匣中的红绸被一层层掀开，成吉思汗的脸上急剧地变幻出几种表情：不解、猜测、惊讶，最后则是完完全全的领悟和兴奋。

从成吉思汗不同寻常的反应中，阿三意识到这只铁鸣镝所具有的价值——当然不是指它本身，它的本身可能一钱不值。

成吉思汗缓步踱到帐壁前，取下一只绣花的箭袋。

阿三微笑道：“大汗，恕阿三不能受此厚礼！阿三能接受的，只有您的心意。”

图华一颗悬着的心这才放下了。

行前，成吉思汗嘱咐阿三如果还能与瑞奇峰夫妇相见，就请转告他们：他将随时欢迎他们回来。他告诉阿三，瑞夫人其实就是他的安答札木合的女儿，札木合临终前将女儿托付给他，可惜由于种种原因他一直未能尽到照料之责。如今她有了一个美满的归宿，他从心里为她高兴，也希望她能回来看看。

“大汗，”侍立一旁的图华放心不了，“还是交给臣来打开它吧。”

阿三明白他的意思。他略一思索，诚实地答道：“对于瑞夫人，我恐怕只能说，凡是见过她的人，必定终生忘不了初见她的刹那——无论这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交谈间，成吉思汗不觉回忆起他与阿三初次见面的情景：“那时我走投无路，情状很是狼狈，是吗？”

他从箭袋里倒出鸣镝，将两只鸣镝一并握九九藏书网在掌心。札木合安答，鸣镝已成双，你可以放心了。不知为什么，自从你回到豁尔豁纳黑川后我常常会想起你。在我的生命中，你一直扮演着两种角色：将战火一次次引向我的是你，成全我实现夙愿的也是你。你亦敌亦友，由友而敌，由敌而友。时至今日，祺儿终于理解了纠缠于你我之间的恩恩怨怨，我们百年之后相见也可了无遗憾了。

“他叫瑞奇峰。”

阿三急忙摇头表示不是。

阿三经商多年，来往于亚洲各地，看够了尔虞我诈，名利角逐。而来自蒙古高原的这种粗犷、豪放的民风，却使他倍感清新、倍感亲切。

“瑞奇峰啊……他是我的老相识了。”

“你说的没错。我小的时候，母亲常对我说：磨难是试金石。对于这一点，我体会最深的还得说是在巴勒诸纳海子了。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再回那里看上一眼？那里的湖水是否已经彻底干了呢？”

阿三在蒙古汗营逗留了十余天，见多识广如今成了他聊以自慰的长处，否则，他就很难应付成吉思汗那永无止境的好奇心了。成吉思汗问得最多的还是关于花剌子模，阿三就出生在那里。成吉思汗对那个穆斯林国家深感兴趣，他告诉阿三，蒙古与花剌子模毗邻，将来完全可以建立贸易关系，互通有无。至9９lib•ｎｅt于信仰的不同，应该不会成为两国交往的障碍，凡是在他统治的领土，任何宗教信仰都将受到尊重和保护。

图华是契丹贵族耶律阿海的弟弟。几年前，允济皇帝继位时曾向成吉思汗派出了一个使臣团，耶律阿海恰在其中。那一次短短的接触，使耶律阿海不由自主地倾倒于成吉思汗的姿貌谈吐、气度风采，归国后不久，他便暗访蒙古，向成吉思汗袒露了归降诚意。成吉思汗欣赏他的胆识才华，当即欣然允纳。

成吉思汗亲切地注视着阿三：“莫非我忘记了什么，不能令你满意？你不妨直说，我会设法备齐的。”

成吉思汗捧着小匣认真地端详了片刻：“瑞夫人？这会是什么呢？”他似问阿三，又似问自己。

箭袋里装有为数不多的几件纪念物，如他童年时与札木合互赠的髀子和鸣镝，在豁尔豁纳黑川行猎时救了他的两支白色木杆箭，乞扬临终前特意为他雕琢的玉马，这些东西孛尔帖全都留心为他收藏着。

每个人的心中或多或少都珍藏着对往事的回忆，怀旧之心人皆有之。成吉思汗忘不了所有帮助过他，尤其是在他处境艰危时向他伸出过援助之手的人。阿三第一次见到他时便对此深有感触。在外人的心目中，蒙古民族或许愚昧、无知、野蛮，然而正是在那些所谓愚藏书网昧、无知、野蛮的心灵里深藏着许多可贵的品性：真诚、淳朴、善良、恩怨分明……蒙古民族无疑是世界上最不善于掩饰自己的民族。

“大汗，还有一个我来蒙古途中结识的朋友托我给您带来一份厚礼。”

成吉思汗不再追问。他发现在匣底还垫着一条白色的、系着蝴蝶结的丝绢，伸手轻轻一拉，蝴蝶结打开了，立刻，他陷入了一种无以明状的心绪中。

“既如此……好吧，我不勉强你。”

阿海回答：“臣不愿无功受禄。臣暂且留在金营，或对大汗更为有利。反正臣已是大汗之臣，不在这一日两日。”

成吉思汗不觉一惊。

阿三不便拒绝。看过礼物后他却沉默了，成吉思汗以不止十倍的回赠作为报答，反令他深感不安。

耶律阿海认真地回答：“臣子年幼，尚在襁褓之中。臣愿以亲弟为质。”

阿三出人意料的拜谒显然给成吉思汗带来了极大的愉悦。阿三在成吉思汗面前，既无任何骄得之色，也无任何谄媚之态。当年在巴勒诸纳海子，也可以说正是阿三这种不卑不亢的禀性引起了成吉思汗强烈的共鸣。

彼时耶律阿海未带家眷，还须返回山西大同。行前，成吉思汗亲自设宴款待耶律阿海。席间，他故意问阿海：“我曾听人说：不带家眷，必是诈降。将军有何凭证令我相信你是真九*九*藏*书*网心归附？”

“竟有这种习俗，我怎从未听说过！”

愉快的时光一晃而过。阿三与朋友有约，向成吉思汗辞行。成吉思汗笑挽他的双手：“阿三，你是我的客人，想必知道蒙古人是好客的。难道我会让你这样走吗？朕有一份礼物要送给你，你跟我同去看看如何？”

然而，耶律阿海却是个办事认真、恪守信义之人。回去后不久，果然带着弟弟图华再访蒙古。成吉思汗感于阿海至诚天性，将图华留做宿卫。宿卫在蒙军中地位最高，享有种种特权，通常只有那些人品、武艺、体能、才貌俱佳的功臣宿将子弟才能入选。成吉思汗将图华置于身边，表明了他对耶律阿海的信任。只有一点成吉思汗很纳闷：“阿海，你为何不将家眷都带来，就此留在我的身边？”

阿三唯独对伊斯兰教讲述甚少。他想的是，倘若花剌子模有一天真的同蒙古建立了通商条约，他一定会请几位深谙本教教义、准确掌握教义精髓的同胞给成吉思汗做一番详尽介绍。

阿三也看清了匣中之物：一只旧损的铁鸣镝。

阿三频频点头。他与成吉思汗相约，最多不过一年，他们还会再次相聚。

成吉思汗大笑：“阿海，我如何会怀疑你的诚意呢？方才所言，不过戏言罢了。”

阿三将瑞奇峰的礼物逐一呈给了成吉思汗，最后才捧出那只小藏书网巧精致、做工讲究的红木小匣，郑重地放在成吉思汗面前。“这件礼物是瑞夫人托我带给大汗的，应该是件贵重的礼物。”

阿海在蒙古汗营只住两日，随即返回金营。这些年，图华跟随在成吉思汗身边，君臣朝夕相处，成吉思汗对图华的能力才华以及品性为人十分认可，已与木华黎商议，待攻金开始之时，就让图华到木华黎手下做一名独当一面的将领。

阿三悄悄退出了金顶大帐。

阿三微笑：“大汗，磨难有时可不是坏事啊。”

阿三献上礼物，成吉思汗含笑收下了。

成吉思汗有点意外：“是吗？是谁？”

“在我的家乡有种习俗，两个朋友，如果其中一个送给另一个一份礼物，另一个倘若回礼，就只能回以价值等同或略低一些的礼物，如果回以价值高出许多的礼物，那就意味着他们的友谊就此终结了。”

阿三抬头望着成吉思汗：“大汗，不知为什么这份厚礼让我觉得您以后不想再见我了。”

“阿三，你能不能给我形容一下，瑞夫人究竟是个怎样的……”成吉思汗顿住。大概由于心情激动，他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字眼了。

成吉思汗爽朗地笑了：“你是我的朋友，不妨有话直说。”

对于图华的担忧，成吉思汗只摆摆手。“不用，我自己来。”他说着轻轻转动旋钮，只半圈，木匣的盖便打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