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二 无边无际的哀伤 1952年
第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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卷一 夏天的愤怒 2010年
卷一 夏天的愤怒 2010年
卷一 夏天的愤怒 2010年
卷一 夏天的愤怒 2010年
卷二 无边无际的哀伤 1952年
卷二 无边无际的哀伤 1952年
卷二 无边无际的哀伤 1952年
第八章
卷二 无边无际的哀伤 1952年
卷二 无边无际的哀伤 1952年
卷三 夏天的浮云 2001年
卷三 夏天的浮云 2001年
卷三 夏天的浮云 2001年
卷三 夏天的浮云 2001年
卷三 夏天的浮云 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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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风病人说:“我是原来洪福酒楼的朱福宝。”
三癞子说:“放心吧,给你画得很好,基本上画出了你得病前的模样。”
郑马水说:“你讲得没错,是她的房子,那可是你们登记结婚以前的事情了,现在,那房子是你们一家人的,不能算两家了。那有一家人有两处房子的,成地主老财了。”
麻风病人说:“我,我眼睛不好,看不太清楚。”
胡二嫂说:“那你就等着饿死吧。”
他用火钳夹起一张钞票,舀了一勺子滚烫的水,慢地浇在钞票上面,反复浇了几遍后,就把钞票放在磨得光亮的石板台阶上,阳光照在钞票上面,闪着迷幻的亮光。三癞子清洗完,得意地看着一张张铺在石板台阶上的钞票,喜形于色。等钞票晒干,他立马就去粮店里买米。他想,这叫车到山前必有路,死人家属不来找他去画像,麻风病人自己也会找上门来,虽说有点恶心,却是好兆头哇。他觉得自己早就时来运转了,不是当初那个挖坟坑的邋遢鬼了。
郑马水眼珠子转了转,说:“你还是把钱收起来吧,现在很多人家都断粮了,你不怕人家打你的土豪。”
胡二嫂说:“你要是给麻风病的死人画像,染上了那肮脏的病,我可怎么办?下半辈子,我就靠你活了,你要负责任的。”
郑马水扬长而去。
三癞子说:“谁没有房子住?”
三癞子说:“不关。”
她把一盆滚烫的水端出店门时,三癞子还守着那叠纸钞。
三癞子说:“她在楼上困觉。”
说完,麻风病人转身摸索着走了。
三癞子连声说:“不开了,不开了。”
三癞子见她再次走出来,说:“你怎么老是慢吞吞的,水凉了怎么给钞票消毒。”胡二嫂没有说话,眼睛里还是充满了惊恐,尽管她很喜欢钱。见她惊恐万状的样子http://www.99lib.net,三癞子有点生气:“去去去,没钱时老唠叨赚钱,有钱了又怕这怕那,回你的楼上去吧,不要烦我。”胡二嫂巴不得他说此话,扭头就往里走,上楼梯时,她说:“三癞子,你要把钱弄干净点哟。”三癞子没有理会她。
三癞子挥挥手:“再远点,再远点。”
胡二嫂担心饿死,同样也担心染上麻风病。
三癞子谄媚地说:“郑委员,你好。”
麻风病人明白了甚么,说:“唉,我是,是不成人样了,可,可是你三,三癞子不能,不能骗我,骗我说画出了,我,我从前的模,模样……”
胡二嫂说:“我不管,反正我要你把门关上,我不想让你画像了。”
三癞子说:“好,好,你就是我妈,别关门了,好吗。”
三癞子转念一想,郑马水问小食店还开不开,有什么意图?他试探着说:“郑委员,你的意思是?”
胡二嫂希望三癞子通过别的门道,弄些养家糊口的钱和粮食,她看清楚了,靠给死人画像越来越不可靠,还不如从前去给死人挖墓穴呢,而且,现在给死人画像的风险极大,如果麻风病人死了,让他去画像,说不准就染上麻风病了,据说,麻风病人死了,毒性更大,更具传染性。
郑马水说:“还能怎么办,匀一处房子出来交公,然后再分给没有房子住的人。我再和你说了,这就算是政府正式通知你了,腾一处房子出来,越快越好,腾好了告诉我。留画店还是留小食店,随便你,你和胡二嫂商量清楚,到时不要反悔。听清楚了吗?”
胡二嫂在心里做了会思想斗争,还是到后屋的厨房里去烧水了。
麻风病人说:“你,你说呀,我,我是谁?”
三癞子说:“小食店可是胡二嫂的房子。”
三癞子说:“你儿子?”
三癞子听了他的话,两腿发软,说:“那,那你看怎么办?”
这不是她一个人的担心,是大部分唐镇人的担心。
胡二嫂说:“你去看看米缸,马上见底了藏书网,你说该怎么办?你成天坐在这里,有甚么用。”
三癞子在桌子上铺开一张纸,拿起画笔画将起来。麻风病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个泥塑。偶尔有路过的人,躲避着他,匆匆而去。胡二嫂坐在阁楼里的床沿上,瑟瑟发抖。她不敢站在窗前,往下看,麻风病人使她有种大祸临头的感觉。见鬼了,说麻风病就来了个麻风病人,胡二嫂心里骂自己:“你真是长着张吃屎的嘴。”她还懊恼地扇自己的耳光:“让你以后再乱讲,再乱讲。”
郑马水口气生硬起来:“你们家就两个人,就有两处房子,有人还没有地方住,你说这公平吗?”
三癞子听出了他内心的激动,说:“我三癞子是甚么人,能骗你吗,放心把画拿走吧。”
说着,她就走出去,要关店门。三癞子急了,站起来,朝她扑过去。他抱住胡二嫂,说:“求求你了,好老婆,说不定你一关店门,生意就来了,那多亏呀。”
三癞子挠了挠头,不知怎么回答他。
麻风病人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叠纸钞,走到他面前,递给他,嘟哝道:“够,够吗?”
胡二嫂走出来,阴沉着脸,说:“把门关起来。”
三癞子好不容易把目光从那钱上拔出来,说:“够,够,我马上给你画。”
胡二嫂说:“你关不关门?”
本来,他想把米买回去后,博得胡二嫂的开心,然后再和她谈房子的事情。他很清楚,要胡二嫂让出一处房屋来,她肯定不会答应的,会和他闹翻天。另外,也可以把那麻风病人拿过的钱花掉,免得拿回家,让胡二嫂恶心。米也没有买到,钱也没有花出去,还要交出一处房屋,这真是屋漏偏缝连夜雨呀。
三癞子说:“原来是朱老板呀,怎么就没有一点当年的样子了。”
麻风病人艰难地弯下腰,颤巍巍地把钱放在了地上。
胡二嫂说:“谁是你老婆,我是你妈。”
三癞子心里骂道:“狗都不如的东西。”
郑马水停住了脚步,回过头,朝三癞子投来凌厉的目光。www•99lib•net三癞子陪着笑脸说:“郑委员,对不起,我不是说你的,我是说狗的。”
三癞子根本就没有看出来他是谁,有点紧张了。
三癞子说:“画像是要钱的,你有钱吗?”
三癞子心里十分不爽。
一只癞皮狗跑过来,用鼻子去闻钞票的味道,三癞子举起火钳,愤怒地嚎叫:“滚开,滚开——”
三癞子右手拿着火钳,左手拿着勺子,蹲在街边。
三癞子朝楼上喊叫道:“老婆子,下来!”胡二嫂吃了狗屎般难受,想吐又吐不出来。尽管知道朱福宝走了,她还是不想下楼,也许朱福宝身上散发出的臭味还在楼下弥漫。三癞子想上楼去,又怕朱福宝放在地上的钱被人拿走。他继续喊道:“老婆子,快下来,你再不下来,钱就没有了。”听到钱,胡二嫂马上想到了将要见底的米缸,干什么也不能和钱过不去呀,饿死事大。她压抑住内心的恶心,蒙上遮面布,磨磨蹭蹭地走下楼。三癞子见她下楼,赶紧说:“快去烧盆滚水过来。”胡二嫂说:“烧滚水做甚么?”三癞子指了指地上的钱,说:“你看到没有,那钱上面还粘着朱福宝烂手上的脓血,不消毒,你敢用手去拿吗?”胡二嫂迟疑了一下,说:“能不能不要这钱了?我怕——”三癞子来火了:“怕你老姆,还不赶快去烧水。”
郑马水说:“你画像那么赚钱,以后小食店也不会再开了吧。”
胡二嫂进去拿东西。
三癞子说:“把盆放下,去把火钳和勺子拿出来。”
三癞子走出去,离麻风病人几步远,给他看画像,说:“你满意吗?”
三癞子笑了:“你要画像?”
麻风病人说:“真,真的?”
三癞子说:“好吧,好吧,你站远点,站远点。”
郑马水瞄了石板台阶上的钞票,嗡声嗡气地说:“干他老姆,你钱多得发霉了呀,还拿出来晒。”
麻风病人说:“够,够吗?”
三癞子心里说:“能给你画就不错了。”
三癞子说:“空着,空着。”
怎么会没有米了呢,难道是藏书网那个工作人员故意不把米卖给自己?
三癞子手中拿着那幅画像,呆立在原地,望着麻风病人渐渐远去的背影。三癞子想,这个麻风病人一定是唐镇人,而且是个熟悉的人,怎么就认不出来了呢,他的声音和面貌都发生了巨大的改变。麻风病人不要蒙遮面布,也让人见面不识,唐镇所有人都面目模糊,这让人无可适从。
麻风病人点了点头。
就在这时,他们听到有人在嘀咕。
就在这时,郑马水走过来,站在三癞子面前。
麻风病人说嘟哝道:“有,有。”
胡二嫂开始唉声叹气,不是因为小食店无法开张,而是家里的米缸很快就要见底了,近来又很少有人找三癞子画像,没收入,怎么活。三癞子不像胡二嫂那么悲观,还是每天把店面打开,人模狗样地坐在画店里守株待兔。他是吃过大苦的人,觉得没有什么能够难倒自己。胡二嫂并不后悔嫁给三癞子,不仅仅是因为三癞子救过她的命,在她落难时无微不至的关怀,可是,她还是抱怨,这样下去,都有可能会饿死。
郑马水说:“没房住的人多去了,如果外面再有麻风病人送进来,就更多人没有地方住了。”
麻风病人努力地大声说:“你,你能不能给我画个像?”
三癞子拉下了脸,说:“好了,好了,别说那么多鬼话了。”
郑马水说:“哦,你们家的小吃店不开了,那房子空着吧。”
三癞子悚然心惊,连忙说:“多谢郑委员提醒,晒干后,我马上就收起来。”
三癞子没有办法,只好硬着头皮回家,等着胡二嫂拿着锅铲砸自己的脑袋了。
……
三癞子说:“有多少钱?”
三癞子说:“胡说八道,现在是甚么年代,怎么会饿死人,要相信政府。”
麻风病人又往后挪了挪,嘴巴里说着含混不清的话:“站远了,你,看得清吗,不,不要把我,画,画成,影,影子了……”
钞票晒干后,他拿着钱到粮店里去买米,粮店的工作人员说:“没有米了,过两天看看有没有进来。”三癞子心里异http://www•99lib.net常失望,说:“米都没有了,你店门还开着干甚么?”工作人员说:“粮店是公家的,你以为是私人的店呀,我们有上班制度的,没有米了,店也照样要开,否则上面来检查,发现了要开除的。”三癞子说:“规矩还真多。”工作人员斜了他一眼,说:“和你讲不清楚,回吧,等有米了再来。”
他回去该如何向胡二嫂开口。
三癞子说:“听清楚了,听清楚了。”
麻风病人就往后挪。
麻风病人说:“那,那,你说,说我是谁?”
过了会,三癞子才发现麻风病人没有拿走画像,赶紧追上去,说:“你的画像——”
三癞子说:“看来,你真的发癫了,我不画像干甚么?我现在除了画像,甚么都不会做了。”
麻风病人回过头,说:“你给我儿子吧,我要给他,他会觉得脏。”
他们的目光同时朝店门外望去。一个形象怪异的麻风病人站在小街中间,细眯着眼睛,看着他们,长满脓包的嘴唇蠕动着,说着什么。三癞子松开了抱住老婆的手,胡二嫂惊叫一声,跑进屋里去了。三癞子不怕麻风病人,对他说:“你说甚么,能不能说大声点?”
郑马水说:“算你还明白事理,你以为地主老财是那么好当的,搞不好要杀头的。”
三癞子的目光落在了钱上,就想屎壳郎落在了臭狗屎上,粘住了。
胡二嫂撒起泼来:“你不关,我关。”
郑马水说:“你家胡二嫂呢?”
癞皮狗无聊地慢吞吞地走了。
这天,三癞子穿戴整齐,打开了店门。
好不容易,给麻风病人画完了画像。
郑马水咬咬牙,说:“谅你也不敢!”
三癞子退后了两步,说:“你把钱放在地上。”
三癞子笑着说:“不多不多,就这些了。”
三癞子说:“你发癫了,关门做甚?”
郑马水笑了笑,说:“那就好,那就好。”
三癞子说:“我们可不是地主老财,我们也不要做地主老财。”
麻风病人说:“那,那就好,要,要把我,画得好看点,好看点……”
三癞子说:“妇人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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