡镇时,福生子唱出了平生最后一次“红牡丹好么白牡丹好”的“花儿”。然后就是哑默,就迎来了受难的日子——他狗熊一样趴在地上,脖子上吊了一块死沉死沉的钢板,上面用锅墨子写着:大流氓、大嫖客、大反动。有人用麻绳在前面牵着他,有人用红柳棍从后面赶着他,天天游街,一游就是半个月。他眼睛瞪着地面,熟悉了小镇街道上所有的公蚂蚁和母蚂蚁。他尽量不压死它们。
这时他听到了老婆的哭声。他说,哭什么?突然又意识到哭是自然的,自己也应该哭。把这么多客人拒之门外了,哪个主人不着急?他兴冲冲地走进帐房,看到里面竟没有摆上热腾腾的手抓肉和一碗碗的酥油茶,顿时气得直想捶老婆几拳。
第二天早晨,出工路过生产队的羊圈时,万海风看到了那只奶羊。挡羊的五娃把它拴在圈门外,丢了一些青草。万海风一边吃惊它垂吊在肚子下面的奶子居然这么硕大这么红亮,一边叫五娃少喂点。五娃不理他,赶着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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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羊群上山去了。奶羊想跟去,挣不脱拴它的麻绳,“咩咩”地叫着。万海风寻思这羊的奶有什么好喝的,正要离开,一个念头砉然而出:队上偷了他们的,他们就不会偷队上的?拴在这里不保险。他过去从羊脖子上解下麻绳,用脚踢着赶它往前走。奶羊犹豫着,岔开后腿,拥着沉甸甸晃悠悠的硕大奶子,想跑又不能跑地追撵羊群去了。
我从大人们壮实的腿间挤进去,蹲下,小心翼翼地摸摸,它早已冰冰凉了。
万海风不知道后来民办教师和他的枯女人怎么样了,也不知道他们的娃娃活了没有,活得如何,作为基本路线教育工作队的队员,不久他就离开民和县川口公社川口大队回到了省会西宁。
“索朗你听着,等你的羊咬住了活狼的喉咙,我们再去你家参观。”
没有人和他打赌。因为他们都知道,索朗丹增的目的是想让他们给他面子,去他家做客。
索朗丹增傻乎乎地点点头:“坐啊,坐啊,你们为什么不坐啊?”他四下看看,满帐房都是人,哪里有坐的地方?他不知所措地来回走着。
秋苞谷就要收尽的时候,万海风又一次见到了民办教师和他的枯女人。他们把苞谷秆子扎成捆,打算背回家当烧柴。万海风想这焦秆子是队里的,要沤成肥料搞秸秆还田,他们怎么变公为私了?但他没有说出来,只是默默地看着他们。他们自然也是沉默到无言,甚至都不看万海风一眼。那么寂静,辽阔的裸野一片驳杂。
没有人理睬索朗丹增,甚至连吉姆顿巴草原上的小孩也对他板起了面孔。因为他娶了盗马贼的遗孀做老婆。“再硬的冰遇到春天也会融化,再白的雪遇到勒勒草(一种可以做染料的植物)也会变黑。”格萨尔的后裔们总习惯于用一些古老的格言支配自己的行动。但索朗丹增明白,老婆是个老实本分的人,要是她真的有罪,也会像盗马贼一样受到天神的惩罚。盗马贼是在别人的帐圈里被人打死的。
他扑过去,抱起了裹着狼皮的儿子。鲜血顿时从毡铺延伸到了他的胸前。他看到狼皮已经撕裂,儿子的喉咙被咬出了一个大窟窿,脸上身上血肉模糊。他呆痴地瞪着狼皮,嗓眼里呼噜呼噜的;渐渐地,那呼噜声变成了一阵阴森森的闷笑……
(上大学时,我的同学王新桥给我说起过这个关于他父亲的故事,希望我把它写成长篇小说。然而连我自己也没有想到,等我试着写出来时,居然仅仅是一篇如此轻小的散文。)
死猫雪白一片,只在屁股上由浅入深显出一坨杏黄,杏黄上面有三两个黑圈,尾巴黄白两色相接,粗大,此时横斜在地上,半睁着的眸子露出一线晶亮,强烈地闪烁着不死的光芒。
好不过,佛前的绣球;
于是,他找到贡布乡长,从乡政府借来了五六个套狼的夹子锁,安放在了羊圈的四周。没过两天,一只被同类咬瘸了腿的公狼就成了他的猎物。他让老婆搬来一块石头,和狼紧紧地绑在一起,放在了羊圈里。狼拼命挣扎着,羊群吓得四处乱窜。临到天黑,这只几天没有进食的狼就已经挣扎不动了。羊群挤在离狼较远的角落里,惊恐地看着。又过一天一夜,狼死了,饿羊们开始围挤在一起用狼皮磨牙,磨着磨着就撕破了狼皮,血流了出来,羊们舔着。后来,狼肉就不见了。它和第一只死狼一样,只剩下了一具骨头架子。
外头的好么家里的好,
…………
索朗丹增骑马离开了家,牧狗习惯地跟上了他。他骑着马满草原转悠,对碰到的每一个牧人说:“去我家看看吧,咬不住恶狼的喉咙,就不是我家的羊。”
好像他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现在终于停在了女人面前。他有些恍惚,仿佛还处在想象中。那女人的确很漂亮,因为漂亮,就使她的年龄有些模糊不清。他只能这样想:她至多三十五岁。
我记得那母猫:白雪的身子,只在屁股上由浅入深地描画出一坨杏黄,杏黄上面有三两个黑圈;尾巴黄白两色相连,粗大,常翘成拐杖;圆溜溜灰亮的眼睛像是霓虹灯前罩了一层春雾;咪咪声柔细轻软,听起来嗲嗲的讨人喜欢又让人腻烦。它喜欢钻进“剥皮老爷”嫂子的被窝里睡觉,喜欢在人坐着时跳上膝盖舔舐裤裆(“剥皮老爷”说这是因为那儿有尿臊气),喜欢在温暖的锅台上信步,喜欢吃杂碎,喜欢喝白糖水,喜欢在隆冬的雪地上打滚洗澡,喜欢攀上房顶站在漏水槽前背负青天朝下看。当然更喜欢的还是捉老鼠,我们四合院里的老鼠基本已经被它捉尽了。待“剥皮老爷”的舅舅把它带走后,人们发现,它还喜欢私定终身,致使那野猫糊里糊涂成了新郎而在院里的丁香树下满怀希望地喊它哭它。郎猫和母猫一定海誓山盟过了。母猫一定对郎猫说过:等着我,每夜都等着我。郎猫等不来母猫,就哭黑了每个春夜。
一样儿好,
九_九_藏_书_网“白的,大白猫。我从窗洞洞里望见了。”
王裤裆是青海东端民和县川口街上的一个贼,人说他有裤裆里偷蛋的本事。他跑来,听说是偷羊,嘿嘿一笑说:“这算个啥嘛,我给你马到成功。”万海风说:“你别大意,办成了我给你记十个工分。”王裤裆说:“工分就算了,以后只要你别管我就成。”
“怪了,这种猫是不会野的呀。”
那个夏天的到来是出人意料的。司机看到红房子前没有了女人的身影,才发现草原变得绿茫茫的。馒头花开了,金钱花开了,把一片片粉红和浅黄随意泼洒在绿绒毯上。鸟韵阵阵。玛积雪山的天上,滚动着携雷带电的铅青色云朵,弄得草原明暗相间,时时处在阴雨到来的前夕。他停车摁响了喇叭,摁了很长时间,才断定他再也摁不出那女人了。他毅然跳下车,走向寂静中悄然孤立的红房子。他看到门前栖落着一群食肉的红嘴鸦,等他走近时,鸦鸟便翻飞而上,旋落在房顶。他走进去,只听哗的一声,数十只鸦鸟惊恐地嘎嘎叫着,飞向窗外门外。他一个冷战打得浑身酥软,看到她已经悬梁而逝了。和她面孔相对的地方,挂着一块红绸子。他一眼就认出那是她的红头巾,便纵身一跳,将它拽下,像偷了别人的东西,踮着脚飞快地走了出来。
母亲改嫁的那天,福生子立在石羊河北岸的沙原上,把自己唱得泪如泉涌。到处都是酸楚的风。他发现风把他的声音吹向了一座黄灿灿的草坯房。一个姑娘走出来,拿眼睃着他说:“你是个‘花儿’手吗?你唱得不罢你怎么了?”他不回答,以后永远也不回答,只是唱。他把那姑娘唱到了自己怀里,生儿育女。
太阳正红,残雪在沟沟洼洼里闪着白光。眼看就到春天了,但他心里一点也没有牧草即将返青的欢悦,愁苦的脸上又多了几道孤独抹上去的皱纹,古老的悲歌在心里悄悄升起:
喊没有了,人们也不再争议。春天照样去了又来,一个接着一个。许多年后,我对女朋友也就是现在的妻子说:“这是一只殉情的猫,至死才叫人知道它的形象。”女朋友说:“重要的是它的形貌吗?不,是它一辈子的约会,尽管每一次都会落空,但它相信决不会永远落空。你会和这只郎猫一样吗?”我嗫嚅着不知道该说什么,因为我是人。人总比猫要聪明优胜许多。
紧跟着他来到帐房里的牧狗突然汪汪汪地叫起来。他训斥道:“你叫什么叫,快出去!”牧狗不仅没有出去,反而扑向了面前的毡铺。
红牡丹好么白牡丹好,
“剥皮老爷”家原有一只豹纹雪山猫,是母的。春来不几日,“剥皮老爷”的舅舅将它捉拿走了。原因一是据说有身孕的女人常与猫接触,会影响胎儿发育,“剥皮老爷”的嫂子正挺着肚子;二是他舅舅家也有一只豹纹雪山猫,是公的,种的延续最好是纯而又纯,不然,就不是好猫了。
外头的好么家里的好,

吉姆顿巴寓言

公社卫生院不给青霉素,说是人用都没有,怎么还能用在羊身上。民兵队长问万海风怎么办。万海风说:“谁叫它往刺窝里钻哩,现在就看它命大命小了。”奶羊知道他们在说它,头耷拉在地上,大绷着光溜溜、湿漉漉的眼睛,两股金黄的锋芒梭镖一样扎过来。万海风不禁一个寒战,心想:它到了阴间,眼睛里肯定有我的形象。
唱着,他听到了一阵马蹄的骤响和牧狗的叫声,猛抬头,看到几个牧人骑马朝他奔来。他愣了。他不相信牧人们会主动来找他,而且是骑着马飞奔着来找他,而且是喊喊叫叫地来找他。但这的确是事实,他不由得精神一振,愁眉慢慢地展开了。他策马迎了过去。
第二天,云开雾散。索朗丹增骑马出门了,牧狗习惯地跟上了他。他迎着被冰雪洗浴过的太阳,满雪原转悠着把羊吃狼的奇迹告诉了每一个他碰到的牧人。
“我的好人,是我害了你,你把我撵出帐房去吧。”

女人与太阳

牧人们还是不相信。他说:“那就和我打赌吧。”
万海风因为什么事儿路过那里,跟在他身后的民兵队长说:“就是这两口子。”民办教师两口子像是听见了,都罢了活儿望着他们。万海风怵然一惊:真是惨不忍睹,这两口子的样儿不比秋苞谷端正多少——民办教师枯瘦枯瘦的,他的女人也是枯瘦枯瘦的。女人一枯就无奶,就喂不饱吃奶的娃娃了。怪不得他们偷偷养起了奶羊。
我问哥哥:“郎猫为什么不来了?”哥哥说:“它过了发情期,去抓老鼠了。”发情,就是发生了感情。对谁?当然不是对人。
草原上到处是清新宜人的绿色岚光。横穿草原的公路上,汽车继续行驶,像一个墨绿色的太阳在地上滚动。远方,玛积雪山把神秘和威严播向四野。大地永远地宁静着。宁静地结束了货运司机的故事。
奶羊死了。
“我撵的我不知道?黑的,跑起来一绺闪电。”
其九九藏书网实父亲一死福生子就感觉自己已经长大了,他小声小气地唱:
荒凉的山坡上
索朗丹增家的客人从此络绎不绝。
在以后的岁月里,每当他经过玛积草原,依然会看到那女人,那飘飘欲逝的红头巾。但他再也不敢光顾红房子了。他断定她是个为了情欲不顾一切的女人,怕自己再次堕入诱惑。他也忘了那个会使她离开红房子的夏天。
以后的许多日子里,我一直想着牧民索朗丹增的故事——

奶羊之死

牧人们一个个远远地离他而去。他伤感万分,唉声叹气地回到了家里。老婆一看他的脸色就知道怎么回事,说:
郎猫?
其实,秘密就在红头巾上。那些黑色纹饰也许是一种古老的文字。但谁又知道它的内容呢?据专家朋友考证,玛积是古代藏族人的一个部落,早已经消亡了。
女朋友突然激愤地喊起来:“原来你不如一只猫!”
他愣了,惊异地叫了一声,接着便打出一个冷战,抖落了所有的喜悦。
儿子悄悄地立在父亲身后。他知道父亲是想念母亲了,突然就冷峻起来,鼻子一酸,无声地哭了。

郎猫

万海风和民兵队长朝前走去。斜劈镰刀的声音又响起来,嚓嚓嚓的很有劲。万海风猛的一个警醒:他们这是在向我示威呢。他让民兵队长明天就把民办教师家的奶羊拉到队里去。民兵队长摇摇头说:“人家要跟我拼命哩,奶羊是卖血钱换来的,是娃娃的娘奶。”万海风哼了一声说:“报纸上已经说了,自留羊是资本主义性质的,你怎么愣是不懂?什么脑子。苞谷面糊糊就当不成娘奶了?当不成就别生养。”
他不吃肉,他叫万海风,我的朋友。但我知道,最早的时候,他仅仅是不吃羊肉,因为奶羊死了——
有一只刚出生的羊羔……
果然就拼了命。万海风听民兵队长说,民办教师和他的枯女人一人捞起一把镰刀,护着奶羊呼哧呼哧喘牛气。怀里的娃娃撕烂了嗓子哭。女人说:“拉了娘奶我就剁人,剁不了你就剁你家里人,剁不了你家里人我就剁我自己,娃娃我不养了,我跟他一起土门关里走。”万海风想:这又是示威,她把她嚣张成母老虎了。又责问民兵队长去拉羊为什么不带人带枪,毙不得他们还吓不得他们呀?民兵队长说他后晌就带人带枪去拉羊。
牧人们都表现出少有的惊异,但一听说狼已经被吃得只剩下了骨头,便怀疑起来,不感兴趣了。
牧人们不来,寒流却不期而至,一场铺天盖地的大雪下白了吉姆顿巴草原,下白了索朗丹增的帐房。四周杳无人迹,好像满世界就只有他们一家和一只牧狗、一群羊了。大雪天不能放牧,羊在圈里饿得咩咩叫。
他叫起来:“你们已经看见了吧,我家的羊是吃狼的,是吃活狼的。”
一样儿好,
索朗丹增觉得他的试验正在接近成功,便又开始布置夹子锁。六天过去了,他捉住了四只狼。饿疯了的羊群也就依靠狼肉维持着生命。又过了一天,当第五只套住的狼被他捆绑在石头上后,他便对老婆说:“好日子就要到了,快快准备好肥肥的羊肉、浓浓的酥油茶吧。”老婆也和他一样,坚信今天是好日子,说:“羊肉已经放到锅里了,酥油茶已经灌到壶里了,我和你分头去请我们的客人吧。”他点头同意了。为了防止在客人到来之前羊群吃掉这只活狼,他把它放在了羊圈外紧靠帐房的过道里。
索朗丹增一步跨过去,伸手要拽狗,眼睛猛地一闪,盯住了毡铺上的一摊血。
我突然意识到万海风正在深刻忏悔,同时也知道,他早就不吃羊肉了。一年以后,当朋友们再一次聚会时,我发现他已经戒吃所有的肉了——猪肉、牛肉、鸡肉、鱼肉,只要是动物的肉,他都敬而远之。我对他说:“别的肉你可以不吃,但你生活在青藏高原,怎么可能不吃牛羊肉呢?”他笑了笑,什么话也没说。
郎猫,就是做了新郎的猫。能胡乱做新郎的猫大都是野猫。这野猫从那时起,夜夜都来骚扰,又哭又喊,声音越大就越像中了邪的小孩拼命闹夜,直到把人从睡梦中闹醒,直到“剥皮老爷”愤怒地出门,骂着用家伙把它撵走。丁香树哗啦啦响了不知多少次,抖下许多新开和开败的花瓣来,铺了一地。落英干了,散了,春天过了。我惊异地发现,已经有好几个夜晚不闻那哭喊了。
像是一个小孩的哭喊,比刀子还要尖锐,起起伏伏、长长短短的,有低泣有悲号,有诉说有隐忍的愤怒。我揣测他的年龄一定比我小,不然不会发出这样的声音。我推推身边睡着的哥哥。他翘头听了听,不知嘟囔了一句什么,就又闭上了眼。
“原来也是一只豹纹雪山猫。”
老婆被几个女人包围着歪坐在毡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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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天中午,牧狗在羊圈附近咬死了一只饿得浑身摇晃的幼狼。索朗丹增把死狼的皮扒下来,准备晾干后让老婆缝个皮筒子,裹在儿子肉乎乎的身子上。无意中他把血里呼啦的狼尸扔在了羊圈门口。等傍晚天色将暗,他走出帐房想看看有没有天放晴的迹象时,发现羊圈的木栅门已经被饿羊们用头撞开了,那堆没有皮毛的狼肉被羊啃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了一具湿漉漉的骨头架子。刹那间,索朗丹增明白发生了什么:就在自己的帐房前,在自己的羊群里,出现了羊吃狼的奇迹。而过去,从创世的什巴大神开天辟地到牧人们不理他,吉姆顿巴草原上世世代代流传的都是些狼吃羊的故事。一股喜悦的热流使他脸上新添的皱纹豁然舒展,那些皱纹是孤独留下的痕迹。他想,要是他把这件事儿告诉牧人们,牧人们一定会争先恐后地来到他这里,看看羊吃狼的奇迹,也看看他的儿子。那时候,他将大声对老婆说:“客人们来了,快煮一锅新鲜的羊肉,烧一壶滚热的奶茶。”老婆一定会高兴得手忙脚乱,因为她和他一样,也希望自家的帐房成为牧人们向往的地方。他这么想着,心里美滋滋的,脸色和天色都好看多了。
突然,哭喊声停止了。北房的孩子绰号“剥皮老爷”的哗地打开了门,骂道:“狗杂种夜猫子,你今黑夜不叫人睡吗?”听声音,他大概用什么打了过去。一阵腾腾腾的奔跑声。四合院里的丁香树哗啦啦响。接下来是宁静。“剥皮老爷”回家了。我爬在窗口朝外看,却被哥哥从后面蹬了一脚:“睡,一只郎猫。”
一个月以后,运粮的驼队到了西藏的羌塘。父亲走不动了,对华叔说:“乏透了,乏透了,这么高的地势,我看我是乏透了,不顶事儿了。”说着一口气没喘上来,就把自己丢下了。这一丢就等于丢入了狼口,福生子和华叔挖坑埋葬了他,当天夜里他就叫狼给掏走了。华叔带着福生子拉着骆驼去了拉萨,又带着他拉着骆驼回到了家乡河西民勤县的石羊村。华叔说:“娃娃,守着你妈妈往大里长,死活不要再当骆驼客。”
那时,他是一名个体货运司机。数不清有多少次了,每当他经过玛积草原,就会看到一座红房子从草浪后面冉冉升起,等他摁响喇叭,红房子里就会走出一个穿皮袍的女人。女人戴着红头巾。红头巾的一角在脑后飘曳,很远就能听到哗啦啦响。女人总是朝他这边张望着,直到他消逝。他消逝的地方是青南公路玛积雪山段的第一个山豁口。
秋苞谷已经熟透,一阵阵甜丝丝的苞谷味儿随风扑碎在脸上。那女人斜劈镰刀直不棱登往前赶,一喘气就是一抱噼啪焦响的苞谷秆儿,转身一丢,再去斜劈一抱。她的男人那个民办教师跟在她后面,把苞谷掰下来堆成了丘。蜷曲的紫红樱子泪一样到处飘洒。
营地,篝火,夜晚,去拉萨的路上。就在那时,福生子学会了这首“花儿”。学会了就悄悄地唱。他知道自己人小,唱出声音来人会笑话。他听父亲问道:“外头的到底有没有?”华叔回答说:“没有。”父亲又问:“那你怎么知道外头的情意重些?”一阵笑。篝火呼啦啦地响。
有个牧人说:“索朗,你的羊不光吃狼,还吃人哩。”
他常常猜测那女人,漂亮,健壮,一个人,守在红房子里,日日夜夜,等待着一辆墨绿色的五十铃运货车出现在公路上。五十铃的驾驶室里就他一个人。他是一个壮汉,什么都富有:精力和财产。他每月从西宁到果洛跑一个来回,人家说他挣海了。也就是说,他每月会有两次机会看到那女人。女人也能看到他,无论落雪还是下雨。似乎他们事先有约,而他每一次上路都是为了赴约。
他摇头。他苦苦地想,自己的羊虽然吃了死狼肉,但怎么可以咬住活狼的喉咙呢?帐房外面,羊群发出一阵阵凄厉的叫声。好几天没有放牧,它们已经饿急了。他侧耳听听,似乎听出羊叫声里有一种凶残的渴望,有一种逮着什么吃什么的猛恶。他隐隐约约意识到,饥饿大概是能够改变一切的,包括羊的本性。他觉得自己不妨试一试。
又一个春天,郎猫又至,哭声又起。又是惊讶,又是驱撵,又是认可。风和日丽,院里的人纷纷出来在房檐下晒太阳。
接下来发生的事情是他难以启口的。他喝到了奶茶,也喝到了那女人的全部水性。他给她钱。她不要。他问她在这里住了多久。她说二十年,并且还要住下去,直到出现一个很美好很美好的夏天。在那个夏天里,太阳会从西边升起。他专心致志地听着,一点也不奇怪。因为他知道,草原人的想法总是稀奇古怪的。
女人把水眼闪闪地一撩,回身走开。他迟疑着跟了过去。到了门口,女人取下带有黑色纹饰的红头巾,回头示意:来呀。他于是跟进了红房子。
来年春,一个扬风搅雪的夜晚,随着自然界的鸣叫喧豗,一声凄厉而悲切的尖叫出现在门外院中。我和哥哥都从被窝里惊坐而起,面面相觑:郎猫?它又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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