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涌谷
第二节
目录
第一章 祭典
第二章 织场
第二章 织场
第三章 复仇
第三章 复仇
第四章 湖畔
第四章 湖畔
第五章 涌谷
第二节
第五章 涌谷
第六章 日马
第六章 日马
第七章 水底
第七章 水底
第八章 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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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已经知道了,我妈不肯离开睦代,最大的理由就是你父亲。不管我再怎么邀,她都不肯跟我来。——上次的选举,对我妈来说,意义比可以拿到钱更重大。我妈呢,想要看到涌谷飞雄当上村长。然后看到他当上了村长,这下又说要留在村子里待到他任期结束。”
“同一座村子里,有这样的身分差距吗?在现在这种时代?——太荒谬了。”
“——织场门音。”
“没错。”
不曾放在心上、围绕在自己周围的种种事,像那幽淡的轮廓,感觉正徐徐地变得鲜浓。由贵美继续说:
父亲的脸浮现眼前。认真,耽溺于音乐、电影和书本,虽然了解有品味的消遣,却不烟不酒也不赌博。这就是广海的父亲,涌谷飞雄。广海想起飞雄在起居间的餐桌摊开报纸,向他招呼早安的模样。
头剧烈地痛了起来。广海拼命地思考。
“我爸从什么时候……”
不可能。
然而现在的由贵美却接近飞雄儿子的广海。想得到的可能性只有一个。
听到认识的名字,身子挺直了。由贵美笑了。
喃喃似地告发之后,由贵美脱下帽子。沿着头型压扁的头发松开密贴在额头上,这下广海才知道表情始终不变的她原来在流汗。
“村子里面,知道这件事的也不只一两个人。”
“大概。不会回来了。”
“你果然什么也没发现。”
广海并非完全相信由贵美的话。
远处观众们吵闹着,歌唱声。可是小丘上只有他们两人。演奏中听不见的虫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我可以问你吗?”
“可以啊,什么问题我都会回答。”
“可是我会离开村子。我后年就要上大学了。我们家或许确实出过村长,可是只要离开村子,跟我就没有关系了。”
由贵美以温柔得惊人的眼神注视着广海。广海做了个深呼吸。若不这么做,他实在九*九*藏*书*网问不出口。
“被土地和村子还有父亲保护、呵护着的你,是不会了解的。”
一点一滴透露的秘密,这次是否终于触及核心了?由贵美会对自己的母亲怀抱着爱恨交织的复杂感情,还有失去母亲、憎恨村子、以及嫌恶村子的理由,中心全是现任村长飞雄。
是村中的话题,然而住在当事者家中的自己居然不知情,这种事有可能吗?广海寻找出口似地思考,却也刻骨铭心地了解。这个村子的大人们,最擅长对不利于自己的事情视而不见,假装没有这回事。
“这是向村子复仇的第一步。”
“这话是什么意思?”
可是由贵美摇摇头。
“国中的时候,我安慰被祖母气哭的我妈,结果她就把这件事告诉一直毫不知情的我。她说,妈跟这个家里的人是不一样的,村里的权贵中意你妈,你奶奶就是嫉妒你妈。我就是在那个时候,听到我妈跟你父亲的事。”
“你真的认为我能背叛自己的父亲跟家人?他们可是一直跟我生活在一起的家人啊。”
广海一时难以置信。他从来没有感觉过不同的居住地区有任何差异。忽然间,他想起由贵美家残破的壁纸和起毛的薄榻榻米。长久居住在荒废人家的她的母亲,究竟还维持着多少理性?谁能说那不是她的一厢情愿或被害妄想呢?
“——你从一开始就是为了向我父亲复仇才回来村子的吗?”
“什么发现……”
“好像我妈嫁进村子以后,很快就在一起了。我不清楚我父亲知道多少程度、是不是跟我妈直接谈过,可是他会沉迷于酒乡,应该也是受不了他们两个的风风雨雨吧。”
柔软的手轻按广海的背。
只凭月光看到的由贵美的脸自得诡异。她的声音很平静。
花了好久才回答,这让广海连自己都无法隐藏震惊。自己不是憎恨这什么都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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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的乡下土地吗?离开这里去到外面的世界,尽情逛大型唱片行,参加演唱会。——他应该从懂事的时候开始,就一心向往去到都市。
“只有一件事我可以告诉你。——你的父亲背叛了你。”
合情合理。光广是不是在暗示这件事?
她把身体挨向广海。柔软的身体靠向自己的胸膛,广海没有拒绝她的重量与体温。
广海觉得心脏突然被看不见的手一把捏住。——由贵美的母亲是自杀的。
如果其中有理由的话。如果她和父亲以前也有过一样的事的话。
她的一句话让心情动摇。一瞬之间,广海再清楚不过地自觉到原来自己竟如此缺乏冷静、如此耽溺于这个人。
由贵美回答的声音,不知是否心理作用,听起来有气无力。眼中同情怜悯般的神色依旧。
由贵美只是眯眼,依旧不为所动。“欸。”她把手搭在广海肩上,然后说了:“跟我一起去东京生活吧。”
“骗人的吧?”
“织场是织布与养蚕的土地,除了手工业以外,是对政治毫不关心的地区。默默收取买票钱,只对金额多寡感兴趣。——母亲嘲笑、瞧不起那样的祖父母。我就告诉你我是怎么知道我妈跟你父亲的事的吧。是我父亲过世以后,我妈向我炫耀的。”
处在应该被绿意与泥土气味围绕的场所,广海却感觉宛如独自被禁锢在声音被阻绝的密室里。他凝视身旁女人的脸,几乎要把她看出洞来,不意间,他陷入面对初识陌生人的心情:这个人是谁?有股视野崩坏般、难以承受的分裂感。
在广海家,因为飞雄与广海是同一阵线,美津子总是一个人,就像他们的敌人般扞格不入。可是他一直以为家人就是这样的。那是广海强固而不可动摇,甚至是他一直轻蔑至今的日常生活。
美津子几乎要哭出来地挥起沾上由贵美http://www.99lib.net的唇蜜的制服衬衫,失控狂怒的事。当时广海对于原来美津子有这样的想像力感到意外,半是藐视,并对其中赤裸裸的女人心态感到作呕。而美津子没有把这件事向父亲告状。
“她很期待可以成为村长的情妇。在狭小的共同体中固执起来是很不得了的。我妈甚至对自己成为茶余饭后的话题人物感到骄傲。她好像真心相信自己是众人羡慕的焦点。”
听到这话,广海语塞了。再以后的事,坦白说他没有想过。
广海想起美津子。
由贵美点点头。她的话干脆、干燥得令人意外。
由贵美接着说了:
“所以你才接近我?”
“我也觉得要是骗人的就好了。可是对不起,这是真的。”
这比选举舞弊更没有真实感。这不适合飞雄。广海想要想像连长相都不清楚的由贵美的母亲,却被一股近似拒绝的嫌恶所侵袭。
广海脸色发僵,由贵美忽然朝他露出一个解除紧张般的淡淡笑容。
他实在难以置信。
“或许是在连本人都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就潜移默化地被村子同化了。就像我妈渐渐染上村子的色彩那样。”
“我会想要你,并不全是只为了复仇。真的。——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即使那座村子没有一个人能信,就只有你,我想要相信。”
由贵美一口咬定。口气中的决绝震撼了广海。听起来不像撒谎或策略。眨也不眨地注视着广海的眼神是认真的。仔细一看,她咬着下唇,下巴微微地颤抖着,那张嘴缓慢地张开了。
眼睛睁大了。
广海倒吞了一口气。以自虐的语气述说的由贵美,看起来只是一脸疲惫。
声音干涸似地沙哑。由贵美点点头:
“以前在光广家看到你的时候……”
融在雨中的灰尘与泥土的气味变浓了。由于失去了舞台的热度,山中冰冷的空气一下子沁入脸颊。
“我们这种99lib.net年纪,没有人在想那种事的。”
“就像他从我身边夺走我妈,我也要得到你。”
广海一阵恼怒,发出怒吼般的声音。
他觉得被由贵美极没道理而且粗暴、更进一步说就是厚脸皮地冒犯了,连自己都明白看着她的眼神越来越凶狠。
绝对不可能——尽管这么想,他却想起来了。
由贵美的声音很平静,几乎没有波动起伏。她以冷静得令人憎恨的动作摇摇头说。
广海觉得恶心。门音。自小认识的青梅竹马。还在肚子里的时候,她的母亲和美津子就可笑地彼此指腹为婚。
国中时代,由贵美会与光广分手,当然是因为光广是她母亲外遇对象的外甥吧。当时的由贵美应该无法容忍这样的事。千鹤会让她父亲一直赊帐,或许甚至带有对哥哥的所作所为赎罪的意味。
“她很拼命对吧?为了跟你交往。你想想,那女生是住在哪个地区?顺带一提,你的母亲也是上白根出身的吧?虽然不是织场,不过那里也是只有养蚕业的荒芜地带,跟织场是半斤八两。我听说你父母是相亲认识的,但或许你母亲就跟门音一样,是拼上老命才得到你父亲的。”
这意味了什么?由贵美在想什么?不愿意想,可是广海也明白了。
“你太自私、太卑鄙了!”
下一句“她不可能寻死”的声音,幽微得就像放弃了什么。
“可是这是真的。我知道这事,是我父亲过世,我决心离家的国中时。所以我才会觉得非把我妈带出村子不可。”
广海没有可以接下去说的话。
“可是你母亲会自杀,不一定跟我父亲有关吧?”
广海默默注视由贵美。他发现了。上次她和身穿制服的广海在一起的时候,在水根湖是故意让人看到的。
“我知道。”
“嗯。一定是持续到我妈过世。”
“不管听到什么都不要理她,不要相信——”光广这么说的声音,仿佛一www•99lib•net丝希望或救赎,在脑袋深处幽幽地发光,嗡嗡地震响。
遥远的声音道歉着。
疑惑就像缓缓倒入的沉重液体般淌入胸口。光广的话响起。“——就算她提到家里的事,也不用理她。”“家里”到底包括了哪些?用不着想。那是包括广海的父亲在内的整个涌谷家。
可是若问他是否要抛弃村子,自己却甚至无法当下回答吗?
“我小的时候也毫不知情,所以没办法安慰我父亲半句话。我一直觉得他是个只会成天喝酒的懦夫,瞧不起他,天真地站在我妈那一边。我想我父亲也是很难受的。对方是当权者家里的少爷嘛。可是结果却也只能在那个人的妹妹店里藉酒浇愁,实在没出息。”
“那根本无所谓。我妈会留在村子,就是因为涌谷飞雄。”
由贵美的声音淡淡的,没有任何起伏。述说的脸庞上,眼神黯然。
“你是说从以前就一直持续吗?”
“可是……”
不可能——叫声僵固在舌尖,发不出来。
“你不打算回来了?”
“没错,我这么认为。”
“我已经从我妈听里听到那件事了。看到你,我立刻了解懵懂无知、天真无邪的你就是涌谷飞雄的宝贝独生子,是他绝对不愿意玷污的圣域。——那个时候我就决心,总有一天我要揭发这一切,毁掉这一切。”
观众消失的会场周围,工作人员拉起禁止进入的带子。依序熄掉照明的舞台前方形成一块空洞的草皮空地,绕过那块无人的场所似的,人龙在带子外流向露营区。戴帽或罩着毛巾的人头化成影子连绵不断的情景,从较高的这里可以看得一清二楚。
耳后响起烟火迸散般的金属声响。即使放晴了,气温仍然很低。九月的山中寒气隔着素材轻薄的夹克,冰冻着皮肤。
仿佛看透了广海的心,由贵美叹了一口气。
“可是——”
“对不起,广海。”
由贵美恍惚地望着灯光消失的舞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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