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高原的人文与恋歌
妙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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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永不消失的藏獒精神
第二章 高原的美丽与哀愁
第二章 高原的美丽与哀愁
第三章 高原的人文与恋歌
第三章 高原的人文与恋歌
妙音
第四章 高原的气质与灵魂
第四章 高原的气质与灵魂
第四章 高原的气质与灵魂
第五章 西部人的西部精神
第五章 西部人的西部精神
第六章 信仰的追求与心灵的挣扎
第六章 信仰的追求与心灵的挣扎
第七章 我的思想微博
第七章 我的思想微博
第七章 我的思想微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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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喇嘛云丹多吉坐在河边,从此有了对水刻艺术的幻想,而我也从此有了对水刻艺术的等待。我发现了希腊风格的菩萨,那是刻在木头上的;我发现了大威德怖畏金刚的原初造型,那是泥雕的;我发现了一千多年前的《甘露》,那是刻在岩石上的。我还发现了刻在钢板上的、橡皮上的、塑料上的甚至肉体上的六字真言,唯独没有看到水的雕刻,哪怕一笔一画。
这真是瞎说了,但根据我的经验,大凡真理都是瞎说出来的。假设我们承认这只暖瓶是此人的产品,他在塑料壳上雕刻名字的举动就有可能被认为是追名逐利。暖瓶自然会存在,可是水呢?或许早就没有了。没有水的暖瓶如同没有水的河,能指望它发育出什么来呢?云丹多吉的幻想和我的朋友的说法,或许有异曲同工之妙,但一个是要上天堂,一个是要下地狱的,其原因在于:一个是宗教的99lib.net,一个是世俗的;一个是欢欣的,一个是悲哀的;一个是静默的,一个是嘈杂的。任何人都必须选择其中的一项,但未必知道为什么。
同时我发现了徒劳是什么,那些云丹多吉的反面都将因为明白水中不能刻上自己的名字而灰心丧气——你不是在追求金钱美女吗?你不是在迷恋官位声名吗?一切都不过是想在东逝的流水中刻上名字的举动。太愚蠢了,能留下什么痕迹呢?除非你来做水,你是水的一滴。而做水是有条件的——总是从上往下流,而决不是从下往上爬。这就是说,人必须占有思想的高峻、精神的高海拔,才可以得到历史长河的容纳,否则就完蛋,就是爬虫。
云丹多吉说:“我想啊,从那时起我就想,不用转经筒行不行呢?不用把经文刻在经筒上再把它放进水里行不行呢?因为当神灵希望经筒漂过长长的河水,漂进大海的时候,我不能每天往河里放一只经筒哪。我要是把经99lib.net文刻在水里,每天都刻十万八千句,等满河满海都是经文了,我也就可以去了。二十四臂的白玛哈嘎拉(护法神)说:‘功德圆满的人,你可以去了,跟着你华丽的经文,漂到海上那座光明的殿堂里去吧。’”
又想,正因为水是流动的,才有了这幻想,这等待,才有了云丹多吉静默的宗教——我想象他每日坐在河边,望枯了眼睛还要望着那水,苦思冥想。这就是生活,生活的全部,平静而伟大的佛陀式的存在方式。云丹多吉仿佛已经死了,他的心脏还在跳动,呼吸还是畅通无阻,就已经死了。或者说,他死了以后,心脏还会跳动,呼吸还会畅通。他的生命永远在水边,在水里,在冥想中的水刻艺术里。
永远忘不了楚玛尔河沿江央寺的印经喇嘛云丹多吉。他说过他一辈子都在印经,在布上印,在纸上印,在羊皮树皮上印。除了印他还雕刻。有一次他把经文刻在木质的经筒上,那经筒很大,约有十米的高度,近五米的直径。油漆之后他和他的寺友把经筒抬进河里,悬空安装在水中。于是急流冲击着经筒,经筒不停地转啊转,日复一日。九*九*藏*书*网
同样不回来的还有那雕刻的艺术,有那一往无前的痴迷所创造的信仰的文字,还有力量——那种永不复返同时也永远滋蔓着的力量。那是情感的力量,绝对是情感的,而不是肉体的。云丹多吉说:“我也要去的,总有一天我也要去的,去另一个世界,在未来,在海上,在晶莹的山上,在原野,那个碧绿连天涌的原野。”
对没有悟性,听不懂的人,你还能说什么呢?
然而,水还是水,今天减少了,明天增多了,去了的永远去了,来了的永远来了,长流不息。
楚玛尔河是长江的源头,河沿上的江央寺是宗教的一片莲叶。它起源了人类关于水藏书网刻艺术的命题,然后动荡在思维的空间。我发现云丹多吉的精神已经接近人类关于生命永恒的思考极限了,那是一种多么静默、多么高贵的存亡境界。
我想起有一天我的一位朋友去隔壁办公室倒开水,正碰上人家在暖瓶上刻名字。朋友说:“刻名字干嘛?谁偷你的暖瓶?偷水不就行了,有本事你在开水中刻上你的名字。”刻名字的人说:“你这不是瞎说吗?”
云丹多吉曾经对我说:“我是江央寺的喇嘛,知道江央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妙音。”
经筒转一圈,就等于念了一遍经。自然的伟力代替着人的力量,也代替着人的虔诚和执着。这一种统一是别的地方没有的。
我于是明白,那是一种献身的目标,是我们称之为理想的那种东西。那种东西因为永远的虚无而呈现永远的美丽。
我想起云丹多吉曾经把楚玛尔河里的石头捞到岸上,刻上经文后,又把它请回河里。有个旅游者问道:“你这是干什么呀?”
一切关于终极目标的追求,都将因为99lib•net意识到水中不能刻上自己的名字而得到慰藉——既然不能刻字那就不刻了,那就变换一种存在的方式把自己溶入水里。或者说,何妨做一股水呢?因势而走,所有的障碍都无法阻拦,所有的洼地都能繁殖思想的鱼虾,所有的流淌即流浪、即漂泊、即无归宿,都是我们的归宿。
云丹多吉说:“你问我还是问石头?要是问我,我就说你问石头;要是问石头,石头就会说你问喇嘛。喇嘛不问石头,石头不问喇嘛。所以你啊,还是问问叫你问的那个人吧。”
统一完了就是分裂。夏天,楚玛尔河发大水,把经筒冲走了。云丹多吉说:“水去了哪里经筒就去了哪里,它去了通天河你信不信?去了金沙江你信不信?去了川西川南你信不信?去了大海大洋你信不信?”我不停地点着头。他又说:“经筒去了就不回来了你信不信?”这我就更信了。
旅游者摇头:听不懂。
有时候想,云丹多吉啊,还有我,不必幻想,也不必等待,世界上不会有水刻艺术,因为水是流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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