皂篇 艮岳案
第九章 疯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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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篇 萝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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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篇 焦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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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篇 艮岳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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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疯癫
皂篇 艮岳案
白篇 秘阁案
白篇 秘阁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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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个营造名匠,一对后厨夫妻,一个门值,都是中毒身亡……”
“她们要的并非对错之对,而是应对之对。她们心中想的是,你既与她配成了一对,便该时时想她所想、应对得当。她说左,你便左,但该立即想到右;她转右,你便右,又该立即预备折回左。只要你肯陪她来来回回地嫌。她嫌,你不嫌,那便是最好之对。怕了,是不是?哈哈!铁锹给你,身累解心乏!”
“没有正好的时候,除非她变成男人。女子该有个别名叫‘嫌’,她们心中总得有些嫌才过得。哪怕一切刚好,若再能嫌上两句,才算真好,这叫大成若缺,大好若嫌,哈哈!另外,女者兼也,兼者并也。世上万事,得了一边,便得舍另一边。向东,便得舍西;取左,便得舍右。女子们却两头都想要,两头都舍不得。得了东,立即想西;占了左,又忙望右。她们便是这般来来回回,永无宁时。”
上午张用在彩画行议事厅里,又是片言之间,便解开了焦船案。那案情之错杂险怖,固然让他震惊不已,张用智识之高,更是让他绝望。他忙吩咐胡小喜和范大牙将彩画行那几人暂押在议事厅中,自己立即前往开封府,将案情呈报给推官。推官听了,也大惊,忙派人前去拘捕一干嫌犯,着手立案审问。
他大为好奇,拱手笑问:“咦?程介史,是哪阵携花带雨、邀莺唤燕、催蜂送蝶的香风把您吹到寒舍的?”
“可阿念是真恼了。”
不必取悦当时之人,垂名于后世,要于自适而已。
“清明那晚,艮岳宿院中死了八个人。”
犄角儿接过铁锹,皱起眉,瞪着小眼珠,眼里无比迷惑,垂着头慢慢拌起泥来,半晌都不再出声。
程门板听了,顿时一阵厌恨。这案子自然是极难查办,否则王烩岂肯轻易转交给我?但他又不好流露,只沉声问:“什么嫌犯?”
“很难。能否请张作头跟在下去那案发地,去了才说得清。”
——欧阳修
张用正要让犄角儿去搬铜块,却听见外头有人闷声闷气唤“张作头”,出去一瞧,竟是程门板。
“又有新案子了?成!难得程介史放下泰山尊贵、沧海体面,我就再效一回力!”
“程老哥,我正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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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处寻你。顾大人差了我一桩案子,我去了一问,那案子的嫌犯竟也是程老哥那桩萝卜案的嫌犯,所以这案子自然该归并到程老哥这里,我已经将这事禀告给顾大人,顾大人也应允了,吩咐我来交接好。程老哥,我这就带你过去瞧瞧?”
程门板到了那宿院一瞧,幸而王烩未敢擅作主张,八具尸首都未搬移,仍留在原处,分倒在各自房中。八人死状全都一样,都是中了砒霜之毒。
他买了几十斤黄蜡、牛油搬回家中,放到大锅中烧融拌匀。等凝冻后,照着画好的图样尺寸,用这蜡油一件件细细雕制模子。他先雕的是仪象台下层钟鼓时辰楼各个构件,枢轮、钟鼓轮、初正轮、司辰轮、金钲轮、轮轴、辐条……模子都雕好后,他一一复核尺寸,钟鼓轮和司辰轮差了两厘,便又重新各雕制了一个。最后又复核一道,确定无误。
他忙唤道:“傻角儿,你的活儿我替你做了大半,快来拌泥!苦着脸做什么?女孩儿家,心上有你才会恼你。她不恼你了,你才该哭。”
张用又钻进自家工坊,开始制模、熔铜、铸造。
“啊?她让我走,我偏不走,那她不是更恼了?”
张用不但轻巧避过了艮岳差事,更从中发觉一桩大乐趣:人人都被世间规矩捆住,若非逼不得已,谁都不愿也不敢挣破。那天他无意间跳出,顿感无比自在。往昔那些不当为、不能为之规矩,尽都化为虚影。众人笑他疯癫,他笑众人堪怜,如同家禽与飞鸟互笑。而且,众人一旦认定他疯癫,无论他做什么,都不再惊怪,也不敢禁管,因此,这几年他为所欲为,愈来愈自在。
张用见程门板站在院子中间,微咧着嘴,似笑又不似笑,模样极古怪,如同老木讷娶到了个浪媳妇一般。
“你说什么了?”
宿院另两个门值、案发当晚角门轮班的四个卫卒,都被监押在那宿院中,另差了一个卫卒看守。程门板大略盘问了一番。原来,那天是八个死者留在艮岳宿院的最后一天。黄富贵、云野逸、白岗三人的图稿都已完成,由内侍殿头官派人拿到崔家裱画坊装裱。清明傍晚,崔家店工麻罗将三幅画稿送到艮岳宿院。他有那殿头官给的符牌,四个卫卒查看过符牌后,放了麻罗进去。两盏茶工夫,麻罗便出来了,将九九藏书网符牌交给卫卒后便离开了。那晚再无第二个人进过那宿院。次日清早,殿头官来取画稿时,发现院中八人全都丧命。
“那是自然。”
豁然大悟后,他不由得嘿嘿发出两声笑。由于多年未笑过,那声音极涩闷,如同一只笨牛从栅栏间硬行撞出。那两个门值和四个卫卒原本都呆站在一旁,听到这笑声,全都惊望过来。程门板回望过去,又嘿嘿笑了两声。那几人越发纳闷,程门板却浑不理会,转身离开那宿院,快步去寻张用。
程门板才拜辞出来,便碰见一个熟人,也是左军巡使府吏,名叫王烩,比他小两岁,人却极精明,一双大斜眼时时溜转不停,最善应变,吏阶已比程门板高出一级,今年刚升为副史。每回见到王烩,程门板心里都要扯痛一番,因此极不愿见此人。他装作没见,转身刚想躲,却被王烩高声叫住。
“谢字不必,案子得难。”
“她说什么了?”
于是,他立即让王烩带自己去艮岳宿院。艮岳是皇家园林,自然严禁常人出入。不过,由于艮岳尚未竣工,那宿院又位于东南角,上个月才修好,是预备给内侍宫人们居住。那几个营造匠住进来前,院子尚空着,通往艮岳的门也锁着。进出那院子,只能经由艮岳东南角门,角门上日夜都有卫卒轮流看守,四人一班,那宿院又分派了三个门值轮守。
程门板听了,越发惊惧。这案子事关官家,稍有不慎,前程顷刻断送,难怪王烩要极力躲开,这时又掩住庆幸,特意将案子说得轻巧无事。程门板瞅着他那双大斜眼,心头忽然狂跳,反倒涌起一阵暗喜。

“傻角儿。这女孩儿们,说恼便一定没恼,说你走便一定不想你走,你却句句尽顺着她。你一顺,她便一定气难顺,你一真,她便一定当不真。你该事事都反过来才对。”

半晌,犄角儿拌匀了炭土泥。张用让他去将炼炉里石炭添足,把水车链杆拴到风箱柄上,自己则将那些雕好的油蜡模子搬过来,用炭土泥将模子一个个封裹严密,只在顶上留一个小孔。等他全都封完,犄角儿也已燃起了炼炉,风箱柄被水车带动,不住推拉,风力吹得炉中石炭火焰飞腾、呜呜作响。
“若真是这样,不论我做什么、说什么,阿念都要立即往相反处看?那我便永没99lib•net有对的时候?”
“多谢张作头!”程门板忙拱手一揖,既笨拙,又诚恳。
张用自小放任难羁,却并不疯癫。四年前,艮岳开始兴建,天子命最宠信的宦官检校太傅梁师成监造。艮岳除去山水花木和楼殿馆阁,自然少不得桌几器物。梁师成便命后苑造作所一位殿头官寻见张用,委任他督造艮岳一应木器。
程门板是来向张用求助的。
张用忙了许久,有些疲乏,便坐到河岸边,望着河景,不由得想起朱克柔。不知道朱克柔去了哪里,是否还活着?他当初便是因怕这累,才不愿成亲。这时念及朱克柔种种孤傲特立之举,他心里暗想,她和其他女子或许不同,不会这么多嫌?但随即想到,越傲之人,嫌起来恐怕越冷峭,欲和她登对,怕是大不易,他顿时哈哈大笑起来。
“你那萝卜案里不是有个叫麻罗的裱画匠?这新案的嫌犯便是他。”
三人随即出门,路上,程门板先将案情说了一道,又将仵作验尸簿录给他看。张用边走边细看过后,见萝卜案里不见的麻罗竟在这里现身,不由得笑起来。再听程门板连连提及这案子关涉到艮岳,他更是仍不住怪笑了几声。他与艮岳早有渊源,他这疯癫正是因艮岳而起。这世间,不必天网恢恢,一张小网,便能让人兜来转去。
“正是。”
这案子虽说艰重,但若能办好,其功便不止是升一两级吏职了。他暗暗踌躇了半晌,最后拳头一紧,定下主意,与其这般死挨慢熬,不若拼一回,闯得过自然不必说,即便闯不过,也好歹算是雄烈过一场。
然而,王烩随即说:“这案子还有个古怪之处,相比那八人,三幅画稿才更要紧。麻罗将画稿送了进去,那殿头官第二天一早来取画稿时,让人翻遍了宿院,也没寻见那三幅画稿。”
他独自闷了许久,忽然想起了张用。前两桩案子若是凭自己,恐怕几个月都难查明,张用却三两天便轻易解开。萝卜案时他还无比嫉妒张用,到焦船案,便再没有气力嫉妒,生平头一回,他从心底里真正折服一个人。
张用将那些泥模子整齐放进铁盘中,而后塞进炉膛里。烤了不多时,取出来一瞧,泥模子已经干硬,里头的油蜡也沿着小孔渗尽。接下来,便是炼熔铜液,由模子孔注入,充满内腔,待冷却后,敲去外头泥壳,铜件便铸成了http://www.99lib.net,这叫作“拔蜡铸模法”。
“你已做得很好,继续照办就是了。”
王烩将那五个营造名匠的来历讲了一遍,程门板听了大惊,竟是京城营造行最头等的大匠,黄富贵师徒、云野逸师徒和楼痴李度的徒弟白岗。五人在那艮岳宿院中,是为官家绘制艮岳楼馆亭轩图。
“早也不成,晚也不成,那我啥时候回去才正好?”
“她会不会嫌我回得晚了?”
“啥?”
张用目睹“花石纲”因一人之奢而虐害万姓,早已厌极,哪里肯接这等助虐之任?然而,那时父母皆在,违抗此令,势必会激怒梁师成、遗祸给父母。他顽性一动,不等那殿头官说完,忽地装起疯来。他知道只胡言乱语、抖抖跳跳瞒不过,便怪叫乱跳到外面,当街脱下裤子,屙起屎来,引得众人又笑又骂。他偷瞅了一眼,那殿头官眼中仍有些疑色,得再加些力。他忽然想到,自己还从未尝过屎,不知除了臭,还有些什么滋味,便侧转身子,伸出指头蘸了一坨,放进自己嘴里,细细品咂起来。他这才知道屎味近于硫黄,有些苦、有些涩、有些麻,还有些辣口。四周的人越发惊怪,全都笑嚷起来,那殿头官惊得眼珠鼓胀。张用想,文章须足诗须扬,便又捞起一捧屎,朝街边的人跑去,请他们尝。那些人全都慌忙逃避,他大叫着追撵,闹得满街哄乱。回头一瞧,那个殿头官惊张着双眼,呆立在院门前。他心里暗笑,伸开黏臭双手,怪笑着朝那殿头官奔过去。那殿头官尖叫一声,疯母鸡一般急急逃走了。
“好!”张用回头唤道,“犄角儿,你莫一个人在家里傻念呆嫌,一起去。”
“他做了什么?”
“嗯……”
程门板接过簿录,望着王烩洋洋走开,心里又恨又愁。杀人,窃画,又没有人出入,也没有活口。这是一桩鬼案,从何查起?
“麻罗没有将画稿留下,又带走了?”
“我和那殿头官反复盘问了角门上四个卫卒,他们都说麻罗进去时,背着个袋子,他们查看了那袋子,里头是三轴画。麻罗出来时,手里攥着空袋子。那三轴画都有五尺长,胳膊粗,身上是绝藏不下。”王烩溜转着大斜眼,笑着说,“这案子我查到的便是这些,这是仵作验尸簿录,有劳程老哥了。我手头还有一桩更扎手的案子压着,我就先告辞了!”
“哪里会恼?你若藏书网趁势再亲香一口,她才越发欢喜呢,哈哈!放心吧,她让你走,便一定盼着你回去。可你若这时节回去,她一定嫌你回得太快。你先拌好这泥,跟我一起制模子、铸铜件。等忙完了,时候便差不多了,那时你再去见她。”
程门板不但没有着恼,嘴反倒咧得更开,露出两排结实齐整白牙:“张作头,之前多有失礼,还请……还请海涵。在下……在下又……”
“她说:‘你不必睬我。’”
“我说,对不住,我说错话了——她问我哪句错了。我说我不该不信她说的话。往后无论她说什么,我一定句句都信。她又问:‘那我刚刚说的那句呢?’我忙问哪句。她越发恼了,说她说的话,我从来没存过心、当过真。我忙说,她说的每句话我都死死记在心底里,一个字都不敢忘。她立即说:‘我才说的话你都记不得,却敢当面对眼,发这些假誓诓人。难怪我家小娘子说,男人话如窗上影,听听罢了,何必戳破。’说着,她竟哭起来,让我赶紧走……”
他原先绝不肯服输,怕一旦服了输,便如泥人浸水,再难立起,更无气力往前走一步。然而,折服于张用,虽然沮丧,却并未瘫痪,心里反倒随之一轻,如同勒紧脖颈的绳索,忽而松开了一般,竟觉无比轻畅。这令他大为意外,也有些手足无措。
“你就听话走了?”
愣了半晌,他猛然想起那句禅宗公案:“谁缚汝?”也顿时明白,这么多年来,捆缚自己的,正是自己那不肯服输之执念。有如舟子撑船,若非要笔直前行,不许稍有回旋,自然处处吃力。水未为难你,风未为难你,全是你自己为难自己。
程门板听后略松了口气,这案子虽然关涉御前,案情却不繁难,只需捉到麻罗,一问便知。
“哦?都是些什么人?”
他哼着曲儿,去河边挖了一筐细土,又从厨房舀了半盆炭末,一起倒进大石臼里。而后将水车和木槌架的链杆拴牢,随水车转动,木槌一上一下舂杵起来,不多时,炭土便已舂细。他解开水车链杆,又拴到旁边筛架的链杆上,筛子随即左右来回筛抖。他抓过一只簸箕,将石臼里的炭土粉舀到筛子上,细筛了一道。筛完后,他解开链杆,倒了半桶水在炭土粉里,抓过铁锹正要拌泥,却见一个人走了进来,是犄角儿,闷着头、沮着脸,自然是为了阿念。
“那我该咋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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