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时朱亭立已经无法说话了（亭立已不能言），只有在那里流着眼泪，和徐灵胎在做绝别的动作（唯垂泪引过，作泣别之态而已）。

徐灵胎问了一下周围的人，别人告诉他，吐血吐了有一斗多了。

来的人是谁呢？是嘉定的张雨亭。

到了第三天水路才通，于是就赶快雇条小舟，到病家去看看。

这要从古代中医的传播方式来说起。古代的信息传播不像现在这么发达，那时候除了师徒相传，就是靠刊行的书籍了，一本书刊行了，流传开后，大家都看，影响很大。

后来，他写下了这样的话：“十年幸活，殒于一朝，天下之服热剂而隐受其害者，何可胜数也！”

徐灵胎给诊了脉，说：“得，您别怕，这是翻胃证啊，不是膈证。先别把您自个儿给吓死了，这膈证是胃腑干枯，翻胃是痰火上逆，两种病的轻重还差得不是一星半点儿的，您先别害怕！”

朱亭立叹口气，说：“我一直‘病呕吐，时发时愈，是时吐不止’，现在已经有三天粒米不下了，别的医生都说我患的是膈证（中医的四大重证之一，与现在的食道癌胃癌类似），难以救治，连个药都不开就走了，先生您给看看吧。”

这个病并没有完全好，有的时候还小小地发作一下，而且吃饭不是那么特别的能吃，但也没有什么大的问题，就这样平稳地度过了几年。

后来，徐灵胎在记载这个医案的时候总结到：“近日治暑痢者，皆用《伤寒论》中治阴寒入脏之寒痢法，以理中汤加减，无不腐脏惨死，甚至有七窍流血者，而医家病家视为一定治法，死者接踵，全不知悔，最可哀也。”

朋友上气不接下气地说：“快跟我走吧，朱亭立不行了，让我来请您啊http://www.99lib.net！”

只见他行色匆匆，满脸憔悴，进屋就冲着徐灵胎说：“徐先生啊，帮帮忙，救命吧！”

徐灵胎瞪着眼睛，半天说不出话来。

徐灵胎一听，那是病得不轻啊，搁谁这么拉都受不了啊，赶快吧！

徐灵胎见他已经痴迷如此了，也不好说什么，就告辞了。

大家都松了口气，于是徐灵胎告别回来了。

徐灵胎慢慢地皱起了眉头：“那您服用了吗？”

徐灵胎就问：“您这两天怎么样啊？”

说句实话，这种被庸医所刺激的故事我有点儿不愿意写，太伤心了，但是我也本着批评与自我批评的态度，还是举两个例子吧。

看来批评与自我批评是必要的啊！

到天刚亮的时候，朱亭立就去世了。

这种愤怒的烈火我们一定感觉熟悉，让我们回忆一下，在徐灵胎的弟弟们相继去世后，当他抱着一堆厚厚的书走过中庭的时候，他的眼睛里曾经闪烁着愤怒的火焰。

然后噼里啪啦故意摔打着手里的东西。

这种现象现在还存在。

没办法，见患者不理睬自己，徐灵胎又看看患者的父亲，问：“除了我这个药，患者曾经服用别的药了吗？”

怒火，怒火开始燃烧了！

开完了方子，嘱咐了如何煮药，这位医圣张仲景的方子的熬药方法都是有说道的，比如这个方子，那是要用十分的水，煎熬成六分后，把药渣倒掉，然后剩下的再煎成三分，就可以了，每次喝的量是一分，每天喝三次。

再来出诊的时候，这位朱亭立同志可就精神多了，拉着徐灵胎的手，告诉他：自己慢慢可以吃饭了。

这种毛病在古代中医的著作里经常出现。

徐灵胎一句话都说不出来，用手wｗw•９9ｌib.ｎｅｔ使劲砸着门旁的柱子，眼泪喷涌而出。

于是二人雇了小舟，一路来到盘门。

没几天，这位张雨亭先生回来了，叹着气对徐灵胎说：“您知道他为什么恨您吗？”

又一天，有位朋友来邀请徐灵胎出诊，说是嘉兴的朱亭立身体一直不太好，这位朱亭立同志（怎么像个姑娘的名字啊，实际是个大男人）曾经当过广信太守，徐灵胎很高兴，就跟着朋友来到了朱宅。

好嘛，我们徐灵胎同志长这么大也没被人如此给吊过脸子啊，得，什么都问不出来，那就告辞吧。

患者厉声回答：“都是你开的好药，病已经重了！”（用得好药，病益重矣）

徐灵胎忙问：“怎么了您这是？”

本来中医是最讲究阴阳平衡的，不知道怎么到了这些同志手里就只剩下一头了？

徐灵胎诊了患者的脉后，告诉家属：“这是热毒蕴结于肠中啊，应当用黄连、阿胶等药来调治。”

到明朝末年的时候，非常流行温补，什么熟地、附子、肉桂、干姜等等温热药非常流行，主要是由于写使用这些药的书比较流行，结果导致到了清朝，有很多大脑思考问题不谨慎的民间医生看了书以后就跟着附和，用药喜欢用这类风格的，出现了许多的误治现象。

言谈之间，透露出恨不早遇此医的意思。

一个鲜活的生命，就这样消失了。

朱亭立笑而不答，脸上带出的意思是：您说的不对，您别不是嫉妒这个医生了吧。

网友提问，为什么庸医都是用温热补药出的事儿啊？

话说有一天，有人来请徐灵胎来了。

张雨亭：“他父亲因为您没去，就给他请了当地的名医，结果名医说患者阳虚，不能解毒，就开了人参、干姜等药补阳，然后骗患藏书网者说这还是您开的那个方子，结果服用后更痛了！所以恨你入骨啊。”

于是就跟这位张雨亭说：“劳您驾，您回头就给我打听一下吧，怎么回事儿，看了这么多病这还是头一回呢。”

徐灵胎：“为什么啊？”

徐灵胎打开门一看，是朱亭立的朋友，跑得大汗淋漓，满脸焦急地。

而且，一再被庸医所刺激，最终它们变成了徐灵胎向庸医开火的动力。

后来，有一次徐灵胎没事儿，路过朱亭立的家，就顺便进去坐了坐。

等到第二天出诊，徐灵胎看见患者“神清气爽，面有喜色”，诊脉后又开了方子，于是就又走了，临走的时候，约好隔一天以后再来。

结果还真的天有不测风云，第二天就来狂风，估计是个小型的台风吧，这小舟水路可就中断了，徐灵胎干着急，没办法。

本来事物是一分为二的，可如果这位老兄觉得自己在某一方面有体会，就狂写这方面的，不管另一方面了，打个比方好比说饭和菜应该是就着吃的，可这位老兄对菜的作用很有感觉，就狂写吃菜的好处，甚至狂贬吃饭这件事。

从此两人成为知己。

朱亭立同志一听，来了精神头，忙说：“那您赶快给开个方子吧！”

徐灵胎遂铺开纸墨，开了个以半夏泻心汤加减的方子。（半夏泻心汤：张仲景《伤寒杂病论》中的药方，用来治疗中焦寒热错杂，气机逆乱）

因为徐灵胎发现这位患者正怒气冲冲地瞪着自己呢。

张雨亭说：“我的姻亲家姓施，原来是崇明的，现在住在盘门，他的儿子患上了血痢，这个病可不得了啊，这一昼夜拉了有上百次了，痛苦得要死了！您快去给瞧瞧吧！”

奇怪啊，这可与前两天的态度截然不同啊。

患者的父亲面色尴尬九_九_藏_书_网，低头不语。

后来，等到清末王孟英又狂写清凉药的好处，他的书卖得特火，大家又跟着学，结果等到民国初年四川的祝味菊（外号祝附子，以善用附子闻名）到上海的时候，发现上海已经没人敢使用附子了。

徐灵胎的心里，感觉到了一丝凉意，连衣服都没披好，就赶快登上了小舟，到傍晚的时候，到了朱亭立的家里。

关于这个病，可能性有多种，也可能朱亭立患的就是一个重病，但是徐灵胎用平淡的方式告诉他不用担心，去掉了他的心理负担，然后用药使得他在平稳的最佳状态中存活了多年，但庸医不明轻重，只用两个月就破坏了这种平稳，使患者丧命于一朝。这是今天也要重视的一个问题。

徐灵胎仔细琢磨了一下，没错啊，应该见效了？怎么成这样了呢？

此时，愤怒的火焰正在徐灵胎的心中燃烧，他正准备找个地方开火呢，一本书很不合时宜地跳入了他的眼睛。

突然有一天，徐灵胎家有人急促地叩门。

一进门，徐灵胎就发现这屋子里的气氛不对了。

这么多年过去了，这股火焰我们似乎看不到了。

刚刚走出大门，就看见两个医生正在往门里进。徐灵胎心里明白了，这是请了别的医生了。

但是，它们并没有熄灭，它们仍在他的内心深处继续燃烧。

张雨亭长长地叹了口气，说：“他服药以后，口干得像冒火一样，特别想吃西瓜。医生说：痢疾吃西瓜必死。他想喝口凉水，那更是坚决不给喝，于是他就骗书童说要取井水漱口，然后抢过碗，喝了一半，最后号呼两日而死，惨啊！”

在这几年里，全靠着徐灵胎的调理，朱亭立同志是有病就找徐灵胎，非徐灵胎的方子不服。

再过些日子，就恢复到了健康时的九*九*藏*书*网状态。

徐灵胎悲痛不能自已，盖血涌斗余，已经无药可施。

总之，在临床中不断地遇到这种悲剧，徐灵胎的心被深深地刺痛了。

然后才告辞。

徐灵胎也客气：“哪里，业余搞搞，业余搞搞。”

他的怒火终于要喷发出来了！

朱亭立对徐灵胎说：“我遇到了一个杭州的名医，他说我的身体虚啊，说我非服用些人参附子等温阳的药物不可。”

朱亭立：“服了！现在服用了他的方子以后，感觉身体强壮了很多，胃口也大开，能吃东西了。”

事情很快就过去两个月了。

徐灵胎很着急：“果然如此，那么现在患者呢？”

悲愤之情油然而起。

进了屋子后，大家见面，都很高兴，朱亭立比较虚弱，精神头也差了点儿，说：“早就听说先生的大名了。”

可古代某些人写书有个臭毛病，就是特不客观。

徐灵胎说：“此乃助火以腐食，元气必耗，将有热毒之害啊。”

接下来问问患者的情况吧：“您觉得怎么不舒服啊？”

这都是一些什么样的名医啊！害人之药锋利如刀！

徐灵胎从此开始了他的勇猛的跟帖生涯。

一进朱亭立的寝室，徐灵胎吓了一跳，只见床前血污满地，忙问怎么了？（骇问故）。

于是开出了方子，给患者服后，很快就感觉病去了十之七八分，肚子不再那么痛了。

痛彻心肺，这是一种失去朋友的悲痛。

这个人，他有父亲，有母亲，有自己的老婆孩子，但是转眼之间，人们再也见不到他了。

成为一个中医批评家的最后一个条件是：他的心一定曾经被愤怒的烈火烧伤过。

这本书算是倒了大霉了，被徐灵胎这样的高手撞上了。

徐灵胎忙问：“怎么了您这是？急成这样？”

这个问题问得比较好，正问在点儿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