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篇 萝卜案
第十五章 萝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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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篇 萝卜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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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萝卜
红篇 焦船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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皂篇 艮岳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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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篇 秘阁案
白篇 秘阁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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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十六已跟了进来,忙答:“是赵太丞看治的,敷的是南星散,另还开了内服的麻黄散,用温酒喂过两道了。”
张用一听,大为纳闷,忙问:“红头萝卜?”
他回头一瞧,其他几人全都跟了进来,他从那菜筐里取出一根青头萝卜,回头问:“解八八嘴里含的那根萝卜呢?和这个一样吗?”
张择端工于界画,最善画宫室楼台舟车。几年前,他曾找见张用和好友李度,向他们请教屋宇间架构造。张用见他为人木讷,不通世故,全部心思都在画上,是他最爱的一等人。无事时常去寻张择端,逗他说笑。张择端却从来听不懂顽笑,张用自己笑得要倒,他却愕然张大眼,像是在瞅一幅乱抹的画一般。张用正是要看他这神情,便笑得越发开心。
她忙起身迎了出去,见丈夫歪坐在门边,靠着门框,扯着嗓高声念着什么“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小僧弈心,多舌唐突,还请女施主宽恕——”弈心望着她,眼神中隐隐有些关切,“这部《心经》请女施主收下,若有烦恼,默诵一遍,有宁神静心之益。”
张用听到那句“官不官家的她不管”,心里一动,越发觉得朱克柔这女子堪可为友。
张用却听而不闻,笑着念起《庄子》里的句子:“摄缄滕,固扃鐍,此世俗之所谓知也。然而巨盗至,则负匮揭箧担囊而趋,唯恐缄滕扃鐍之不固也……”
瘦厨子忙说:“一直这样,只昏昏怔怔说渴,我喂过几道水了。”
阿念慌慌跑进堂屋,片刻后又快步跑了出来,手里提了盏白绢圆筒灯笼,上头绣了一丛兰草,草叶上一只红壳双叉角的甲虫:“上回找不见那只独角仙,我伤心了两天。小娘子特地给我绣了这只独角仙,让我拿到白虎桥灯笼顾家,请天工十八巧的‘灯巧’顾星山绷了这只灯笼。张姑爷,你瞧,这只独角仙和我丢的那只一模一样。”
胡小喜听了,忙走到尸首旁,弯腰凑近闻了闻,唐浪儿身上有些残余酒味,再抓起一只手一瞧,手指上油油的,散出些肉甜香,似乎是蜜烧鸭的味道。他便让牛小五带他去昨晚那个地方,两人往东走了百余步,牛小五忽然叫道:“是这里!看那酒坛!”
单十六忙说:“这是去年的冬萝卜,一直藏在地窖里,就剩最后几个,前天才取出来,里头都絮糠了,不中吃,只能拿来炖汤,取些味道。”
“嗯。”张择端却并不诧异,更没回头,继续呓语般念叨,“不过,那只萝卜丢得晚一些,不必画进去。梅船上那具棺木下得早,也不必画……”
张用从阿念手中要过灯笼,走到那草坡下仔细照着查看,那片青草已经被压乱,一丛草叶上沾了许多暗红血迹。他瞅了一会儿,抬头说:“去发现酒坛那里。”
胡小喜一听,忙问:“报仇?你们知道凶手来由?”
今天上午,他跟着程门板一起赶到这里时,岸边围着几个人。他大声驱开那几人,过去一瞧,岸边是片小草坡,唐浪儿歪着头仰躺在草上,嘴里塞了根萝卜,脖颈上一道深口子,血流了九-九-藏-书-网一大摊。
张用又抢了过去:“我都已问过了,他只知道这一些。其他再不清楚。”
胡小喜忙带着张用等人继续向东,来到那片草坡。那只酒坛和两只碗已经和唐浪儿尸体一起搬到了霍家茶肆。草丛里只剩些鸭骨头。张用挑着灯笼照了半天,似乎并没瞧出什么。他又照向水中,岸边凹进来一个小水湾,湾里浮积了许多枯叶、碎木、浮渣。河水在这里略微一旋,随即又向下游流去。张用望着水流,不知在琢磨什么,呆了半晌,回头问胡小喜:“唐浪儿嘴里含的萝卜是什么样的?”
阿蔡在一旁又说:“我去洗帕子和布,到河边一路滴的都是血,不过白天上下船来往的人多,都踩没了。”
她扭头一看,是个小和尚,左手合十,右手拿着卷经书,瞧着温文和善。她虽没听懂小和尚念的是什么,却也知道他是在责怪自己不该杀生,便反驳道:“是它来招惹我,你倒来怪我?”
他早就听说张用得了疯症,这时看来,那疯症并没消尽,一阵极聪敏,一阵又顽童一般,言语行事全没道理。自己已经累得骨头酸疼,大半夜还跟着他疯癫。
宁孔雀听了,心忽而一颤。许多夜晚,终于绣完当天的活计,又将家中里外都安排停当后,她才能回到卧房,坐在绣墩上歇口气。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始终那般疲惫,像只用旧的绣枕一般,里头空洞洞,填满了委屈。这委屈跟姐姐都没法说,日日堆积,化成百样焦躁,随处发作。她自己其实不愿这样。
“咋没有?满处都是血!”单十六的妻子阿蔡走了出来,眼里满是后怕,指着地上比画,“门边一大摊,门外棚子下头那根凳子边一小摊。我把那血帕子和布裹成一团捧着,到河里去洗,血水沿路洒了一溜。今早起来看,从门到厨房地上也洒了一溜。”
“是我手上的血,我去厨房里洗过手。”单十六补充说。
宁孔雀坐在绣架前,轻拈绣针、细引乌丝,在白绢上慢慢绣着。她绣的不是花鸟,而是《般若波罗蜜多心经》。
胡小喜朝岸边一瞧,草坡下乱草丛里倒着只小酒坛,旁边有两只粗瓷碗。还散落着一些啃净的鸭骨头。他忙跑去向程门板回复,程门板让他立即去查问这酒和鸭的来历。
一路上了虹桥,却见有个人影立在东桥栏边,望着河两岸。张用经过时,就着月光一瞧,是个中年男子,身上挎着个木箱,背影微偻,心神凝注,浑然不知周遭。他立刻认出来,是宫中画院待诏张择端。
这萝卜案藏了许多鬼,但此鬼非彼鬼,乃是有人扮鬼。他最爱的便是揭破这人间之鬼,因此兴致大涨,连水运仪象台都暂且靠后了。
“可我识不得几个字。”
她顿时愣在堂屋前,像是炎夏天猛然被冻雨浇透。婆母听到,也忙赶了出来,见到儿子这样,挣着老腿急步过去骂道:“呆茧儿,你这是造死啊!宁家姐姐不见了,你却出去灌尿汤,还敢在这里高呼大嚷的!”
张用坐在门槛上,摇着扇,弹着舌头,略想了一阵。
胡小喜有些诧异:“都已过二更天了。”
张用在一旁笑着接过话头,望着柳七说:“这位杨八兄弟认得唐浪儿,说有回吃醉了酒,大家各自吹嘘自家本事,唐浪儿讲九九藏书起当年在家乡一桩秘事,他们九个同乡曾杀了一个富户子弟。”
张用知道这人一旦入痴,便是陨石也砸不醒,便拍拍他的肩膀,笑着转身回去,见胡小喜诸人都停下来望着他。他翻身上驴,说声“走”,驱驴便下了桥。
张用弯下腰拿灯照过去,见门边地面上果然有一大片灰印子。他又弓着背朝厨房一路细细照过去,阿念也忙挑着灯笼过来照。地上也隐隐有些扫抹后的暗痕,仔细瞧,辨得出原本是一滴一滴,或左或右或中间,横隔不过一尺,断断续续一直延到厨房里头。厨房临着河岸,灶台靠着里墙,一张大案板摆在窗边,上面摆着砧板、菜刀、几摞碗碟。右墙边则并排摆着米缸和两个大竹筐,一个筐里几只尚未煺毛的鸡鸭和几只生猪头,另一个里装了些青菜葱韭萝卜。墙角则是水缸,缸沿上果然有两滴血痕。张用又照向菜筐,菜筐沿儿上也有几点血迹。
“好!”
单十六才摇了摇头,张用已从他手里抢过油灯,径直朝里走去。他常来力夫店,知道厨子住的小宿房在右边靠里,一把推开门走了进去,一股膻臭味立即扑鼻而来。靠门这头炕上,一个人光着干瘦脊背腾地坐起身,是那个瘦厨子,瞪着睡眼惊望。张用并不理他,见靠里墙那头还躺着个人,便走了过去,凑近举灯一照,见那人面色青灰,发如枯草,紧闭着眼,眉头拧皱,嘴唇焦裂,脖颈处包着一条青绢,浸出黑褐药汁。他伸手摸了摸额头,极烫,便问那瘦厨子:“他醒来过没有?”
“一样!”阿蔡叫起来,“怪道今早我来看时,菜筐里菜叶子上有几点血迹!我还骂我丈夫张着血手到处乱摸,赶紧把那几片菜叶子摘下来丢了!”
胡小喜见围观的人中有个挑担的后生,认得是卖乳酪的牛小五,每天早晚都走这条路,忙向他询问。牛小五似乎巴不得被问,忙红涨着脸、溅着口水大声说:“我瞧见了!昨天我出城时天已经麻黑了,走过这里时,先闻见一阵酒香肉香,扭头一瞧,见两个人坐在黑影里,只瞧见背影,脸没看见。不过,其中一个说的话我还记得,那个人舌头发硬,已经半醉了,大声教训另一个,说‘你这愚木头,妇人便是要骗,你越骗,她们越心欢。你实诚,她们反倒嫌你呆蠢,没点儿风流性儿’。我忙着回家,便没停脚——咦?不对!不是这里,还要往东一些!这棵歪柳树我最熟,每天挑了东西到这里都要歇一脚。昨晚我是过了这棵歪柳,往东走了一小段才见到那两个人。和这死的没干连?”牛小五吓得忙闭住了嘴。
胡小喜见张用这么疯疯癫癫的,心里暗暗后悔。
走到外间店里,张用用油灯照了照地上:“这地上血迹清除了?”
“小娘子没找见,我睡不着,我也要去。”阿念回头看了一眼仍在廊下拣豆子的区氏,望向张用,脸露哀求。
张用大笑出门,摇着扇大步走在前头,胡小喜忙牵了驴子,跟着其他三人快步跟在后面。到了巷口,那王家轿马店已经吹灯关门。张用用力拍门,叫醒店主,让犄角儿付钱,租了四头驴子。五个人骑着驴,一路铃声伴月影,向东水门外行去。
张用俯身一照,地上也有片乌印子。他略想了想,而后直九九藏书网起身子,笑着朝河边望去。
张用闲来爱读药书,一听便知道,这两道方子都来自三年前官家诏令太医局编修的《圣济总录》,这内服外敷两个金创方子都只是止血止痛。解八八这时显然是疼痛胀闷、阳虚热燥,便说:“明天换个药方试试,白薇散内服,磁石散外敷。赵太丞应该知道。走,咱们到外头去。”
去年,她夫妻两个约了姐姐、姐夫去东郊赏春,回城时经过烂柯寺,姐姐宁妆花要烧香,他们便陪着进去。她从不信这些,不愿进佛殿,便独自在院里看那株梅树。树枝头一只小蜘蛛悬着丝落到她头上,她忙一把扫掉,连发髻上那支青玉孔雀簪也拍落在地。这是京城第一玉匠、天工十八巧里头的“玉巧”裴虾须特地为她雕造的,裴虾须镂雕功夫精至毫末,阴纹纤细圆劲,如同虾须,因此得了个“虾须雕”的名号。宁孔雀忙捡起玉簪一瞧,见簪上沾了许多灰尘,尤其那些细缝里,灰尘钻进去拭都没法拭。而那只小蜘蛛则在不远处慌逃,恼得她过去一脚狠狠碾死了。
牛慕却似乎没听见一般,抬起头望向宁孔雀,嘿嘿怪笑了两声,随即拖着舌头骂道:“女子四德,除了妇功,你算略尽了些本分,其他三样,妇德、妇言、妇容,哪一样你沾得上半毫?三年了,连个鸟卵也怀不上,你是想让我牛家断后?我容让你三年,已容让够了。你若再不悔改,我也便再无恩义,一纸休书,逐你出门。”
她不敢再轻忽这小和尚,忙敛容恭问:“请问小师傅法号?”
“嗯。”单十六忙跟过来,“解八八脖颈上那血泉涌一般,这门边淌了一大摊。我替他捂那伤口,帕子和布全都湿透了。葛大夫来才勉强止住了血。我知道这凶案场地不能乱动,一直留到上午程介史来查看过,又唤了仵作来查验记录过后,这才让浑家清洗掉了。”
阿蔡指着左边靠外那根凳子:“就是这下头有一小摊血。”
“茶待蛰后,姜趁霜前,捉鬼正要夜半时。犄角儿,拿灯笼,咱们租驴子去。”他又望向仍坐在院里垂头落寞的柳七,笑着说,“杨八兄,你也一起去!”
“单老哥,那个八八哥死了没有?”
她没再推辞,道过谢,双手小心接了过来。回去后,她掀开那经书,见大半字都不认得,但一想弈心小和尚那话语神情,料必不会诳人,便另请木匠制了一张绣架,裁了三尺白绢,绷在上面。心里躁郁时,便坐下来,用墨丝将那经书上的字一个个绣出来。果然如弈心小和尚所言,只要坐下来绣这经书,心顿时便能清静下来。一年多来,她已经绣了十几幅,绣好一幅便拿去卖给绣坊。她绣的《心经》价自然高,一幅甚而卖到十贯。她六七岁便开始跟着父母进丝绢、卖锦缎,自小便养成分文必争的性儿。然而,卖绣经的钱,她一文都不愿用,全都拿去施舍给穷苦之人。这成了她抒泻心中躁郁的唯一渠路。
宁孔雀直觉得这些话,一字一字,利箭一般,尽都射向自己胸口,射穿了心。她冻住了一般,分毫动弹不得,泪珠一颗连一颗大滴滚落。
“我让他去河里洗,他却忙着要去请赵太丞。厨房水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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缸沿儿、盆子、菜筐子里到处沾的血。还好上午店里没人,若让客人见了,还敢做生意?尤其门边这一大摊,我铲了两锹炉灰都没吸干净,这会儿还有印子呢。”
胡小喜将这些事都讲给了张用,张用听了,笑着不应声。
这时,身边忽然有人感叹:“花落不因蜂蝶去,风起何关燕雀来?阿弥陀佛。”
不过他再一想,张用虽疯,智识依然远超众人,眼光又极锐利,似乎能看穿人心一般,自己那笑癖便被张用一眼瞧破、一言化解。何况他对这萝卜案似乎极热心,未婚妻朱克柔又牵连进去失了踪。跟着他,说不准真的能破了这案,再辛苦些,也值。
众人都有些纳闷,张用回头望向一脸蒙然的胡小喜:“鼻泡小哥,这里已经查完,咱们去看那唐浪儿的亡命地。”
过了虹桥,来到力夫店时,店门也已经关了。张用跳下驴,又用力拍门。半晌,店门开了,店主单十六端着油灯,一脸纳闷。
途中,犄角儿将“天工十六巧”齐聚银器章家、工部那个宣主簿失踪不见的事讲给了张用,张用听了,越发欢喜,这事环扣环、谜缠谜。两边又都和朱克柔有关,正好一处勘破。
“道是怨莺啼春乱,只因心事难与言。阿弥陀佛。”
他见张择端半夜立在这里,自然又是在琢磨一幅新画,便扯住驴子,下去悄悄走到张择端身后。张择端却浑然未觉,口里喃喃念叨:“米家客店前两只,房家客栈、章七郎酒栈前五只,力夫店前两只,左岸一共九只船。还有,米家客店前外头那只船上丢了一根红头萝卜……”
不过,今晚她不是由于躁郁而绣经,相反,她从没这么安悦过。嫁给丈夫牛慕三年多,就像是嫁给了一只会走路的空袋子一般,不但丝毫没有助力,反倒要日日往这袋子里填米填肉,填满后又得背负它度日。直到今天,这个丈夫终于像丈夫了。不但愿意替她分担忧愁,那言语神情间一冲而起的男子气概,更让她一直强撑了许多年的心终于能歇一口气。虽然牛慕那样一个人,百事不通,恐怕也打问不出什么。不过只要他有了这心,她已极知足。
张用又凑近解八八脖颈,轻轻揭开包扎的青绢,粘附的药膏随之也翻卷起来,露出底下伤口,紧靠着喉头,有三寸多长,已经用细丝线缝合,但伤口乌红,有些脓肿。喉头左上方,还有一处小伤痕,斜斜一小道,不深,血已凝住。张用看了,心里一动,闪过一个念头,笑了一下,凑近那青绢嗅了嗅,又重新轻覆到伤口上,回头问:“敷的什么药?”
柳七先是一愕,随即明白了他的用意,知道他是在替自己遮掩身份,便忙站起身。
“其他地方还有没有血迹?”

离这里最近的是温家茶食店,他家的蜜烧鸭极有名。他便小跑着去了温家茶食店,一问那个侍女雷珠娘,果然有这回事。说昨天傍晚天快黑时,桥对面霍家茶肆的面匠唐浪儿进来买酒和蜜烧鸭,他是独个儿进的店,不过,店外头似乎有个人在等他,那时店里客人正多,她也只瞧见一个背影,记不清了。唐浪儿没带盛酒的器皿,要跟雷珠娘借。雷珠娘不敢答应,叫了店主温长孝来。温长孝认得唐浪儿,便把酒坛和两只碗借给了他……
胡小喜九九藏书已经累得要瘫倒,张用却不管不顾,提着灯笼,骑了驴就走,像去赴宴一般。
他将油灯交还给单十六,骑上驴子就往虹桥那头赶去。其他几人也忙骑驴跟着。这时已近午夜,店铺的灯光都已灭了,沿河街上更不见人影。张用想着这萝卜案,比他预料的更加幽曲,让他越发畅快。
——苏轼
于是他赶到前面带路,一起往东行了一小段路,在月影下认出岸边一棵歪柳树,便停了下来:“唐浪儿的尸首就是在这里发觉的。”
“解八八嘴里插的那只萝卜我收在柜子里了……”单十六忙转身出去,很快又回转来。手里拿着个旧布卷儿,他打开布卷儿,里头是个青头萝卜。
“那凶犯钻进这厨房,咱们都没听见!”阿蔡怪嚷起来。
“昨晚月光钻进我房里,我也没听见,哈哈——”张用笑着走了出去,来到店门外,其他人全都跟了出来。棚子下左右各摆着一张长方桌、两根条凳。
胡小喜隐隐觉得张用在隐瞒什么,那个姓杨的人瞧着也有些可疑,却不好再多说。
“你忘了那凶手是来报仇的?”犄角儿忙反驳,“唐九若认得凶手,逃都来不及。若是不认得,怎么会买酒跟他一起吃?这一起吃酒的应该是熟人朋友,难道是解八八?可他们在那边吃的酒,唐浪儿却死在这里。或者是解八八先走了,或者见到凶手杀了唐浪儿,吓得逃回力夫店,结果还是被凶手追到了?”
张用将手里的萝卜并过去一比,果然一样,根须上都沾着些红泥。
眼看着窗外天越来越黑,她渐渐有些担心起来,不知丈夫去了哪里。正在忧心难宁,忽然听到院门砰地被撞开,接着便传来丈夫的叫嚷声,她心里一沉,丈夫似乎吃醉了。
“是个红头萝卜,应该是江南运过来的冬萝卜,而且洗过,极干净。”
“不识字更好。佛法不在文字言语中,只在一心清明间。”

阿念却问道:“凶手难道是和他吃酒的另一个人?”
他站起身,一把扯起胡小喜:“鼻泡老弟,走,去力夫店!”
“哦……原来如此。这样凶手就有些眉目了。那富户子弟既已被杀,凶手难道是他的亲旧?”胡小喜忙问,“这位杨大哥,你还知道些什么?”
张用听了一笑:“好,这里看罢,咱们去南郊另两处凶地!”
他刚转身就见柳七和胡小喜、犄角儿、阿念都挤在门边朝里张望,柳七眼中闪着忧惧,他朝柳七微点了点头,便朝外走去,那几人忙让开了路。
“谢谢张姑爷!我另取一盏灯笼。这盏不能拿出去。几年前,官家见了小娘子刻丝,爱得了不得,特地赐了这盏灯笼,让内侍送来的。小娘子说官不官家的她不管,但这上头绣的这只翠鸟神态极好,她夜里吃碧光酒时,专要点这盏灯。有天还吟了句诗呢,说‘柳借春光吟翠鸟,花凭细雨谢东风’。”
物一理也,通其意,则无适而不可。
她坐在绣架前,反复回想丈夫临出门前那些话语和笑容,一个人不由自主便露出笑来,甚而连姐姐失踪的事都暂忘了。
“难怪你爱梳这双叉髻,犄角儿偏又叫犄角儿,你们两个叉叉对叉叉,正好一起去叉鬼,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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