康普举起双手，两只手掌彼此相对。“这里是最安全的地方，请相信我——”然后他立刻猜到了对方会如何回应，赶紧改口道：“你也可以不必相信，这没有什么关系，反正我说的是实话。我比你们早几个小时抵达这个行星，已经乘机做过一些调查。今天是赛协尔的特殊日子，不知道基于什么传统，今天是他们的沉思日，几乎每个人都待在家里——或者说应该都待在家里。你可以看到这里门可罗雀，总不至于每天都这样吧。”

崔维兹却插嘴道：“告诉我们地球发生了什么变故，你说上面已经不再有人居住，为什么会这样?”

“为了研究啊。”裴洛拉特说：“理论上，人类是从低等生命演化而来的，地球就是演化出人类的那个世界。其他的世界却不是这样，全都是演化成功的人类由天而降。这种独特性一定非常值得研究。”

“而现在，直觉又告诉你说她打算进攻第二基地，她才没有这个胆子呢。”

康普愣了一会儿，然后才说：“寻找地球?可是为什么呢?”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接口道：“对，这是一项纯科学性的研究，也是我长久以来的兴趣。”

“我只了解你是个懦夫。”

康普摇了摇头。“这没什么神秘，我有一艘和你一模一样的太空船，上面还有台同型的电脑。你知道我拥有一种本事，能够猜中船舰经过超空间跃迁之后，会朝哪个方向前进。通常我不能猜得很准，平均三次有两次是错的，可是有那种电脑帮忙，我的表现就好得多了。此外，你在开始的时候迟疑了一阵子，这给了我一个很好的机会，让我能够算出你进入超空间时的方位与速率。我将这些资料——连同我自己的直觉做出的外推——一起输进电脑，其他的工作就全部由电脑负责。”

“我想要弥补这一切，弥补我的无心之失对你所造成的伤害——真的是无心之失。”

“匹夫之勇又有什么用处?”康普的语气十分诚挚，一对蓝眼珠射出义愤的怒火。“这种组织有能力重塑我们的心灵与情感，你我难道有能力抗衡吗?我们若是想要和他们对抗，头一件事就是不能让搜集到的情报曝光。”

“是的，你没有使用重力推进降落，可是我却用了。我猜你会来到这个首府，所以我就直接下来，那时你正在——”康普用手指在半空画了一段螺线，表示对方是循着定向波束降落的。

“裴洛拉特和我正在寻找地球，就是某些人推测为人类故乡的那颗行星。对不对，詹诺夫?”

“天狼星区的人当然会如此宣称。”裴洛拉特仍然不为所动。

“好吧，我终于让她听进去了。只要我能利用你的论证，说服市长相信潜伏的危险的确存在，联邦也许就会采取某些行动，如今我们已经不像骡出现时那般无助。这个危险的讯息至少能散播出去，让更多的人知道，这样我们两人就不会特别危险。”

康普用很不自然的声音说：“听着，如果你想揍我一顿，那就来吧，我根本不会出手招架，懂了吗?动手吧，打我啊——但你一定要听我说!”

“我好感动喔，”崔维兹冷冰冰地说：“不过你是白操心了，此时此刻，我手头上刚巧有另一项工作。”

“首先我要告诉你，葛兰——”

“那又怎么样?”

“而你并未把这个高明的计划先告诉我，对不对?”

“请称呼本人崔维兹，我的名字不是给你这种人叫的。”

康普一脸受挫的表情。“我告诉你……”

等到他们坐定之后，才发现椅座竟然会随着体重凹陷，重塑成各人臀部的形状。裴洛拉特吓得差点跳起来。

三个人你瞪着我、我瞪着你，过了好一阵子之后，康普才感到有必要再强调一遍，于是他说：“我告诉你们，地球已经不存在了，没有必要再去寻找。”

康普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太简单了，我是跟踪你来的!”

裴洛拉特仍然毫不动摇。“有许多的传说——”

于是三个人缓缓跨过大厅。此时康普又开始露出笑容，不过仍旧跟崔维兹保持一臂之遥，不敢靠近他的身边。

于是崔维兹说：“裴洛拉特博士好像很想听你说话，我愿意接受他的意见，不过你最好长话短说。今天也许是我发脾气的好日子，既然每个人都关在家里沉思，我制造的骚动可能不会引来执法者。明天我的运气大概没这么好，何必白白浪费这个机会?”

“我对你完全开诚布公，我的任务就是要跟踪你。市长想要知道你到哪里去，还有你打算做些什么。”

他将一只手臂放在椅背上，转身面对崔维兹，然后改用轻松的口气说：“你令我感到不安，令我相信第二基地的确存在，害得我不知如何是好。想想看，假使他们果真存在，那会有什么样的严重后果，难道他们不会设法对付九-九-藏-书-网你吗?不会除去你这个心腹大患吗?如果我表现得像是相信了你的话，我可能也会被一并解决，你了解我的意思吗?”

“而你竟然赶在我之前抵达这座城市?”

“是啊，是啊，”崔维兹用很不耐烦的口气说：“再往前追溯几代，你的祖先就能追溯到天狼星区，你跟每一个认识的人都讲过这些事。言归正传吧，康普!”

“那只是最坏的结果，我当初指望的却是最好的结果。”他的额头开始渗出细小的汗珠，对于崔维兹始终不变的冷嘲热讽，他似乎一直在咬紧牙关忍耐。

他终于转过头来面对康普，同时伸手梳了梳头发，结果却把一头鬈发弄得更乱了。“你，给我听好，我的确有个问题要问你，你到这里来干什么?你可以在银河任何一个世界上，为什么刚好会在此地?为什么又刚好在这个时候出现?”

裴洛拉特说：“假如我告诉你，我知道银河中有许多不同的行星，附近星空的居民都将之称为地球——或者过去曾经这样称呼——你又怎么说?”

“你冒着被赛协尔政府逮捕的危险?”

“别紧张，教授，”康普说：“刚才我已经领教过了。他们在某些方面比我们进步，这个世界很注重小地方的享受。”

“你掩饰得可真好。我当初真以为你把它当成笑话。”

裴洛拉特点了点头。“我本来也在奇怪，这里怎么会如此冷清。”然后他凑到崔维兹的耳旁，细声说道：“为什么不准他说话呢，葛兰?他看起来好凄惨，可怜的家伙，他也许只是想道歉。你不给他这个机会，似乎有点不大公平。”

“所以你就深藏不露，因而能够安然无恙?可是你却没有瞒着布拉诺市长，对吧?这样做难道就不冒险吗?”

“我故意装成是在听笑话，才能掩饰心中极度的不安。听我说，让我们先坐到墙旁边去，虽然这个地方很冷清，也难免会有一两个人进来，我不希望引起不必要的注目。”

“我当然想到过，我曾经想，干脆向她报告说我把你跟丢了。可是她绝不会相信我的，对不对?而且这样一来，我就不知道会有多久无法回到端点星。我跟你不一样，崔维兹，我不是那种无牵无挂、逍遥自在的人，端点星上有我的妻子——她现在怀有身孕，我希望尽快回到她身边。你可以只为自己着想，可是我却不能。此外，我来也是为了要警告你。谢顿在上，我一直想九*九*藏*书*网要说，可是你始终不肯听，不停地在说些别的事情。”

“我不知道，我无法猜测，我压根也没想到她会计划逮捕你，然后把你逐出端点星。”

崔维兹用讽刺的口吻说：“宁愿危及基地而换取自身的安全，真是爱国的最佳表现。”

“她是在等待适当的政治时机，等我的议员身分无法保护我的时候。难道你看不出来吗?”

“喔，我不是这个意思。当然啦，地球曾经存在过，这点毫无疑问。可是现在却没有什么地球了，那个住人的地球已经不存在，早就消失了!”

崔维兹迅速四下望了望。“在这里?你真想在这里谈吗?在这个公共场所?你要我在听烦了你的谎言之后，当场把你打得趴下?”

康普一本正经地说：“老兄，省省这些戏剧性的台词吧。崔维兹，你是一根避雷针!你被送出端点星，是为了要吸引第二基地的注意——如果真有第二基地的话。我的直觉并不限于超空间竞逐，我可以肯定那就是她真正的打算。如果你试图寻找第二基地，他们会知晓你的企图，必定会对你采取行动。假如他们真的这样做，很可能会暴露行藏，而一旦他们曝光，布拉诺市长就会立刻举兵攻打他们。”

康普陡然煞住脚步，站在原处愣了半天，又用迟疑的目光望了裴洛拉特一眼，这才终于低声说道：“我能不能有机会说几句话?做一番解释?你愿意听吗?”

“没错!但是我认为值得这样做。如果始终只有我们两人私下讨论这个问题，结果可能导致我们受到精神控制，或者记忆全部被抹除。反之，假如我将整件事情告诉市长——她跟我父亲很熟，你知道的，家父和我都是来自司密尔诺的移民，而市长的祖母……”

“她猜得多准啊!”

裴洛拉特轮流望着这两个人，长脸稍微绷紧了一点。他说：“这是怎么回事，葛兰?我们跑到这么远的世界来，你却立刻碰到了熟人?”

康普顿时涨红了脸，喃喃说道：“你也知道，直觉不是永远都灵验的。”

康普说：“可是地球并不存在啊，你们竟然不知道吗?”

“我的确照实回报了，事实上我毫无选择。她在我的太空船上装了超波中继器，他们以为我不会发现，然而还是瞒不过我。”

“不过我讲的是真正的地球，”康普说：“在整个银河中，天狼星区是最早有人居住的区域，这一点每个人都知道。”

“经由超空间?九_九_藏_书_网在我做了一连串跃迁之后?”

“不幸的是它被固定住了，如果我把它取下来的话，太空船就会报废!至少，我自己不知道该如何取下。因此她始终都能知道我的下落，也就等于一直都知道你的行踪。”

“由于放射性，整个行星表面都具有放射性，可能是由于核反应失控，或者是源自一场核爆——我不太确定。总之，现在上面不可能有任何生命。”

“教我怎么看得出来?连你自己也没有看出来。”

“这个嘛——”康普绽现出可爱的笑容，谁也无法否认那是个很迷人的表情，连崔维兹几乎都要对他产生好感。“我并非永远都是个懦夫。”

端点星议员曼恩·李·康普向崔维兹伸出右手，不过表情看来有些犹豫。

“天晓得——”崔维兹仍然用冷漠的口气说：“你可真好心啊!可是你并未回答我原先的问题，你究竟是如何到这里来的?怎么刚好会跟我在同一个行星上?”

“不存在?”裴洛拉特脸上毫无表情，这代表他又准备要坚持到底。“你的意思是说，人类这个物种的发源地并不存在?”

康普突然不太客气地顶了一句：“说得倒很容易——你这是后见之明。”

崔维兹下定决心不为所动，他继续追问道：“你又是怎样弄到一艘同样型号的太空船?”

“我猜，你一路上都很忠实地向她回报，还是你对市长也敢阳奉阴违?”

“我想她的确有，但那不是重点，重点是她把你当成钓饵投了出去。”

“另一项工作?”

“看在宇宙所有黑洞份上，千万别去寻找第二基地。她不会在乎你是否将因此丧命，可是我却在乎!我感觉应该为这件事负责，所以我在乎。”

“没错，的确有这样的说法。”裴洛拉特说：“在帝国时代，许多人都对所谓的‘天狼假说’相当热中。”

“假如你无法跟得上我呢?那样她就没办法知道我身在何处了，你有没有想到这一点?”

“那你到这里来找我，又是什么意思?既然你也有点后见之明的话。”

“为什么?”

“如果我当初知道她获悉了我的意见，那我就能预见这一切。”

“所以呢?”

崔维兹两眼紧紧盯住康普，却故意稍微转过身来，表示他是在跟裴洛拉特讲话。他说：“这个人类——这一点我们可以从他的外形判断——曾经是我在端点星上的朋友。我对朋友一律以诚相待，因此毫不保留地信任他，什么事都跟藏书网他说，其中有些想法也许并不适合公开发表。结果，他显然将我的话一五一十转述给有关当局，却又懒得告诉我他这么做了。由于这个缘故，我一步步钻进一个设计好的圈套，害得我如今遭到放逐。而现在这个人类——竟然还希望我把他当成朋友。”

“跟你一模一样，是那个老太婆——布拉诺市长——拨给我使用的。”

“没有，我没有说，我为这件事感到十分抱歉，崔维兹。市长命令我不要说。她想弄清楚你所知道的一切。她说像你这种人，一旦知道自己的意见被他人转述，立刻就会三缄其口。”

康普以激动的口气说：“那可不是什么‘假说’，而是千真万确的事实。”

“你突然对我如此关怀，我实在不敢相信。你又能警告我什么?对我而言，你似乎才是唯一应该提防的东西。你出卖过我，现在又跟踪我到这里来，准备再出卖我一次。除你之外，根本不会有其他人想要害我。”

“慢着，詹诺夫，”崔维兹打断他的话。“告诉我，康普，你又是如何知道这一点的?”

崔维兹说话的时候，康普的手一直僵在那里，直到这会儿才缩了回去，他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过去始终洋溢在他身上的那种自信神情，如今已没了踪影，这使他看来不到三十四岁，并且显得有些忧郁。“我会解释的，”他说：“可是一定要让我从头说起!”

“而且，”崔维兹补充道：“在那个世界上，我可能会找到更多第二基地的线索——只是可能而已。”

“你所谓的‘如何’是什么意思?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我的祖先可以上溯到天狼星区，我不得不再重复一遍，希望你不会感到厌烦。那里的人对于地球的事情所知甚详，因为地球就在那个星区，也就是说它并非基地联邦的一部分，因此端点星上的人显然懒得过问。可是无论如何，地球的确是在那里。”

崔维兹用严厉的目光瞪着那只手，却没有做出任何回应。他将脸撇向一旁，好像对着某个隐形人说话：“我明白不应该搅扰异邦行星的平静，否则会害得自己身系囹圄，但是如果这个人向前再走一步，我可就顾不得那么多了。”

“真可惜，当初布拉诺打算逮捕我的时候，你那著名的直觉却突然失灵了。”

“既然你这么说，那请动尊口吧，我会耐着性子听一会儿。”

“首先我要告诉你，崔维兹，你的确完全说服了我，使我相信你的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