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顿深深吸了一口气，一鼓作气说道：“不能，陛下，历史在显示我们无法从历史中吸取任何教训。举例而言，您准许我在这里单独觐见，假如我有心行刺呢？事实上，当然没有，陛下。”他赶紧补充一句。
克里昂举起一只手来表示警告，谢顿赶紧把这个尊称咽下去。
“皇帝陛下，”谢顿感到随着答案越来越不合胃口，皇上的口气变得越来越正式，自己便以更正式的方式响应。“想想科学家处理次原子粒子的方式。那些粒了数量十分庞大，每个都以随机、不可预测的方式运动或振动。但是这个混沌的底层藏有一种秩序，所以我们才能创立量子力学，用以回答所有我们知道该如何问的问题。而在研究社会现象时，我们将人类摆在次原子粒子的地位，不同的是此时还多了一项变因，那就是人类的心灵。粒子以无心的方式运动，人类则不然：若想将心灵中各种态度与冲动考虑在内，会使复杂度增加太多，令我们根本没有时间顾及到各方面。”
“你的演讲显然吸引了我一些官员的注意。根据我的了解，你相信预测未来是可能的。”
“谁会知道呢？”克里昂眯起眼睛望着他。
谢顿柔声答道：“您这是在对我设下圈套，陛下。干脆告诉我，您想要听什么答案，我就把这个答案说出来，否则授权给我，让我向南回答而不至招罪。”
谢顿一点也不相信能见到皇上。在他想来，自己顶多只能跟某个官位四五等、自称代表皇上发言的官员见面。
他伸手拍了拍谢顿的肩膀，令谢顿的身子轻轻晃了一下。
“嗯，情况似乎是这样的，除了少数决策者之外，心理史学分析的结果必须对大众保密。”
克里昂显得相当沮丧，紧紧抿着嘴唇。“那么，你的论文呢？……你是不是管它叫论文？……它又有什么用呢？”
因此，当他被引进一间不大不小、装潢豪奢的房间，看见一个年轻人坐在附窗凹室的一张桌角上，一只脚碰着地，另一只脚搁在桌缘摇晃，谢顿不禁纳闷怎么会有这样的官员以这么温和的眼光望着自己。他自己反复地体验过的一个事实，那就是政府官员——尤其是皇下身边当差的——总是显得十分严肃，仿佛将整个银河的重量担在自己肩上。而且似乎越是不重要的官员，表情就越是严肃、越是凶恶。
克里昂瞪着谢顿，谢顿觉得那双眼睛充满生气与兴味。
又有谁会在乎呢？皇帝只不过是帝国的代表，就像“星舰与太阳”国徽一样，却远不及后者那么普遍与真实。如今代表帝国的，是遍布银河各个角落的战士与官吏；是他们变成人民身上的重担，而不是皇帝本人。
“只要简单一句‘遵命’就行了，我真没办法令你接受吗？”
究竟有多少人见过皇上？亲眼见到，而非透过全息电视？有多少人见过
９9ｌｉb•ｎｅｔ真实的、有血有肉的皇上？这个皇上从不离开皇宫御苑，而他，谢顿，此时正踩在这片土地上。
“我说溜了嘴，陛下。我原本想说的是‘无关’，这与您如何对待您的亲信根本无关。您一定会疑神疑鬼，否则就不符合人性。一个不经意的字眼——例如我刚才的表现、一个不经意的动作、一个可疑的表情，都必定会令您提高警觉，而收回一点信任。任何的猜疑都将造成恶性循环，那位亲信感觉得到，他会恼恨您的疑心，并会改变他的言行举止，尽可能避免让您再度起疑。您也会察觉这个变化，因而疑心越来越莺，到头来不是他被处决，就是您遭到行刺。过去四个世纪的列位皇帝，全都无法避免这样的过程。帝国事务变得越来越难以处理，这只是其中的征兆之一。”
“我以荣誉担保。”
“许多人都上了台，有些比我还要年轻，受到注意的却只有少数。”
“显然会有极大的用处。若能知道未来有些什么，即使是以最概略性、最几率性的方式，也能为我们的行动提供一个崭新的、绝佳的指导，这是人类从来未曾掌握的。可是，当然……”他突然住口。
“嗯．至少是不切实际。您看不出来吗？如果我们不能从人类的情绪和反应出发，不能预测这些因素将导致的未来，那么同样无法反其道而行之。我们不能从一个选定的未来出发，再预测会导致这个结果的人类情绪和反应。”
“站起来！”他命令道。
“你尽管说吧。”
“你这个人，你看不出来吗？”克里昂说，“难道你看不出来吗？这就是你的用处。你根本不需要预测未来，只要选择一个未来——一个好的未来、一个有用的未来。然后做出一种预测，让所有人类的情绪和反应发生变化，以便实现你预测的那个未来。与其预测一个坏的未来，不知制造一个好的未来。”
“可是我跟您说过好几次了，我的数学理论对实际问题毫无用处。”
“是的，他们凭借的是直觉。”
谢顿一动也不动。
年轻人挥了挥手臂：“应该说‘陛下’才对，不过我痛恨繁文缛节。我总是在繁文缛节里打转，这使我厌烦透顶。现在没旁人在场，所以我要放纵一下，把一切繁文缛节抛到脑后。坐下来，教授。”
“但你曾在此地举行的会议上演讲。”
“过程为什么不能简化呢？”克里昂以尖锐的语调问道。
克里昂说：“这点我也知道，至少和你一样清楚。我的回答是，我对身边的每个人都很好，让他们没有怨恨我的理由。”
“或许吧。根据我的数学分析，任何事物之下必定都藏仃秩序，不论表面上看来多么杂乱无章。可是要如何才能找m出这些底层的秩序，它却完全没有提示。想想看——两千五百万个世界，每一个都有整体９９lｉb•ｎｅｔ的特征与文化，每一个都和其他世界大不相同，每一个都至少包含十亿人口，其中每个人拥有一个独立的心灵，而所有这些世界都以数不清的方式与组合在进行互动！不论心理史学分析在理论上多么可能，却难以有什么实际上的应用。”
谢顿突然感到一股倦意。似乎不断有人误解他的理沦，也许他根本不该发表那篇论文。
皇上突然眼睛一亮，哈哈大笑几声：“太好了！”
“你要我立下字据吗？”克里昂语带讥讽地说。
最后，皇上总算再度开口：“你看来不像个数学家。”
“那么我可以告诉您，在过去四个世纪中，几乎有一半的皇帝遭到行刺，根据这一点，我推断您遭到行刺的机会约是二分之一。”
那么，此人就可能是个官位很高的大官。他真要握的权力有如灿烂的阳光，因而不必利用一脸的阴霾面对问题。
“政府官员来做不会那么有效。他们偶尔的确会发表一些这类声明，可是民众不一定相信他们。”
谢顿不知道该表现得多么受宠若惊，但他感到自己最好保持缄默，让对方先开口。
“我早就说过，我的数学理论对您没用，陛下。我致上最深的歉意。”
“为什么会相信我？”
一直仔细聆听的景帝，这时问道：“可是，这不正意味着你说明了如何预测未来吗？”
“难道你就不能假设，我从那些不幸的先帝身上吸取了教训？”
克里昂用手指轮流敲打座椅扶手，然后厉声说道：“你这个人，你根本没用，你的心理史学也一样。给我走吧。”说完这几句话之后，皇上将头转了开去，突然间好像比三十二岁的实际年龄老了许多。
“保密！”克里昂高声惊叫。
“任何傻瓜都能说出这个答案，”克里昂以轻蔑的口吻说，“根本不需要数学家。”
答案几乎趋近于零。两下五百万个住人世界，每个世界的居民至少十亿——在这数万兆的人口中，有多少人曾经或将会目睹这位活生生的皇帝？一千人？
谢顿默默坐下，他甚至迨“遵命，陛下”也说不出口。
“我发觉这实在可恶。”克里昂气呼呼地说。
谢顿以最简单的方式答道：“是的，阁下。”便继续等待。
谢顿微微耸了耸肩，他现在更加确定，自己根本不该发表那篇论文。假如皇上产生一个念头，认为他成了别人愚弄的对象，自己会有什么样的下场呢？
“是的，陛下。”讲顿说，“不过，反之，您也可能属于幸运的那一半。”
“噢，别这样，你为什么如此小心谨慎？我想要以平等的身份和你交谈，这么做令我高兴，你就顺着我吧。”
皇上微微皱了皱眉头。他平常颐指气使惯了，此时虽想放弃这种特权，至少是暂时放弃，却仍以专横的口吻说：“喂，我说‘坐下来’。那张椅子，快点。”
克里昂微微一99ｌｉb•nｅｔ笑：“这样好多啦。现在我们可以像两个同胞一样交谈，毕竟，除去一切繁文缛节，我们的关系就是这样。啊。你说是不是？”
“如果要我做出一些含糊的一般性预测，它必须等到我们这一代，甚至下一代死后多年才有可能实现，那么我们也许可以蒙混过去。可是，反之，民众同样不会在意。对于一两个世纪之后才会发生的重大事件，他们是不可能关心的。”
“说对了，但我只是证明这个数学分析是可能的，并未证明它实际上是可行的。”
皇上突然起身，大步走向房间另一端，然后一个转身，大步走回来，停在仍坐着的谢顿面前。
“那么，我无论如何也无法避免遭到行刺喽？”
“为什么？”
谢顿小心翼翼地答道：“假如皇帝陛下喜欢这么说，那一定没错。”
他说：“其实并不尽然，我得到的结果要狭隘得多。许多系统都会出现一种情形，那就是在某些条件下会产生混沌现象。这就代表说，对于某个特殊的起点，我们不可能预测后来的结果。甚至一些相当简单的系统都是这样，而系统越复杂，就越有可能变得混沌。过去我们一直假定，像人类社会这么复杂的东西，会在很短时间之内变成混沌系统，因此不可预测。然而我做到的则是证明，在研究人类社会时，有可能选择一个起点，并做出一组适当的假设，以便压抑混沌效应，使得预测未来变成可能。当然不是完整的细节，而是大致的趋势；并非绝对确定，只是可以计算其中的几率。”
“继续，”克里昂怒冲冲地说，“我已经准许你自由发表意见。你说，我是怎么个蠢法？”
“这很明显，让我试着解释一下。假如我们完成一个心理史学分析。并将结果公之于世，人类的各种情绪与反应必将立刻受到扭曲。这样一来，心理史学分析就会变得毫无意史．因为它根据的是在对未来不知情的情况下，众人所产生的情绪与反应。您了解我的话吗？”
“可是那时他们都默默无闻，等到他们的名声传遍全银河的时候，他们就是我所描述的那种模样。”
“只怕我没什么名气。”
对方讲到一半，谢顿便发觉对方正是克里昂大帝一世，这使他感到有点喘不过气来。皇上本人（现在看来）与新闻中经常出现的正式全息肖像有几分相似，不过全息像中的克里昂总是穿得雍容华贵，似乎比本人高大一些、尊贵一点．而且面孔冷漠，毫无表情。
“你这个人，让我来测验你一下。假如我要你利用你的数学告诉我，是否有朝一日我会遭到行刺，你怎么说？”
“一件事既然可能，又怎会不切实际呢？”
“但即使是数学家，也总有年轻的时候。”
“怎么样？”克里昂不耐烦地问。
接下来是短暂的沉默。谢顿感到自己中计了，如果皇上直接对他下令，他９９liｂ.ｎet能拒绝吗？若是拒绝的话，他或许将遭到监禁或处决。当然不会没有审判，可是面对一个专制的官僚体制，尤其是银河大帝国的皇帝指挥之下的极权官僚体制。想要获得公平市判是难上加难的一什事。
“不过话说回来，”他说，“假如你对未来做出一些预测，不论是否在数学上站得住脚，但根据那些了解大众趋向的政府官员判断，它们就是会带来有用反应的预测。你认为如何？”
“您口头的荣誉担保就够了。”谢顿的心住往下沉，因为他不确定会有什么结果。
克里昂猛然坐下，对着谢顿皱起眉头。“你们数学家能做的就是这个吗？坚持各种的不可能？”
“愚蠢……”谢顿话才出口便突然闭嘴，显得十分狼狈。
那位官员说：“我相信你就是哈里·谢顿，那个数学家。”
“为了获得成果，”谢顿继续说，“我必须预测一些结果较为明确的事件，一些近在眼前的变故，只有这种预测才能获得大众的回应。不过迟早——也许不会迟只会早——其中一项预测不会实现，我的利用价值将立刻结束。这样一来，您的声望也将随之消失。更糟的是，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支持心理史学的发展，即使未来的数学进展能将它改良到接近实用的程度，它也不会再有大显身手的机会。”
“即使将心理史学发挥到极致，我的数学体系仍无法回答如此特定的问题。全世界的量子力学都不可能预测单独一个电子的踪迹，唯一能预测的只是众多电子的平均行为。”
克里昂说：“我认为数学家应该满头白发，或许还留着络腮胡，年纪当然有一大把。”
事实上，克里昂看来像是快要有这样的念头了。
“他们并未用到数学。”
克里昂终于开口：“你的这个心理史学……假如它能变得实际行，会有很大的用处，是不是？”
“可是我并没有。”
“我将对未来的理论性几率估算称为心理史学。”
“只要掌握适当的数学工具，任何人都有办法估算几率，不必非得那些少数具有优异直觉的成功人听不可。”
谢顿皱起眉头：“我懂得您的意思，陛下，但这同样是不可能的事。”
克里昂冷冷一
笑：“你这个人，你没有考虑到我们的科技多么完善，或者说多么先进。我们研究过你的背景、你的完整履历。在你抵达之后，你就接受了扫描，你的形容和声纹都经过分析。我们知道你的详尽情绪状态，几乎可说我们知道你的思想。如果对你的忠贞有丝毫怀疑，绝对不会允许你接近我。事实上，果真如此的话，你根本活不到现在。”
谢顿赶紧起立，抬头望着比自己高几厘米的皇帝九九藏书网，勉强让目光保持沉稳。
“遵命，陛下。”
“理论上，我可以去访问银河中每一个世界，和每个世界上的每个人打招呼。然而完成这项工作需要很长的时间，远超过我一生的寿命。即使我能长生不死，新一代出生的速率也大于我访问老一辈的速率。更重要的是，许多老一辈在我来得及访问他们之前便会死去。”
“还是那句话，并不尽然。我证明了理论上的可能性，但仅止于此。想要进一步探究，我们必须真正选择一个正确的起点，做出一组正确的假设，然后找出在有限时间内完成计算的方法。在我的数学论证中，完全没提到应该如何进行这些。即使我们全部能做到，顶多也只能估算出几率。这和预测未来并不相同，它只是猜测今后可能发生的事件。每个成功的政治人物、商人，或是从事任何行业的人，都必须能够对未来做出估计，而且估计得相当准，否则他们不会成功。”
如今他出现在谢顿面前，他的庐山真面目却显得相当平凡。
“您以荣誉相保？”
“您为何需要由我做这件事？政府官员自己就能做这些预测，根本不必假手中间人。”
谢顿本来准备鞠躬，但两名卫士不知如何接到讯号，及时走进来将他拉开。御书房中还传出克里昂的一句：“这个人从哪里带来，就把他送回哪里去。”
谢顿极力以和缓的语调说：“是您，陛下，一直在坚持一些不可能的事。”
最后，他终于答道：“这样行不通。”
“你是个数学家，你会计算出未来的趋向，而不是……不是凭直觉——如果可以这样说的话。”
“心灵会不会和粒子的无心运动一样，也存在一个底层的秩序呢？”
“在你有关未来的数学理论中，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
谢顿终于能露出笑容：“我不知道数学家应该像什么样子，皇帝陛……”
“那只是个数学论证。它提出一个令数学家感兴趣的结论，但我从未想到会有任何实际用途。”
谢顿迟疑了一下，然后继续说：“这个数学计算或许要花太长的时间才能完成，即使我们有一台跟宇宙同样大的计算机，以超空间速度运作也于事无补。在获得任何答案时，岁月早已流逝多年，情势已发生巨大变化，足以使得这个答案变得毫无意义。”
“你所谓的‘心理史学’是什么意思？”
“不可能？”
谢顿感到一阵晕眩，不过他继续说：“即使没有那么先进的科技，外人也总是难以接近任何一位皇帝。然而，几乎每次行刺都是宫廷政变，对皇帝构成最大威胁的就是最接近皇帝的人。想要趋吉避凶，细查外人其实无济于事。至于您自己的官员、您自己的禁卫军、您自己的亲信，您总不能以对待我的方式对待他们。”
“你比我更了解自己的数学理论，就根据它做个合理的猜测吧。我是否有朝一日会遭到行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