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马鞍山遇兵惨遭屠掠,留都女怀春难遣寂寥
墓园惊魂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勾心斗角降臣媚新主,剃发改服严令出清廷
第一章 勾心斗角降臣媚新主,剃发改服严令出清廷
第二章 愤杀新官余姚举义,难挽乱局合家逃亡
第二章 愤杀新官余姚举义,难挽乱局合家逃亡
第三章 钱塘迎敌锋芒初试,江阴死节浩气长存
第三章 钱塘迎敌锋芒初试,江阴死节浩气长存
第四章 马鞍山遇兵惨遭屠掠,留都女怀春难遣寂寥
墓园惊魂
第四章 马鞍山遇兵惨遭屠掠,留都女怀春难遣寂寥
第五章 钱谦益陛见北京城,洪承畴视察徽州府
第五章 钱谦益陛见北京城,洪承畴视察徽州府
第六章 苦催饷乡民匿迹,困穷途孝子伤情
第六章 苦催饷乡民匿迹,困穷途孝子伤情
第七章 官山阅兵残民以逞,书生拒降视死如归
第七章 官山阅兵残民以逞,书生拒降视死如归
第八章 绮梦沉迷柳如是放志,繁华凋谢李十娘从良
第九章 史馆孤灯《扬州十日》,孝陵残照悲泪千行
第九章 史馆孤灯《扬州十日》,孝陵残照悲泪千行
第十章 鲁监国挥师西进,钱谦益失意南归
第十章 鲁监国挥师西进,钱谦益失意南归
第十一章 苦心谋划里应外合,全线崩溃豕突狼奔
第十一章 苦心谋划里应外合,全线崩溃豕突狼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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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把头发剃掉!”
“哎呀,你、你怎么来了?”冒襄一步跨出门外,双手抓住对方的胳臂,惊喜地问。
然而,身旁的冒成等人已经大声欢叫起来。他也终于辨认出:那都是实实在在的活人!是他的父亲、母亲、弟弟、妻儿,还有董小宛以及男女仆人们,虽然一个个被雨水浇得就像落汤鸡似的,但确确实实全都在,既没有丢下他逃跑,也没被清兵掳去……也就是到了这一刻,冒襄那因为极度恐怖,几乎飞散的惊魂,才又重新回到腔子里。终于,他长长吁出一口气,瞅着陆陆续续走近来的家人们,一声不响地咬紧了嘴唇……
由于心中有事,有好一阵子他都没有睡着,待到好不容易有点迷糊,外面却传来了“汪、汪”的狗吠声。“嗯,都这么晚了,谁还会来呢?”他蒙眬地、费劲地想着,忽然惊醒过来,一骨碌翻身坐起,就听见杂沓的脚步声已经来到门外。
冒襄怔忡一下,这才发觉竹篼已经停住。他连忙走下来。直到此刻,墓园里竟然没有一个巡夜的仆人出来招应,这使他多少有点纳闷,不过已经无心细想。他一把掀掉竹笠,三步并作两步,迅速向父母下榻的那间上房走去。
“弟是放心不下兄哟!”张维赤微笑着说。
这是一间供起居用的屋子,不过为着逃难,一应日常用品都已经收起,只剩下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冒襄问明厨房里还有热水和饭菜,就吩咐立即送过来;然后,也顾不上按规矩应当退避等候,就一边请客人洗脸、用膳,一边急切地交谈起来。由于心情紧张,冒襄也没有心思详细打听海宁陷落的情形,话题很快就集中到这一次逃难上。据张维赤介绍:西边的杭州、海宁,直到海盐这一带,已经全部落入清兵之手,要逃,就只能逃到东边去。以冒家这样行李众多的大队人马,自然走水路比较安全便捷。但是惹山附近却没有水路直达,因此明天仍旧得走一段陆路,到牛桥圩去。他已经在那边准备了船只接应。不过,从这里到牛桥,当中必须穿越通往澉浦的大路,那里最有可能遇到清兵,也是最危险的地段。
“啊,啊,老爷、老爷……”
不等冒成“啊”出个名堂来,外面又是一阵火光和脚步声,其余两个仆人也一脸惊惶地奔进来,紧张地说:“禀大爷,不好了,他们,这儿的人,全、全都不见了!”
“混账东西,老爷太太呢?到哪儿http://www.99lib.net去了?”冒襄瞪着眼睛,厉声质问。凭借光亮,现在看得更清楚:屋子里显得有点凌乱,几口箱子打开着,里面的东西分明被翻过;桌子上的摆设也东倒西歪;床榻上空空的,一条被褥拖在地下,而最要紧的是,冒起宗和夫人马氏确实不见了。
“可是,这么晚了——哎,好,好!兄来得正好!”冒襄连连地说,看着老朋友那张因长途跋涉,显得疲惫不堪的脸,只觉得眼睛一热,泪水随之涌了上来。的确,作为流落到异地的外乡人,他们在这一带可以说人生地疏,举目无亲,特别是随着海宁陷落,清兵东进,他们一家人的处境已经变得前所未有地凶险,几乎每时每刻都可能有杀身之祸临头。虽然在家人面前,冒襄还极力保持着镇定,但是内心其实是十分紧张和惊恐的。特别是上有父母双亲,下有弱妻幼子和刚出生的弟弟,全都要靠他一个人照应,更使冒襄常常感到孤立无援,心力交瘁。现在张维赤的突然到来,对于他来说,实在无异于一个在泥淖中苦苦挣扎的人,忽然看到从岸上伸过来一只有力的臂膀似的。而当想到张维赤在这样一种时刻赶来,是冒着怎样的危险,一路上又经历了怎样的辛苦,冒襄就更加心头发热,感动万分。由于这种感激不是言辞所能表达的,因此他只好不再说话,只紧紧握着张维赤的手,把朋友引进旁边的一间屋子里。
“不!”冒襄猛地回过头,粗暴地打断说,“弟真的支撑不来了!只怕逃出去,弄不好,反而更糟,干脆留下不走,说不定还能活下来!”
他伸出双臂,竭尽全力地喊了又喊,同时向四面转动着身子。然而,在弥漫于天地的无边的黑暗中,那悲怆的、撕心裂肺的声响显得那样孤单、微弱,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回响,就消失在茫茫雨幕之中……终于,冒襄彻底绝望了。他停止呼喊,只觉得热泪不断涌上来。他踉跄地走出几步,双手抱着头,绝望地、无力地跪倒在泥地上。
“弟怕兄不知路上的情形,大意行去,万一迎头碰上,可就坏了!”已经洗完脸的张维赤,一边把肿胀的双脚浸进还冒着热气的水盆里,一边拿起碗筷,说,“因此想来想去,到底放心不下,便临时决意来一趟。幸好,兄等尚未离开,总算神灵护佑,没让弟白跑这一趟!”
由于担心立即上路还会遇到清兵,他www•99lib.net们一行人在芦苇丛中继续躲藏了很久,直到估计危险已经过去,才大着胆子启程,但也不敢再走原路,而是改变方向,从山野间绕道回去。这么下来,冤枉路还真的走了不少。结果,当他们冒着雨,精疲力竭地抵达惹山时,已经是上半夜。
“可是……”
“聋了吗?我问你呢!老爷、太太哪儿去了?”由于仆人大睁着眼睛不回答,也由于刚才那一跤把膝盖磕得疼痛难忍,冒襄再次狂乱地怒声质问,却忘了对方其实同自己一样,也刚刚回到这里。
“如果不逃,留下来,成不成?”冒襄盯着桌上的灯焰,哑着嗓子问。
在张维赤说话的当儿,冒襄一直默默地听着。随着最初那一阵子兴奋逐渐过去,也由于张维赤的到来,使他顿时感到有了依仗,他已经不似先前的紧张,相反,那种被压抑的疲惫之感,在这一刻里却变得空前强烈起来。他迟钝地,甚至冷淡地听着朋友的述说,心中越来越响地回荡着一个厌烦的声音:“又是赶路、躲避、提防,可是我已经受够了!再也不想这样没完没了地拖下去了!赶快结束吧,是的!”因此,到了张维赤已经说完,屋子里静默了好一会儿,他仍旧没有吭声。
当眼睛习惯了黑暗之后,冒襄发现廊庑一带的屋檐下,或站或坐地挤聚着不少人,正在嗡嗡地交谈着,薄黯中,间或可以看见眼睛眨动的闪光。冒襄明白那是手下的仆人们,因为没有得着主人的吩咐,也不知道是否马上就要逃离这里,所以一直守候着。他记起了父亲的嘱咐,于是停住脚,把冒成等几个执事头儿招呼过来,命他们派出人丁,在墓园四周轮班巡值,严防歹人进入;其余的人则立即歇息,但只准和衣而卧,也不许解散行李,待到四更过后,便要全体起来,准备启程上路。布置完毕之后,他才回到东耳房去,虽然十分疲劳,而且董小宛已经重新摊开了枕席,但是他却不敢大意,也同大家一样,不脱衣服,只蹬掉鞋子,就躺了下来。
“嗯,莫非睡下了不成?”冒襄想,轻轻把门推开,发现起居室里黑洞洞的,只依稀看得出几张桌椅的轮廓。无论是东间父母的卧室,还是西间丫环的睡房,全都隐藏在黑暗里。他迟疑了一下,随即跨过门槛,向东间走去,轻轻地叫:
“在这儿,在这儿,我们在这儿呢!”一种奇怪的声音忽然传来。
连叫了两声,却不九九藏书网见答应。他开始觉得不对,于是提高了嗓门:“父亲!母亲!”一边叫,一边走进去。里面的窗户大约全上了板,关死了,更加漆黑一片。冒襄心中着忙,等不及找火种,只顾伸出双手,向床上摸去。可是连摸了几处方向,都没摸对,屋子里也始终没有反应。他愈加心惊,正要转身再摸,不提防脚下被什么东西绊着了,一个踉跄直跌下去。这时,他已经不再怀疑,必定是发生了非常变故,迅速爬起来,直着嗓子大叫:“冒成!冒成!”
凉气侵人的墓园里一片幽暗。经历了刚才那一场虚惊,眼下已经到了后半夜。下了一整天的雨,似乎终于停住了;月亮却依旧躲在厚厚的云垛背后,不肯露出脸来。屋脚下、草丛中,那些不知名的秋虫,大约预感到天要放晴,开始迟疑地、断续地吟唱起来。从远处——竹林子背后的池塘那边,传来了一群青蛙“咣咕、咣咕”的响亮叫声……
“那么,兄打算……”
“爹!娘!爹!娘!你们两老在哪儿?在哪儿呀!”
“是的,这偌大一个家,只有小弟一人,实在太难了!”
“还好,你总算回来了!”神情疲惫的冒起宗如释重负地说,“东西已经全都拾掇停当,即时便可上路。此刻时辰已晚,鞑子料想不会再来,明早启程也可。只是四下里这么一乱,须得提防土贼乘夜打劫才好!”
冒襄睁着眼睛,起初,还试图争辩。但张了几次口,却发现,如果决定不走,而又想活下来的话,除了按照对方所指出的去做,确实别无选择……渐渐地,他目光中那一点子冀望的亮光重新归于暗淡,五根手指却捏成了拳头。终于,他使劲地在椅子的扶手上一擂,满心沮丧地低下头去……
虽说在芦苇丛中那惊魂初定的一刻,冒襄曾经身心交瘁,万念俱灰,觉得连回来似乎也是多余的,但是,一旦上路之后,他又不由自主地忧急起来,尤其是事先没有估计到路上会耽搁这么久,这使他懊悔不已,而且焦躁万分。因此,到了好不容易踏上熟悉的山路,并从竹林中穿过,马上就要进入墓园时,冒襄身子坐在竹篼上,那颗忐忑不安的心却早已飞进屋子里。“啊,他们此刻怎么样了呢?父亲、母亲可还好?清兵没有来过吧?嗯,为什么不点灯?是怕招惹外人,还是——哦,上苍保佑,一切都平安才好!”他抓紧扶手,目不转睛地盯着一片昏黑的墓园,心急如焚九九藏书网地想。
“大爷,大爷,张相公!张相公来了!”一个兴奋的嗓门报告说。
冒襄心中一动:“什么?张……难道是张罗浮不成?”他不及多想,连忙趿上鞋子,奔过去,把门打开。灯笼的亮光立即透进来。昏黄的光影下,张维赤那张熟悉的笑脸果然映入了眼帘!
“这……”
“兄是说——不逃?”张维赤显然大感意外,他停止了咀嚼,转过脸来,一双小眼睛也睁圆了。
“什么?”
“大爷,到了!”冒成的声音在旁边响起。
“父亲,母亲,孩儿回来了!”
“这么说,鞑子一定来过了!这是一定的,要不然……可是,他们都到哪儿去了呢?这里没看见死了的人,那么是预先得到风声逃走了?是的,必定是等我回来等不及,只得先逃走了!但是,总不至于一个等候的人也不留下呀,起码,小宛她就不该不等我回来就走!但竟然连她也丢下我,自己走了!真是岂有此理!如今叫我上哪儿找他们去!”冒襄忍着疼痛,匆忙地察看着一间又一间空屋子,渐渐变得气急败坏,怒火上升,“……嗯,不过、不过会不会是给鞑子掳去了呢?”这个念头一闪现,像当头挨了一记似的,他顿时呆住了。的确,这不是不可能的,早一阵子清兵四出剿掠,多少村子都遭了殃,自己就亲眼见到过,难保他们不会也窜到这里来。那么,如今父亲、母亲、妻子、孩儿,尚在襁褓中的弟弟,嗯,还有小宛,他们都怎样了呢?是正在被打、被杀、被辱?是还活着,或是已经……一想到他们可能已经不在人世,冒襄的心,就像被一下子摘掉似的,全身的血液也顿时凝住了。他大瞪着眼睛,呆呆地站着,种种鲜血和死亡的恐怖情景开始在眼前交叠出现。突然,他的胸膛急剧起伏起来,一下子跳到回廊外面,向着还在下雨的夜空扯开喉咙,用带哭的嗓门狂叫:
冒襄一直微低着头,留心听着。由于家人们平安无事,他的心情已经多少安定下来。听了父亲的吩咐,他就恭顺地应了一声:“是!”随即关切地说:“那么,就请父亲和母亲先安歇着。孩儿这便去打点防范,待到天一亮,便来请二位大人上路。”等冒起宗站起身,由丫环们搀扶着进了寝室之后,他也就离开上房,匆匆走出外面去。
小半天之后,一家人重新回到屋子里,点灯、烧水、换衣裳,各自安顿下来。经历了这场虚惊,彼此免不了动问起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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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各自的情况。从父亲的口中,冒襄才知道,在他离开之后的大半天里,墓园这边发生的事也不少。先是张维赤又派人送来急信,告知澉浦镇很快会被清军占领,他也已经逃离,叫冒襄不要再去。但那时冒襄已经上路了,家人们十分着急,立即派人去追,不知是冒襄他们走得太快,还是追错了方向,到底没有追着。张维赤的信中还说道,如今清兵游骑四出,说不定也会转到惹山来。他叮嘱冒家做好准备,小心提防;还说清兵是从海边的方向来,要逃只能走东北的方向,逃往秦山一带才比较安全。他也打算逃往那里,如果冒襄一家也决定去,到时彼此有可能会合。张维赤的信使走了之后,一家人因为担心冒襄,十分焦急,又怕他一旦回来寻找不着,因此也不敢离开。但是,周围的风声渐渐就紧张起来,起初是看守墓园的农户来报信,说鞑子兵正在向这边迫近;后来就接二连三地逃来了好些难民,全都神色惊恐,步履踉跄,一刻也不敢停留,就飞奔而去,把他们一家弄得心惊肉跳,紧张万分,本想立即跟着逃难,偏偏冒襄又迟迟不见踪影。最后没奈何,只得带着行李暂且躲到坟地里去,以防不测……
“哎,来了!来了!”随着光亮一闪,冒成拿着一根火把奔了进来。
上房的门虚掩着。里面没有灯光,也没有声响。
冒襄错愕地猛然跳起,循声望去。借着天幕的微光,他依稀看见:远处的草丛中,忽啦一下站起来一帮子人;接着,从更远的竹树丛的阴影里,又走来另一批……这些散布在坟地里的幢幢影子出现得如此突然和意外,加上又是在凄风苦雨的暗夜里,以致有片刻工夫,冒襄只呆呆地瞪视着,几乎闹不清那是活人还是死者的冤魂。
“得把头发剃掉!”张维赤加重了语气,“鞑子这番前来,所到之处,奸淫掳掠不必说,还逢人便勒逼剃发,凡有不遵者,即时杀死;凡见有不剃发者,一言不合,也即时杀死。除非是预先剃了发,他才当你已经归顺,手下也便留情些。”
“什么?全都不见了!这、这怎么会?”冒襄失色地问,下意识地停止了揉搓膝盖。看见仆人们呆若木鸡,谁也答不上来,他就猛然推开冒成,一跛一拐地向外冲去。
张维赤深切地望着朋友,似乎理解了冒襄的苦恼。他把碗筷放回桌上,沉默了片刻,终于缓缓地回答:“不逃也成。只是想活下来,却有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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