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重振君士坦丁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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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重振君士坦丁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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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克修斯一次又一次带兵出征迎击侵略者,却收效甚微。到1090年冬天,威胁已经变得不可小觑,大批佩切涅格游牧民侵入帝国境内,抵达色雷斯南部,打算在艾诺斯河(river Ainos)河口丰饶的草场地带定居下来——这里离君士坦丁堡近得要命。阿莱克修斯皇帝从各处尽可能调集兵力,在一座名为拉维尼欧(Lebounion)的山丘下安营扎寨,准备与佩切涅格人一战。
此外,阿莱克修斯还不辞辛劳地推行自己的正教信仰。统治伊始,他就采取了严厉的措施对待各种被视为异端的观点和信仰,他还亲自主持异端审判,并对有罪者做出最终裁决。尊崇教会的权力对一名以武力夺权的篡位者来说当然是完全合理的政策,但阿莱克修斯这么做却完全是出于一片虔诚。
不过,大约到11世纪中期,君士坦丁堡的繁盛势头开始不再强劲。起初,由意大利中部的城邦国家招募来的诺曼雇佣兵渐渐开始意识到,他们可以利用阿马尔菲、萨勒诺、卡普阿、贝内文托和那不勒斯之间的派系斗争。几十年间,他们就有效利用这些城邦之间的争斗,建立起了自己的大本营,到11世纪50年代中期,这些诺曼人已经开始对拜占庭的行省阿普利亚和卡拉布里亚跃跃欲试。同时,拜占庭帝国还发现自己面临着来自其他地方的压力。君士坦丁堡长期以来不得不密切关注着黑海以北草原地带的情况。数个世纪以来,这些草原地带一直生活着若干游牧族群,一旦处理不慎,这些族群就会变得暴力而危险。其中最具侵略性的部落之一是佩切涅格人,他们非常擅长劫掠那些防守不严密的目标。佩切涅格人的大本营在多瑙河北岸,此时他们却把目光投向了拜占庭,自11世纪40年代开始他们加强了攻势,给巴尔干造成了灾祸。
1071年那场以曼齐科尔特惨败而告终的战役,本来是以巩固拜占庭帝国东部边界为目的的,罗曼努斯希望以此保护小亚细亚内陆地区免受那些不断削弱其力量和士气的劫掠袭击。而这场大败之后,罗曼努斯没能采取正确的弥补措施,导致了恐慌的气氛不断蔓延。许多拜占庭人为免再遭劫掠,逃离了这个地区,前往君士坦丁堡。其中就有未来的牧首尼古拉·格拉玛提科奥斯(Nicholas Grammatikos),他离开了皮西迪亚的安条克(Antiochin-Pisidia),来到都城创建了一所新的修道院。凯撒利亚的一名领班神父也做了同样的决定,他收拾起自己位于卡帕多契亚教堂里的珠宝细软,奔去了安全的首都。
到11世纪70年代末,君士坦丁堡内关于这两兄弟野心的讨论已经越来越多,因为他们成功地讨得尼基弗鲁斯三世皇帝和他妻子——皇后玛丽亚(Maria)的欢心,而嚼舌根者更是蜂起。据说皇后非常引人注目,“个子非常高,亭亭如柏树,皮肤洁白如雪,脸如鹅蛋,肤色暖如春花,抑或玫瑰”。帝都内有传言说阿莱克修斯和皇后的关系不同寻常。而皇帝呢,虽然垂垂老矣、步履蹒跚,却非常爱赶时髦,艾萨克·科穆宁从叙利亚为他带回的用上等布料做成的衣服,总能把他迷得神魂颠倒。
随着拜占庭帝国日渐衰颓,权力的真空开始向着有能力、有忠心、更有野心的年轻人开放。科穆宁两兄弟就是最大的受益者。年长的艾萨克首先被任命为东部行省的军事长官,然后又被任命为安条克城的行政长官。11世纪70年代,阿莱克修斯也因在小亚细亚中部以及巴尔干西部平叛有功而不断获得提升。
阿莱克修斯的人格力量开始重塑拜占庭帝国。在他的统治下,帝国风气重返10世纪典型的军人价值取向,那时的皇帝们本身就是统帅,军队就是拜占庭帝国的基石。比起皇帝的华贵长袍,阿莱克修斯更愿意身着戎装,也更喜欢小规模的密友聚会,而不喜欢君士坦丁堡朝中盛行的繁复的典礼仪式。
因此,到11世纪末时,在君士坦丁堡和帝国的其他地方,能找到形形色色的异国来客。亚美尼亚人、叙利亚人、伦巴第人、英格兰人、匈牙利人、法兰克人、犹太人、阿拉伯人、突厥人都在这座都城中生活、游览和开展贸易。阿马尔菲的商人甚至在城中有自己的专属区域,他们中的一人深得皇帝的恩宠,得到了非比寻常的殊荣:获赐数扇由帝国锻造厂打造的青铜门,皇帝还派人把青铜门送回他在阿马尔菲的家里;直到今天,这些门还悬挂在圣安德鲁大教堂的入口处。拜占庭是多元的世界都市,而且拥有完善的网络联系:商贸网络、外交网络,以及移民人口形成的联系网络。这意味着帝国在欧洲最偏远的角落地带也是大名鼎鼎的。
一位11世纪来到君士坦丁堡的游客为这座城市如此多元化的人口和壮丽宏伟的建筑而惊叹不已,他满怀好奇地记录下了都城中四处进行的宗教游行,还目睹了布拉赫奈宫(Blakhernai)圣母教堂(church of the Theotokos)的圣母像显灵奇迹:圣母的纱巾缓缓飘起盖住脸庞,之后又缓缓落回原处。另一名11世纪末的访客也难抑心中的敬畏之情:“哦,君士坦丁堡是多么高贵、多么美丽的城市啊!这里修道院和宫殿数不胜数,且都用如此高超的技艺建造而成!在主干道甚至更小的街道上,令人称奇的东西真是看也看不完!要一一列出这里各式各样的财富,那些金的、银的、各种宝石的,还有各种圣物,将是多么冗长乏味的工程!商人们定期航来,不断给这座城市带来各种生活必需品。我估计,常住在那里头的宦官就大约有两万名。”
还有像斯蒂甘德的奥多(Odo of Stigand)这样的来客。他是一名年轻的诺曼人,11世纪50年代时在君士坦丁堡学习成为一名医生兼兽医,在此过程中断断续续一知半解地掌握了好几种外国语言。他的兄弟罗伯特也在这座都城待了一段时间,并在最终返回家乡诺曼底的时候带回去很多金子、宝石以及圣芭芭拉的遗骨。拜占庭帝国很欢迎有战斗经验的骑士前来,其中有些人在帝国军中升到了很高的位置。在1066年黑斯廷斯战役后逃离英格兰的盎格鲁-撒克逊将领中,就有几人在拜占庭找到了用武之地,他们在威廉征服英格兰之后在这里找到了新的开端。九*九*藏*书*网
君士坦丁堡的建造设计是有意要唤起敬畏之情的。与旧罗马一样,这是一座庞大而壮丽非凡的都城。从陆路前来的访客首先将会看到厚重的城墙,还有为城内送水的巨大水道。陆上的城墙加固到12米,从金角湾一直延伸到马尔马拉海。城墙是由皇帝狄奥多西(Theodosios)在公元5世纪时重建,旨在屏退最具野心的可怕敌人。它们厚5米,由96座瞭望塔护卫。瞭望塔可监视通往西方和北方的各条道路。9扇防守严密的城门控制着进城的通道,但它们还仅仅是外墙。来访者接下来要跨过一条深深的护城河,跨过另一圈内墙,然后才能踏上城内的某条主干道,进入城市的中心地带。
阿莱克修斯废除了那种明确规定在宫中宴会时谁应该坐在哪里的复杂阶序制度,而创造了一个总体来说更低调也更简朴的政权。他经常邀请社会上最不幸的人们与他一同用餐,比如与癫痫病患一起吃饭,而且据说皇帝因为太想要帮助他们以致自己都忘了吃饭。甚至连当时在其他方面对阿莱克修斯有敌意的人也称,阿莱克修斯对待穷人的态度不同寻常,值得赞赏。此外,他“从不喝酒,也绝不属于饕餮贪食之流”。他不是把事情全部交给手下去做,而总是腾出时间来亲自与臣子甚至是国外来客讨论一些要事。他愿意接见任何想要面见他的人,并为此忙碌到深夜。
都城中异国访客和定居者人数的快速增长,在一定程度上要归功于10世纪那些伟大的皇帝和将领,他们取得的一系列重大军事胜利为帝国带来了极速的经济繁荣。在爱琴海和东地中海骚扰海上交通的阿拉伯海盗们终于得到了处理,他们的进攻基地被一一荡平。巴尔干和东部的边界线首先得到巩固,随后又被一大批相继出现的有野心又有能力的军事将领稳步推进。他们开启了帝国的黄金时代。
除了当时的铸币外,我们只能看到阿莱克修斯的两幅肖像,但从安娜在《阿莱克修斯纪》里对他有些理想化的刻画中,我们能约略感受到他的形象。他是那种令人一见难忘的人物,虽然有些口齿不清。“当人们接收到他坐在帝国宝座上时扫过来的严厉一瞥,就会联想到一阵飓风,他的样貌和气质散发出巨大的压迫感。他的眉毛浓密清晰,其下双目的凝视威严中含着慈祥。只要匆匆一瞥……就能让人感觉到压迫和自信。他宽阔的肩膀、粗壮的臂膀和厚厚的胸膛,都如英雄一般,能激起人们的赞叹与欣慰。他周身散发的是力与美、优雅与尊贵,还有令人仰止的君王气质”。
阿莱克修斯从一开始就亲自掌握了军权,而不像他的大多数前任那样把权力交给下属。加冕后才几个月,他就亲自率军前往伊庇鲁斯与诺曼人作战。但1081年10月在迪拉基翁,他却惨败在诺曼人手上。接下来的两年里,随着诺曼人更深地渗入马其顿和塞萨利,皇帝又亲自率军进行了一系列艰苦的作战,终于让入侵的诺曼人撤回了意大利。1084年,诺曼人再次入侵帝国西部边陲,阿莱克修斯又亲自带兵从君士坦丁堡出发将之击退,而且这次的战绩更为辉煌。诺曼人的补给线和通信联络都被切断,并因饥荒和疾病而伤亡惨重,最后只能放弃挣扎而投降。“敌人没有了踪影,希腊获得了解放,人们再次满心欢欣起来。”一位当时的诺曼人坦言。
暴力行为的对象是帝都的精英们。议员们被从马上拖下来,有些人还被脱光了扔在街上任人羞辱。皇帝本人默默接受了被推翻的命运,偷偷逃离了皇宫,他的帝王礼服被朝臣偷走,戏仿着穿上嘲讽他。但是他还是被抓住了,后来又被交给了科穆宁兄弟。科穆宁兄弟把他送往一所修道院了却残生,据说他在那里过起了祈祷与冥想的生活——只是不怎么喜欢强加的严格素食供应。
控制了帝都之后,阿莱克修斯一世·科穆宁立即在君士坦丁堡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加冕为罗马人的皇帝。精细烦琐的加冕仪式遵照的应是一本10世纪经文所述的礼仪,阿莱克修斯抵达圣索菲亚大教堂后,换上了帝王长袍,与牧首一同进入教堂。接受众人为他行的祷告以及“吾皇吾王!千秋万岁”的唱颂后,阿莱克修斯戴上皇冠,然后一众权贵一个个走上前来亲吻新皇的膝盖。
但是,这并不妨碍阿莱克修斯大举镇压高级神职人员:在位的头三年里,他就更换了两任君士坦丁堡牧首,直至找到愿意与自己合作的尼古拉三世·格拉马提科斯。其他主要教士也遭到了强硬的对待,如卡尔西顿主教就因批评皇帝及其政策而受到审判,最终被流放。此外,正如我们前文就已经谈到的,阿莱克修斯还在幕后推动了11世纪80年代与罗马教会的和解,他在帝都主持召开了一次教会大会,旗帜鲜明地主张与罗马教廷和解。
不过,的确有一个人有这样的远见,那就是阿莱克修斯的母亲。安娜·达拉塞娜(Anna Dalassene)是一名身体强壮、意志坚定的女性,出身于帝国名门,其家族成员大多身居拜占庭帝国的军政高位。安娜很郑重地为自己的五个儿子都规划了野心勃勃的未来。长子曼努埃尔(Manuel)在罗曼努斯四世·第欧根尼灾祸不断的统治期内却于军中平步青云,很快升为高级将领,可惜最后在战场上牺牲。安娜的另两个儿子艾萨克和阿莱克修斯的上升之路也迅疾而势不可当。
经济的崩溃必然伴随着政治骚乱。贵族们起而反叛政府,抗议不断给他们加重负担,也对帝国内部不断恶化的形势表示了不满。11世纪70年代末,大权贵们一个接一个反叛,将拜占庭帝国拉入内战之中。尽管大多数非常严重的叛乱最终都被镇压了下去,但它们造成的影响仍然相当深远。帝国的四邻也很快就抓住了内乱带来的机会。诺曼人在成为意大利南部的主人后,又开始着手准备进攻伊庇鲁斯(Epirus)。这可是通往拜占庭帝国西部诸行省的门户。在克罗地亚和杜克里亚(Duklja),当政的王室都寻求与旧罗马靠近,而不是君士坦丁堡。他们联络教皇,希望本国的领导人能够作为主权统治者得到承认——这就前所未有地威胁到了拜占庭对这个地区的宗主权。九-九-藏-书-网
帝国试图应对不断加剧的财政危机,但他们的努力却不太成功。政府试图以降低铸币纯度——减少其中的含金量但币值不变的手段来应对财政收支的失衡。如果操作得当的话,这项措施或许能够奏效。但事实并非如此。到11世纪70年代,铸币纯度的降低已经完全失控,其中的贵金属含量不断被稀释,添加进去的成分真是五花八门。收税变得相当困难,通货膨胀逐渐攀升,11世纪70年代中期,小麦的价格更是高涨了18倍。
东部诸行省似乎已经落入突厥人手中,帝国好像也已经向他们屈膝投降。这样的情况表明,远在帝国公使于皮亚琴察谒见教皇乌尔班二世,并请求他援助抗击突厥人之前,拜占庭就已经危机缠身。那么,如果小亚细亚早在近15年前就已经陷落,为什么君士坦丁堡要在1095年突然以这样戏剧化的方式发出救援请求呢?选在此时进行声情并茂的求助,以及教皇郑重其事的回应,这些都是有政治上的驱动力的。拜占庭的求助是策略性的,乌尔班二世的回应也自有考量,他期望能借此战胜自己在西方教会中的竞争对手。因此,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内核当中,存在着源自小亚细亚的危机和现实政治的种种交缠,而点燃这次远征导火索的,则是一名年轻人。他在曼齐科尔特惨败正好十年后成为拜占庭帝国的统治者。他就是阿莱克修斯·科穆宁。
伯利只是众多被吸引到君士坦丁堡的人之一。后来成为挪威国王的“无情者”哈拉尔(Harald Hardrada)也曾航行到拜占庭,他的冒险经历被记载在那本讲述挪威诸位统治者事迹的史诗集《世界之轮》(Heimskringla)中。他到军舰上服役,在爱琴海上追击海盗,并参加了11世纪40年代初对西西里的一次进攻。为帝国服役期间,他颇为天才地发明了一种可以飞的炸弹:在幼鸟身上涂上混有蜂蜡和硫黄的松树脂,然后把它们点着,驱赶它们飞回他们围攻的城市的鸟巢中。为伟大的君士坦丁堡(或用古挪威语称之为加斯城,Miklegarth)皇帝服务是别有韵味、令人兴奋,也让人敬服的。这对许多斯堪的纳维亚人来说,既是一种荣耀,也是一种成人礼。
到1081年时,情况已经糟透了。巴尔干地区陷入了佩切涅格人烧杀抢掠的战火中,当地的领袖们也纷纷反叛,不再承认帝国对本地区若干城镇的控制。此外,诺曼人从意大利南部发起了强大的攻势,其统帅是罗贝尔·吉斯卡尔(Robert Guiscard),他是中世纪早期最冷酷无情也最成功的军事统帅之一。与此同时,突厥人已经抵达博斯普鲁斯海岸边,周围的区域已经完全暴露在他们的劫掠范围中。“拜占庭人看到他们毫不畏惧也不受侵扰地生活在沿岸的小村庄和各处圣所里,”安娜·科穆宁娜称,“这让拜占庭人感到恐惧,他们不知该如何是好。”罗马帝国曾经统治着广大地域,西起直布罗陀海峡,东达印度,北起大不列颠,南达非洲腹地。而如今,除了帝国首都之外,辖地已经所剩无几。安娜·科穆宁娜写道,突厥人在小亚细亚肆虐,摧毁城镇,用基督徒的鲜血染污了大地。没有遭到残忍杀害或沦为阶下囚的人们,“赶忙藏到洞穴、森林、山野中去避难,以免日后遭遇灾祸”。
在小亚细亚,拜占庭帝国的危机给了虎视眈眈的入侵者千载难逢的良机。一群群突厥劫掠者长驱直入小亚细亚腹地,极少遇到反抗。比如,1080年,有些劫掠者竟然已经西进到了基齐库斯(Kyzikos),并理所当然地洗劫了这座城市,这让拜占庭皇帝更加绝望。劫掠带来的战利品的诱惑,只是突厥人突入拜占庭领土的诱因之一;另一个诱因则是反叛的贵族们对军事力量的无尽需求。这一时期的几乎所有反叛者都雇用了突厥佣兵,而且往往是在多方激烈的拍卖竞价之后才得到雇佣权的。拜占庭人似乎非常愿意在自家互相争吵的时候先与突厥人保持相安无事,甚至互助互利。
这样一座人口众多、熙熙攘攘的城市自然需要好好管理。君士坦丁堡的各个市场都由城区长官(eparch)的官署来监管、规制。官署派出的人员要确保度量衡标准,不会短斤少两,并严格控制售卖商品的质量稳定。同时,行会体系也起到了保证质量的作用:杂货商、鱼贩、屠夫、蜡烛商、制绳工和马具商等,全都拥有明确的行规和指明他们可以卖什么以及到哪里卖的行为条例。他们甚至还有定价指南(至少针对常规商品是有的),旨在控制通货膨胀。所有这一切的结果就是,城中有稳定的果蔬、奶制品、肉类和鱼类供应,还常年供应更加新奇的商品,如香料、蜂蜡、银器和丝绸——正是这些商品让拜占庭声名鹊起。九九藏书
对于这种种威胁,拜占庭帝国甚至谈不上疲于应付,而是根本无力应对。它对意大利南部弃之不顾,任其自生自灭,于是这个地区很快就落入诺曼人的手中。1071年,诺曼人在攻占了南意大利城市巴里之后,又开始集中进攻穆斯林占领的西西里。同样,拜占庭人也没采取什么措施遏制佩切涅格人,他们先是消极地坐等时间来解决问题,后来又采用贿赂的方式,用进贡来换取和平。相比之下,在东部的防御至少还是经过谋划部署的,但也只是在特拉比宗(Trebizond)、科洛尼亚(Koloneia)和梅里特那(Melitene)等重镇遭到洗劫之后才开始筹划。1067年,一伙突厥人洗劫了凯撒利亚(Kaisereia),亵渎了圣巴西尔的墓地,还把教堂的门拆下来带走了,因为门上装饰着金子、珍珠和各色宝石。事后,帝国内要求采取强有力、决定性措施的呼声开始大了起来。所有人的眼睛都望向了罗曼努斯四世·第欧根尼(Romanos IV Diogenes)。他本是一名将领,在娶了前任皇帝的遗孀后便登上了皇位。
阿莱克修斯对拜占庭帝国的密切管控非常了不起,但也让人觉得窒息。在十字军东征前夕,国内对他这种统治风格的反对非常激烈。我们将在下文谈到,这也是阿莱克修斯向教皇求助的一大重要因素。对军事行动的异常强调让人感觉压抑,也耗尽了帝国的资源。在他当政期间,艺术、建筑和文学的发展趋于停滞。唯一让人眼前一亮的是一些视觉艺术作品,风格简朴而沉郁。布拉赫奈大皇宫的一幅壁画将皇帝的形象置于末日审判的场景中,扮演基督代言人的角色。这非常能揭示阿莱克修斯的自我定位:他把自己看作上帝在黑暗时代中的忠实仆人。
罗曼努斯发动了一系列代价不菲的战役,却没有什么斩获。随后,在1071年夏天,皇帝又让自己陷进了发生在曼齐科尔特要塞附近的战事中。他以为在那里作战的突厥军队人数很少,很容易击败,然而事实上,这支突厥军队却是苏丹阿勒卜·阿尔斯兰(Alp Arslan)的主力部队。错误的情报、糟糕的决策和低级的领导水平导致了一场大败。这次战败从军事角度来说意义并没那么大,但非常侮辱人,因为罗曼努斯四世本人被俘了。他从马上摔下来,跌在战场的尘埃里,被扭送到苏丹跟前,而阿勒卜·阿尔斯兰起初还并不相信这个被带到自己面前的俘虏真是皇帝本尊。在这场会面中,阿勒卜·阿尔斯兰表现得非常坦荡、和善而高贵,最后还释放了罗曼努斯四世。战后不久,作家和诗人们就开始连篇累牍地描述这一幕,使其很快就成为突厥历史上一个具有决定性意义的事件,这也加强了突厥人的身份认同。
为了巩固自己的地位,新皇帝迅速任命自己的盟友到帝国各个关键职位上。他任命了一名新的西部诸军统帅,以及一个镇守迪拉基翁(Dyrrakhion)的新长官,这里是诺曼人进攻的重要目标。新皇帝还将尼基弗鲁斯·梅里森诺斯任命到一个重要职位上,把塞萨洛尼基的税收赠给了他,从形式上确保了他的支持。艾萨克·科穆宁则获封一个新设立的头衔,使他在统治阶序上仅次于皇帝。新皇帝的家族近亲也大多得到了提拔、头衔和奖赏,表明他们是新确立的秩序的共享者。由此产生的一批新的忠诚者,让阿莱克修斯获得了稳固的权力基础,来与外部威胁以及帝国内的经济崩溃做抗争。
接下来新皇把注意力投向了佩切涅格人。1083年,阿莱克修斯新任命的一名将领在与佩切涅格人的对抗中取得了多次大胜,却没能终止他们的劫掠行为。“我相信,”这位将领在一次作战胜利后这样写道,“即使在我死后多年,全知全能的主创造的这次奇迹也仍然不会被忘却。”但他错了:佩切涅格人在11世纪80年代期间始终是个大问题,总是不屈不挠地骚扰着拜占庭的边境地区。“他们的进攻疾如闪电,”当时有人写道,“他们撤退起来既快又慢,慢是因为携带的战利品太重,快是因为他们逃脱的速度惊人……他们没给追击者留下一丝一毫的痕迹。即使在多瑙河上架起一座桥,他们也不会被抓住。”
阿莱克修斯的统治风格显然不是自我放纵型的,不像他的某些前任那样只关心自己的吃喝玩乐:比如,君士坦丁八世(1025—1028)处理国政的时间极少,却花费了大量时间在御厨房里实验各种新奇的美味佳肴。相反,阿莱克修斯完全是一种战士的作风,饮食简朴,拒绝奢侈。他正直严肃,没时间理会各种小道闲谈,只相信自己的判断和可咨询的顾问。他是个不照镜子的人,据他的女婿尼基弗鲁斯·拜伦尼奥斯说,这是因为他相信“对一个男人和一名武士来说,戎装和简单质朴的生活方式才是值得赞赏的”。他对历史记述也持简洁为上的观点:听说长女要著书详述他的统治期,他不甚赞同,鼓励她写几首挽歌就算了;当他听说自己的妻子要命人为自己的生平立传以流传后世,所做的反应更是直接,“他说,哀悼一下,悲叹一下他的不幸可比这好得多”。
在这样的形势下,艾萨克和阿莱克修斯意识到他们要尽快行动。尽管阿莱克修斯年纪更轻,但众人商定,如果事成,应由阿莱克修斯登上皇位。他与强大的杜卡斯家族成员的联姻,让他更有可能赢取拜占庭一众最有权势家族的支持,这个因素起到了非常关键的作用。决定性的时刻终于到来:诺曼人开始向帝国西陲的伊庇鲁斯发动进攻,这个消息传到了君士坦丁堡后,皇帝立即做出了具有决定意义的举措,将一支重兵交由他的主要将领——阿莱克修斯·科穆宁指挥。然而在率军抵达色雷斯后,这位年轻的将领做出了让所有罗马统治者都最为惧怕的事情:回师进军帝都。九九藏书
作为一个篡位者,这次的胜利为阿莱克修斯提供了强力的合法性保证。夺位之时,他曾承诺要给帝国开创崭新的未来,尽管他在与诺曼人的对抗中也有失败,但毕竟完成了西西里的穆斯林和英格兰的哈罗德国王都不曾做到的事情:成功地抵制住了一次大规模的诺曼人入侵。
事实证明,对两兄弟野心的非议是正确的。就在1080年底,朝堂上的敌手已经开始公开弹劾两兄弟,受此推动,两人索性决定夺取皇位。同样推动他们迈出这一步的,还有其他大贵族的动向。比如尼基弗鲁斯·梅里森诺斯就已经开始铸造刻有自己形象的钱币,还刻了一方玺印,上面写着根本还没实现的传奇:“尼基弗鲁斯·梅里森诺斯,罗马人的皇帝。”尼基弗鲁斯·梅里森诺斯的举动是如此激进,为了安抚他,皇帝甚至开始考虑要正式任命他为自己的继承人。
难民的蜂拥而至给君士坦丁堡带来了很大的压力。本来各行省频频遭劫就已经让帝国的财政出现了问题,让税收大幅减少。而诸如曼齐科尔特这样的军事战役,以及规模更小的对佩切涅格人的进攻,也都花费不菲。军事行动的不断增加,也意味着劳动力被征募去打仗而无法耕作,农业产出也随之不断下降。而军事征募又加剧了乡间人口减少的趋势,因为本来就有很多人逃到城市里寻求庇护。
这座城市长久以来就像一块磁石般吸引着前来寻求名声和财富的商人和冒险家们。当时像这样的人很多,比如伯利·勃拉松(Bolli Bollason),他于11世纪20年代从冰岛来到君士坦丁堡,想亲眼看看这座城市,亲身体验这里的生活。他告诉自己的同代人:“我一直希望有一天能到南方的土地上游历一番,因为一个男人如果没有到自己出生的地方之外游历过,就会被认为虚妄无知。”而他选择去的地方就是君士坦丁堡,远离家乡数千英里之遥。抵达拜占庭境内后,伯利加入了瓦兰吉卫队,这是一支由来自斯堪的纳维亚、俄罗斯以及不列颠列岛的雇佣兵组成的拜占庭皇帝的近卫军。“他们像疯了似的战斗,好像被怒火驱使一般,”一位11世纪的作家写道,“他们毫不吝惜自己,也毫不在意所受的伤。”当伯利终于返回冰岛时,他的装束让人震撼:“他身着加斯王(拜占庭皇帝)赐予他的皮革,上覆一袭鲜红的披肩;他携带着(一把好剑),剑把上是上等的金饰,手柄处也镶着黄金;他头戴镶金的头盔,身侧是红色的盾牌,盾上的骑士也用金子雕刻而成;他手握一把匕首,这是随了异邦的习俗。无论他走到何处,女人们就什么都不再看,只紧紧盯着他和那身富丽堂皇的装束。”
11世纪80年代初,君士坦丁堡迫切需要一个实干家来扭转帝国的颓势。有好几位这样的候选人都自诩为新罗马的拯救者:尼基弗鲁斯·比伦尼奥斯(Nikephoros Bryennios)、尼基弗鲁斯·巴西拉基奥斯(Nikephoros Basilakios)、尼基弗鲁斯·波塔涅阿特斯(Nikephoros Botaneiates)和尼基弗鲁斯·梅里森诺(Melissennos)——正当帝国指望着有人带来繁荣和胜利之时,他们全都有着相同的名字,意为“带来胜利者”,只是年龄不同而已。然而,所有这些人都不能为拜占庭面临的种种问题提供答案。相反,阿莱克修斯·科穆宁却带来了希望。
阿莱克修斯·科穆宁出身于拜占庭帝国中一个深受尊敬且根基深厚的家族。其血脉中也混有帝王高贵的紫色,因为阿莱克修斯的叔叔艾萨克·科穆宁(Isaac Komnenos)曾于1057年登上帝位并在位两年,但被一群因个人野心没有得到满足而愤懑不满的高级官员废黜。尽管科穆宁家族不乏帝王先例,但几乎没有人会想到,这个年轻人——据某份文献记载,他在还没长到能刮胡子的年纪时就吵着要打突厥——最终会统治帝国长达37年,并一手开创了一个统治期长达一个多世纪的王朝。
在东面,拜占庭帝国还受到突厥人势力迅速增强的威胁。11世纪初时,突厥人还处在巴格达哈里发帝国的边缘地带,但他们强大的军事实力引来伊斯兰世界中敌对派系的关注,很快就被卷入巴格达复杂的政治斗争中。1055年,部落的领袖人物之一图格里勒·贝格成为苏丹,也成为中东逊尼派伊斯兰势力的世俗领导人。而这并不是突厥人野心的终点。早在成为巴格达的主人之前,就已经有几股突厥人西进到了小亚细亚的边缘地带,开始对这片区域的拜占庭帝国属地发动小规模进攻。
如果从海上来访,那看到的景色就更加壮观了。君士坦丁堡位于马尔马拉海的北岸,正处在欧洲与小亚细亚离得最近的地点。城中的纪念碑、教堂和宫殿,若从甲板上一瞥,第一印象绝对是壮丽非凡。这座都城一直绵延到目力所及的尽头,占地达3万公顷。其人口以数十万计,规模是当时西欧那些大城市的近10倍。
一些重要的新工程也被下令在君士坦丁堡建造起来,其中就包括曼加纳区(Mangana)壮观的圣乔治建筑群。建筑群中有一所医院、老人和穷人的收容所、一座美轮美奂的宫殿和一所隐修教堂。这座教堂是君士坦丁九世皇帝下令建造的,也是他最后的埋骨之地。律法和哲学学校也纷纷开办,这能满足日益具有社会流动性的人群的需求。商人们变得越来越富有,最终成功让元老院的大门为他们敞开。私人开始用自己可支配的余钱投资地产和贵重物品。像卡帕多契亚大地主尤斯塔西奥斯·博伊拉斯(Eustathios Boilas)这样的人,受到帝国繁荣稳定状况的鼓励,决心开发荒地。那些地方原先“是些无人看管的不毛之地……人类无法居住,到处是毒蛇、蝎子和野兽”,但他们却可喜地把这些地方转变成葡萄园和花园,有磨坊和水渠供水。藏书网
君士坦丁堡的防御非常稳固,如果科穆宁一派想要强取,胜算实在不大。因此,他们转而联络了驻守城西几大主要入口之一——卡里希奥斯门(Kharisios Gate)的德意志雇佣兵军团。与军团指挥官谈妥条件之后,巨大的木门打开了,科穆宁兄弟和他们的支持者涌入城中。阿莱克修斯率部快速在城中推进,皇帝的支持力量土崩瓦解。在没有遭到有力反抗的情况下,他们尽情洗劫。就连安娜·科穆宁娜也无法隐藏她对自己父亲的支持者入城景象的惧意:“无论多么正直的作家也无法公正地描写出那些天里城中处于怎样的恐怖之中。教堂、避难所、公共的和私人的财产都成了肆意劫掠的对象,四面八方传来的哭声和叫喊声把城民们的耳朵都震聋了。一位初来乍到的人看到了或许会以为这里刚发生了一场地震。”
在阿莱克修斯的统治下,拜占庭进入了一个主动苦行禁欲的时期。1081年夺权后不久,阿莱克修斯皇帝就决定要穿着粗毛衬衣,睡在石板地面上,为自己手下在政变期间的所作所为赎罪。第二年,他就开始为动用教会财产做抗击诺曼人的军资而道歉,并承诺以后再也不会这么做。在帝国皇宫内,前几个世代的“全然放纵享乐”被庄严地唱诵圣歌和严格固定的用餐制度所取代。
君士坦丁堡的主要建筑同样令人惊叹。最让人叹为观止的当数雄伟的圣索菲亚大教堂。它由查士丁尼(Justinian)皇帝在公元6世纪下令建造。在空中延展的巨大穹顶宽达30多米,高55米,如同飘浮在“天空中的帐篷”。这座教堂堪称工程学上的奇迹,它的装饰也美轮美奂。日光从窗户射入,金色的马赛克闪闪发光。除此之外,君士坦丁堡其他杰出的地标也比比皆是:数百座教堂和修道院、一座可供赛马和战车比赛的庞大竞技场、众多澡堂、宏伟的宫殿,甚至还有一座动物园。一首赞颂君士坦丁堡的诗作曾这样说道:古有世界七大奇迹,而今却有君士坦丁堡七大奇迹。
阿莱克修斯非常虔诚,他主要的休闲方式就是研读《圣经》。他经常熬夜默读经文,陪伴他的还有与他志趣相投的妻子。家族中其他成员也和他一样,他哥哥艾萨克因宗教热情而深得教士们的景仰,他母亲安娜·达拉塞娜也同样非常虔诚,她在帝都兴建了一座俯瞰金角湾的壮丽的教堂修道院,而且是帝国各地的僧侣和神职人员强有力的后盾,经常出面为他们争取权益和免税特权。她的印玺说明,她的身份不仅是太后,还是一名修女。阿莱克修斯的女儿称,正是安娜·达拉塞娜,在她儿子还小的时候就把“对主的敬畏”植入了他的灵魂中。
这就是将要激发第一次十字军东征这个历史上影响深远的事件和中世纪重大进展的人。此刻,在诺曼人被击退、佩切涅格人完败之时,拜占庭帝国的运道似乎正在回升。那么,为什么到1095年的时候,拜占庭帝国会向外求援以抗击突厥人呢?
因此,阿莱克修斯在位的头十年似乎政绩不菲。两股充满威胁的邻人都被屏退了,其中佩切涅格人更是后患永除。阿莱克修斯皇帝的帝位得到巩固,近臣都是可以信赖的亲属,与他利益一致。此外,当时也没有迹象表明存在内部反对派——1081年失势的人们没有起而挑战,也不存在其他威胁到王位的势力。毫无疑问,这是阿莱克修斯采取的控制贵族的措施所产生的结果。主要的贵族都要跟随阿莱克修斯出去作战,紧跟在他身边,远离君士坦丁堡。而在阿莱克修斯外出征战期间,艾萨克会留在都城,用毫不含糊的铁腕手段对付针对统治家族的批评。不过,尽管阿莱克修斯对反对势力非常敏感,应对措施完善,但似乎作为皇帝,他还是广得民心的,他的领导方式给日趋僵化的帝国带来了一股清风。
双方于1091年4月末交战,这场战争成为拜占庭历史上最令人称奇的大胜之一。“这真是一场非凡的壮举,”安娜·科穆宁娜写道,“整族人——不是以成千上万来计,而是不计其数——包括女人和孩童,统统都在那天被消灭。那是四月二十九日,一个星期二。自此以后,拜占庭人的歌谣里就这样唱道:‘只是因为那么一天,(佩切涅格人)再也看不见五月时节。’”不管以什么标准来看,佩切涅格人都消亡了。在战斗中幸存下来的人不久也遭到处决,余下的人流散到了巴尔干各地。他们再也不能对拜占庭帝国构成威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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