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鲁监国挥师西进,钱谦益失意南归
穴斗之忧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勾心斗角降臣媚新主,剃发改服严令出清廷
第一章 勾心斗角降臣媚新主,剃发改服严令出清廷
第二章 愤杀新官余姚举义,难挽乱局合家逃亡
第二章 愤杀新官余姚举义,难挽乱局合家逃亡
第三章 钱塘迎敌锋芒初试,江阴死节浩气长存
第三章 钱塘迎敌锋芒初试,江阴死节浩气长存
第四章 马鞍山遇兵惨遭屠掠,留都女怀春难遣寂寥
第四章 马鞍山遇兵惨遭屠掠,留都女怀春难遣寂寥
第五章 钱谦益陛见北京城,洪承畴视察徽州府
第五章 钱谦益陛见北京城,洪承畴视察徽州府
第六章 苦催饷乡民匿迹,困穷途孝子伤情
第六章 苦催饷乡民匿迹,困穷途孝子伤情
第七章 官山阅兵残民以逞,书生拒降视死如归
第七章 官山阅兵残民以逞,书生拒降视死如归
第八章 绮梦沉迷柳如是放志,繁华凋谢李十娘从良
第九章 史馆孤灯《扬州十日》,孝陵残照悲泪千行
第九章 史馆孤灯《扬州十日》,孝陵残照悲泪千行
第十章 鲁监国挥师西进,钱谦益失意南归
穴斗之忧
第十章 鲁监国挥师西进,钱谦益失意南归
第十一章 苦心谋划里应外合,全线崩溃豕突狼奔
第十一章 苦心谋划里应外合,全线崩溃豕突狼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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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要追溯到去年十一月,自从鲁王在萧山县的官山脚下筑坛拜将,晋封镇东侯方国安为荆国公,并授予节制各营兵马的全权之后,一时士气大振,朝野上下纷纷摩拳擦掌,建议乘势挥兵渡江,一举攻下杭州。方国安本人更是跃跃欲试,打算有一番作为。因此到了十二月,当营中来了四个投诚的儒生,表示愿意给他们带路,从杭州城后西湖山中的小路实施偷袭时,方国安就大为高兴,深信不疑,立即率领主力精兵出发。谁知,在五云山的白塔岭下中了清军的埋伏,被一举歼灭了三千余人,还有五百多名将士成了俘虏,可谓损失惨重。接着,清朝的浙江总督张存仁抓住战机,乘胜出击,又一举攻下了于潜和昌化二城,杀死了方国安的侄儿、副总兵官方元章和都督张起芬,使鲁王政权再也无法从西侧对杭州构成威胁。经此一战,方国安元气大伤,只得踞守位于钱塘江心的七条沙一线,不敢再采取大的行动。
鉴于眼前这一仗事关重大,张国维早在前一天,就把总督行辕临时搬到了钱塘江边的木城中,以便就近指挥。因此各方的代表也被安排在那里一道观战。所谓木城,其实是用木桩、竹子和板块搭成的一座临时军营。不过它比一般军营要讲究和坚牢。临江的一面,矗立着一道用成排的巨型木桩筑成的高墙,顶部也像普通城墙一样,有女墙和走道,可以架设大炮,也可以登高观察敌情。眼下,战斗尚未打响,因此无论是张国维和他的僚属们,还是各方的观战代表,都还没有登上墙头,而是聚集在木城内等候。这种当口,可就使生性好动的张岱感到颇为气闷。他眼见中军大帐中,张国维还在一边听取有关敌情的各种报告,一边作最后的布置,忙碌得很,就悄悄地退了出来,在木城里东张西望地随意闲走。不过,木城里来往奔忙的人尽管很多,却没有一张脸孔是张岱熟悉的。结果,无聊地兜了一圈之后,他就干脆溜出城外,信步向江边走去。
“啊,原来兄也是……”黄宗羲一边说,一边跳下马来,“可是,不是说在木城里观战么?怎么兄……”
张岱绘声绘色地说着。黄宗羲却显然没有料到对方竟然还有这么一个不祥的怪梦,而且结论比自己更加悲观和消极,一时间反倒眨巴着眼睛,不知如何回答才是。
不过,黄宗羲眼下却显然没有心思探讨这个问题,“那么,还有吗?”他问,并且做出转身要走的样子。
张岱摇摇头:“许多人都这等劝他,唯是方密之说,他全无此想——哎,也多亏他不去。要不,如今福建与99lib•net我们浙东闹成这个样子,将来各为其主,彼此还不知怎样相见呢!”
两个朋友不由得一怔,果然听见,江堤那一边已经响起了“咚咚咚!咚咚咚!咚咚咚!”的战鼓声。黄宗羲说声“不好!”,首先猛地跳起来,向堤上奔去。张岱起初还在发呆,但随即也回过神来,连忙用双手提起官袍的下摆,慌里慌张地跟在后面。
黄宗羲哼了一声,冷冷地说:“大敌当前,合则两利,分则两伤。此中道理,虽愚者亦能省知。何况国事败坏到这种地步,浙、闽两地仍旧不思联手对敌,却为名分争斗不休,弄到势成水火,彼此像防贼似的防着,你说说看,这到底算什么?”
“啊,”黄宗羲这才一下子回过神来,忙问,“那么,密之可是打算赴任?”
现在,来自各路兵马的代表按照总督行辕的秘密知会,已经先后抵达西兴渡口。而鲁王也派出职方主事张岱作为朝廷的代表,前来观战。说起张岱,自从崇祯十五年秋天,因参加乡试前往南京,与复社社友们有过一段颇为快活的交往,还替他们出面,向阮大铖借演新剧《燕子笺》之后,就回到绍兴家中,没再出门。不过,眼下他却成了深受鲁监国信赖的一位红人。这不仅由于他家是绍兴城的高门望族,更因为他的已故父亲张汝霖曾在山东担任鲁王府的长史,双方交谊深密,所以这一次鲁王在绍兴监国,对他们家就特别垂注和优礼,不惜降贵纡尊,亲临张府饮宴叙旧,还给尚未有功名的张岱封了个正六品官,可谓恩遇隆渥。不过,倒是张岱本人对此并不怎么看重,更没有得意之色,待人接物,依旧是那一副无可无不可的派头。去年九月,他甚至一度辞去官职,到剡溪山中去隐居。直到不久前,鲁王委托方国安一再去信敦促,他不得已才又重新回到朝中任职。这一次,因为鲁王也很想了解前线的真实战况和结果,觉得张岱最为忠实可靠,所以便特地派他前来。
他这样说,是因为去年十月,福建唐王的隆武政权派兵科给事中刘中藻携带诏书来到浙东,要求鲁王政权归入他们的统辖之下,结果遭到冷淡的接待,最后更被断然拒绝,致使双方的关系更加恶化。虽然在张国维等大臣的再三劝说下,鲁王于去年十二月勉强派都察院佥都御史柯夏卿、御史曹惟才为使节,带着书信到福建去谈判,得到隆武帝允许浙东保持现有政体不变,以及将来传位给鲁王的许诺,敌对情绪算是有所化解。但是在浙东政权内部,意见分歧仍旧很大。浙、闽双方的关系也仍旧十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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冷淡,始终存在着重新恶化的危机。如果方以智当真投奔福建,去为隆武政权效力,说不定真有可能同浙东这边的朋友们反目成仇。
“啊,那么信呢?”
“说得痛切!故此弟观完此战,回去复命之后,就决意再度散发入山,从此撒手不管了!”
黄宗羲错愕了一下:“什么?密之到了粤东?”
他们的共同朋友方以智,是前年八月,因为弘光朝廷要追究他在农民军攻陷北京时的所谓失节行为,而仓皇出逃的。从那以后,他就同朋友们失去联络,变得音讯全无。虽然大家十分挂念他,却苦于不知道他的行踪,连打听的办法也没有。因此,现在忽然听说他有信寄给张岱,黄宗羲自然大感关切,以至连上木城去投名报到也暂时顾不上了。张岱自然很知道这一点,因此,为着让对方多陪自己一会儿,他就故意向堤内走去,直到快要走到斜坡的底下,他才站住脚,神秘地说:
“这个……这个……”由于没有准备,张岱变得支吾起来。
“宗子兄,你怎么在这里?”他一边驾驭着还在打转的马,一边睁大眼睛,惊讶地问。
“哎,还有呢!”张岱做了个手势,正要继续说下去,忽然,江堤上传来了黄安焦急地呼喊:
“大爷,不好了!要开仗了!要开仗了!”
然而不久,他就把目光收回来,并且转过头去。因为他听见,从左边的远处,传来了一阵迅疾的马蹄声——那是两乘人马,正沿着江滩并辔而来。起初,由于距离得远,张岱只从一起一伏的乌纱帽和圆领袍,判断出其中一人是个官员。片刻之后,那两乘人马来得近了,于是他又依稀觉得,那官员看上去有点眼熟。“嗯,那是谁呢?”他疑惑地想,紧盯着愈来愈近的人马,末了,心中蓦然一动,脱口大叫起来:
这一问,在张岱而言,无非是胡乱找个话题把对方绊住。但是,黄宗羲的神情却一下子变了,脚步也停了下来。不过,他也没有立即说话,沉思了片刻之后,才抬起头来,紧盯着张岱,反问:“那么,兄以为是应该还是不该?”
“哎,兄听我说啊!”张岱做了个安抚的手势,“密之在信中说,他自前年逃出留都后,先是来到浙南,在天台、雁荡山中住了一阵,随后转入福建,在太姥山下还遇到了同是避祸逃亡的陈百史,盘桓数日,又独自从福宁南下,冬天抵达广州。本想从此隐姓埋名,不料一日,在书肆中被一位姓姚的年友撞见认出。那年友正做着南海县令,便把密之接回衙中居住,待他甚是优礼。如今密之算是在那里安顿下来了藏书网!”
张岱却听得目瞪口呆。说实在话,直到刚才为止,他支支吾吾地同黄宗羲敷衍,目的也还只是逗对方说下去,以消磨时光,却没想到,竟然引出对方这么激烈的一番议论。他目不转睛地瞅着大放厥词的朋友,渐渐地也被激发起心中的思虑。等黄宗羲的话音一落,他就把手中握着的折扇一挥,大声响应说:
正当余怀等人间关南下的途中,浙东地区的战局也呈现出越演越烈的势头。
“哎,且听弟说!”黄宗羲急切地挥了一下手,与此同时,他的目光变得更加明亮,口气也更加坚定,“当此神州陆沉,社稷丘墟之时,天下万民所瞩望于我浙、闽者,是联袂同仇,尽速把鞑子打回关外去,拯天下于亡丧,解百姓于倒悬。此外万事,俱属其次!如若不然,那么试问,莫非一人之名分,较之天下之兴亡,万民之死活,还更要紧么?啊?还有——我朝三百年基业,之所以败亡至于如此,实在于君权太重,臣责不明;专任武将,轻弃文臣;科举取士,堵塞贤路;立法为一姓,而不为天下;以学校为养士之所,而不以之为育才之所。此数大端者,俱为取祸之根源,亡国之渊薮,而亟须改弦易辙,弃旧图新者。唯是我浙东立朝至于今,不唯不以崇祯、弘光为鉴,反而盲人瞎马,一仍旧例,不作一丝一毫之改革。试问这中兴之业,尚有何望?退一万步而言,纵使侥幸得成,也不过是苟延残喘,百姓又有何安乐可享?我辈又有何盛世可期?”
“哎,太冲!”
停了停,看见黄宗羲睁大眼睛,张着嘴巴,听得发呆,张岱又微微一笑,补充说:“密之在信中还说,他的案子已得唐王颁旨昭雪,并且官复原职了哩!”
张岱挥一挥手:“早着哩!还不定何时才开仗。故此弟便出来走走。”
这么咬牙切齿地说出心中的积愤之后,黄宗羲就双手叉着腰,气哼哼地在江堤下走来走去。他没有看张岱,但是也没有离开的意思,看来当真把上木城去报到的事忘记了。
张岱点点头:“这信已来了好些天,其中,还问到兄……”
“报过了。还见了张阁老。不过他们眼下忙得很!”
“弟不知道兄也要来,故此不曾带在身上。”
“那么兄已报过名了?”
还在进入木城之前,张岱就发现,西兴渡口一带作为王之仁水师的大本营,那规模和气象确实不比寻常。一眼望去,高耸的桅樯,招展的旗帜,交织的缆绳,在初升的太阳下,有如展开了一片茂密的、色彩缤纷的森林。而在“森林”之下,则是猛兽似的昂然排列着的无数战船,其中有九丈多长藏书网、一丈多宽的四百料巨型战座船和巡座船,也有体型稍小的各种型号的战船。此外,还有供不同需要使用的船只,像巡沙船、哨船、浮桥船和别的一些叫不出名字的船。它们都按大船居外、小船居内的方式,在江边连接成一个接一个的阵容严整的水寨。再加上无数爪牙似的森然罗列的镰钩、撩钩和刀枪戈矛,那架设在船头的一尊尊铁炮,以及船上忙碌备战的将士,在蜿蜒一二十里的江边上,构成了一道威严肃杀而又生气勃勃的风景,显得那样威武,那样雄强,那样神秘!即便是此刻,当张岱再一次走向它时,仍不由自主地被眼前的非凡气势所吸引,以至久久地打量着,从心底里激荡起一股豪迈的、紧张的、悲怆的诗情。“哦,多么好!多么难得!多么与众不同!”他摇着头,心头发软地惊叹说。
“啊?”
黄宗羲瞧了水寨一眼,“不成,弟还是先去报到!”说着,转过身去。
“那——密之如今怎样了?他在信中怎么说?”这么追问了之后,看见张岱挨延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样子,黄宗羲就把缰绳往马背上一抛,回头叫:“黄安,看着马!”然后跟着张岱,一边向前走,一边问:“嗯,密之到底怎么说?”
南线的战事陷于僵持状态,北东两线却又燃起了战火。首先是春节过后,一度溃不成军的长兴伯吴日生与总兵官周瑞又在太湖重整旗鼓。接着另一位总兵官茹文略也转战麻湖,最后由于援兵不继,才力尽身死。到了二月中,又有锦衣卫指挥使徐启睿率师渡江,与清兵展开激战,在重创敌人后失手被擒,壮烈捐躯。当然,这些战斗的规模都不大,原因是方国安在南线惨败的消息传开后,不少明军将领慑于清兵的狡悍善战,一下子又变得畏葸胆怯起来,不敢再轻易出动。张存仁发现了这种情形,干脆不等博洛的援军抵达,便在西岸大事打造战船,操练水军,摆出一副反守为攻、随时都会挥师渡江的架势。于是惶恐不安的空气,便日甚一日地在明军的营地中弥漫开来……
来人果然就是黄宗羲。不过,大约他一心只顾着赶路,并没有听见。直到张岱连叫了两声,他才疑惑地朝这边打量一下,随即用了一个匆忙的动作,使劲把马勒停下来。
“哦,自然还有!”张岱赶紧说。由于没想到拿出方以智这样的宝贝,也仍旧留不住对方,他不禁有点着忙,于是随口又说:“嗯,兄以为、兄以为我们同福建闹成这个样子,是应该呢,还是不该?”
“那么,难道只许兄奉命前来观战,就不许弟也奉命来观战么?”
“嗯,兄知道么?方密99lib.net之眼下已经到了粤东,正在南海县衙中依人为活呢!”
“怎么在这里?那么兄又怎么在这里?”张岱笑着大声反问。由于意外地遇到了熟人,而且还是气味相同的朋友,他不禁大为高兴。
张岱眨眨眼睛,感到有点惋惜。忽然,他心念一转,连忙又说:“可是,方密之近日有信来,莫非兄也不想知道么?”
“可弟还不曾报到呢!”黄宗羲说着,就想转身上马。
张岱却拦住他:“急什么!还有好些人没到呢!况且里面乱得很,进去也没人管你。还不如在这儿先歇口气,看看风景——你瞧,王之仁手下的这些战船,这些水寨,确实是强兵劲卒,非寻常可比!”
“那么……”
“弟是奉命前来观战……”
面对这种颓,为了重振士气,督师张国维征得鲁监国的同意,召集已经晋封为兴国公的王之仁,还有驻守小尾的义兴伯郑遵谦紧急商议,决定出动主力水师大举攻击,务求重创敌军,狠狠地打击一下张存仁的嚣张气焰。为了使将士们明白敌人其实并不可怕,张国维还一面严饬各路兵马坚守阵地,防备敌人突袭;一面则让他们派出代表,齐集西兴渡口观战,亲眼看一看王、郑二人怎样联手破敌。
“老实告知兄吧!”张岱左右望了一下,发现江堤下空荡荡的,只有满坡的青草被阳光照得闪闪发亮,却没有一个人影,他就凑到黄宗羲跟前,压低声音说:“弟此次被方国安催得急了,不得已出山。记得是正月十一日,行到唐园岭下的韩水店,背疽发了,只得住下将息。谁知刚一合眼,就进来一个人。你道是谁?原来是祁世培!其实他已经死了,是去年六月鞑子召他去杭州投谒时,在绍兴投水死的。这我当时也知道——他一坐下,就问我为何出山。我说欲辅助鲁监国。他却摇摇头,说:‘天下至此,已不可为矣!’说着就拉弟离座,说是让弟看天象。到了阶下,果然看见西南方向大星小星,坠落如雨,而且崩裂有声。祁世培又说:‘天数如此,奈何奈何!’又劝我即速还山,如若不然,哪怕再有本事,最后也只有走他那条路!说完,就飘然而去。我听见街上的狗叫得很凶,猛然惊醒,才知道是做了一个梦!唯是那街上的狗吠依旧响个不停——嗯,兄说,怪也不怪?”
这一问果然奏效。黄宗羲怔了一下,把已经踩上马蹬的脚又放下来,疑惑地问:“兄说什么?方密之有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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