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以拿碗来做武器，总不会连面条也变成武器吧！

目标暗叫不妙。

“与你无关。别妄想博得我的同情心，我并不是人类，你的策略无效。难道你以为你说这些话我就会相信你？你别绕圈子，有话快说，有屁快放，我只给你五分钟，仁至义尽。我会好好听你的遗言，就当是我对你的一点施舍。”

“他们怎会找到他？”

“没有，不过，这是最合逻辑的推论。根据黑客使用的工具、手法、活动，再加上背景，就不离推敲他的心理状况，就像犯罪学上为追凶而建立的犯罪剖绘（criminal profiling）。”

“为什么会有这一道指令？你有没有想过？”

——和目标同时死于主人的店里，难道也是宿命？

他早就知道这店古怪得很，也不敢怠慢，连忙举手一一抵挡，把这些打到地上。

“毫无说服力的说辞。”暗影冷冷道，“你别以为可以像《天方夜谭》里的女主角般每天晚上讲一段故事吊人胃口来延续自己的生命。我不像人类般有多余而无益的好奇心，我目无余子，只有目标，就是你，把你干掉，而且，你的故事一点也不好听。”

——为大局着想，只好如此。

暗影先右后左，两脚连环向前踢，便把脚上的面条踢走。

暗影看在眼里，知道这家看来简陋不已的店绝不简单，内里大有乾坤，刚才他射出的金镖拐了个弯后，竟然向自己反扑而来。他不慌不忙，用食指和中指把金镖夹住。

“你有什么证据？”

“你说什么？”

暗影双手一甩，手上的金镖变成小圆环，再扬手时，小圆环不是射出，也不直扑进店里，而是朝店面的四角疾冲。

“我没想到自由意志这字眼会出自一个没有自由意志的人形软件之口，你侮辱了‘自由意志’这字眼。”

“我的主人有两个身份，一个是要继承祖业，想尽办法拯救面店，也是人所共知的身份；至于另一个，则是网络上的黑客，在网络世界里参与黑客组织。多年前，主人在攻击狮子九九藏书网银行的行动时，心中有气，甚至干下黑吃黑违反帮规的行动，结果黑客组织的核心成员很不甘心，于是派人追查他的身份，一直追到香港来。岂料，他发生意外身亡。”

——不必想太多。我只要完成主人留下来的任务，释放自己尚未完成任务的压力，一切就功德圆满。

一道光环从地上冒上来，在她身上绕了一圈，伸长后变成一串资料——餐厅管理体验公司的名字和网址。

暗影凭自己判断，目标的话很有可能是真的。只有这样，才能解释大部分疑问。不过，消灭目标是他的任务，是主人留给他的任务，无论如何也无法改变。

“没想到你这么关心我。”我冷笑一声。

暗影甫扬手，准备攻击，不料目标右脚一踏，身子飘后，竟返回店里。

暗影料这些防卫程序当然不是原店主人安装，而是目标进店后补上。

目标闭上眼睛，沉思了一阵，仿佛在重温这辈子的经历，半晌后才重新睁开眼皮。

暗影暗想，如果目标说的话属实，自己就不是一个肤浅的人格替身。他主人虽下了一道命令后就从此消失无踪，却还是有血有肉有理想的人，只是身份有点边缘化。

我果然没有猜错。

暗影斜看是什么。原来是些碗，盛面用的碗。

“别想太多了，我只是要拟定解决你的方法，我并不关心你。”

——更差一点运气。

“简单，我是根据他在网上留下来的日记建立的人形软件，而且是用飓风级的人形软件。你也一样。所不同的是，你是根据他计算机硬盘里留下的数据。你别忘了，他父亲把儿子的计算机卖掉，一定不会懂得格式化硬盘把数据彻底销毁，所以，可以大胆推断，黑帮集团一定找人收买他的旧计算机，尽情钻挖硬盘里的数据，像笔记、浏览记录，还有用过的黑客武器，凭这些蛛丝马迹，用历史沉淀法，强行在网络世界里重塑你出来。”

暗影还没来得及细想，已和目标一起在熊熊的数字烈火里燃烧，最后什么也没藏书网有剩下来。

“难道你没想过你是谁？或者应该说，你的主人是谁？”

——除了浪费时间，根本没有杀伤力。

此所谓“射人先射马，擒贼先擒王”是也。金镖只是用来试探敌情而已。

“我的主人是谁，是我自家的事，对你来说，一点也不重要。”

目标站在店中央，气定神闲，神态自若。

“他是连计算机也不会用、与时代脱节的老头。他儿子死后，他除了把计算机卖掉，还终止网络联机服务，以节省开支。再有本领的黑客，也无法不上网就能隔空发功吧！”

拯救来记？主人已经无法拯救来记。唉！

目标继续道：“你我都是飓风级人形软件，比现时在网络上通行的先进得多，聪明得多。黑客组织试图利用我们，重塑主人的心理，要找出收藏赃款的地点。”

“你这招借力打力，还真不错。”

暗影问：“好，就算你说得通，他们又怎样让他复活？”

他问目标：“你还有什么话要说？我可以做你的死者代言人传达遗言，仁至义尽。不过，只限一句。”

“他们怎知道他父亲不晓得？”

暗影心想快能完成任务时，突然有好些东西向自己身上扑来。

虽然阻力重重，主人直到生命最后一刻仍然想好好重振来记，他已在网络上付诸实行，所欠的，除了机会，还有时间。如今，他已经没有机会和时间实现自己的梦想。

“你错了，你的话只对了一半。我并不是他，你也不是他，我们只是不完整的他。你是主人的黑暗面，我是他的光明面。要把我们加起来，才是完整的他。只有结合起来，才有机会找出真相。”

尘归尘，土归土，位归位元。

大概主人安装的只是试用版的顾客环境互动程序，不只功能有限，使用期限和次数有限，连每次使用的时间都有限。

“难道你也知道我的主人，也就是你的主人，你和我都有同一个主人。”

他的想法犹在脑海时，果然就见面条从碗里冒出来，迅速爬向他的脚，很快缠住了，并像蛇般沿小腿九九藏书网爬上去。

几下火光和爆炸声后，暗影的嘴角向上弯，露出满意的笑容。

——我几乎就能从机械人工厂里重生。

暗影一边问，一边举步向前，准备走进店里来。

金镖像一支箭般笔直向前冲，眼看就要刺进店里时，却在店门口遭到一道无形之力挡住，并旋即反弹，刺向侧边。

一道道火光从墙壁从天花从地板喷出来，仿佛沉船时海水从四面八方涌入船舱内，令人无从招架，只有死路一条。

面店的防卫系统已让他顺利瓦解。这种小儿科的东西，根本难不到他。

“你根本不知道。”

不必多说，来意绝对不善。

“过奖。”目标微笑。

我没有谢他。

暗影一愕，还没来得及反应时，已听到轰然一声巨响。和人类不同的是，程序是在全身消散后才失去反应，所以他可以目睹自己的死亡。

暗影没有点头，即使像他这么一个杀手，也具备起码的相关心理学知识。

和铜锣湾911与旺角大爆炸不一样，爆炸声在西环响起时，并没有多少人在现场“共襄盛举”。

“这是我接受的指令。”

“不可能。我们，不，我不认为我和他有什么关系。你也根本不是他，你只是他的模拟，不可能知道他真的把钱存在什么地方。”

我一直留意时间。

“你真的不出来？我要进去了。”

——只是差一点点时间。

“我们这样只是自相残杀。我们应该找方法结合，彻底还原主人于网络世界，让他实现梦想。如果你能化愤怒为力量，我们要成功就更容易。”

——没关系，“我”还是会活下去的。

“你为什么要追杀我？”

“天知道他们用什么法子！他们连你也能做出来，自然神通广大得很。”

“我和你是一伙的，要死也要死在一起。”

“你何尝不是一样，你以为你来到这里是因为自由意志

九九藏书网

？你还不过只是一个人形软件，只是执行命令。”

根据天照安排，我负责引开暗影时，她则会攻击机械人工厂，估计大概只要再过十分钟左右就可以完成任务。可是，我自己能否再撑过三分钟，甚至一分钟，却很成疑问。

主人死了，商店也死了，一切始于梦想，最终也只归于梦想。来记如今仍然冷冷清清。

我身后突然多了一把声音，猛回头，见暗影已站在店外。

暗影并不想进店里和目标交手，他不知道店里装了什么机关，于是他的手向前一挥，便即弹出金镖。

“结合？你以为就像男女之间的结合那么容易吗？如果照你的说法，我也是你主人的一部分，那你就要听我的话。不要逃走，不要反抗，准备变回位。”

六道火光从不同方位冲出，同时把目标扑倒，迅速把他吞噬。暗影的后脚刚跳起，要逃到店外，但火焰已迎面而来，化成一个巨大无比的手掌，一手把他完全握在掌心。

暗影没等我说完，已抢白道：“别骗我，我知道你的背景，知道你的一切事情。我和你没有关系，不，我是杀手，你是目标。”

他没有多想。

暗影大踏步走进店后，仔细扫视了一眼，不觉有异。只要终结了目标，就完成主人委派给他的任务。

“你的主人，就是开来记面家的人——”

“我只是说出真相。”

暗影笑道：“我们都是人形软件，彼此彼此。”

“没想到你会像臭虫般缠身，阴魂不散。”我也不客气道。

——也是些攻击力不强的东西。

“毕竟你只是个按指令行事的程序。”

我说：“如果你要答案，最好直接问他们。主人身亡后，已经没有人知道他把钱藏在什么地方。他连遗言都没有，是以连他父亲也一无所知。要知道钱的下落，组织唯一能做的，就是让主人复活过来。”

“说得好，完全正确。不过，他们一厢情愿认为我们模拟了他的思路后，能够知道答案，结果当然失望。像Lin，便一而再追问我这图案到底有什么意思？”

“你以为你把几样九*九*藏*书*网不相关的事扯在一起，自圆其说，我就会相信吗？你太小看我了。”

——然后呢？我还有什么任务？

“我从来不想这问题。”

“你见过你的主人没有？”

以上消息，都是我刚才阅读网络新闻得知，也存在内存里，便把新闻抽出，化成新闻纸的模样，拿在手上。

我可以怎样做？虽然我已解开了大部分谜团，可上天并没有给我奖励。我根本无路可走也无处可退，更无法打败暗影，实力相差太远了。甚至乎，就算能离开，暗影大概已布下天罗地网，就算我跑到天涯海角，他都有能耐在几分钟内逮住本人。

目标变了个图案出来，问：“你也不知道吧！”

“你果然在这里？”

“我的主人是黑客，是网络上的职业杀手。”

——如果，我能好好活下去，甚至，拥有一个机械肉身，变成人，去到现实世界，也许，就能实现他的遗愿！

——幸好是些攻击力不强的东西。

“现在只剩下你和我，你怎么还不出手？”

我知道暗影讲得出做得到，大步踏出面店。

“你逃得有多快？你根本无法逃离我掌心。”

“当然不知道，我根本不是他。”

“不，非常重要。你的主人，就在这里。”

面店如今变成地狱。他也踏上和目标的同一命运，被大火吞噬。

类似的心理分析程序，在市面上多不胜数，其理论基来自“九型人格”之类的所谓心理学，遭很多专家指责把人类性格简单化和公式化，忽视人类心理的复杂度和层次感。

——可是，谈何容易！

“我也没想到你不敢正面和我好好打一场，只是没命的逃。你不敢走到店外来吗？”暗影说：“要不要我走进来把店捣毁？”

一阵音乐响起后，一个发亮的女子站在店中央，用响亮的声音道：“如要体验更多现场环境来调校餐厅管理，请购买完全版。凭我手上的折扣券可获8折优惠。”

我拿起筷子，准备夹起面条来吃时，汤碗不见了，筷子不见了，桌子也不见了，我整个人也掉到地上。店里的灯光熄掉，回归黑暗，变回冷冷清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