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篇 萝卜案
第十二章 第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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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篇 萝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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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第十人
青篇 萝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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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用忽然蹲了下来,双肘支在膝盖上,两手托住腮,又扭头吩咐犄角儿和阿念:“你们也蹲下,好听柳七先生开讲。”
自小,他就觉着自己和乡里其他孩童不一样,他不愿睬他们,他们也不愿理他。但那时至少还有爹娘家人,尤其添了妹妹之后,瞧着那乖巧模样,他心头比父母更疼惜这妹妹。他一直都有些虚弱,在妹妹跟前,却忽然生出许多气力,为了护妹妹,便是与百十个凶汉斗,他也不怕。可一场洪水后,家没了,爹娘没了,妹妹也没了。他一直没哭过,不是忍着不哭,而是心里冷透,哭不出来。虽然遇着江四、乌扁担他们八个人,同患难、共逃荒,可心里始终有道沟,护城河一般,围在心外,连桥都难得搭起。眼下,就连这八人,也死的死、散的散。他不知是自己注定孤命,还是这人世本就寂寞。就像柳永,身为天下第一等词人,不也寂寞终老?
黄三奇在这顿丘县几乎无人不知。他父亲黄藏是个瓷场主,多年前来到澶州顿丘开起瓷场。顿丘县原先只有两座粗瓷小窑,而黄藏则是从磁州一座名窑偷学到精妙烧瓷手艺。当世名窑中,汝、官、哥、钧、定等窑,不论南青或是北白,皆以单色纯釉,讲求清素静雅之致。磁州窑则自成一派,主烧民间瓷器,器形豪朴,更引书画入瓷,独创白地黑绘新技,或剔花、或画花,纹样更是遍及花鸟鱼虫、龙凤百兽、仙凡人物、市井百态……由于工艺精良、花色鲜奇,极得民间喜爱。此外,黄藏又极擅结交官府及豪家,不上三年,便挤走了那两家小窑,独占顿丘瓷市,连外州县的瓷器也渐渐被驱走大半,黄家因此成为当地巨富。黄三奇是家中幼子,依仗父势,更是百般招摇。
他趴在篱笆上大哭起来,漂了一阵,看到水中挣扎的乌扁担,才止住哭,伸手将乌扁担救了上来。接着他们又陆续救了麻罗、郑鼠儿、马哑子和柳七。而后是解八八、田牛、唐浪儿。其中麻罗、乌扁担和柳七早已相识,他们三个同在瓷场做碾工,用木槌捶碎瓷石瓷土。
但若不回住处,能去哪里?
张用则仍笑盯着柳七:“你将才说起你们九个人来京城谋营生,有两个字接连说了几次——白干。你求那猫窝匠教你手艺,说白干也成;解八八去力夫店寻活儿,说白干也成;麻罗去裱画店,说白干也成;郑鼠儿去肥皂团工坊,说白干也成……你们不过是逃荒来京,一两个人为求一门生计,说白干倒也不奇怪。但你们个个都这样,这就古怪了。你们袋里自然都有些银钱,估计一两年还是维持得过,因此气才敢都这么壮。你们都是逃荒之人,原先又都不过贫寒农户,哪里来的钱?自然是从那死鬼身上得来的,你们杀他,是为了钱。有了这本钱,你们才一起商议好,若想在京城立足,就得学一门技艺。哪怕白干一两年也成。对不对?”
“哦?接着说。”
柳七有些吃惊,他们九个人中竟有六个在黄家窑场做工。场主黄藏怕手艺外泄,将窑场分隔成几个院子,一道工序一个院,让数百名工匠彼http://www.99lib.net此区隔。每个工序的要紧环节,只传给自己子弟亲族,严防雇工偷学。尤其是装窑时,生坯数量、位置与火道布排极有讲究,略有差池,则一窑尽毁。因此,从不许外人偷窥。
柳七忙回转身,月影下,一个瘦高的老者跨出门来,脚似乎有些跛。柳七记起来,田牛在京城四处寻活儿,无意中遇见个修砧头案板的老匠人,顺手帮过那老匠人一把。老匠人感他热心,便收他为徒,教他活计,并让他住在自己家里。
这世间人心,有时冷比寒风,有时又暖比冬火。只是寒风始终太大,冬火又从来太弱,一吹便熄。想要再燃,却千难万难。
好不容易挨到天亮,众人忙一起回到水边。一眼望过去,仍是一片无边浊海。十个人寻了一整天,一个都没寻见自己家人。只见到一些灾民,都是离洪水稍远高地上的人户。县城外一座小丘坡上,有官府舍粥赈灾。他们在冲坏的房屋里一人寻了一个碗,过去排队领了一碗粥、一只饼。其他人都只喝了粥,勉强止住饥,饼省着没敢吃。只有黄三奇连粥带饼全都吃尽。
“我知道那两个轿夫的下落。”
柳七忙摇了摇头。老妇人顿时哭起来,张用站起身扶住她,笑着劝道:“您老莫慌,还是好生去拣豆子。您连那一箩豆子都没拣完。您女儿那般娇贵,不拣个三五十斗,哪里能求得回来?”张用哄着老妇人又到廊下坐好,抓了一把豆子在她手里,老妇人抽泣着继续拣选起豆子来。张用这才又回来蹲下,让柳七继续。柳七又将见到郑鼠儿尸首、寻田牛不见的事说完。
“萝卜?拿出来大伙儿吃啊。”
柳七再没心气多言,转身便走。走了十来步,回头一望,那老匠还立在院门前,虽然只见瘦高黑影,却能觉出满心忧念。田牛如此命好,竟能在汴京遇见一个疼念他的人。他不由得想起自己赁住的那房东一家人,尤其小叶那女孩儿的清甜笑脸,令他心头一暖,但随之便涌起一阵悲凉。
“嗯……刚吃了粽子,接下来还不知道怎样呢,得省着些……”
那两个对视了一眼,犄角儿有些不情愿,但看阿念笑着蹲下,也就跟了蹲在她身边,一起望着柳七。柳七越发不自在了,之前听人说作绝张用有些疯癫,果然没说错。这样的人靠得住?
他并没去过田牛的住处,只听乌扁担说过。在田路间绕了许久,才寻到乌扁担说的那片村舍。城中房舍赁价太高,外路州来的工匠、小经纪哪里担负得起?便都在城郊赁农舍住,这片村舍便聚集了许多。才进巷口,就听到小儿哭声、妇人嚷声、男子骂声、狗叫声、敲锅声、摔碗声……柳七原本最厌这等嘈乱,这时却倍觉安稳亲切。正想找个人打问,旁边一扇院门打开,一盆水哗地泼了出来,他慌忙倒跳两步,躲开了那水,却踩到一片烂菜叶,顿时滑倒在地,后背又被一块石子硌到,疼得几乎背过气。
“柳老弟请坐,你是造猫窝的?”张用笑着伸手示礼。
柳七听了一惊,见张用眼瞅着自己背的青绸袋子,袋99lib•net口明明扎着,他竟能猜出里头的物件,更凭此猜出我的营生?柳七惶然点了点头,将袋子搁到脚边,坐了下来。可其他人全都站着,只有自己坐着,又有些不自在。
柳七见那两个仆婢全都盯着自己,廊檐下那个老妇人站起身,一个中年仆妇从旁边的厨房里走了出来,全都惊望向自己。他有些犹豫了。
张用仍盯着他:“你虽然知道凶手是谁,但看你的神情,你根本不信这人竟会寻到你们。我猜这凶手必定已经死了,至少死了三年!”
大家一起起身,走到不远处那棵大树底下,是棵老槐树,几个人围抱不过来。大家便靠着树根围坐避雨。虽然头顶枝叶茂密,冰冷雨水仍不时滴落,众人心里又都寒透,互相挤挨着,都默不作声。唯有黄三奇一会儿哭几声,一会儿又怨冷怨疼怨爹娘。乌扁担受不得,何况这时节哪里还分尊卑贵贱?他便吼骂了两声。黄三奇也明白这情势,低声碎叨了几句后,便悄然收声了。
——苏轼
“先找个地方躲雨,等明天再寻家人。”江四站起身子,四处望了望,“那边有棵大树,去那里躲雨吧。”
“我瞧你两只手,原先该是做重活儿的。你们如何在京城谋到生路的?”
于是他快步进城,向染院桥赶去。一路上仍不时觉得有人跟、有眼盯。又累又慌,总算到了那个宅院,见张用正站在院子里说话。他也不管让不让进,几步走进了院里,径直走到张用面前——
张用听后,笑着点了点头,眼珠略转了几转,忽然问:“你们九个人来京城几年了?”
“你信不信得过我不打紧,眼下你也没有别的人可找——”张用托着腮、眨着眼又笑着说,“你慌得这样,要我帮你寻一个凶手,那凶手必定瞄上了你。你说你知道那两个轿夫在哪里,你说这句话时语气发虚,却不像说谎。那你为何发虚?虚在‘在’这个字上,那两个轿夫既在、又不在。那一定是已经死了。你脚底沾了新泥,裤脚被露水打湿,自然是从城外赶来。这么晚了,你不去寻别人,只来寻我,自然是找不见其他人帮你。因此呢,你说吧。”
后来柳七才知道,那只救了他们命的筏子,原也并不是筏子,而是江四家的篱笆。端午那天,江四回到家,见家里篱笆的桩子被雨水泡松,整片倒了下来。便淋着雨去修篱笆,重新将桩子立稳,又砍了许多粗枝条,将篱笆密密扎了一遍。才扎好,洪水便冲了过来。江四被大水冲到篱笆上,篱笆又被连根拔起,他趴在篱笆上,迅即被冲走。回头看自己的家时,早已经被洪水冲塌,房顶的茅草梁柱四散漂开,到处浊浪黄洋,父母妻儿全都不见。他拼力叫喊,声音却被雨水声掩住,连自己都听不清。
大家四散开,又各自继续去寻亲人。柳七沿着水边茫茫地走,越寻心越冷。也愈发觉着,上天无情,活着只有苦,爹娘和妹妹死了恐怕反倒好,少受些磨折煎熬。不知走了多久,天快黑时,他无意中又走回到昨九*九*藏*书*网晚上岸的地方,其他九个人竟也全都又聚在了那里,都坐在水边,有的在哭,有的在发怔。柳七疲乏之极,过去默默坐到了一边。
“你们九个里头,我认得一半多,都在我家瓷场做过工?你们三个在碾场——”黄三奇伸出左手尖细小指,挨个朝柳七、麻罗和乌扁担点过,又指向马哑子,“哑巴,你是驮釉灰的,对不对?独眼,你是……淘泥的?江老四,你是装坯的?你上回偷瞧我爹装窑,被打了一顿撵走了?”
“你昨天没见他?”
“你就算只说给我听,这几个人也要挨个问我,我也得挨个告诉他们。这一圈挨个下来,够我算出第二层小轴轮的尺寸了。你莫耽误我的工夫。说吧!犄角儿,关院门。阿念,搬个凳子来,这位柳七哥瞧着腿有些软,让他坐着说。”
柳七听了,越发震惊,再不敢轻视张用,心里也安稳了许多。于是,他慢慢讲起几个朋友相继被害的事。刚讲到看见乌扁担和任十二的尸首,那个老妇人忽然奔了过来:“那两个轿夫死了?我柔儿呢?我柔儿在哪里?”
“我说……”柳七垂下头,脚尖用力擦着地面,犹豫了半晌,才慢慢开口,“那场洪水中,爬上那只筏子的,不是九个人,而是十个。第十个人叫黄三奇……”
柳七有些纳闷,不知他为何要问这个,便将自己一伙人逃荒来京的经过讲了一遍。
柳七越发惊得寒毛竖起。犄角儿和阿念也一起惊望张用,原本站在厨房门边的中年仆妇也往前走了两步。
柳七留意到,他们九人穿的都是旧布衣裤,只有黄三奇是蓝绫衫子、青绸裤,背上还斜背着个白绢包袱,瞧着有些沉重。
张用听后忽然盯住他:“你知道凶手是谁,对不对?”
“嗯……是……萝卜。”黄三奇身子往后缩了缩。
柳七只得一个人去寻田牛。
“头两年,他常跟着那个叫乌扁担的,在外头乱混,夜里常不回来。我劝了他许多回,他都不听。后来才收了心,再没在外头过过夜。莫不是又被那个乌扁担勾走了?”
张用要寻乌扁担和任十二,找那个朱家小娘子。眼下虽不知道乌扁担和任十二把那个小娘子弄去了哪里,不过或许和那凶手有关。就算无关,张用在京城大有脸面,又极有智识,若能求得他出头帮助,或许能找出那凶手。只是,那凶手一定不是常人,甚而连是不是人,都未可知,真能找见?找见后又能如何?柳七忐忑许久,最后想,无论如何,试一试总比这样惊怕无措好。
老妇人仍盯着柳七:“你没见柔儿?你不知道她在哪里?”
乌扁担也没再说什么,气闷闷叹起来:“接下来咋办?”
柳七忙答:“我们是澶州顿丘同乡。老人家,田牛没在?”
“这个死鬼之所以寻见你们,一个一个地杀掉,自然是来报仇。说到他,你眼神里始终有些躲闪,此人的性命是被你们谋害的,对不对?”
张用继续说:“你莫怕,我最怕麻烦,你们杀没杀人、自不自首,与我无干。天道循环,有欠有还,何须我插嘴插手?我只是要替岳母大人寻回女儿。如今这事又关联到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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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鬼,你若愿意说就说,不愿意说,我再寻其他法子。这世上千缺万缺,唯独法子不缺。”
麻罗望见前头有一处高岸,岸上一棵大树被冲倒,粗枝伸进水里。他忙在篱笆上大声招呼大伙儿,喊着号子,一起拼力,向那岸边划去。几次被水冲偏后,借着一个浪头,他们才终于靠近水边那棵大树。乌扁担一把攀住那大树的树枝,麻罗忙唤柳七他们各自拽住一根树枝,大家一起用力,才费力靠了岸。众人忙纷纷跳了上去,奔到高处,这才一起坐倒。回望过去,只见一片黄浊汪洋,大水淹没了大半个县,除了县城一带,周遭尽成了海。哪里瞧得见人影?各人连自家房址都寻不见。黄三奇家那般大庄院,也尽没在了水底。那庄院正在洪水缺口边,他爹那天过寿,正在摆宴,主客几百口人全都被冲走。黄三奇去州里买到一件寿礼,正骑马往家里赶,才侥幸躲过一劫。
半晌,他才爬了起来。身上背的营生袋子掉在地上,里头的物件全都散落出来。月光又照不到这边,漆黑中他只能用手摸着一样样装回去。也不知道遗落什么没有。不过随即想到,命恐怕都要不保,还计较这些?于是他背起袋子,转头看泼水那门,却已经关了。夜晚又不好乱敲人的门,正在犯难,巷口走过来一个人,隐约辨出是个男子。他忙迎上去问:“大哥,请问修砧头的田牛住在哪里?”那人抬手一指:“往前左边第三个院门。”
他走出那巷子,呆望着月下草野,惆怅许久,被草丛里蹿出的一只田鼠惊到,忙醒了过来,眼下不是悲情愁绪的时候,接下来那凶手便该寻我了,我不能就这么死掉。慌忙中,他忽然想起一个人——作绝张用。
各人焦忧家人,不由得一起放声大哭。只有柳七,呆怔怔坐着,心里结了冰一般,一滴泪都流不出。
“岳母大人,这位柳七哥并不知道您女儿的下落。”张用笑着抬起脸。
“我也不清楚,多谢老人家。”
“我不要钱,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柳七惊望着张用,觉着自己的魂被这人剥开了一般,几乎从凳子上跌倒。阿念和那个中年仆妇更在一旁同声惊呼。
这桩心事一直压在柳七心底三年多,他们九人也始终回避这件事,谁都不愿碰。这时终于被张用戳破,柳七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郁积一旦开了缺口,便再止不住洪水外溢……
他已经身心乏极,原要回住处去歇息,但一想,唐浪儿、解八八、郑鼠儿都是在住处遇害,乌扁担藏身在那座宅子,没人知道,凶手都能找见。自己若回去,自然凶险。再想到房东一家人,汴京上百万人里,好不容易遇着那点微火,就莫要引去寒风,让它熄了。
柳七一惊。
黄三奇又望向解八八、唐浪儿和郑鼠儿:“只有你们三个没见过,不过不怕,我不分新旧,只要路上伺候得好,到了京城,我一定让二伯父赏你们个好差事,让你们好吃好穿,好歹也跟着我风光一回。”
那天,柳七在洪水里挣扎,眼见那只木筏漂过来,忙拼力游过去,却被激浪不断冲开。若不是马哑子伸手拽住,早九*九*藏*书*网已没了性命。他爬上那筏子,呛了半天水,才渐渐缓过神来。那时才看到,筏子上有四个人,江四、马哑子、乌扁担、麻罗。每个人都全身湿透,满脸哀疲。
“田牛昨天说去会同乡,从昨晚一直没回来。”
黄三奇是最后一个被救上来的。认出是他后,大家都有些愕然。
“哦……”柳七心里一沉,又一个不见了。
静故了群动,空故纳万境。
大家听了,互相望望,都是贫苦人,又都没有出路。麻罗先点了点头,唐浪儿和乌扁担忙跟着点头,江四、郑鼠儿、解八八、田牛也相继点了下头,马哑子缩在最那头,不知有没有点头。柳七自己则有些见不惯黄三奇那骄横样儿,没有作声。
天黑路暗,又是独自夜行,寒惧又升了起来,不时听到后头似乎有脚步声,两旁林子里也似有人窥伺。他不敢再慢行,拔腿跑了起来。
哭累后,一伙人仍呆坐在大雨里。天渐渐暗下来,大家都饿了。马哑子身上背的布袋里有给家人买的粽子,他拿了出来,默默分给了大家,正好一人一只。都是青壮汉子,一只粽子哪里填得了饥?但众人身上再都没有吃食。
乌扁担也发觉了,他大声问:“你包袱里背的什么?”
“这里头有桩凶案,你得答应我,找见凶手。”
“三年多。”
“见了,不过聚完就散了。”
坐了半晌,黄三奇忽然一把抹掉脸上的泪水和雨水,拖着哭腔说:“我要去汴梁,我要去寻我二伯父!我二伯父是京城大吏,刑部衙前开拆官,在三品京官儿手底下办大事,比我爹更强。二伯父最疼我,说我最灵便,常唤我去京城,跟着他发迹。你们谁愿跟我去?”
“哦?你是来讨五十两银子?”
柳七的心被戳了一刀一般,浑身顿时冒出冷汗。
大雨洪水之中,众人与黄三奇同舟,起先倒也顾不得多想。那篱笆承不住十个人,侧翻了几回。江四忙招呼乌扁担、田牛、郑鼠儿几个壮些的,下到水中,抓紧篱桩,一起托住,这才勉强稳住篱笆,随洪水一直漂往下游。不知漂了多远,不但水里的江四他们没了气力,连柳七他们在篱笆上的,也几次险些被浪拍进水里。
众人望着他,都没答言。
柳七忙道声谢,走到那个院门前抬手敲门。开门的是个妇人,恶声恶气地问是谁。柳七忙问田牛,那妇人厉声说:“没在!”说着砰地关上了门。柳七顿时愣住,想再敲门细问,犹豫片刻,还是转身离开了。刚走了两步,身后那门忽又打开,一个苍老声音问:“你是田牛的朋友?”
“你们都愿意跟着我?好!我都带着。也让二伯父瞧瞧,我不是丧家的野犬,只剩个瘦影儿。我脚骨都要断了,再走不得路,你们几个去给我寻顶轿子,天要黑了,我死也再不睡那大树底下,幸好昨晚没有雷,若不然早就被劈成焦骨头了。今晚我得找个舒坦住处。”
“哦?说。”
柳七看着犄角儿忙去关了院门,阿念搬来两只黑漆圆凳,一只放到柳七身后,一只搁在前面,将地上一盏绣灯小心端起来,拿绢帕轻轻掸净底下的尘土,小心搁在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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