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婚姻档案
第一节
目录
第一章 车祸或者第一场雪
第二章 没有门的房间
第二章 没有门的房间
第二章 没有门的房间
第三章 小城故事
第三章 小城故事
第四章 灰 色
第四章 灰 色
第四章 灰 色
第五章 仍是灰色
第五章 仍是灰色
第六章 婚姻档案
第一节
第六章 婚姻档案
第七章 饮食男女的精神世界
第八章 海市蜃楼
第八章 海市蜃楼
第九章 掀起你的盖头来
第九章 掀起你的盖头来
第十章 物与欲的盛宴
第十章 物与欲的盛宴
第十一章 罗扬的日志:江山风雨谣
第十二章 记忆的颜色
第十二章 记忆的颜色
第十三章 山雨欲来
第十三章 山雨欲来
第十四章 追随者
第十四章 追随者
第十五章 被黄沙吞噬的憧憬
第十五章 被黄沙吞噬的憧憬
第十六章 玫瑰花及其他
第十七章 日子跌成碎片
第十七章 日子跌成碎片
第十八章 是谁扯下帷幕
第十九章 巫师的预言
第十九章 巫师的预言
第十九章 巫师的预言
尾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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闪电像一条火龙,用猩红的舌头舔舐着夜空,一切于瞬间明亮得如同白昼。天边滚动的惊雷随着闪电的稍纵即逝在漆黑的夜空炸响,仿佛一扇巨大的石磨,轰隆隆在人们头顶上碾过来又碾过去。雷声过后,小镇重又陷入雨的暴虐。
一家三口慌忙跑到外面。很快,屋子的半截土墙已没在水里。慌乱中,父亲卸下木门板。刘迎春和母亲紧紧抓牢门板,父亲狠命向前一推。门板漂出去的瞬间,泥瓦结构的豆腐坊轰然坍塌。父亲和灰黑色的瓦屋顶一起被浊浪吞没,一转眼就被滔天黄水卷走了。
父亲起身划亮洋火,他的关于安定生活的美梦被彻底惊醒:洪水急切地从门口涌入,屋子里到处是水,一些杂七杂八的东西漂起来,木桶、鞋子、木铲子、葫芦瓢、破纸片、柴禾秆……它们惊惶无措地在水里旋转。
到天明,可以看见漫无边际的水面浮着各种各样的家什和木制屋椽架,还有肚子鼓胀起来的家畜和人的尸体。刘迎春和母亲已经感觉不到恐惧,她们的身体在水里泡得冰凉而麻木。不知又漂了多远,漂到了何处,她们最终被大水推到了一片陆地上。
十四岁的刘迎春是被雨声之外的嘈杂声吵醒的九_九_藏_书_网。她睡眼蒙眬地走出屋外,惊惧地发现,整个镇子已变成了汪洋中的一座孤岛,或者说像汪洋中漂着的一条船。水还在继续往上漫延,已经淹到了街面上。当、当、当,有人敲锣。这是小镇出现危急情况时给民众报警的通用方法,比如土匪洗劫或黄河决堤,还有后来经大伙儿提议预防传闻中的鬼子。此时,大水汹涌而至,锣声一阵紧似一阵,像急促的雨点打落在每一扇漆黑的窗户上。窗户次第亮起了灯。不一会儿,整个镇子喧腾起来。
原先预备好又拆开了的包袱是来不及整理了。人们乱作一团,扶老携幼,或抱着木盆、水桶,或抠着门扇、床板等等能够漂浮的东西投进水里,要在不知何处是彼岸的滚滚黄水中挣扎、漂泊、求生……
刘迎春跑回屋子,急促地叫喊道:“你们醒醒!快醒醒啊!”
中原小镇。十四岁的刘迎春跟着父亲走在田垄间。他们起了个大早,挑着豆腐担子给乡下一户办喜事的人家送去。最近办喜事的人突然多起来,娶媳妇的,嫁闺女的,不论家境好坏,一场喜宴总是要摆,喜宴上的豆腐必不可少。因此,近段时间豆腐坊的生意特别兴99lib•net隆。然而,那些婚事都操办得匆忙,应有的喜庆仿佛被敷衍冲淡了,却有一种阴霾而紧张的空气将小镇包围起来。外面传来消息说,从北边来了鬼子,杀人、放火、抢东西,还到处找花姑娘,凶残邪恶。将消息带进小镇的是年前逃难过来的一个上海男人,他九死一生跑到小镇来投奔亲戚,即镇西头的剃头匠刘四。起初,消息的影响范围有限,除了急着娶媳妇、嫁闺女的人家,彼时的小镇还算安宁,仿佛一处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不同的是,人们清闲下来后喜欢涌到刘四的剃头铺子里,听上海男人讲外面的事。杀人放火的恐怖事件让他们感到激愤,且多了一点庆幸——鬼子只去繁华之地,这偏僻小镇或可逃过一场旷古劫难。
逃出中原小镇的刘迎春此时才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如那个上海男人所说,满世界的兵荒马乱。她和母亲陷入到比洪水更甚的危险与恐惧中:兵祸如刀俎,灾民成鱼肉,大地变焦土。他们随时可能遇见荷枪实弹的兵,叽里哇啦地讲话,有的在上嘴唇中央留一撮怪异的黑胡子。这些魔鬼一样的东西就是传说中的鬼子,正张开血盆大口吞食着一切他们想要九-九-藏-书-网吞掉的东西。
天放晴了,惨白的阳光俯瞰大地,茫茫水泽将一片一片隆起的陆地环绕着、分割着,世界像一艘触礁的破船,陷于无边的混沌之中……
一段时间后,那颗意外落到麦田里的炸弹在人们心里激起的涟漪渐渐平息,小镇并未发生其他令人惊恐的事件。这很容易使人陷入麻痹。人们将收拾好的包袱又打开,依然进行着有条不紊的日常生活。
远处急促的锣声和眼前慌乱的景象猛然击醒了刘迎春,她这才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和紧迫性。低头看看,水已没过脚面,她的家——坐落在镇子边的豆腐坊也漫进了滔滔黄水。她激灵了一下。由于近期豆腐坊的生意好,过度劳累的父母正在酣睡,若有若无的鼾声满载了令人伤感的疲倦。这样的季节,雷雨天是常有的,他们潜意识里根本没有在意房子外面的喧闹,只将自己淹没在豆浆的腥甜气息中,沉沉地睡下去,睡得那样心满意足,外面的世界似乎与他们无关。
然后是焦躁的等待,等待逃离时刻的到来。
像惊弓之鸟,灾民们不知道自己的人头还能在肩上扛几日。但他们已经顾不得想这些,因为即便鬼子对他们突发慈悲不以割下他们的头颅为乐,九-九-藏-书-网饥饿和疾病也随时可能夺取他们脆弱的生命。但他们还是茫然地向前奔逃。也许,不停地奔逃只是表明他们依然是一个活物。
妈妈!……奶奶!——小孩子发出惊恐的哭叫。
转眼进入六月份。一个平常的夜晚,大雨倾盆,哗哗啦啦冲刷着大地,也撞击着深夜里梦中人的耳膜。
假如不是来小镇避祸的外乡人越来越多,偶尔还能听见成群的飞机嗡鸣着在远处的天际擦过,镇上人家仍然会沉浸于恬静的生活。
一路走来,许多人死了。另一些人加入到这个行列。
洪水退去,到处是灾民。他们衣衫褴褛,面露饥色,随手揪下沾着淤泥的青草或树叶填进嘴里。刘迎春在母亲的拉扯下随着灾民盲目地往前奔涌,也不知道要走向何处。灾民所经之地,绿色植物像遭遇了一片蝗虫,很快在蚕食中消退。大地如灾民木讷的脸,闪烁出白刺刺的枯黄色。
某天晌午,一颗炸弹突兀地落到镇子旁边的麦田里。田间无人,只有静卧在柳树下的一头大黄牛倒在了血泊中。农人将炸死的黄牛拉到小镇的集市上剥皮卖肉,小镇立刻不平静起来。许多人家已经从外乡人的逃难经验里做了最坏的打算——收拾好能随身携带的包袱和干http://www.99lib.net粮,随时准备从小镇逃离。
黄河决口啦!快跑啊!——有人在狂呼。
刘迎春和母亲同时发出惊呼,但父亲再也不见了。她们只能随着门板的漂浮在水里飘荡……
一九三八年初夏,豫州大地,沃土千里。田里的麦子再有月余就要开镰,只等最后一段时间让火暴的太阳将它们催熟。
逃难的队伍不断扩大,其中不但有北平人、上海人,还有郑州人、徐州人,后来是武汉人、衡阳人,甚至广州人……鬼子由北到南,所向披靡,兵家必争的重要城镇皆沦为鬼子的囊中物。世界深陷在赤红的血腥与杀戮之中。
就这样,在突然失去亲人与家园的悲伤、恐惧中以及不知将流浪到何处的混沌、迷茫中艰难地度过了个月,刘迎春牵着母亲的手跟随灾民走到了一条铁路边,他们沿着铁路线不停地走啊走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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