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水底
第三节
目录
第一章 祭典
第二章 织场
第二章 织场
第三章 复仇
第三章 复仇
第四章 湖畔
第四章 湖畔
第五章 涌谷
第五章 涌谷
第六章 日马
第六章 日马
第七章 水底
第七章 水底
第三节
第八章 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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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旁的水的触感如此鲜明,甚至让人想要就这样被吸入水底沉没,然而现实的自己却处在明亮的萤光灯下,令人难以置信。
因为他看到了。
“她回去了呢。”
飞雄依序看过家人后,视线在广海面前停了下来。
“你想说你知道由贵美的事?”
由贵美的眼睛倏地瞪大了。变成青色的嘴唇紧紧地往内抿。
清晨的月台除了他们没有别人。广海用力把手扯到胸口,门音惊讶地想把手缩回去,但广海更用力地拉近抵抗的她。“呀!”门音短促尖叫,身子倾斜了。发丝摇晃,比夏天的时候长了许多。广海按住抵抗的她,她的紧张从绕到背后的手僵硬地反弹回来。喘息来到近旁。
睁大的眼睛流下泪水。厚厚的水膜让她的瞳眸轮廓膨胀,慢慢地滚落。
“可是不行,只有她不行。”
伪装平静的早晨来临,父亲去上班,广海去上学,回到家里,晚饭已经准备好了。“洗澡了”、“吃饭了”,母亲呼唤的生活感,让广海几乎迷失了由贵美待在这里的事实。
从今而后,自己一辈子都无法奢望“普通”了。
就像由贵美说的。把她母亲逼上绝路的,就是她没错。
“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惊讶。其实我已经注意到了。广海,难道你跟织场——”
她看飞雄,接着看由贵美。眼白的存在感增加了。瞬间广海觉得那张脸像厉鬼。是只有在电影或故事中才会看到的,女鬼的脸孔。
美津子丑陋地扭曲的脸这次带着谄媚说。她面露欲泣般疲累的笑容,“没有这么荒唐的事的。”她抓住飞雄的肩膀又摇头说。
“广海,你脸色好差。”
他再也不想靠近由贵美待的房间了。临别之际她说的话一再反复,不管广海做什么,那声音都在耳底苛责他似地回响着。
飞雄亲切地说,由贵美没有理会。她默默地,在被指示的广海斜对面坐下。
她缠抱上去似地朝着飞雄伸手,同时眼中浮现濒临断线的紧张和泫然欲泣的表情。
原地兜圈子的思考到了头,总是会碰到令他变得无比冷静的瞬间。而每一次假惺惺的脑袋就会自问这是一种罪吗?饱受煎熬的这种心情,是叫作罪恶感的东西吗——?这么一想,身体内侧就好像开了个漆黑的洞穴,广海再也得不出答案。
搬进家里。
“当然,我不会叫你们两个立刻就怎么样。你们都还年轻,暂时先这么说定就好,不九*九*藏*书*网必想得太难。不过如田木由贵美有意思立刻搬进我们家,我们当然非常高兴。”
“很遗憾,我不是你的父亲。——如果我有你这么可爱的女儿就好了,但你误会了。”
“你在说笑吧?怎么会是那样?我什么都没有听说!我不要,我绝对不要这种媳妇!”
就在这个时候。
“这样不是很好吗?”
“你是,说认真的……?想用这样来收买我,可是你……这样真的行吗?”
尖锐的声音响起。转向广海的由贵美一脸拼命地抓住他的双肩摇晃。
语调听起来像是在告诫她自己。
那是后悔吗?还是自责?或是嫌恶?自己的感情无法命名。由贵美,父亲,还有母亲。他不知道该恨谁才好,可是他恨让他们每一个人遭到算计般所面临的命运之悲惨。
覆住耳朵的空气触感。
“广海。”
即使被这样看,广海的下巴也僵固着,舌头萎缩,发不出声音来。脑袋里是一片冰天雪地般的寂静。
父亲的声音响起。
由贵美的房间没有任何动静。
你们已经很熟了吧?飞雄这么问的声音意有所指。美津子也是,早就发现广海每晚溜出家门了。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事,应该不难想像。父母不把事情搬到台面上说开的漠不关心,虽然只是表面上的,却令他打从心底骇惧。父亲和母亲不知道由贵美是广海的“姐姐”吗?这么荒唐的事有可能吗?
由贵美说。
“广海是你的宝贝独生子吧?你这个人到底畜牲到什么地步?广海跟我是姐弟——”
她拒绝广海似地全身紧绷,仰起身子,以充满怯意的眼神看着这里,然而在那双眼中,广海确实目睹了一股期待正在扩大。
“那当然没关系啦,只要你觉得好就行。”
“怎么样,广海?”
呼吸从半开的唇间泄出,喉咙几乎是无意识地出声:“咦?”飞雄在脸颊挤出皱纹,眼睛眯得更细了。
装了茶的杯子冒出淡淡的蒸气。交给祖母张罗而离席的美津子一会儿后在走廊向他们招呼“带来了”,广海望向她那里,哑然失声。
“事到如今说那种话——”
“今天我有个提议。——啊,美津子也这边坐。”
飞雄说:“重要的是本人的心情。”推起滑下的眼镜,望向广海。
“——仔细想想,她举目无亲嘛。她会表现出那种态度,也是因为把你爸当成自己的父亲、当成自己的心灵支藏书网柱。这么一想,就觉得她真是坚强。”
原本不管发生任何事都纹风不动、安静自持的由贵美第一次探出身体。腰从榻榻米上浮起,然而绷住的脸上依然浮现不屑的笑容。
瞬间,广海完全无法理解这话是什么意思。
机器失灵似地,她不断重复一样的话。广海呼唤“由贵美”,被她的声音掩盖过去。
他想要诅咒这讽刺的巧合。萤光灯下看到的母亲眼睛色素极淡,变成令人惊讶的淡褐色。由贵美告诉他的广海与由贵美的相似之处,竟是遗传自她所厌恶的广海的母亲。
“我是O型的,这样就够了吧?”
手臂爬满了鸡皮疙瘩。
父亲没有撒谎。飞雄和广海应该都是O型的。虽然没有正式验过血,不过他从小就这么听说。他莫名其妙了。
广海默默从母亲手中接过饭团和汤碗时,他发现美津子的头只到自己的脖子高。她抬起视线的瞬间,广海“啊”地吸了一口气,就这样再也吐不出来了。
——还是在这座村子里,任何事都能横行无阻?即便是自己与由贵美所犯的那种罪。
独处之后,承受着罪恶感与恶心想到由贵美时:心总是朝着这样的愿望倾斜。
母亲手伸到腰后解开围裙带,在飞雄旁边坐下。她的脸和父亲一样,浮现柔和的笑。
广海再三企求的“普普通通的多好”、那种符合年龄的“普通”健全,就在她的手中,这令他愤恨。
“——什么、意思?”
触上脸颊的手指触感,不是才刚抚摸自己的门音的手。血色逐渐从脸上消失。结果领教到的竟是广海。
想要让她好好领教。想要粉碎她那天真无邪的大胆,让她知道她只是个无知的孩子。
看到那张脸的瞬间,广海明白了。不由自主地心想:就是她。
说是被父母拜托的门音,开始每天早上在睦代车站前面等广海。
飞雄慢慢地眨眼后,从正面望向由贵美。
一会儿后,母亲要广海送餐去她房间。
“我不知道你母亲为什么要撒那种谎,可是不是的。要不然正式进行医学检查也可以。”
“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骗人!”
门音的手抚上他的脸颊。突然按上来的柔软触感,让广海忍不住背脊一挺。广海瞪也似地看她。虽然没有拂开她的手,但他知道自己的脸上浮现明确的拒绝。可是门音把手移向旁边,就这样继续抚摸广海的脸九_九_藏_书_网颊。市村还没有来。
听到那同情般的叹息瞬间,广海抓住放在脸上的那只手。
“——骗人。”
声音听起来龟裂了。由贵美右边的嘴角笑也似地抽搐了一下。美津子露出赫然一惊的表情,看由贵美和广海。“你闭嘴!”她大叫,但由贵美不理会。
父亲、广海,——在场每一个人都看由贵美。她陶器般白皙的脸孔仿佛时间停止了一般,眼睛眨也不眨地注视着飞雄。
即使容纳了一名另类的客人,涌谷家依然运作如常。
他想从纸门外叫她,却发不出声音,往下望去。卡门用的竹竿换成新的青色硬竹,但是丢在地上,没有发挥它门锁的功能。
由贵美的表情这次真的冻住了。与此同时,广海的心脏陡然一跳。
躺下以后,一直处在深深潜入水中的感觉中。
可是下一瞬间,美津子抬头向广海断然宣告:
祖父点点头,看也不看美津子。
肩膀热了起来。
摊开报纸的父亲脸庞,今天也宛如佛像一般,沉稳地微笑不绝。
“真的吗?这家伙说的是真的吗?”
茫然注视着虚空的由贵美,被父母再次带回里面的房间了。她也没有抵抗,仿佛成了一具空壳。祖母在走廊用一种疼惜的眼神目送那样的由贵美。
好想捣住耳朵。
实际上他什么都不愿意思考。
在由贵美的房间与她见面三天后,父亲叫他,说有话要说。
我没事,广海答着,身体往前倒。门音从后面伸来的手这次踌躇地,悄然安静地,只让他感觉到些许重量。
广海听不下去,咬紧牙关,抓起她垂放的手。由贵美没有回握。摸到的只有软绵绵的无力触感。
从口鼻流失的呼吸。
她摇头,松落的发丝随之用力拍打在侧脸上。广海看见她的脸颊和脖子爬满了鸡皮疙瘩。母亲的嘴唇就像水中的鲤鱼或金鱼般不停地开合。
为什么爸跟妈能够不在乎?
他捣住嘴巴离开门音。从长椅站起来垂下头。
“——而且,不行的,更不行的,她不是织场家的人。”
由贵美的手脱力了。表情从眼中消失,变得如同行尸走肉。就像插头被拔掉了一样,只有眼角和嘴唇勉强痉挛似地微颤着。
看到那景象,广海深深感受到了。他一直以为在这个家里,是顽固的祖父鞭策着儿子、支持着儿子,可是涌谷家完全是尊重当家的。已经退位的祖父,即使是对儿子,现在也要以飞雄的话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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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什么——”
门音的举动对现在的广海来说,给他一种砂墙般粗砺的感觉。
“那是你自己为了讨人家欢心,随便跟人家答应的。没关系吧,爷爷?”
“不行!”
“昨天我也跟你爷爷谈过了。——只要你们两个愿意,我想让由贵美正式搬进家里来。”
门音的眼睛带着惧色。
“你的血型是AB型对吧?跟你母亲一样。”
父亲阖起报纸,“嗯”地点点头,神色怡然地对她开口:“由贵美,你坐那边。”
“广海。”
与由贵美说过、发生过的种种的记忆,随着那天听到的告白的冲击,轮廓逐渐扭曲变形。
打破沉默的,是由贵美的声音。
由贵美垂下放在飞维脖子上的手,一屁股坐了下去。这段期间,就连旁边的美津子也没有阻止。就仿佛和广海一样无法认清真假,她只是茫茫然地看着由贵美和飞雄。
搬进我们家。
在一起。
软禁已经快一个星期了。
广海说不出话来,父亲向祖父使眼色,然后伤脑筋似地蹙起眉头。
父亲的声音在耳中复苏。
“怎么了?你还好吗?……广海,你今天还是回家比较好。”
广海什么也说不出口,默默地把托盆放在地上。离开房间回头一看,汤碗冒出来的蒸气,在老旧的走廊上照出灰白升腾的尘埃。
“广海!”
“如果有什么烦恼,要告诉我唷。”
口水发出沉重的声音通过喉咙。祖母一脸没事人的模样,在由贵美前方摆上客人用的茶杯。父亲开口了:
“骗人、骗人、骗人!”
——这三天之间,广海不晓得多少次想要责怪飞雄。
由贵美的口中吐出颤抖般的呼吸。
她的眼睛没有看飞雄、也没有看广海,哪里都看不进去。
“你们两个可以毫无障碍地在一起了。”
“有没有哪里不方便?如果有什么事,都可以跟我说。”
——你们两个可以毫无障碍地在一起了。
依旧披头散发,打开电锅捏饭团的母亲手背浮现骨头与皱纹。美津子低喃了一句:“真可怜。”
不管广海做出什么样的结论,由贵美恐怕都不会放弃她的弟弟。
门音眼底的诱惑神色,与广海在由贵美眼中看到的如出一辙。是她教会了他的。
近处响起撕裂空气般的惨叫。美津子一脸苍白,双手紧握着刚脱下的围裙,对着飞雄摇头。
没有任何决定性的话语,然而背上却仿佛有只无脚的生物四处蠕动一般,一股湿99lib•net重的寒意覆盖上来。
广海沉默地看着母亲的侧脸。
他确实希望被织场由贵美执著。可是那应该是更浅薄的、见异思迁的、一吹即散的执著。是一种她迟早会厌倦自己的执著。
“跟织场家的约定、跟门音的事怎么办?她那么期待的。居然一样是织场的别的女孩来我们家,你也想想我的立场啊。这样会让织场太太丢脸的。你就不觉得人家可怜吗?”
“不行、不行!亲爱的,那绝对不行!”
飞雄受不了她地摇摇头,把美津子搭在自己肩上的手推回去。广海这几天以来,第一次看到父亲的眼睛浮现微笑以外的表情。
“广海。”
“广海,你愿不愿意跟由贵美在一起?”
广海盯着默默想逃的门音的脸,——就在这时,他放开了手。几乎是反射性的。
“骗人!那我是为了什么——”
由贵美以热情的眼神述说的心中的广海,是她独一无二的分身。由贵美所追求的,是找回她自己。
这个人在说什么?他是在叫儿子跟“姐姐”结婚?只为了笼络由贵美,要她闭嘴?这异常的提议让广海全身起了鸡皮疙瘩。
门音不高兴地看着变得寡言的广海,等电车来的时候,和广海一起坐在长椅上。她磨擦着露出迷你裙的膝头,“欸”地搭讪说。
由贵美在那里。不悦地抿着唇、索然无趣地高傲望着前方的那模样,让广海一看,便感到胃整个被翻搅一通。
在村子长大的同龄孩子里,门音从以前就压倒性地大胆。或许是对外貌的自信让她能够如此。现在她也仿佛把广海当成小孩似地,抚慰似地动着手。
广海抢先反问。门音在短暂的沉默后,轻轻“嗯”了一声,点点头。
“我都听我妈说了,她说我的父亲是掌权者家的涌谷飞雄。还说我跟织场家的任何一个人都没有血缘关系。我妈这样说——”
飞海把广海叫去的地方,意外地不是父亲的书房也不是广海的房间,而是祖父母和母亲都在的星期日的起居间。灿阳倾注的矮桌泛着饴糖色的光泽。
广海被操纵似地、支撑下巴的骨头消失似地,深深地猛一点头。
由贵美呼唤他的名,就像小孩子抽噎似地。可是那双眼睛凝望着虚空,依然不是看着广海本人。
“你好像误会了什么,不过我就趁这个机会说明白吧。我不是你的父亲。”
如果可以普普通通的,那该有多好。
嫌恶一点一滴地在胸口扩散。门音抚摸广海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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