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部 准备工作
第十三章 绞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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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部 准备工作
第一部 准备工作
第十三章 绞刑
第一部 准备工作
第二部 四把钥匙
第二部 四把钥匙
第二部 四把钥匙
第三部 延期与难题
第三部 延期与难题
第三部 延期与难题
第四部 火车大劫案
第四部 火车大劫案
第五部 逮捕与审判
第五部 逮捕与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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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这一小队穿着考究的人离开莫利太太的旅舍时,超过两万人的群众里,没有半个人多看他们一眼。这一小队人里有个女人快晕倒了,必须由两名男士搀扶着,把她塞进外头等着的马车,然後车轮喀啦喀啦驶入晨光中。一个晕倒的女人实在是没什麽好看的,无论如何,绝对比不上另一个女人在绳索的末端缓缓扭旋,转过来转过去、转过来转过去的景象。
“他现在有进步了。”艾噶尔说。那个死刑执行官出了名的笨手笨脚,常搞得受刑者吊在空中扭动好几分钟才死掉。“大家一定很失望。”艾噶尔说。
艾噶尔说:“你想他什麽时候会开始行动?”
皮尔思盯着那个即将接受绞刑的女人。艾玛·巴恩斯三十来岁,看起来精神不错。从身上那件开领连身裙可以清楚看见她脖子上的皱纹和肌肉,但她的双眼却淡漠而呆滞,好像根本什麽都没看进眼里。她站到受刑的位置上,死刑执行官转向她,做一些小调整,好像一个裁缝师在调整假人模特儿的姿势。艾玛·巴恩斯瞪着观众上方。绳索形成的环圈套在她脖子上。
他穿好衣服之後,又被喂了喝一口布若姆咖啡因药水再补充体力,然後皮尔思要他假装晕过去。他头上戴着一顶系带女帽,脚上套着女靴,血迹斑斑的狱囚服则塞在野餐篮里。
皮尔思转身:“他一定得办到,老弟。”
皮尔思不发一语。
“他是这一行最好的蛇人,公认有史以来最好的。不过他不可能逃出那儿的。”艾噶尔说,竖起拇指朝新门监狱指了指。
然而,在一八五四年八月二十八日的这个星期一早晨,清洁威利却溜到监狱围墙两墙交会处的弯角,背抵着墙角,一路用手脚支撑着身体,开始爬上那道垂直的墙面。他爬到围墙顶时,隐约听到群众齐声嚷着:“鸣呼哀哉,我马上就要挨人宰!呜呼哀哉,我马上就要挨人宰!”然後他毫不犹疑,抓住墙顶满布铁刺的横杠。他的双手立刻被刺破。
时间缓慢流逝,房间里没有人说话。最後,巴娄终於说:“我认识艾玛·巴恩斯——真没想到她会走到这一步。”
绞刑台已经架设好,活门上方的绳索悬吊在半空中。皮尔思看了一眼怀表。现在是七点四十五分,再过一会儿,绞刑就要开始了。
八点整,圣墓教堂的钟敲了九-九-藏-书-网八下,充满期待的群众鼓噪起来。一阵监狱内的柔和铃声响起,然後一扇新门监狱的门打开,死囚被押出来,手腕用皮带绑在背後。走在她前面的是监狱牧师,正在念着《圣经》里的句子;走在她後方的则是穿得一身黑的死刑执行官。
皮尔思说:“反正他会挑他觉得最好的时机。”
一看到死囚,观众大喊:“脱帽!”囚犯缓缓走上绞刑台时,所有戴帽男人纷纷摘下帽子。然後有几个声音嚷道:“前面的蹲下!前面的蹲下!”不过大部分人都没理会。
牧师双眼仍盯着《圣经》朗声诵念,死刑执行官则用一条皮带把艾玛·巴恩斯的双脚绑在一起;因为得在她裙子底下绑,手忙脚乱弄了半天,引起人群一阵喧闹的议论。
巴娄说:“我们干麽要找个蛇人呢?”
最後,离他爬上监狱围墙不到半个小时後,他钻进莫利太太那家旅舍背面山形屋顶下的一面窗子,然後轻步沿着走廊往下,进入皮尔思和他那票人花了大把银子租来的房间。
“我说着玩的,”艾噶尔说,盯着那把枪:“一点也没有冒犯你的意思,一点也没有——我只是开个玩笑罢了。”
“这是晚餐,老板。”巴娄的女人说。皮尔思回头看到有冷鸡肉,几块腌洋葱、龙虾螯,还有一小包黑雪茄。
“要喝点酒吗?”艾噶尔的女人问道。
巴娄皱着眉头说:“如果有机会的话,他就会做到。只要有机会,清洁威利就做得到。”他讲得很慢,让人感觉他脑筋转得很慢。但反正皮尔思知道他动作很快就是了。
第二名男子开口了,那是巴娄,一个矮胖壮硕的男子,前额横着一道白疤,平常都遮在帽檐下。巴娄本来是扒手,後来乾脆就直接干抢劫,几年前皮尔思雇他来当出租马车的车夫。所有劫匪骨子里都是流氓,而巴娄正是像皮尔思这样的大盗想要的车夫,他驾着一辆出租马车,准备好随时脱逃——或者如果情况必要的话,准备好制造一点混乱。而且巴娄很忠心,替皮尔思当差至今已近五年了。
皮尔思看着那两个女人。他们是艾噶尔和巴娄的情妇,这表示她们也是共犯。他不知道她们的名字,也不想知道。他很後悔非得让她们来——五年来他从没见过巴娄的女人——但是却没办法。巴娄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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显然是个酒鬼,在房间另一头大老远就能闻到她身上琴酒的酒味。艾噶尔的女人好一点,至少她没喝酒。
他又跳到另一栋的屋顶,接着是下一栋,毫不犹疑地跳过各屋顶间六到八尺的缺口。有一两次他没抓牢屋顶的木瓦和石瓦,但总能挽回。毕竟,他这辈子在屋顶上待过太长时间了。

皮尔思走到窗边往下看着人群,随着时间一分一秒逝去,人愈聚愈多了。广场上很暗,唯一的照明就是绞刑台周围的火炬;在那片炽热而不祥的高光中,他看得到绞刑台上的横木,以及底部的活门。
然後执行官站起身,用一只黑色头罩套住那个女人的头。接下来,他比了个手势,活门“喀啦!”一声打开,听得皮尔思心中一惊;囚犯的身体往下掉,停住,随即悬在那里动也不动。
“八点整吧,我想。”
艾噶尔记得威利出现时“像个鬼似的,好可怕,”他还说:“他流血流得像受钉刑的圣徒。”不过这句亵渎的话从法庭纪录删除了。
艾噶尔的女人打开一个野餐篮。皮尔思看到里头装了一块海绵,一些药粉,还有绷带。另外还有一件小心折叠好的连身裙。“老板,您吩咐的我都带了。”
“很好,很好。”他说。
“换了我呢,就会稍微提早一点。”
那几年,清洁威利的双手早已一次又一次的灼伤。所以此时当血从他被刺破的双掌淌出,沿着双臂流下,滴溅到他脸上时,他根本没感觉到痛。他一点也不在意。
下方的广场上,群众开始齐声喊道:“呜呼哀哉,我马上就要挨人宰!呜呼哀哉,我马上就要挨人宰!”中间还夹杂着大笑和吼叫和跺脚声。一两处还有人打了起来,但在挤得结结实实的人群中持续不了太久。
但事实上,群众似乎并不在乎,有一会儿四下一片死寂,然後爆出兴奋的讨论声。皮尔思知道,接下来一个小时,大部分人会继续留在广场上,观看绞索割断後卸下死囚,然後放入棺材内。
绰号“清洁”的威利·威廉斯是十九世纪最有名的蛇人,此时正在新门监狱内展开他的逃脱行动。他个子小,而且小时候担任清扫烟囱学徒时,就因动作灵活俐落而闻名;後来曾被几个最厉害的大盗雇用,他的本领如今已经成为传奇。据说藏书网清洁威利可以爬上玻璃墙,没有人敢完全确定他办不到。
皮尔思指挥着众人,立刻替几乎失去意识的威利疗伤。他闻了装在刻花玻璃吸入器内的氯化铵嗅盐後,才苏醒过来。两个女人毫不忸怩地迅速替他脱掉衣服,把止血粉撒在他的伤口上,再用绷带裹好。艾噶尔给他喝了口古柯酒提神,再让他喝下含牛肉精与铁质的滋补药酒。他又被逼着吞了两颗安神丸和少许鸦片酊以止痛。这一堆治疗总算让他恢复意识,也让两个女人可以帮他洗脸,将玫瑰香水洒在他身上,再帮他穿上准备好的那件衣裳。
他缓缓沿着旋转的刺轮移动,横移过第一面墙,转弯後是第二面墙,再来是第三面。他筋疲力尽,完全不晓得爬了多久,也没听到处决後人群发出的喧嚷声。他继续沿着监狱四周的围墙爬到南墙,然後暂停,等着一名巡逻的警卫从下方走过去。那个警卫始终没抬头看,虽然威利後来回忆时表示,当时他的血就滴在那名警卫的帽子和肩膀上。
当然,新门监狱的警卫知道这个囚犯的盛名,过去几个月一直紧密监视他,但也只是为防万一而已。因为他们也知道,要从新门监狱逃走根本就是不可能。一个够机警的人可能有办法从彭斯岱尔监狱逃走,那边的种种戒备是出了名的松,围墙又低,而且众所皆知,那里的警卫贪财又不排斥贿赂。彭斯岱尔有可能,或者高门监狱,或者其他十来所监狱都有可能越狱,但绝对不是新门监狱。
那一夜皮尔思小睡了一下;天刚亮就被挤在下头广场的人群给吵醒了。观众现在已经增加到超过一万五千人,又吵又烦人,皮尔思知道接下来街上还会再挤进一万或一万五千人以上,是那些上班路过顺便看绞刑的人。碰到有绞刑的星期一早晨,雇主都懒得要求准时上班的规矩了;这种时候大家都晓得每个人上班都会迟到,尤其是今天,受绞刑的是个女人。

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莫利太太可以靠这笔钱舒舒服服过一年,但她不会让这个事实影响她的判断,因为她知道这笔钱对皮尔思先生的价值——顶多就是雇一个管家半年的薪资,或者一两件精致女装的开销。而他二话不说就马上把金币付给她,也证明他不把这笔钱看在眼里。莫利太太没有当着皮尔思的面咬那些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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币,以免得罪他,但她一逮到没有旁人在的机会就会咬的。碰到金币,再小心也不为过,她已经被骗过不止一次,就连绅士掏出来的金币也不例外。
艾噶尔说:“先生,你是在装贵族吗?”这句挖苦话是指一种知名的诈骗手法。艾噶尔後来作证时表示,皮尔思对这话并不介意,只是回头掀开大衣,露出塞在裤腰里的轮转手枪。
“如果你们哪个敢临阵退缩,”他说:“那就准备鼻子吃一颗子弹吧。我会让你们去见阎王。”他微微一笑。“这世上还有比流放到澳洲更糟糕的事情呢。”
“很好。”皮尔思说,然後回头再度望着下头的广场。他没注意绞刑台和愈来愈多的人潮,而是瞪着新门监狱的围墙。
“那件衣服是小号的吗?”
他们进房关上门後,她也没有费事凑着钥匙孔偷听。他们不会惹麻烦的,这一点她很确定。
“是的,老板。只比小孩的外套大一点,老板。”
警卫走了之後,威利爬过那些尖刺——胸部、膝盖、两腿都被割伤,这会儿血流得很凶了;然後他往下跳了十五尺,来到监狱外最邻近的一栋建筑物的屋顶。没有人听到他跳下时的声音,因为那一带空无一人,所有人都去看绞刑了。

恶名昭彰的斧头凶手艾玛·巴恩斯订於一八五四年八月二十八日处决,这是当时轰动一时的事件。行刑前一天晚上,就开始有群众聚集在新门监狱高高的花岗岩围墙外头,打算在这边过夜,以便次日早上能有个观看行刑的好位置。同一个晚上,死刑助理也把绞刑架搬到广场上开始架设。捶击声将持续到深夜。
皮尔思不肯转移话题。“好好记住我的话,”他说:“你们任何人敢退缩,就马上要挨枪子儿,快得你都来不及喊救命。我讲的话字字当真。”他在桌旁坐下。“现在呢,”他说:“我要吃根鸡腿,趁等待的时候,尽量玩得开心点吧。”
“不用了,”皮尔思回答。然後他说:“威利在哪儿呢?”
“东西都带来了吗?”皮尔思问。
那些金币是真的,她放心多了。因此那天稍後,皮尔思先生和同伴鱼贯上楼来到租下的房间时,莫利太太就没怎麽注意了。他们一行人除了皮尔思,还有另外两男两女,全都穿得很体面。但莫利太太可以从他们的口音判断另外两国男人不藏书网是高贵的绅士,而那两个带着柳条编的提篮和几瓶葡萄酒的女人,也不像她们打扮的那麽高尚。
“绝对办不到的。”艾噶尔在他身後说。
许多中上阶级的绅士淑女急着想找个视野良好的房间,好观看“绞刑派对”的现场,而附近俯瞰着新门广场那些旅舍的老板也乐於把房间出租给他们。守寡的艾德娜·莫利太太很清楚她那些旅舍房间的价值,於是当一位姓皮尔思、谈吐高雅的绅士要求租下她最好的房间过夜时,她提出一个惊人的价码:一晚就要二十五基尼。
房里所有人都来到窗边往下看。
威利在里头服刑几个月後,警卫已经很习惯他都老老实实待着,也就不再严密监视他了。他不是个难管的囚犯。他从不违反狱内保持安静的规定,从不跟狱友交谈;他会乖乖去踩十五分钟才能休息一次的金龟轮踏车,从不抱怨或闹事;碰到拆解旧麻绳这类苦工时,他也从不偷懒。的确,这个小个子男人乐意遵守各种规矩,努力改过自新的态度,让警卫不得不敬佩三分。再过一年左右,他的刑期就很可能被缩短,获得假释许可。
新门监狱是全英格兰戒备最森严的,由曾被誉为“这个品味时代中思虑最缜密的知识份子”的建筑师乔治·丹斯设计,整栋建筑物的每个细节都一再突显“这是一座监狱”这个严酷的事实。因此窗户上方的拱顶都“稍微加厚,以增加窗子那种恼人的狭小感”,而同时代的观察者则对这种出色的残酷效果大为赞赏。

新门监狱不光只有审美上的声誉而已。从一七八二年落成後,七十多年来从没有人越狱成功过。毫不意外的是:新门监狱四周环绕着五十尺高的花岗岩围墙,而且切磨得极其精细,据说根本无法攀登。即使有人爬得上去,也没有什麽用处,因为围墙顶端还有一道铁杆,上面装满无数个以锋利尖刺所构成的滚轮,铁杆上同样有尖刺。没有人可以通过这道障碍,要逃出新门监狱,根本就是无法想像的。
从孩提时代开始,清洁威利那双布满老茧和伤疤的双掌就没了知觉。因为当时的屋主总是让壁炉一直燃烧,直到烟囱清洁工带着助手来到时才熄火,如果这个学徒助手因为急着工作而双手被烟囱烫伤,也不会有人太在意。因为要是这孩子不喜欢这份工作,反正还有大把小孩等着想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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