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死神
第三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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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庶子
第二章 伪证
第二章 伪证
第三章 橱鬼
第三章 橱鬼
第四章 蜘蛛
第五章 左右
第六章 死神
第六章 死神
第三节
第七章 合作
第七章 合作
第八章 狂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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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江后来告诉我,他接到的指示是在撤退途中清理掉‘纳迦’小队的所有人;而我接到的指示是:杀了间谍阿江。”
“九四年,韩彬的前女友陈娟客死柬埔寨——她接触过宾森;同年,他出现在越南;九七年六月,他和你们一起出的‘弑子’行动,目标就是宾森;随后这些年,他几乎杀光了所有曾和陈娟一起赴柬的同行者——我已经大致明白他为什么会杀人了,但还有许多问题没搞清楚。”我往前探了探身子,加重了语气,“回答我的问题,你就能继续过你的安稳日子。”
“是。阿江在那里杀了一个地方武装的首领,收编了些人;小八返回扁担山一带躲避追杀。可后来……”
“不晓得。后来他俩都来看过我,谁都没提,我也没好问。”
“他们见面说什么了?”
“杀几个小混混么?阿江也好,小八也罢,只要是‘纳迦’的人,都做得到。”黄锋嘴角挂着一丝掺杂着戏谑的凶残,“不管是混混还是自命不凡的警察,对我们来说,没区别——你他娘晓得个屁!”
“哈哈哈哈!”黄锋突然开怀大笑,“你以为自己能和他相提并论?”
“他们之间是为什么起的冲突?”
“最好的朋友?”他轻蔑地嗤了一声,“就是这个正被你追捕的‘最好的朋友’?”
“小八。”他没察觉到我的意图,手中的酒杯频繁起落,脸上慢慢流露出追忆光辉岁月的兴奋与自豪,“我是独囚,外面有不止一个警卫,还有个流动哨……他们几个倒地之前连我都没听出有人靠近。嘿!那小子脚步声轻得,跟猫一样!”
“他架着我没跑出多远,就碰上阿江他们了。我也是那时候才知道这小哥俩结了怨。”
我伸手去接,意外的是,他却没有撒手。握着酒盅,我感觉到他的身体突然绷得极紧,好似把张开的硬弓,随时准备射向面前唯一的目标。我不知该何去何从,强夺不是,松手也不是,只得单膝点地,半跪半坐,伺机而动。
“听说他俩被一路追杀到新金三角,会不会是因为被逼得走投无路,所以……”
由于知道黄锋看不见,我没掩饰自己怅然的苦笑。
黄锋一抬手就把烟接了过去,我听说先天失明的人往往听觉十分灵敏,但像他这样“半路出家”却几乎可以闻声辨物的,真是让我开了眼。
暴风般的杀意掠过,黄锋终于放开手。我把盏和着恐惧一饮而尽九-九-藏-书-网,随即就听到了心脏剧烈撞击胸膛的声音。
“你是说,既然他没杀阮八,而是一起逃往新金三角,就足以证明以这两人的交情不可能出现互相背叛的情形,对么?”
我立时猜到了:“让你们自相残杀……”
他肩膀似乎动了动——只是似乎,因为我根本就没有看清楚。突然觉得右手肘一麻,而后右半边膀子立刻就不听使唤了。黄锋在瞬间扣住了我的肘关节,以我的身体为轴,把自己连同整张竹榻都拽了过来。等我醒过闷儿来的时候,他已经欺近到我身前,我看到那两条红黑色的“蜈蚣”在离我面颊不到五公分的地方抖动着触须,仿佛随时会扑到我脸上一般。
“十一月二十二号,他们却不约而同去了安隆汶救你。”
“当然没有。”
四道镇在婧西以南三十多公里处,靠近中越边境,交通相当不便,平日里只通拖拉机。自打进入广西,天气一直是阴雨霏霏。我好不容易花五块钱外加半包烟搭上趟顺风“机”,还是敞篷座,只得缩在帆布里任凭风吹雨打了。
无论表现得如何放松,我一直对与他进行肢体接触保持着高度警惕——不想,尽管他两目失明、一腿残疾,出手却依旧犀利。
他话中的不明意味,令我再度警觉起来:“如果有必要的话,我随时准备开荤。”
“你是不想他们手足相残吧?”
“老婆在这里,孩子又在东兴上学。”黄锋懒洋洋地向后一倒,靠在墙上,“只要是能过上安稳日子,住哪里不一样?”
在泥泞的小路上颠簸了两个多小时后,我终于狼狈不堪地抵达了目的地。跳下拖拉机,一个以积水为掩护的、带有某种诡异坡度的泥坑让我的臀部顺利落地。而当司机以赶赴火葬场的速度驱驾离开时,轮胎挤溅起的一片泥水则令我从头到脚彻底接受了来自广西大地的自然洗礼。
酒杯落地,“咔啦”一声,四分五裂。
不料,我接空了——杯子没接到手,抬眼的那一刹那,我疑惑地发现,杯子也不在黄锋的手里。
“他俩后来都来找过你的话,没有互相问起对方的下落么?”
“和你‘最好的朋友’。”
“我不知道,也一样想不通。”
但我还是希望能得到他的亲口证实:“逃出安隆汶之后,彬回到了北京,那另一个呢?混黑道?还是当杀手了?——不过两者都差不多。”
“哦,那…99lib•net…然后你们遇到了救援部队……”
“我就在那儿被人取走的这双招子。”黄锋的语气依旧平静,但脸色暗了许多。
“你是警察,办案就办案,别问那么些无关的事。”黄锋的眉头抖动了一下,继续说道,“阿江和小八,少了谁我今天都不可能有机会坐在这儿,所以,你也不要妄想我会出卖他们当中任何一个。”
他面色有些不悦,没说话。
“嘿嘿,反应还挺快。”
我扭头望着风雨飘摇中的四道镇,问道:“你为什么要搬来这里住?”
“你觉得861特工团培训并派遣我们出刺杀任务安了什么好心么?”
“说得轻巧……”他搓揉着自己的断肢,“对大部分人来讲,杀人,比送死都难。”
“那个时候,没有什么不可能的。”
“其实你一直都知道到底发生过什么。”我吸了口烟,把一片云雾吹进雨中,“你知道的。”
“能让我和彬联手都占不到半分便宜,‘纳迦’小队的头牌,当然不会是浪得虚名啦……”
“大概你们每个人都接到了这种‘机密指示’吧?”
大概因为迁居多年,黄锋操一口南方普通话,只有偶尔出现的近乎“这”与“介”之间的模糊乡音,暴露出他曾是渤海湾畔的子民。
“你是说互相出卖么?”黄锋笑着摇摇头,“‘弑子’行动,本就不是什么单纯的刺杀任务。”
“不奇怪,很多人都这么对我说。”我叹息道,“彬有他的理由去杀人,我同样有我的理由去抓他。”
“没有,大概是上面嫌他太嫩,他并没有接到任何灭口的命令。”
“‘纳迦’本来就是炮灰。我们全是被利用的棋子。”
“来我这儿买东西的,除了穿拖鞋的本地人,就是穿旅游鞋的小年轻,可没你这穿皮鞋的大主顾。”他得意地指了指自己的“双眼”,“我虽然看不见,可并不瞎。”
“你看我像007么?”
“嗯,我也够好命。”
四道镇总共就六百多户人家,找人比在芒街更简单。半小时后,我站在镇中心唯一一条柏油马路边的小卖部前——“小卖部”是招牌上写的字号,严格来讲,其实就是个摆在自家屋檐下卖瓜果梨桃的地摊儿。大概是因为下雨的关系,门庭冷落,生意萧条,老板半躺在竹榻上自斟自饮,倒显得十分悠闲自在。
“其他人呢?”
我骇然,这个瞎子甚至没给我惊慌的时间。
我承认,他的话我理九九藏书网解不了,因为我的确很少需要面对剥夺他人生命的抉择。
“当然有。”
地方虽偏,所幸电话信号偶尔足够让我接通文明世界。我在途中给袁适回了个电话——对彬的浓厚兴趣,已令他把刚刚陈尸归案的“王睿”抛到了九霄云外。在高度评价了我在芒街的惊魂闪电之旅后,他告诉我:对顾帆的搜索范围已经缩小到三个人了;韩依晨是九九年自云南片马地区一家教会孤儿院被领养的,建议我顺路也走访一圈;最后,他还送上一块至关重要的拼图:
他笑呵呵地举起酒杯:“小兄弟,你真有心买么?”
“和谁?”
大概是嗅到了嘲讽的味道,黄锋眼眶里的那两只“蜈蚣”抖动了几下,把酒杯递了过来:“杀几个小混混算什么,你真是……晓得个屁!”
“你晓得个屁!”黄锋扬起头,嘴角流露出淡淡的不屑,“小子,你杀过人么?”
那一瞬间,我仿佛看到了某个重叠的场景——水边的安隆汶,或是大雾中的小月河。
“但赤柬投降是大势所趋,与其到时候因为你这个活口打嘴架,不如根本别给越南人嫁祸的机会?”
“那你想找我问什么?”
黄锋在给我倒酒:“甭绕我,你想说什么?”
“笑话!”黄锋咳嗽了两声,啐了口痰,“莫不说阿江,整个‘纳迦’小队里,又有哪个敢和小八正面交锋的?阿江那边就算多那么俩人,也没到敢在大雾里追杀小八的程度。”
从石瞻之于郑柏,到姚、阮之于黄锋,我大概算是明白了“战友”的另一层含义。黄锋根本不在乎姚江是否出卖或是杀害过自己的队友,也不在乎阮八会不会去找姚江寻仇。恩怨是非,都是他们自己的事儿,外人免入。对他而言,那两个昔日并肩出生入死的兄弟,已成为他生命中永远无法割舍的一部分。
“碰面的时候阿江确实叫过我一声,位置应该在可视范围内,他应该是躲开了。反正小八一上来放倒了他半队人马,扭脸就撤了。阿江扛着我继续突围,一路打打杀杀,手下死了个干净——说起来,时天那小子居然能负了重伤爬出安隆汶,真够好命的。”
“就算是,他却没有杀小八。”
“你不是来自讨没趣,就是来自寻死路。”黄锋边说边把酒盅斟满,动作精准、利落,令人无从相信他双目不能视物,“小兄弟,既然时天放了你一马,这年纪轻轻的,又是何苦?”
他不99lib•net是在听雨,他是在听周围有没有其他人经过;他也不是在沉思,他是在等待天黑;他甚至不是在向我敬酒,而是打算借机把我拽到近前……正所谓“与虎同眠无善兽”——他本打算杀了我。
“姚江是间谍?”
“零六年十二月……确实有人借宿过,那男的自报家门是韩彬,我不过是如实配合你们这群官老爷,怎么?”不出所料,黄锋给出的说辞相当无赖,“你总不能指望我个瞎子去认人吧。”
说完,心照不宣地,我们都笑了。
“嗯呵呵,事后一想,真有点儿受宠若惊。”
我一屁股坐到地上,从包里掏出烟:“那你该知道我的来意。”
“时天说过:姚江和阮八本是过命的交情,他俩为什么最后会反目?”
“我知道,他们后来还是分开了。”
“呃……阮八呢?他被指定去杀谁?”
走到屋檐下,我卸了背包:“老板,菠萝蜜怎么卖?”
我伸手去接杯子:“晓得晓得,那哥俩都有这本事……”
“那些人一定有必死的理由。”
我在第一时间就确信,这个自相矛盾的理论,是有可能成立的。
“听说二十二号那天好像很热闹。”
“突围的时候阿兴、阿才和广成都死了。我也丢了条腿。”黄锋述说的样子很平静,“但逃往汇合地点的路上,武子、阿新还有阿勇是怎么死的,不好说。”
“阮八救你出去的?”
“你是黄锋?”
“彬杀了很多人。”
“姚江杀了他们?”
第三站,广西四道。
“出发前,阮勋宋把我单独叫去吴上校的办公室,给了我一个机密指示。”
“这不是我能决定的。”黄锋把空酒壶灌满,“他俩现在不还是铆上了?”
“说球啊!”黄锋摇摇头,“雾太大,碰面也很突然。小八一梭子撂倒了好几个,连句话都没给。哦对,其中一个侥幸只丢了条胳膊的,就是时天——那会儿他就是一崽子,没现在这么风光。”
我抛出个比较关键的问题:“谁最先找到你的?”
“我不知道他在哪儿。”
“你们太执着于找活人,却忽略了死人的价值。九四年在柬埔寨因病死亡的陈娟,是顾帆的女友,但你知不知道陈娟的前男友是谁?”
“哼,我想不了那么多。九九藏书中国人救中国人,本就在情在理。”
“从安隆汶到新金三角,一路逃亡……只可惜,最后的最后,姚江还是出卖了自己的兄弟。”
彬,我终于知道,你是谁了。
“那你就是赵馨诚喽?”
“战场上,你完全不可能有时间去琢磨能不能下得去手。那种你死我活的地方,就是一杀手速成班。两种选择:杀人,或者送死。而有一种人既可以为你去杀人,也可以为你去送死,那种人,叫战友。”黄锋沉着脸,“阿江和小八,都是我的战友。”
“二零零六年十二月十三号至十八号,有一对情侣在民政路二十七号有偿借宿,其中那个男的,叫韩彬。”我递上根烟,“要是我没看错门牌号,证人就是你吧?”
对饮了几杯之后,谈话继续。
这是一个年近五十的中年人,身材矮小,穿着免裆裤和短袖汗衫,敞胸露怀,肤色黝黑,胳膊上隆起的腱子肉把袖口绷得紧紧的,一看就是只“矮脚虎”,只是左边的裤管空荡荡的——但这居然并不是他身上最严重的残疾——他的眼睛,或者应该说,是原本眼睛位置上的两个窟窿里,红黑相间的息肉盘根错节地纠缠在一起,好像两条努力从眼眶中钻出来的蜈蚣。我觉得头皮麻了一下,赶紧把目光从他脸上挪开。
“他没开枪打姚江?还是……”
我们之间出现了短暂的尴尬。
“说起来……我倒一直有个问题搞不懂。为什么会有特殊行动部队去救你?”
“怎么讲?”
“姚江眼看着被杀了那么多手下,当时没去追阮八?”
雨越下越大,粗大的雨点儿争先恐后地砸落到地面上,“哗——哗——”的声音逐渐密集起来,最后连成了一道笔直的声线,敲击着这个人迹稀疏的小镇。远山的回响与周围高低错落的建筑物伴着漫天珠帘,我俩一言不发地听着雨声渐起渐落。在这样一种寂静与喧闹并存的环境中,人往往会丧失对时间的概念。不知过了多久,雨缓了下来,天也暗了下来。黄锋从墙脚的一个口袋里又取出个酒盅,斟满,递到我面前。
“他应该比我强点儿,至少他杀过人,怎么说也是能瞬间连杀三个小混混的‘超级高手’……”
我把酒杯放到地上:“不是让你出卖他们。我只想知道,我最好的朋友,都做过些什么。”
“你透露过么?”
“难道说你知道就会告诉我?”
我舔舔下嘴唇:“无论能否顺利灭口,他们都打算栽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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