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性格与写作
9、有逻辑的梦境
目录
第一章 障碍与出路
第二章 极致与美
第二章 极致与美
第三章 小学时代
第三章 小学时代
第四章 神秘的黑洞
第四章 神秘的黑洞
第五章 性格与写作
第五章 性格与写作
9、有逻辑的梦境
第五章 性格与写作
第六章 疾病的体验
第六章 疾病的体验
第七章 书籍的恩惠
第七章 书籍的恩惠
第八章 独处的时光
第九章 关于父亲
第十章 我的外婆
第十章 我的外婆
第十一章 家和里面
第十一章 家和里面
第十二章 生活场景
第十二章 生活场景
第十二章 生活场景
第十三章 城市场景
第十三章 城市场景
第十三章 城市场景
第十四章 我和自然
第十四章 我和自然
第十五章 它们
第十五章 它们
第十五章 它们
第十六章 儿时人物
第十六章 儿时人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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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好久以后我才慢慢知道的,我的梦境同一般人的确有点不同。也许,从一开始我就隐藏着把梦境变成现实的野心,从一开始我就想如同掌握梦境那样去掌握自己的命运,只是我没有完全意识到而已。是写作,激发了我在这方面的巨大能量,将我一次次带到悬崖上去体验永生的境界。
有一个地方,铁路如蛛网一样密布,铁路边有密友的简陋小屋。“我”来到这里,友人不在,我去找她,横穿无数铁轨跳来跳去。我还没有找到她就必须离开了,在心里计划着:“下次再来。”下次是哪个下次?醒来后这个下次不存在,只有再次做梦时才有可能到达那个奇异的地方。但第二次的梦也许不是关于铁路的,却是关于护照签证的梦了。没完没了的奔波啊,被官僚部门弄得筋疲力尽,终于起飞了,在高空,心中的目的地却是铁路旁的木板小屋……毫无疑问,梦是有逻辑的,然而醒来之后,逻辑的密码就破译不了了。
我的梦有一个很有趣的特点,那就是梦与梦之间往往都有某种联系,有时候,甚至到了一个梦连续做十几年的地步,只www.99lib.net不过里面的人物场景有所变化而已。熟悉的场景——某种样式的街道,房屋,车站,山路等等反复在各种梦里头出现,但这些场景绝对不能同现实对上号,它们是梦的符号。当我遇到似曾相识的场景时,我便想到,啊,这个地方在上次那个梦里已经来过了的。“上次那个梦”是什么样的梦呢?醒来之后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只有在梦里,以前的梦才像连环套一样一个套住一个,那么鲜明,那么生动!
还有一个有意思的事便是,从儿时起,我在大多数的梦境里头都“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小时候不懂得延长自己的好梦的技巧,只知道要逃避噩梦。如果老虎在后面追,我就要往悬崖上跑,跑到了就闭眼往下一跳,以便及时梦醒。如果没有悬崖,大树也行,爬上树(我爬树的速度不错),选定一根树枝,然后也是闭眼一跳。似乎是,这种应急的手段没有一次失败过。我不知道别人什么样,反正我的自我在梦中是可以分裂的,因为我在某种程度上居然可以操纵自己的梦。后来又发展到不仅仅逃避九九藏书恶魔猛兽,也逃避令自己难堪的处境。什么是难堪的处境呢?就是同世俗中的我所处的相类似的那种处境,比如人际关系的困境。走投无路之际便在梦里头去找一座悬崖,哪怕是一座废弃的建筑也行,到了那上面就闭眼往下一跳,于是醒来。成年以后,只要条件许可(比如休息日,比如夏日午睡),我总是尽量设法延长那些“好梦”。为了将一个那样的梦做下去,即使已在梦醒的边缘也用力闭眼坠入黑暗。这样做的结果是,梦的翻版出现了,后一个梦同前一个梦虽场景不一样,但内在的情绪是一致的。就这么一版又一版地翻下去,直到不无遗憾地清醒过来。
人在梦中的能量难以估量。比如我想飞,就可以飞。有时候我用一张凳子翻过来做道具,坐在上面像滑冰一样起飞;有时候,我什么道具都不要,张开双臂纯凭意念上升。当然,不论哪种方式,我都不能随心所欲,不能飞得很高。地心的强大引力总是制约着我。隔一段时间,我就会在新梦境中想出新的办法来对付引力。那种微妙的,难以描述的方法有时很成藏书网功,使我在盖着瓦片的屋顶上方得意地翱翔;有时候,我的方法却很失败,我不断下降,越飞越低,只好放弃。我曾在梦里返回到儿童时代,当时“我”和一些小友在一个黑糊糊的,氛围很暧昧的院落里造一架飞船,我们打算坐上它到月球上去。我,还有那些小友认为这件事是理所当然的。飞船的轮廓很模糊,似乎是铁制的,又似乎是木制的。这一切都无关紧要,只有上天的欲望在我胸膛里扑扑跳动。最后到底坐没坐飞船?结局也很不重要,也就不了了之。
我上小学的时候,班上有一位白面秀气的男孩是我暗恋的对象。当然,那种暗恋是绝对不可以表露出来的,必须深深地埋在心底。我居然被安排与他同桌了,这种安排使我产生那么多隐秘的激动,也使得我在课堂上正襟危坐,决不朝他那边转过脸去。然而墨水瓶滚到他那边的地下去了,他弯下身去将其拾起,大方地对我说:“给你。”我不知道自己有没有红脸。同桌的时间是那么的短暂,我们很快分开了。多年以后,被我小心翼翼地深埋的幽灵出来活动了。那时,在我的大多数梦藏书网里,他都是我的情人,一个影子情人,有着模糊的男孩的形体。那是激情高涨的恋爱的梦,一幕又一幕,整整上演了十几年,却没有肉欲的冲动,只有心的渴求。也许那个孩子就是我自己,是童年的,被埋葬的我。而埋葬,正是为了梦中的复活。灰色而压抑的童年和青少年是老天给予我的馈赠,外界的现实越无味,越绝望,深渊里的王国越灿烂辉煌。只不过,那个王国我当时没法目睹,要等待好多年以后,她才会轮廓初现。
残雪
梦里的“我”是一个模糊的主体,只有视觉,没有听觉。或者说,这个“我”是一双眼睛,一双会思索,会感觉的眼睛。我总是在城市里匆匆行走,在郊区某些有固定标志的路上跋涉,在树林里穿梭。到处都有熟悉的标志——在从前的梦里出现过的标志。“哦,又到了这里!”这双眼睛说。然而目的地是不清晰的——去哪里?去干什么?去会见谁?眼睛是不会提这些问题的,眼睛只会疑惑,焦虑,不会追寻答案。眼睛看见了夹杂在陌生背景中的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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悉之物,那东西一闪而过,并不能给焦虑的眼睛带来缓解,眼睛还要焦虑下去。虚无化了的身体走啊走啊,旅途的风光不断以其意外刺激着眼睛。梦里的风景同这乏味的,可以预料的现实中的风景完全是两码事,那里头确实充满了猎奇,充满了危险,也深深隐含着希望和惊喜。有时候,站在大门口的传达室老头会突然露出衣襟下面的尖刀;有时候,林子里的一堆枯枝下面居然长着一大堆食用菌;更有那种时候,我在大路上奔跑着逃避追捕,我在敌人快要临近之际用力闭上眼,于一瞬间变出一间地下室,将自己闩在里头。睁大的眼睛在多数时候是迷惘而紧张的,看不完的风景探不完的险,只有在绝境(死神?)赫然出现之际,眼睛才会紧紧闭上,同虚构的身体一道策划致命的场景转换。这种策划有时成功,有时全盘失败,失败的结果是彻底梦醒——因为真正的绝境是不可能持续的,只能是一些瞬间。在我的梦里,大弟的死和父亲的死就是这样一些瞬间。那是天崩地裂的瞬间,眼睛停止了看的功能,也就是停止了存在。有人用无声的语言暗示我:他们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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