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辑 貌似两生花
我曾经当过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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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辑 舌头的战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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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辑 偷窥幻想
第二辑 偷窥幻想
第三辑 少女悲哀
第三辑 少女悲哀
第四辑 幼儿外交
第四辑 幼儿外交
第五辑 邪童正史
第五辑 邪童正史
第六辑 恍若隔世
第六辑 恍若隔世
第七辑 写作游戏
第八辑 貌似两生花
第八辑 貌似两生花
我曾经当过翻译
第九辑 谣言的特点
第九辑 谣言的特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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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桌子上摆了一本原版的福克纳的《掠夺者》,我们的外教看到了,他说:“这本书对你来说太难了,你为什么不看中译本?”我用英语夹中文外加手语,吭吭哧哧地说:“我看过译本,我现在想看看作者究竟说了什么。”
当中文版本出来的时候,我抱着“哼,看看他的翻译有什么了不起”的心态买了学习,同样的话,他是这样翻译的:“无论怎么努力,你都永远也想象不出质子有多么微小,占有多么小的空间。它实在太小了……把奇点看成是一个悬在漆黑无边的虚空中的孕点,这是很自然的,然而是九九藏书网错误的。”
作为一个翻译,在面对一篇还没人见过的原稿时,怎么能够不生歹心呢?我说的歹心,是投入翻译员自己原创性的歹心。译者一定会自己争取不同的声道,发出不同的盖过作者的声音,而不是尽量忠于原作者。只在一种情况下,我能够原谅这种歹心,那就是译者比作者更高超有趣。但是——恕我直言——这样的人怎么甘心只当传声筒呢?
我最近在读一本里尔克的诗集,翻泽家的名字我就不曝光了。其中有一首叫《儿子》,第一小节是这样翻译的:“我的父亲被流放/一名流九九藏书网放海外的王/一位使节把他找/他的外套像一只豹/他的佩剑重又长。”
翻译的最高权威,应该是原作者的个人风格,而不是服从另一个权威,所谓“优美”等共同风格——更何况押韵押成二人转本来就谈不上优美。
我用二人转的形式载歌载舞地演绎了一遍,觉得还蛮流畅的。我相信那个翻译一定使了很大的气力压抑自己,才没有把最后一句翻译成:“他的佩剑重又长啊,重——又——长!”
然后就没有下文了,我的翻译生涯,共计两个小时。
对于翻译来说,最难翻译的词不是“微波各向异性探测器”等专有名词,而是“是”“有”“在”等极普通的词。为了用九_九_藏_书_网一个不那么平庸的字来代替它们,翻译们什么都干得出来!可是卡夫卡和海明威的行文之美与他们用词的限制是分不开的。翻译们却觉得自己在做一件好事,巧妙地掩护了作家的“贫血”。
我觉得自己有资格评价一下这件事。很不谦虚地说,我曾经也是一个翻译。当我还在上初中时,我最喜欢的作者比尔·布莱森出版了一本厚度高达二个砖头叠起来的书,叫做《万物简史》。在中译本还没有出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着手在课堂笔记本上翻译,第一章是《宇宙的起源》。我的翻译是这样的:“无论你多九九藏书努力,你都没办法体会一个质子有多小,它对于空间是多么谦虚,因为它实在是太……太太太小了。你会自然地——但是是错误的——想象宇宙是一个怀孕的点儿,在那黑暗的、无穷无尽的空间里。”
我记得从前的一个英语老师在讲课时经常会旁白:“看这一段话用了两个‘美’,多么没有水平。”这么说,当一段原稿出现重复的词句时,翻译家会难过得几顿吃不下饭,一定要找出‘美’的四十七种说法来代替。但有的时候,作为读者的我,需要感到重复词句的音质,如同几个结结实实的拳头打在胸口。
我曾经看过两名翻译隔空吵嘴。挑起话端的是国内专门翻译村上春树的书的林少华。他批九-九-藏-书-网评村上春树的台湾翻译者,大意是说:“你啊,还是没有文化底蕴,翻译得不行,一点‘味儿’都没有。”台湾的翻译者是女的,她先夸了一通林少华的翻译,才畏葸地辩解道:“我们在面对原著时,自己的调调还是要少一些罢。”
这个翻译可能是顶尖的快板书表演艺术家,但是看完他翻译的整本的《里尔克诗歌选》,我不相信里尔克会写出“干锤百炼如绕指柔”的句子。
直至现在我还认为自己翻译的版本好玩一些。我学比尔·布莱森的幽默笔法学了很久,自认为现在已经学得很像了。——当然,有些人看了我的翻译,会认为是失败的,因为读者在其中看到我太想表现的不是比尔。布莱森,而是我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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