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苦催饷乡民匿迹,困穷途孝子伤情
羞怒交集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勾心斗角降臣媚新主,剃发改服严令出清廷
第一章 勾心斗角降臣媚新主,剃发改服严令出清廷
第二章 愤杀新官余姚举义,难挽乱局合家逃亡
第二章 愤杀新官余姚举义,难挽乱局合家逃亡
第三章 钱塘迎敌锋芒初试,江阴死节浩气长存
第三章 钱塘迎敌锋芒初试,江阴死节浩气长存
第四章 马鞍山遇兵惨遭屠掠,留都女怀春难遣寂寥
第四章 马鞍山遇兵惨遭屠掠,留都女怀春难遣寂寥
第五章 钱谦益陛见北京城,洪承畴视察徽州府
第五章 钱谦益陛见北京城,洪承畴视察徽州府
第六章 苦催饷乡民匿迹,困穷途孝子伤情
第六章 苦催饷乡民匿迹,困穷途孝子伤情
羞怒交集
第七章 官山阅兵残民以逞,书生拒降视死如归
第七章 官山阅兵残民以逞,书生拒降视死如归
第八章 绮梦沉迷柳如是放志,繁华凋谢李十娘从良
第九章 史馆孤灯《扬州十日》,孝陵残照悲泪千行
第九章 史馆孤灯《扬州十日》,孝陵残照悲泪千行
第十章 鲁监国挥师西进,钱谦益失意南归
第十章 鲁监国挥师西进,钱谦益失意南归
第十一章 苦心谋划里应外合,全线崩溃豕突狼奔
第十一章 苦心谋划里应外合,全线崩溃豕突狼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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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也就这两三日吧!”张维赤的口气有一点含糊,随即又解释说,“弟本欲早点知会兄,只因弄不清南兵到底来不来,所以……”
“回老爷,”那仆人一边把饭和筷箸放到张维赤的面前,一边恭顺地低着头回答,“适才小人叩问过冒先生,冒先生说他已经用过了!”
“嗯,适才弟说到哪儿了?哦,对了——听说前时我们逃出海宁那阵子,鲁王的兵马从南边渡过钱塘,攻下了富阳、于潜,势力已经伸展到浙西。这一次他派出许多兵马,不用说,是意欲围攻杭州。如今钱塘江上,日日喊杀连天,正打得热闹呢!”
“可是,这分明是不对的,是胡闹!”他猛地站起来,气急败坏地反驳说,“民众明明是被迫的,我们都是被迫的!怎么就成了异类?我们不是异类!我们……”他本想大声申辩下去。然而,当目光落在张维赤那半爿锃光瓦亮的脑壳和支棱在后面的辫子上时,他就不由自主地联想起自己那令人厌恶的可耻模样,嗓门也低了下来,并且闭口不说了;半晌,终于垂头丧气地坐回椅子上。
那几个仆人自然认得他是主人的朋友,被他一喝,都不敢回嘴,但也只是呆着脸,管自去收拾地上的箱笼杂物。看见这样子,冒襄愈加焦躁,正要大声追问,忽然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说:
“兄台请自便,小弟——嗯,已然在家中用过了!”
“咦,辟疆,怎么不进屋?进屋去坐呀!”张维赤热情地催请说,没发现天井里的气氛不对。“快,奉茶!”这么吩咐仆人一句之后,他就挽起冒襄的胳臂,把朋友引到堂屋里去。
“……”
“咦,冒先生的呢?”张维赤诧异地问。
“鞑子近日派了兵来驻海宁,此间迟早又要开仗,住不得了。好在到如今也没剩下多少东西九_九_藏_书_网了,无非是些日常用物,胡乱归拢一下,就完了——哎,兄请用茶!”
这一次,冒襄倒主动站住了。他偏过身子,望着一脸茫然的朋友,淡淡地说:“上哪儿去,兄这就无须管了。总而言之,今后弟也不会再来劳烦兄就是!”
“先生,请进堂屋小坐,或者我家主人转脚便回。”大约发现客人走进天井,就站着不动,那仆人跟上来说。
等仆人答应着去了之后,张维赤这才转过脸来问:“唔,那么,鲁王挥兵渡江的事,兄想必已经听说了?”
冒襄目瞪口呆地噎住了。说实在话,在被家人逼着剃去头发的当儿,他心中虽然也痛苦不堪,恨自己心肠太软,顾虑太多,既不能抛开一切,投奔义军,又不能横刀自裁,一死了之,结果落得个忍辱含羞,苟且偷生,但是却万万没有想到,如此一来,自己——还有家人们,在昔日的同胞眼中,竟成了虎狼禽兽,成了该死的伥鬼!
到了张维赤的家,却发现大门紧闭。敲了好一阵,才有张家的一个仆人匆匆出来开门。看见是冒襄,那瘦长个子一边用湿布擦着肮脏的大手,一边赔笑说:“主人不在家。”问去了哪里,也说不知道;但又不按以往那样,请客人进屋奉茶。冒襄不由得起了疑心,于是说声:“那么,我就坐等你家主人回来便了!”也不待对方答应,就径自跨过门槛,走进天井里去。
“这是真的。弟也是这两日才陆续听说,近几个月来,南边果然闹大了,在绍兴监国的鲁藩手下号称有十万大军,还有在福建称帝的唐王,也有许多兵马……”
冒襄没有马上吭声,直到张维赤被眼前的静场弄得有点莫名其妙,他才淡淡地说:“多承垂问,托庇粗安。”
“哎呀,原来是辟疆来了!失迎失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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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的。”张维赤抬起头,苦笑了一下,“闻得南边认定,凡是剃了发的,就成了鞑子,一经捉到,统统杀却!前些日子南兵攻澉浦时,许多乡民都因此被杀死。当时弟的一位远亲,也被捉住,是混在死人堆里,才捡回性命的!”
冒襄的目光还在追随着仆人的背影,“嗯,吃的东西?不知他能拿出什么来?”这么心动地猜想着,蓦地,回过神来,于是连忙点点头:“嗯,弟适才听路人说,鲁王派出十路兵马打过江来。也不知真假,正要来请教兄。”
“嗯,兄还是早自为计的好!”张维赤又重复了一句。
冒襄尖利地瞥了对方一眼,心中顿时涌起一股怨忿:“哼,原来他得知消息已经好些天,却只顾自己忙着张罗出城避祸,把我抛到了脑后。直到今日我巴巴地找来,才叫我早自为计!都到这种地步了,还能早什么?又有什么‘计’可‘为’?”
“对了,还有什么吃的,也拿出来,”张维赤用袖子揩着额上的细汗珠子,从仆人手中接过茶,又吩咐说,“在外间跑了半天,我也饿了!”
“那些乡民当时也是这等苦苦哀求他们。唯是南兵说,这发式衣冠,是祖宗传下来的,谁个剃了,就是背祖灭宗,成了与鞑子一样的虎狼禽兽,甚至连虎狼禽兽都不如,只是替虎狼引路食人的伥鬼。留着都是祸根,非杀尽不可!”
“不是搬家——那为的什么?莫非打算逃难?”
“噢,这就好!这就好!”张维赤连连点着头,停了停,又提醒说,“不过,还须早自为计——海宁离江边太近,最好躲得远些,越远越好!”
对方这样回答,换了在平时,冒襄出于礼貌,就不会再问了。但眼下正关切着浙东义军的动向,他就破例地认真起来:“不知?你们怎么会不99lib•net知?”
冒襄紧皱着眉毛,专注地听着,一颗心再度急跳起来。证实本以为毫无希望的局面,当真出现了转机,自己也有可能因此摆脱眼前的狼狈处境,重新回到“自己人”的营垒中去,他不禁大为兴奋。这种心情又由于刚才那个无端的折辱,而变得更为急切。如果不是在此之前已经多少有所听闻,说不定就会振臂而起。他正打算向对方打听得更详细一点,却听见张维赤说:
“哎,我说相公!”一个女人的嗓音接上来,是那个长着一张圆盘脸的中年女仆,“主人怎么打算,小人们做下人的又怎生得知?八成呀,是主人瞧着今儿个天气好,故此吩咐小人们把箱笼搬出来晒晒日头也未可知!”
起初,看见只端出来一碗一箸,冒襄也颇为疑惑,因为纵然只是红薯米饭,但那香喷喷的气味却令他立即馋涎直冒,饥肠作响,很想也能吃上一口。有片刻工夫,他还猜想着对方也许是分两次端出来,不料,钻进耳朵竟是仆人那么一句当面胡扯的话,他不禁为之愕然。不过,当接触到撒谎者那隐藏在眼皮底下的狡狯目光时,他心里忐忑了一下,多少有点醒悟了——记得刚才进门时,自己因为一时气恼,呵斥了他们两句,看来他们便记恨在心,却故意在这当口上来报复自己。“啊,这些可恶的狗才,竟敢如此!”他顿时面红耳赤,羞恼交集地想,“什么狗屁红薯米饭!要换了当年,便是山珍海错、龙肝凤髓,我冒襄又何尝眨过眼睛!如今不过是虎落平阳,便落得被这些狗东西来欺负!”然而,愤怒归愤怒,出于对脸面的顾惜,他却只有硬着头皮,点一点头,说:
冒襄本能地端起杯子,听了这话,顿时又停住了:“兄是说,打算逃难?”他疑惑地问,随即想起进门时看见的那些箱笼九*九*藏*书*网行李。
无论是眼下在海宁,还是前些日子在海盐,冒襄一家都可以说是人生地疏,全靠张维赤安排照应,才勉强挨到今天。要是再度离开海宁,一家人可就变得前路茫茫,不知应该投奔何处。但这一次张维赤迟迟不向自己通报消息,刚才又是那样一种口气,看样子已经不打算继续给予安排……“哼,什么‘早自为计’!无非是你想把我们一家当包袱甩掉,好自己逃命罢了!怪不得刚才那顿饭,你独自吃得那等舒心!”他恼恨之极地想。
杂沓的马蹄声,又从外边的街巷传了进来。由于两位朋友暂时停止了谈话,这急雨般的声音听上去是那样冷酷、无情,像一颗颗尖利的钉子,一直敲进人的心里……终于,冒襄一挺身站了起来,一声不响地朝门外走去。
冒襄蓦地一惊:“啊,活不成了?这话怎讲?”
“那么,兄是何时得知此事的?”冒襄阴沉地反问,没有抬头。
与冒襄不同,张维赤世居海宁,虽然不是什么豪富,但城中的亲戚朋友多,过活的办法门路也比冒襄多得多。他的这所宅子并不大,但没有遭到火烧,从天井到里面的房舍都还相当完好。起初张维赤也曾邀冒襄一家搬过来住。冒襄不想过于麻烦朋友,执意不肯,才作罢了。不过,每逢遇上束手无策的难题,冒襄仍旧只得找上门来……
“闻得这些天南兵忙于轮番向杭城搦战,一时还顾不上海宁。”张维赤又说,“他一旦腾出手来,说不定立时就到。兄还须早自为计才好!”
“那么、那么南兵难道不知道他们剃发是被鞑子逼的么?”冒襄着急地追问,同时觉得自己的声音在微微发抖。
“噢,原来我兄已然用过了?”张维赤询问地转向冒襄。
说完,便转过身,大步向外走去,任凭张维赤在后面大声呼唤,再也没有回头九*九*藏*书*网
这么说了之后,为着不受那碗米饭的引诱,他就咬紧牙齿,别转脸,不去瞧张维赤;同时,也尽量不去想那些仆人得意的鬼脸。
说到这里,仆人的脚步声再度响起,食物端出来了,原来是热气腾腾的红薯米饭。不过,却只有一碗,筷箸也只有一双。
如果仅仅只是把衣被搬出来晾晒一下,做主人的是不会不说清楚的。可是这些仆人却一个个都推说不知,显见是成心欺瞒搪塞。而且,这个女人说话的口气,也分明透着某种鄙嫌不逊的意味。冒襄错愕了一下,不由得心里有气,于是瞪起眼睛,训斥说:
“先生是说逃……逃难?哦,这个,主人没有这等说。小人不知。”
“嗯,”张维赤点点头,“既然已经剃了发,就只能跟着鞑子跑了!要不然,等南兵打过来,可就活不成了!”
冒襄回过头去,发现是老朋友回来了。大约是赶路太急的缘故,张维赤微胖的脸孔涨得通红,剃光了的前额上还渗出星星点点的细汗珠子。
“哎,辟疆,你要上哪儿?”大约看见他神气有点不对,张维赤奇怪地问。
“哦,瞧我简直是忙昏了头!”大约看见冒襄沉着脸不说话,张维赤眨眨眼睛,显然记起了什么,说:“好些天不见,令尊、令堂的贵体想必都康健?”
幸而,张维赤也许确实是饿了,也许觉得在朋友面前独自进餐有失礼数,三下两下就把那碗饭扒完,随即重新端起茶杯——
“嗯,你家主人打算搬家么?”冒襄望着散乱地摊开在天井的箱笼杂物,好奇地问。那些箱笼有的已经关上,并用绳索捆扎结实;有的则还打开着,露出里面的衣被杂物。三个丫环老妈模样的女人正在旁边忙着收拾。
“混账的狗才!你们拿我冒某当什么人了?竟敢在此戏弄本相公?啊!”
“回先生,不是搬家。”仆人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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