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官山阅兵残民以逞,书生拒降视死如归
枉费唇舌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勾心斗角降臣媚新主,剃发改服严令出清廷
第一章 勾心斗角降臣媚新主,剃发改服严令出清廷
第二章 愤杀新官余姚举义,难挽乱局合家逃亡
第二章 愤杀新官余姚举义,难挽乱局合家逃亡
第三章 钱塘迎敌锋芒初试,江阴死节浩气长存
第三章 钱塘迎敌锋芒初试,江阴死节浩气长存
第四章 马鞍山遇兵惨遭屠掠,留都女怀春难遣寂寥
第四章 马鞍山遇兵惨遭屠掠,留都女怀春难遣寂寥
第五章 钱谦益陛见北京城,洪承畴视察徽州府
第五章 钱谦益陛见北京城,洪承畴视察徽州府
第六章 苦催饷乡民匿迹,困穷途孝子伤情
第六章 苦催饷乡民匿迹,困穷途孝子伤情
第七章 官山阅兵残民以逞,书生拒降视死如归
第七章 官山阅兵残民以逞,书生拒降视死如归
枉费唇舌
第八章 绮梦沉迷柳如是放志,繁华凋谢李十娘从良
第九章 史馆孤灯《扬州十日》,孝陵残照悲泪千行
第九章 史馆孤灯《扬州十日》,孝陵残照悲泪千行
第十章 鲁监国挥师西进,钱谦益失意南归
第十章 鲁监国挥师西进,钱谦益失意南归
第十一章 苦心谋划里应外合,全线崩溃豕突狼奔
第十一章 苦心谋划里应外合,全线崩溃豕突狼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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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把他锁起来,打入死牢去!”
“唔,我不是明明吩咐把吴先生‘请’来此间说话的么!”他皱起眉毛,向那个狱吏说,“你们这是怎么请的?快点,马上给我把吴先生手上的东西拿掉!”
“噢——此话怎讲?”
“哈哈哈哈!”一阵大笑忽然响起,使沉浸在述说的兴奋中的洪承畴吓了一跳,反射似的定眼看去,这才发现,一直冰冷地沉默着吴应箕,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一张椅子上,而且发出了那一阵突如其来的笑声。
“怎讲么?”吴应箕把视线移回洪承畴的脸上,嘲讽地说,“须知中国之与夷狄相敌,有如人与虎狼相搏。虎狼或可食人于一时,却无法胜人于长久。此乃万古不易之理!否则,今日吴某也不会同洪大人在这高堂华屋之中,品茗焚香,‘切磋学问’,而只能伏于荆榛草莽之中,作狐兔之嗥鸣了!”
“嗯,洪某今日欲与先生切磋者,乃一至大至重之题目。岂止关乎学问,且尤关乎苍生关乎天下。闻得先生是复社领袖,平生以天下为己任,褒贬时政,量裁人物,直声播于朝野,必有真知灼见,可以教我!”
这是一个位于二进的庭院,由于屋宇宽大,这庭院也相当阔大,一色的青石板铺地,西边墙角还砌着一口水井。一株高出屋脊的白皮松向四面八方伸展着枝桠。时节已是仲冬,那针状的叶丛虽然仍旧保持着苍翠,但也枯瘦零落了许多。大约被脚步声惊动,一只栖息在上面的喜鹊正扑扇着黑中间白的翅膀,飞了起来……
“哈哈哈哈!那就等他们都学会做人之后,洪大人再来对吴某说吧!不过,就怕虎狼终归是虎狼,到死也变不成人;反之,那引狼入室、为虎作伥之人,自己倒先变成了禽兽!哈哈哈哈!”这么笑骂着,吴应箕就转过身,大摇大摆地向外走去。
在决定再审的这三个人中,洪承畴之所以首先选择吴应箕,并不是彼此有什么旧交情。相反,由于出仕得早,加上长期在北方做官,他过去并不认识吴应箕。不过,自从对方成了俘虏之后,彼此倒是接触过好几次。在洪承畴的印象中,此人不止傲慢偏激,言辞锋利,而且行为和想法都有点古怪,往往超越通常的路子和规矩。以洪承畴这些年东征西讨,与各种各样的人物都打过交道的经验,知道这一类人往往性格耿直,有真情血性,只要一旦觉得意气相投,就会不惜为朋友豁出命去干。至于想法超越常规,反而往往比那种死心眼的蠢材更易于拨弄,只要找到一条能够进入对方心思中去的路子。因此,在过去的审讯中,虽然重重地碰过钉子,甚至弄得下不了台,但是洪承畴仍旧决定首先选择这个人入手……
“传我的话——就说:请吴次尾先生大堂说话,其余二位且在花厅奉茶!”
“那么,”只见吴应箕蓦地收敛起笑容,“照洪大人之意,大约已经认定,所谓明亡而清兴,乃是天经地义、不容抗拒之理了?唯是以吴某看来,却是未必!”
然而,仿佛看穿了这种花招似的,吴应箕仍旧沉默得像一块石头。如果说有什么变化,就是黝黑的脸上多了一丝揶揄的冷笑。
等中军官接过笺纸和一支令箭,应诺退出之后,他往椅背一靠,闭上眼睛,考虑到时这一场开审该如何着手。直到有了一个主意之后,他才重新伏回案上,亲自动手起草另一份机密奏章,向朝廷报告浙东义军近日的动向,并力陈南京和杭州九*九*藏*书*网兵力过于单薄,而且装备十分破旧,一旦有事,就会岌岌可危,请求朝廷尽快派兵增援。这样过了小半个时辰,只见那个中军官匆匆走进来,行着礼说:
吴应箕仍旧神色漠然地站着,没有任何反应。
洪承畴不由得皱起了眉毛,觉得此人确实傲慢得可恶。但是,就此中断“切磋”,把对方轰出去,他又有点不甘心。迟疑了一下之后,他终于只好决定硬着头皮,自己先说。只是,由于弄不清对方的虚实,加上那种莫测高深的冷笑也使他感到不自在,因此说话的口气就不免变得有点踌躇,失去了先前的自信。
洪承畴略一迟疑,随即使劲咽了一口唾液:“算了,统统押进牢去。本督这就上报朝廷!”说完,他就站起来,一甩袖子,头也不回地向后堂走去。
由于想到,清兵初下江南时,各府县眼见前明气数已尽,纷纷望风归降,如果能全力抓住时机,速战速决,事情就会好办得多;谁知忽然节外生枝,颁下了那样一道剃发令,结果闹成如今这个八面受敌的局面,洪承畴不由得从内心发出苦笑。为了摆脱困扰,他摇一摇头,干脆停止思索,转身走回签事房,在公案前坐下,把下面的一份公文拿了起来。
洪承畴这才重新堆起笑脸,对吴应箕拱一拱手。看见对方一动不动地站着,并没有还礼之意,他也不着恼,只点点头,径自走向自己的座椅,坐了下来。
“先生此言差矣!”半晌,他缓缓地说,“我朝入主中国之后,典章制度,一如前明,归顺汉官,俱得起用,而且开科取士,仍由四书五经。又岂得以虎狼视之!”
这一顿臭骂,可谓狗血淋头,然而,却又都是事实,令洪承畴无从反驳。而且当初他在生死关头,出于对性命的眷恋,投降了清朝,虽然至今并不感到后悔,但心中到底有点自觉理亏气短,腰杆直不起来。不过,面对对方咄咄逼人的指责,完全不回答也不成,于是,他只好勉强地说:
这是书吏房的幕僚草拟的一份给朝廷的揭帖,内容是关于上次平定徽州一役的详细情形,以及对所擒获的金声、江天一、吴应箕等“匪首”如何处置的请示。这件事是洪承畴本人吩咐办的。本来,自从把金声等人带回南京之后,他希望这三个人的态度会软化下来,同意投降,免遭杀身之祸。谁知他们在总督行辕旁边的馆驿里住了一个多月,受到种种照顾优待,却一直顽固异常,毫无回心转意的迹象;至于黄澍揭发他们暗藏兵械火器于山洞,图谋再起那桩事,也同样审问不出个究竟。眼看到了必须上报朝廷的期限,洪承畴于是只好决定不再等待。现在,他把草稿反复看了两遍,觉得文字也还清通,便提起笔,略加增删之后,打算在上面批上“呈”字,然而,心念微微一动,不觉又停笔沉吟起来。
现在,这件塘报已经静静地躺在总督行辕签事房的公案上。一方乌木镇纸压住了它的一角,而洪承畴本人,则倒背着手,站在东面的一扇敞开的窗户前。冬日的阳光从屋檐上斜照下来,透过梧桐树光秃的枝桠,洒落在窗沿上,并在他那剃光了的前额,以及沉思的脸孔上勾画出几道灰色的暗影。
这么先端出论题之后,接下来,他就以自己分仕两朝,洞悉内情的见闻经历,列举出种种事实,说明明朝政权是怎样的极端黑暗和腐败,灭亡乃是必然之理。即使清朝不介入,这天下也九-九-藏-书-网不会再是明朝的天下,而势必会落入“流寇”之手。如此一来,广大缙绅之家就必定会受到无法无天的抢掠和报复,就像在无数地区发生过,最后又在北京城中发生过的那种情景一样。总而言之,是倾家荡产,死无葬身之地!那么与其如此,倒不如让清朝来入主中国。因为清朝毕竟打垮了万恶的“流寇”,为明朝的臣民报了不共戴天之仇。而且清主雄才大略,君臣上下一心,八旗兵骁勇善战,所向无敌。入主中国,可以说是天命所归。其实,清朝也没有别的过分要求,只要肯剃发归顺,就不仅可以保住昔日的地位和财产,还能乘时而起,风云际会,一展抱负。就像包括洪承畴本人在内的许多明朝旧官所正在做的那样……
这么吩咐之后,洪承畴照旧坐着不动。直到中军官再一次报告吴应箕已经被带到了大堂,他才放下毛笔,收好草稿,站起来,端正一下衣冠,慢慢向外走去。
“据学生所知,”他试探地瞅住对方,选择着字眼,“此一题目虽则思之者不少,唯是往往就事论事,未穷底里。甚至有谓明室之亡,乃因流寇与我大清一里一外,两面夹击之故;又谓我大清朝此番入关,乃背信弃义,乘人之危云云,尤属谬妄!其实明亡清兴,譬犹日夜四季之消长,自有必然之理在焉……”
“是的,”洪承畴一边绕着庭院踱步,一边不无忧虑地想,“从近日的塘报来看,浙、闽这边且不说,江西、湖广那边的乱子分明是愈闹愈大了。何腾蛟、堵胤锡自收编了流贼郝摇旗、刘体纯、李锦、高一功所领的残兵之后,竟然号称拥众四十余万,而且还不算江西夏万亭、艾南英和万元吉、杨廷麟那两股乱兵。难怪朝廷十万火急地一再抽调各地之兵前往进剿。可是,如今张献忠还占据着四川,云、贵和两广尚未归顺,而且听说山东、陕西也在一个劲儿捣乱。这么四面八方一齐闹起来,光凭我朝从关外带来的区区十万八旗精兵,以及那些陆续收编的前明降卒,应付得了吗?当然,眼下还不至于即时便有逆转之虞,但若是耗日费时地长久拖下去,将来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子,可就有点难说了……”
洪承畴以一个饱经世故的长者姿态述说着,如果说,在开始时,还有点犹疑踌躇,字斟句酌的话,那么,后来就渐渐变得流畅起来。由于感到自己所说的都是无可辩驳的事实,不管是谁,只要肯用心去想一下,都会发觉其中所包含的见解又是多么的精辟有理,博大纯正,与人为善。他的语句甚至越来越雄辩,态度也越来越诚恳,而且具有一种布道者般的崇高意味……
把崛起于关外的清人,说成是凶恶的虎狼,算不得人类,这是坚持反清立场的中国士人们一种普遍的看法,也是他们目前借以号召民众的一种颇为有效的手段。无疑,那些来自蛮荒之地的征服者,未经中原教化,不善耕织,生计简朴,一味崇尚武力,不谙文治之道,固然是事实;但是,以洪承畴本人投降清朝之后这几年来的经历见闻来看,中低层的官员民众且不论,若是说到上层的王公贵胄,包括顺治皇帝和摄政王多尔衮在内,对于中国的文明教化其实是十分向慕,而且一直在努力学习的。洪承畴私下里觉得,只要他们愿意这样做,就不仅可以像历代的许多统治者那样,坐稳天下,而且中国传统的文明教化也得以保存不灭。而想做到这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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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恰恰需要有大批汉官参与进去,共同设法去推动和促成……当然,这样一种设想,在实行时要极其谨慎小心,而且绝对不能明白说出来。因此,怎样把这种意思传达给吴应箕,倒使洪承畴感到颇费踌躇。
在平定了徽州的反抗之后,按照洪承畴的计划,本来接着就要集中全力打垮割据浙东的鲁王政权。但是,当他从徽州赶回南京之后不久,就接到朝廷的紧急命令,调派随同他一道南来的平南大将军勒克德浑和都统叶臣,立即率领所部的八旗兵开拔,全力驰援湖广,以对付那里的农民军和明军残部的联合反攻。说起来,尽管清朝入关之后,一路攻城占地,势如破竹,实际上所凭借的,只是区区十万的八旗军队。一年多来虽然陆续收编了一些归降明军残部,但要对付偌大一个中国战场,仍旧捉襟见肘,远远不够。因此,即使是江南这样重要的地区,当初投放的军队其实相当有限。如今再这么一分兵,力量更加不足。何况勒、叶二人离开后,江南的整副担子,顿时全压到了洪承畴的肩上,也使他感到有点顾此失彼,力不从心。正是这种软弱的地位,使洪承畴不得不谨慎起来,转而集中力量巩固已有的地盘,不再采取大规模的军事行动。
洪承畴没有动弹。有片刻工夫,他失望地望着对方高瘦的背影,心中滚动着那些石头似的话。“看来我是白操心,根本没有用!这种人偏激太甚,只会逞才使气,图一时之快,即使投降过来,恐怕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那么,就成全他的名节好了!”他苦笑地想,随即向在堂外站立侍候的狱吏做了一个手势。等后者急步走进来之后,他就板着脸吩咐说:
这当儿,吴应箕的目光已经移到屋梁上。只见他的脸上现出深思的神色,自言自语说:“大明已矣,虽有复兴者,或者也难;唯是清国之兴,却似筑沙成塔,垒冰为屋,终是枉然!”
洪承畴看了对方一眼,没有立即说话。今天带到行辕来谈话的这几个人,都是死硬分子,绝不会轻易就范,这一点他是清楚的。但自己费了半天唇舌,只换回对方这么一声冷笑和一句反驳,却使他多少感到有点泄气。当然,对方从一言不发,到终于开口,又说明自己的一番话毕竟发生了效用……这么掂量了之后,他就把态度放得更加谦和,微微一笑,客气地问:“噢?愿闻其详。”
洪承畴这样说,自然是预先考虑好的。鉴于目前对方仍旧十分顽固,他估计,如果继续直截了当地劝降,恐怕很难有什么效果。弄不好,还会一下子弄成僵局。因此决定绕一个弯子,借助读书人所感兴趣的“切磋学问”的方式,来消解对方的敌意。至于“切磋”的题目,他也想好了,并且觉得手中握有充分的根据,完全有信心折服对方。也许因为这缘故,在等待吴应箕作出反应的当儿,洪承畴甚至少有地生出了一种急迫之感。
说了这几句开场白之后,他也不看对方,垂下眼睛,接着又说:“学生所欲请教之事,说来惭愧,却是人人眼前都摆着的。这便是大明三百年基业,恩泽被于中国,仁德布于宇内,何以会亡?大清起于关外,人不过百万,地不过一隅,何以会兴?此中必有极精深不易之理。学生平日也曾反复思之,始终若明若暗,不能穷其究竟……”
这几句话说得尖刻决绝,不等谈话开始,就一下子把大门关死了。不过,洪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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畴与对方不是第一次打交道,对于这种令人难堪的言辞已经见惯不怪。因此,他只是微笑着摇摇头,依旧把随从们打发了出去,然后才回过头来,平静地说:“先生休要误会。学生今日请先生来,并非欲向先生索要什么名节,而是久慕先生学养渊深,见识超群,适值今日偶闲,意欲与先生品茗共话,切磋学问而已!”
“唔,也许还是最后再审一次?虽然这几个人死硬得很,未必就会顺从。可是要抚定江南,最终还是以收服人心为根本。更何况这战局,今后到底如何演变,也还难以逆料。那就更要多留活口,少开杀戒。这也是为日后预留地步之一法……”这么想着,洪承畴就把揭帖放下,拿过一张笺纸,写了几个字,然后吩咐在一旁伺候的中军官:“你即刻着人去隔壁馆驿,提取这三个人来见我!”
现在,洪承畴已经来到大堂,并且一眼就认出那个身穿直裰,束发簪髻,由一名狱吏监视着,正在屋子当中昂然而立的高身量男子就是吴应箕。虽然已经多时没有打交道,但这位前复社的头儿看上去并没有多大的改变,依旧是又黑又瘦的一张脸,依旧是刺猬似的一腮拉碴胡子。而且,与在徽州山村中逮到他时相比,像是还胖了些。显然,一个多月的囚禁生活,随时随地都有可能降临的死亡威胁,并没有妨碍他的吃喝睡眠。甚至此时此刻,置身于威严肃杀的总督行辕大堂之上,他也丝毫没有表现出任何局促不安;相反,就像在自己家里似的,神态安闲地站着。如果不是那双交叠在肚子下面的衣袖,露出来一段粗黑的铁链,简直没有人能看出他其实是一个囚犯。倒是站在旁边的那个身材矮胖的狱吏,显然被他那种放肆的态度吓慌了,眼见洪承畴已经从屏风后转了出来,吴应箕却反而傲慢地仰起脸孔,急得叫也不是,动手拉扯也不是,末了,只好自己迅速把袖子捋下,屈膝弯腰,向上司行起了“打千”之礼。
“启禀中堂大人,三个人犯已经提到。如何处置,请大人示下。”
无疑,他也已经估计到,变攻为守的结果,不可避免地会引发抗清势力的乘机蠢动。但他也同样认准了:只要做到南京这个大本营,还有杭州这个扼控着浙、闽、赣地区的重镇确保不失,江南的局面就不至于发生大的动摇。不过,近一个月来,鲁王政权在钱塘江一线的反扑势头却不可轻视,不只前所未有地使清兵遭到重挫,还一直攻到杭州城外的草桥门!那么接下来,他们会不会发动更猛烈的攻势,甚至企图把清军一举逐出杭州呢?从近日对方又是阅兵、又是拜将的动向看,这是完全有可能的。“嗯,为着避免闪失,自然最好是尽快派兵增援杭州。但是眼下,就连南京本身也只有区区四千守兵,为着维持局面,这些天已是煞费苦心,尚且处处捉襟见肘,又哪里再抽得出兵来?”心中这么为难着,洪承畴就不由得烦躁起来,于是转身离开窗户,跨过门槛,走出庭院去。
“罢了!”洪承畴摆一摆手,随即转向吴应箕,打算同对方行礼相见。然而,对方身上那段锁链所发出的声响引起了他的注意。
洪承畴眨眨眼睛,感到有一点难堪。他沉吟了一下,决定先不理会对方的傲慢态度,于是伸出手去,从方几上端起茶盅,揭开盖子,一边在杯沿上掠着沫渍,一边微笑着说:
“不必了!”一直傲然站立着的吴应箕,忽然冷冷地开口说,“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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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于人,必有所求。我吴某一介死囚,连性命都在洪大人的掌握之中,又哪里值得如此礼遇?想来大人这些日子费尽心思,所欲求者,无非是吴某的名节。若是这等,奉劝还是早早断却痴念!皆因吴某平生,视名节更重于性命,是断断不会让大人得去的!”
那个狱吏应了一声“喳”,然后又请示说:“那么其余两个……”
“嗯,学生今日请先生来,是意欲切磋学问!”洪承畴重复了一句,并且稍稍提高了嗓音。
黄宗羲在这一刻里的怀疑和恐惧,并没有妨碍大阅兵的顺利举行。正相反,在接下来的两个多时辰里,由上万精锐之师在官山下耀武扬威、往来驰骋所展现的壮观场面和勇猛声势,不仅使鲁王君臣看得如醉如痴,大为兴奋,就连钱塘江对岸的清军官兵,也因为从五云山顶远远看到了这一幕,而止不住摇头惊叹,啧啧称羡。当然,他们免不了照例把这种军情修成塘报,派人火速送往南京,向洪承畴报告。
“鼎革之际,战乱频仍,生灵涂炭,无代无之,这也是迫不得已之事。何况前明朝政浊乱,民心厌恨已久,大清以新朝气象,清扫浊秽,可谓应天顺人。之所以兵祸未已者,实因江南若干缙绅黎庶斤斤于剃发改服之事,作无谓之争。其实教化之存亡,在于典章制度、经籍文字、纲常礼乐,其余俱属旁枝末节。而彼数大宗者,我朝俱从善如流,一仍其旧,并无更改,此亦可见新主之见识胸襟也!凡有良知者,又安能不改容动心乎?”
谁知,吴应箕却一声不响,对于他的解释仿佛根本没有听见。
“哦,先生请坐!”看见吴应箕仍旧站着不动,洪承畴蔼然地做着手势,又回头吩咐狱吏和那些跟进来伺候的随从,“嗯,你们可以退下了!我要同吴先生静静地说话。”
那个狱吏呆了一呆,连忙答应,随即从身上掏出一串钥匙,手忙脚乱地把锁链除了下来。
提出这样一个题目,洪承畴自然同样有他的考虑。因为明之亡和清之兴,是把举国上下都卷进去的一场巨变,不管是谁,都无法回避。而对方作为一个以天下为己任的士人,对此中因果必然有所思考,而且还会思考得很多、很深入。但无论如何思考,都不能改变明朝衰亡、清朝勃兴这样一个事实。只要拿出强有力的证据,从道理上说明这种结果是必然的、无法改变和不可抗拒的,那么不言而喻,为明朝尽忠守节,就是一种不明事理的、没有前途的愚蠢行为。洪承畴觉得,这样来切入问题,较之浮浅地从生死荣辱来威胁利诱,更能动摇和摧毁对方的信念。至于他自称对这个问题仍若明若暗,无非是故作盘旋,诱使对方开口而已。
吴应箕眼神凝注地站着,使洪承畴觉得对方正在琢磨自己的话。然而,只一瞬间,他的期待就再一次被猛然爆发的笑声所打破。
“岂得以虎狼视之?”吴应箕的眼睛顿时睁圆了。他霍地站起来,咬牙切齿地说:“建虏占我土地,掠我财货,焚我居屋,杀我人民,淫我妇女,逼我剃发,只江南一地,便有扬州十日、嘉定三屠、江阴之戮,百万生灵,尽遭灭绝,虽虎狼食人,亦不致如此之惨!你还要我以人类视之,真亏你说得出口!还有,你洪亨九生为汉裔,幼承名教,世受国恩,不思一死以报,却苟且偷生,认虏作父,引狼入室,可谓不知人间有羞耻事!今日居然还在此惺惺作态,要与我吴某切磋什么学问。试问你配么?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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