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日马
第五节
目录
第一章 祭典
第二章 织场
第二章 织场
第三章 复仇
第三章 复仇
第四章 湖畔
第四章 湖畔
第五章 涌谷
第五章 涌谷
第六章 日马
第六章 日马
第五节
第七章 水底
第七章 水底
第八章 广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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抵达车站后,坐在长椅上的市村看到两人一起过来,赫然坐直身体。广海明知道会尴尬,仍主动说“嗨”,一会儿后,抬头的市村悄然回了声招呼。
“那姑娘是织场家的吧?是咱们村子里的人。那姑娘的事,咱们得好好照应。日马是外人。”
坐在中央的飞雄一脸惊讶地看广海。飞雄旁边坐着祖父,对面是左东前村长。也有御仓前村长,甚至有光广家的须和家祖父。可是没看到由贵美的人影。
“由贵美在楼下的客房,我刚才去看她了。”
“看在现在的你眼中,他们或许是你轻蔑的对象。可是如果几十年以后,你变得跟他们一样,代表那个时候你已经自然而然地放弃了现在的想法。对于轻蔑你的小孩子,你会嘲笑他们不成熟,而你现在感觉到的踌躇,那时都会消失得一干二净。价值观就是这么一回事。”
送晚餐来的美津子板着脸,抿着嘴,露骨地不悦。广海没有动筷,快一个小时母亲来收拾的时候,按捺不住似地俯视着仰躺在床上的广海问:“门音就不行吗?”
“嗯。”
“咦?”
“就算你上了年纪,变成跟他们一样的大人,那个时候的你,应该也不会有所犹豫吧。”
“广海。”
凶猛的怒意冲上胸口,广海握拳,就要再次挥起。他吼出声来。有人捣住了他的嘴。
为什么没有人来找达哉?
光广呢?他住在村子里,有自己渐渐变成他们一分子的自觉吗?光广叹了一口气说:
眼神疲惫。看来那天夜晚,达哉真没有告诉她要去哪里。
“反正日马京介一来,达哉不见的事就会曝光。而且英惠应该也连络了,既然机车就在湖边,马上就会知道他掉进湖里了吧。那么最好趁现在打点好警察还有日马家。”
达哉的机车,由贵美的车,都被移走了。
“放开我!”他甩开父亲的手。
“意思是不要找达哉?我应该都跟光广表哥说了,达哉掉进湖里了。”
“日马家是这里的恩人耶?达哉应该是村里的客人,然而你们却要当作什么事都没发生,把准备出卖村子的由贵美放回东京吗?”
“你知道他去哪里了吗?”
“广海。”
被拖进房间的时候,他听见背后的细微话声:“用我们九九藏书网的立牌堵起来吗?”他隔着押住他的手臂回头,看见御仓建设的社长正在和飞雄说话,全身一寒。
广海在几乎眩晕的徒劳与无力中说,飞雄慢慢地摇头。
由贵美不被允许逃离地缘。而日马家没有这样的地缘。选举名册里面,也没有日马家的名字。
十几个大人围在桧木桌旁,挤得水泄不通。——有的认识,也有只看脸不晓得是谁的人,也有些人是现在才知道原来跟父亲他们有交情。
他不等英惠回答就跳上自行车,头也不回地骑下山。室平的涌谷家依然停了许多车,也有光广开的那辆公务车。广海打开玄关门,突然听到一句“我反对”的怒吼。
看看玄关,由贵美穿来的满是泥泞的运动鞋不见了。从起居间探头出来的祖父仿若昨天什么事也没发生,只说了句:“路上小心。”——那张表情广海看过。从以前开始,只要广海跟父母任何一方吵架,祖父就会故意露出这种皱巴巴的笑,企图缓和尴尬。
靠在路旁的护栏上,制服被泥沙弄脏了。头晕目眩。
是光广的声音。
一阵犹豫般的沉默后,他注视着广海,说了句“还是算了”,关上了门。
广海的房间没有门锁,但关在被禁锢的房间里,可以感觉到那种被监视的讨厌气息。
飞雄的人影不知不觉间从视野消失了。
迟了一拍,这两个字传进身体底部。
“理解到村子需要医生,还有等到父母年迈,这一带应该会相当萧条的时候,我就决定回村子了。我决定在这里活下去。”
“你很寂寞?”
如果父亲保护村子,是为了把村长职位留给将来的自己,那再也没有比这更残酷的背叛了。他不是要让自己离开村子吗?这些人是完全瞧扁了他,觉得他迟早总是会回来的吗?
无法理解。这些人虽然不是积极地要做什么,却打算以不明说来佯装不知情,什么都不做。过去一定也都是这样的。
即使这座村子有人把达哉的事封印起来,想要大事化小,但只有英惠,她绝对不会原谅广海。在感到害怕的同时:心中却也涌出一抹安心。一定只有她,和广海一样没有忘记活生生的达哉。他想要被制裁。
广海挣扎,在场的大人们惯练地押住他。动作被封住,身体崩倒在榻榻米上,渐渐地无法呼吸了。
透过隐而不宣,不再计较,隐蔽的浓度逐渐升高。
“什么意思?”
由贵美厌恶当地的人际九九藏书网关系,离开这里,她憎恨织场家与睦代,想要出卖村子。然而无论本人期望与否,村子都不会抛弃那样的她是吗?贿选的金额中,织场是等级最低的一块土地。然而只因为她是同一座村子的人,就把她看得如此重要吗?
“等到广海当村长时,他四十了吗?还是五十了?真令人期待。虽然不晓得你能不能活到那时候。你没法当到村长,似乎觉得很遗憾,不过你培养出一个很出色的继承人啊。”
“广海。”
“我……”
“你们要包庇由贵美?”
广海觉得逃不掉了。
“如果达哉的哥哥来了,你们要怎么说明?而且英惠小姐也——”
门音家比广海家离车站更近。广海看到门音,沉默下去,母亲催促:“喏,快点。”
“你回房间去吧。没事的。——喂,美津子!”
“要说的话,先死的会是你吧。你绝对没法善终的。”
“嗯。”
“我去叫我父亲打捞湖里。”
堵起来。藏起来。
就在近处的下首,光广担忧地看着广海。广海无法承受他的视线,从起居间的大人们背开脸去。
明明是恩人。即使是恩人。
她身上穿着今早的衬衫,已经变得皱巴巴了。她是走路过来的吗?日马家距离这里很远。或许她是在山里到处行走,寻找达哉的身影。
他听见左东前村长对祖父说:“真可靠呐,涌谷。”
广海来到近处叫她。她茫茫然地把头转过来。
门音的嘴唇恶意地噘尖起来,语气挑衅。不直截了当地问明白,是因为她也承袭了村子的作风,或者那是女人的特质?广海不明白。
“没有啊。”
“我不想听那种冠冕堂皇的话。”
这村子腐烂到底了。
“我放在厨房,饿了自己热了吃。”
爬上山路的途中,广海喘不过气来了。他激烈地喘息,想像警察或消防很快就会过来,然而水根湖畔一片寂静。湖面波纹不起,遍布其上的翡翠色倒映出山景。达哉的机车也依旧停伫在狭窄的路边,倒映在湖中。
不论选举是否舞弊,日马开发都会跟这座村子断绝关系吧。用不着等到下一代接棒。无论由贵美殴打达哉的事是否曝光,现任社长应该都不可能在儿子丧命的地方继续开发下去。
广海逃也似地离开家门。他问走在旁边的门音:
他现在没有勇气面对面告诉她事实,但事后不管被如何唾骂都无所谓。广海走下湖面,英惠听到脚步声,这才回过头来。
九九藏书网种可能性会让广海有多痛苦,他们不可能不明白。
“达哉掉进湖里,死——”
他们想要做什么,广海渐渐看出来了。如果把由贵美交给警方,她一定会说出村子的贿选行为。因为彼此握有对方的把柄,所以让她留在这个家,是一种交易。不揭发她杀害达哉的事,但由贵美也得放弃出卖村子。他们打算把她拉拢到村子这边,让她闭嘴。
被赶回房间后,不晓得飞雄他们说了什么。
达哉的机车不见了。
“我妈拜托你的?”
听到沙哑的声音如此宣告,广海说不出话来。
明明身在同一个家里,在这个房间,甚至感觉不到由贵美的气息。
“如果你不愿意,下一次轮到涌谷时,村长由我来当。不过我也是须和家的人,到时候肯定会为了顺序不对而争吵不休吧。”
太阳渐渐西倾,夕阳融入混浊的湖面。一直到了这个时候,广海才站了起来。
脑袋深处沸滚般地一阵动荡。广海在怒意驱使下回瞪过去,美津子立刻垂下头。
光广留下闷声不答的广海,离开房间,临走时再一次回头。
“舅舅他们也不是把自己的希望强加在你身上,只是想要把那种可能性留给几十年后的你罢了。”
忘了由贵美什么时候说过,不管是遭到村子肃清还是被杀,她都不打算放弃对村子复仇。如果她听到这话,会作何感想?村子非但不排除她,反而试图保护她,这样的讽刺,她会怎么去看待?
英惠注视广海,然后又摇摇晃晃地开始走过湖边。广海在全是砂砾与石块的地面坐下,看着她,还有湖水。
“达哉有可能掉进湖里的事,我们都听说了。大家都在担心。”
快六点的时候,他听到停在屋外的车子驶离的引擎声。“走了。”“噢。”“再会。”声音豪迈地彼此道别,车灯与车尾灯的红色渗晕在窗上。
他想到英惠。她还在湖边吗?相信着广海说要去叫父亲的话。
光广有些自嘲地说。他正色说了:
“英惠。”
“你来干嘛?”
他已经告诉光广了。很快地,村人就会来打捞湖底了吧。广海和由贵美的罪行,到时候应该就会被一起揭发。
滑过湖面吹来的风裹住脸颊,耳底响起一道细微的声音。广海在没有留下半点痕迹的水根湖前,兀自伫立。
“达哉——”她这么呼唤。
“村里的人都说达哉外宿没什么好稀奇的,可是达哉从来没有不说一声就在外头过夜。”
光广www•99lib.net短促地吸气,住口了。一会儿后他摇摇头回答:
“——我听说达哉不见了。”
明知道这样说很幼稚,但广海还是怕得无法不说出口。不论是耝父还是父亲,广海应该认识的家人,现在都已经消失无踪了。
外人。
“广海。”
原来这些人一点都不感谢日马开发吗?只有日马家不是盖在桥的另一端,而是坐落于室平,原来并不是把他当成“自己人”吗?达哉生前还想要保护这座村子。
“欸,你请假的时候,织场由贵美好像离开村子了。她的车不见了。”
尘埃反光的白色走廊上,透出以雾面玻璃隔间的起居间灯光。广海脱下鞋子。好半晌没有人回答光广的话。一会儿后,有声音窸窸窣窣地说了什么,但无法听清楚内容。
“——表哥也是这样吗?”
“我们当然会打捞。不用担心。”
“又没什么事,居然请了两天假,今天一定要去上学唷。啊,来不及吃早餐了吧?除了便当,吐司也带着,到学校再吃。”
然后广海也是,再也不会想继续参加睦摇祭了。
身体逐渐脱力。报警——脑中浮现这个念头,但一想到被软禁在家的由贵美,决心一下子又动摇了。就连英惠在派出所大吵大闹,也没有受到理会。更重要的是这里是睦代。是医生会特地打电话向村长禀报儿子伤势的村子。
可是从学校回去睦代后,广海立刻骑自行车到天色昏暗的水根湖,然后“啊”的一声,仰头望天。
“别干了——”广海叫着。
“如果待在这里,迟早也会变成那副德行,光广表哥不觉得吗?”
结果光广就像棵墙头草,哪边都不是。
广海打开通往起居间的拉门,里面的大人全都停止动作,望向广海。
一道白影掠过湖畔。确认那宛如幽灵般飘渺的形姿后,广海“啊”了一声。是英惠。
什么照顾,听了教人笑掉大牙。这种情况,不管是广海还是由贵美,都一样是软禁。
广海答着,一股不祥的预感抚过背后。把由贵美带来家里时,她的车子应该还停在织场家才对。
即使被村里大人薰染了,他却也害怕着被广海轻蔑。无力地笑着的表情,再也不是那个广海尊敬的可靠表哥了。
楼下的动静完全止息后,光广过来房间。广海躺在床上看天花板,进来的光广问:“你还好吗?”广海没有应话。
父亲扬声叫来母亲,似乎一直在偷偷观察动静的母亲从背后现身,瞬间广海再也控九九藏书网制不了情绪了。
老人毫不犹豫地这么说,其他几个人也看广海。他们的眼中浮现不可思议的神色,就仿佛在这里做出古怪发言的不是他们,而是广海。
“不是可能!我——”
飞雄的声音盖过广海的话。起身的父亲眼神严肃,但眼底阴沉,里面没有表情。他走到广海旁边。
她似乎没有注意到广海,空洞的眼睛紧盯着湖面。嘴唇轻轻地动了。确认到那动作是在说什么,胸口深处紧紧地了起来。
“什么干嘛,被拜托的啊。”
广海吃不消地转动脖子,钻进制服里的风逐渐染上了秋意。门音跨上平常不骑的自行车,轻快地踹开地面。
喉咙热了起来。不是要把由贵美跟他交给警察吗?他都已经做好心理准备了。他咬紧牙关。
“我们会好好向达哉的父亲说明跟他连络不上的事。你不必担心。”
前往水根湖的途中,随着时间冷静下来的脑袋里,再次疑惑起为什么父亲他们没有把他拘束起来。他们没有想过广海可能就这样逃走吗?还是他们打算拿由贵美当人质?——广海觉得自己被当成只有父母可以投靠的小孩子,而这也是事实,因此更令他难受。
在丝毫面不改色的大人面前发言让他害怕。声音微微颤抖的时候,他听见一道泄出鼻腔般的轻哼。——广海发现自己受到嘲笑,把脸转过去。那个年纪跟祖父一样大、或是比祖父更年长的老人,是自幼就坐在室平入口,笑咪咪地看着广海上学的老人家。
广海只能点头。
隔天早上,门音到家里来接他。没有带市村,只有她一个人。
广海想起由贵美注视光广时的冰冷视线。广海默默起身,只喃喃了一句:“我不想变成跟那些人一样。”
可是这显然是全村联手的犯罪。
他们是怎么笼络英惠的?是告诉她机车堵住道路很危险吗?达哉的事,飞雄他们打算澈底坚称是失踪吗?
飞雄用正经到就像开玩笑的表情严肃地点头,瞬间广海一阵鸡皮疙瘩。其他大人,包括祖父在内,都只是暧昧地垂下视线,彼此意有所指地使眼色,没有行动。
看到光广驾驶的睦代公务车完全远去后,广海走路到织场地区。今早骑来的自行车,还悄悄地停在现在已经无人的由贵美家的竹林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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