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为十字军的灵魂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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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为十字军的灵魂而战
第十章 为十字军的灵魂而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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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莱克修斯之所以会这么想,一个原因是他严重错误地估计了博希蒙德。在君士坦丁堡时,博希蒙德很热切地表现出他是皇帝的完美衬托,是保护皇帝利益、替他与其他远征主要领导人沟通斡旋的理想帮手。他也不止一次地成功完成了这些使命,代表阿莱克修斯对事态进行了干预。但如果皇帝认为博希蒙德还会继续以这样的方式作为他的代表,那他就错了。
就在科伯嘉大军压境的情况下,博希蒙德有关该城命运的提议再次得到了讨论。他渐渐争取到了一些支持,但是有重重限制条件:众人同意,如果是某一位领导人单独夺取了安条克,那他就可以控制这座城市。但是这种控制绝对是有条件的和暂时的,这座城市的控制权最终还是要交给拜占庭。他们的协议被谨慎地以书面形式记录下来。接下来,大家就把关注点都放在了为全面进攻安条克做准备上——这是他们在科伯嘉大军来临之前所做的最后一搏。
但十字军行进到阿尔恰(Arqa)时,速度大大减慢。他们开始围攻这座城镇,而且一围就是三个月之久。此时,阿莱克修斯已经知晓十字军在安条克幸存下来,也知道了他们对他的态度已经发生改变。当他发现十字军拒绝交还安条克以及其他原属拜占庭如今得到光复的城镇时,他便派出使节前往抱怨十字军将领们违背誓言。使节们向西方军队的领导人提出,皇帝会在1099年6月24日加入他们的远征,因此十字军们只须留驻等他。这引起了十字军内部的争论,欢迎阿莱克修斯及援军到来的一派,与不再想与拜占庭人合作的一派之间迅速产生了分歧。使节们回报称,就连慷慨赠礼的许诺,也无法影响到那些如今站在反对皇帝那一边的人们的心意。
来到城下的大军,其规模比之前大马士革和阿勒颇的总督们召集起的队伍都要庞大。科伯嘉并没有急于进攻,而是先细细筹划了一番,在城墙下扎营,并与高塔要塞中的守军取得了联系。在确认十字军正筋疲力尽、损兵折将且忧惧不已后,他下令高塔要塞的守军发动猛攻。
在尚不知晓皇帝的决定之时,攻取安条克后的几个月里,一直有传言说阿莱克修斯很快就会来到东方。与此同时,由于此地没有拜占庭帝国派驻的高层代表,便出现了一个权力真空。之前在尼西亚和其他一些地方,都有拜占庭帝国任命的人前来接管全局,比如曼努埃尔·伯托米特斯、彼得·阿里法斯、勃艮第的韦尔夫和布永的鲍德温。但在安条克,这样的人物并不存在。没有皇帝的指令和引领,十字军感到了迷茫。
十字军顶住了第一轮攻势,科伯嘉于是决定竖起屏障来围城。当初的围城者现在变成了被围者。安条克与外部世界的联系被掐断,但一支满载绝望音信前去向拜占庭皇帝求助的使团,在科伯嘉抵城之前就已经出发。之后所有从城中突围出去的尝试,都被突厥人轻而易举地化解了。
十字军战士们从这扇门进入了安条克,一路乱劈乱砍,强势突入城中深处,这时,熟睡的居民们才被惊醒,完全不知怎么回事。博希蒙德则专注于另一件事:在城墙的制高点尽可能快地插上自己的旗帜。这将表明安条克城已破,落入了基督徒的手中,但同时这也是向其他十字军领导人宣称,博希蒙德已经攻陷了安条克。即使此时大战正酣,他也没有忘记考虑后续之事。
为了摆脱这种困局,十字军转向阿莱克修斯皇帝求助。正如我们之前已经看到的,正当科伯嘉向安条克进军之时,布卢瓦的史蒂芬率领的一个使团已经被派往皇帝那里,请求他率领拜占庭帝国军队来为西方军队解围。史蒂芬在菲罗梅里翁(Philomelion)找到了阿莱克修斯,请求私下得到接见。史蒂芬对事态的描述实在是不能再苍白无力了:“我诚实地告诉您,安条克如今已经被攻下,但塔楼要塞还没有陷落,而我们的人马上就要被内外夹攻了。我料想到那个时候他们就会全部被突厥人杀死。因此,还请您尽快回师相救,那他们还有望与您会合。”史蒂芬和使团中的其他人称,无论如何,科伯嘉应该已经兵临城下,估计已经开始屠杀被围困的骑士们;安条克很可能会再次落入突厥人手中,十字军将血流成河。当然,这些无法鼓励皇帝前去营救十字军。1097—1098年拜占庭的战役取得胜利之后,他已经与乞力赤·阿尔斯兰就小亚细亚北部达成了协议,因此,他下令帝国军队返回君士坦丁堡。
经过漫长而痛苦的八个月,安条克终于在1098年6月3日陷落——虽然城中的高塔要塞仍然没被攻下。围攻战期间,数千名十字军战士丧生,受伤者不计其数,还有人脱队逃离返回家乡。尽管如此,最后的结果总算是胜利。然而,终于攻入城中的众人根本没有时间享受这种成功。就在第二天,科伯嘉的大军就来临了。
假如阿莱克修斯皇帝真的这么做了,或许就可能消除阻碍十字军前进的内部障碍,而且还可能消解正在迅速累积起来的对他的敌意。就在攻取安条克之后的几个星期,曾经指出圣枪所在地的那位彼得·巴托罗缪,开始看到更多的显灵圣迹。这一次,圣安德烈告诉他,拜占庭人不应该接管安条克,因为如果他们这样做了,就将玷污它,正如他们对尼西亚所做的那样。西方人对阿莱克修斯和拜占庭的态度正在变得越来越充满敌意。
安条克战役之后,十字军的领导人开始认真考虑自己的处境。他们决定,等到冬天再南下前往耶路撒冷,在这之前,要让远征军休养生息,恢复巩固一下。科伯嘉惨败之后不久,安条克的高塔要塞也投降了,周围区域的人们也开始对城市的新领主表示支持,并提供帮助。十字军的士气因此进一步得到提振。
在黑暗中爬上梯子并不容易,而让事情变得更麻烦的是,有那么多人急切地想要在同一时间往上爬,尽快开始进攻,其中就包括我们之前提到的沙特尔的骑士富歇。很快,由于站在梯子上的人太多,梯子翻覆,一些人掉下去受了伤,弄出极大的声响。但是命运却为他们打了个盹儿,后来人们解释是神灵护佑,一阵强风吹来,掩盖住了噪声,梯子也顺了过来,攻城者们于是赶快抓住时机继续快速地往上攀爬。在城墙上聚齐之后,他们悄悄地沿城墙行进,杀死了沿路遇到的守军,一直来到可以向戈弗雷和佛兰德斯的罗贝尔发信号的位置。戈弗雷等人正在城墙下静静等候从这扇城门突入的时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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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提基奥斯的突然离开成了恶名远扬的丑事,此后还被作为证据,证明他(因此也就代表阿莱克修斯皇帝)背叛了十字军,任他们在安条克自生自灭。一位编年史家说,他出发了,“假意许诺……要带信求得已允诺的增援和补给,但他却没有遵守承诺,再也没回到安条克”。按阿奎勒的雷蒙(Raymond of Aguilers)的说法(围城战时他在场),塔提基奥斯离开了,“带着上帝的诅咒,他(没有回来),这项懦弱卑鄙的举动给他和他的部下带来了永久的耻辱”。《法兰克人事迹》的作者留下了这样的“判决词”:“他是个骗子,永远都是。”
探子对科伯嘉动向和目的的通报,都让人头痛不已,于是十字军领导人齐聚讨论时,决定要把消息压下来,不让全军将士知道,否则会大大影响士气,导致大规模逃兵潮。境况如此严峻,博希蒙德却再次重提安条克前景之事,似乎有点儿不分场合,而且这个诺曼人明明前途黯淡,却坚持要质疑所许诺言的合法地位,还要求对城市有控制权,以及讨论战利品的分配问题。看来博希蒙德似乎知道些其他领导人不知道的事情。
然而,虽然现在海盗的骚扰已经绝迹,可塞浦路斯实在没有足够的资源在凋敝的冬季喂饱数千人马。解决这个难题可以采取两种方案:要不就是增加补给线,要不就是向安条克大幅增兵,让围城战快点结束。卢卡的布鲁诺描述了自己如何向家乡的民众讲述东方的战局,他说十字军战士们围攻了安条克,“但进展得不太顺利”。
与此同时,安条克的局势毫无进展。在攻下该城后的几个月里,博希蒙德一直在挑衅,一有机会就试图激怒图卢兹的雷蒙,以此达到自己的目的。当图卢兹伯爵终于前往攻打迈阿赖努阿曼后,博希蒙德又迅速进军这座城镇,占领此地作为保障更广阔区域的据点。在经历了一场漫长而艰难的围攻战后,迈阿赖努阿曼终于陷落,诺曼人博希蒙德又蛮横地占领了城中若干区域,拒绝将其交给雷蒙,以期获得交换安条克的筹码。
十字军领导人此时决定主动出城迎敌。他们下令,虽然城中粮草已经消耗殆尽,但也要喂饱马匹,让它们有力气作战。迎战突厥人之前的三天,十字军战士们都参加了庄严的游行,分食圣餐,各自告解。之后,1098年6月28日,十字军的人马出了安条克城,从桥门跨过奥伦特斯河,在城门前分成四个分队列阵出战。这打了科伯嘉一个措手不及。当时他正在下棋,突然有人来说敌军发起了攻势,此时他已经失了先机,没有时间确认报告有多准确,并思考己方该如何应对。事情很简单,他只是不敢相信竟然有人会这么勇敢(或这么愚蠢),在这种情况下出城来战。
或许阿莱克修斯将加入征讨队伍的可能性,反倒推动了十字军领导人决定加速向耶路撒冷进军,以此来让己方处于更有利的位置。于是1099年5月初,十字军放弃围攻阿卡,全速向耶路撒冷进发。18个月后,就在这场远征的范围、目标和本质已经有点变得让人无法辨识的时候,突然,最初发动十字军的目的又突现在面前。
阿莱克修斯皇帝不在场的情况下,这名主教本来还可以缓和十字军中各方之间的张力。在安条克围城战时,他就曾起到过这样的作用,他在士气低落时就平息上帝怒气所做的提议被各方接受。作为教皇的代表,勒皮的阿代马尔是东西方之间的桥梁、十字军的“统帅和牧羊人”,具有安抚人心的影响力。这样“得到上帝和人类的爱,从各方面来看都是无垢的”阿代马尔,却在一个非常关键的节点上过世了。
自踏上征途以来,十字军战士们比任何时候都更迫切地需要奇迹的出现——而他们得到了。一个叫作彼得·巴托罗缪(Peter Bartholomew)的名不见经传的人物突然求见图卢兹的雷蒙和勒皮主教,称圣安德烈几个月来一直在向他显灵,告知他当年刺穿基督身体的圣枪藏在何处。在彼得的指示下,十字军搜查了城中各处,圣枪的残骸最终在安条克圣彼得教堂的地板下面被找到。这项发现大大提振了已经跌到谷底的士气。对十字军战士们来说,这样一个重要圣物的发现,尤其是其象征着受难的意义,在这个时刻实在意义非凡——尽管此后的评论家们都对它的真实性嗤之以鼻。这件事在关键时刻增强了人们的决心,否则“骑士们根本没有力量扛过这样的苦难和漫长时光。于是军中上下达成了一致意见,认为与其卑微地在饥荒中慢慢消耗殆尽而死去,不如战死沙场图个痛快”。
为了打破这种僵局,十字军又派出了第二支前往谒见皇帝的使团,这次还是由一名军中的高层领导率队,目的还是要说服拜占庭统治者来掌控这场远征。1098年夏末,“我们的领导人,戈弗雷公爵、圣吉尔伯爵雷蒙、博希蒙德、诺曼底伯爵和佛兰德斯伯爵,以及其他领导人共同派出了出身高贵的骑士‘了不起’的于格,前往君士坦丁堡的皇帝那里,请求他前来接管这座城市,并履行他曾向他们许诺要承担起的责任”。尽管有一份文献指出,韦芒杜瓦的于格在君士坦丁堡拜见阿莱克修斯时表现得非常不恭顺,但极为可能的是,他的言行很温和。然而就算于格确实表现得温顺谦和,并告知皇帝如果他不前往安条克接受远征领导权,后果将不堪设想,这也仍然不会有效果。因为阿莱克修斯是不会前往东方的。九九藏书
到1098年春天时,塔提基奥斯已经离开,拜占庭权威在此地已经没有任何代表,博希蒙德看到了绝佳的时机。他开始宣扬一种关于安条克未来的新计划——这个计划里没有阿莱克修斯的份。他提出的建议非常有创见,他说,鉴于阿莱克修斯并没有履行协议中他那方应履行的,那十字军向他许下的诺言也就无效,无须遵守了。皇帝没有亲自率领十字军征讨;他派来陪同西方骑士们的一小支军队现在也已经撤走;在他们急需支援的时候,他并没有送来援军;而且他也没有为骑士们提供给养。总而言之,他才是违约者。
想要在这两位十字军领袖之间斡旋的努力都以失败告终。在安条克的圣彼得大教堂的集会上,雷蒙庄严地重申了对阿莱克修斯许下的誓言,强调不能就这样轻率地背弃自己的誓言。作为回应,博希蒙德拿出了众人在总攻安条克之前签署协议的副本,指出这同样具有约束力。图卢兹伯爵又强调说:“吾等曾对着我主的十字架、荆棘王冠和众多其他圣物起誓,吾等不得皇帝同意,不会侵占其治域内一城一堡。” 他提出,此事的裁断将交由其他同侪完成,主要指布永的戈弗雷、佛兰德斯的罗贝尔以及诺曼底的罗贝尔,由他们来定夺,在什么样的条件下,博希蒙德会愿意继续一道前往耶路撒冷。换句话说,只要此事日后能够解决,他现在已经准备妥协。
为了破解这个糟糕的局面,勒皮的阿代马尔敦促骑士们斋戒三天,然后庄严地绕城墙游行了一圈。他宣布将更频繁地举行弥撒和唱诵赞美诗,还提出,如果每个人都剃掉胡须的话,十字军的运道或许会好转。他还认为佩戴十字架的十字军战士太少了,坚称所有人都应该在自己的上衣上别上这个象征物。在这位主教看来,军营中遭受的种种问题,与十字军战士们表现得缺乏虔诚有很大关联。
在这样一种形势下,1098年8月1日,勒皮的阿代马尔因热病去世。这实在是雪上加霜。这位主教在远征期间不仅是教皇派出的使节,更因自己毫不退缩的勇气而赢得了其他领导人以及普通兵众的敬意。唐克雷德送他70个突厥人的首级时,他表现出了明显的快意,这也让他更加受人欢迎。记录了第一次十字军东征之荣光的赞歌《安条克颂歌》(Chanson d'Antioche)中,也描述说,当一群骑士就着葡萄酒生啖死去的突厥人的尸体时,他也和围观人群一样欢欣鼓舞。
信的最后一段写得更加激越,阿莱克修斯皇帝遭到斥责,这不仅因为他没有为远征提供足够的帮助,而且他还被指控试图阻碍远征。领导人写道:“您应将(我们)与那位不公正的皇帝隔开,他从未履行他曾向我们许下的种种诺言。事实上,他还在每一种许诺的反面阻碍和破坏我们的事业。” 然而,教皇加入远征的意愿也不会比阿莱克修斯皇帝强到哪里去。作为替代,他只是派出了一名高级教士比萨的丹波特(Daimbert of Pisa)前往接替阿代马尔的位置。
在通往耶路撒冷的沿途上,各地的统治者们现在倒是急着与来到的西方军队议和,因为他们已经听说十字军如何击败了杜卡克、里德万和科伯嘉的军队,以及如何在迈阿赖努阿曼等地残忍地对待战俘,比如切开战俘的胃寻找吞下的金币。比如,沙伊扎尔(Shaizar)、霍姆斯(Homs)、贾巴莱(Jabala)和的黎波里的埃米尔们都慷慨地赠礼给图卢兹的雷蒙,向他示好,希望以此避免自己的城镇受到攻击。
十字军战士们以及他们的编年史家为什么不愿承认这一点呢?原因在于,他们对拜占庭人在这次征讨中所起的作用已经开始有怨言了。首先一点,塔提基奥斯走了之后,如果安条克攻下来了,遵循在君士坦丁堡时他们向阿莱克修斯的承诺,要把这座城市移交给谁呢?这导致西方军队的内部情绪开始波动,他们不仅开始质疑拜占庭人是不是对这次征讨已经失去信心,而且也质疑为什么要让西方人花那么大的代价首先围攻这座城市。安条克对基督教来说当然是有其重要性的,毕竟它可是圣彼得最初的主教教区。但是夺取这座城市与解放圣墓没什么直接关系,那为什么不把安条克放在一边,直接进军耶路撒冷呢?
十字军开始分裂。在此之前,各位领导人表现出了空前的团结,无论是在战场上还是在议事会上。但在征服了安条克之后,互不相让的野心欲望威胁到了这种团结和活力。打败科伯嘉之后,一种不同寻常的呼声出现了——所有参与远征的人都可以自由选择跟随哪位领主。这实际上相当于公开承认各方裂痕之深。这意味着,之前在西方得到无比珍视的所有传统纽带、联系和效忠关系,不仅是松弛了,而且是完全被取消了。这种大转变对图卢兹的雷蒙最为有利。他德高望重,深孚众望,使得很多原来没有在他麾下的人都前来投奔。其中之一就是《法兰克人事迹》的作者,他随同博希蒙德从意大利南部一路来到这里,但因为博希蒙德迟迟不肯前往耶路撒冷而感到沮丧。藏书网
守军指挥官亚吉·西延慌忙逃出城去,躲进周围的山中。但三个当地人(都是基督徒)认出了他,把他从骡子上拽下来,用他自己的佩剑割下了他的头颅。他那特征鲜明的首级——庞大,耳中生毛,胡须及腰——被送回安条克城,作为战利品呈献给了十字军。
科伯嘉的围城策略很快就见效了。在之前几个月的围攻后,城里本来就没剩下多少供给。“我们的人吃马肉和驴肉,把自己的坐骑卖给别人去吃,”一位编年史家称,“一只母鸡值15先令,一个鸡蛋2便士,一个核桃1便士……饥荒实在太严重,有人把无花果树、葡萄藤、蓟草以及各种植物的叶子拿来煮着吃。其他人把晒干的马、骆驼、驴、牛和水牛的皮拿来煮,然后吃掉。”一些消化不了的植物也被采集来煮食,吃过这些植物的人就这么被毒死了。有些人吃鞋子和其他皮革制品,另外还有人喝马匹的血。对有些人,比如沙特尔的富歇来说,十字军遭受这场苦难的原因非常明显:他们中有许多人在安条克陷落前后就跟当地的女人睡过,上帝现在要为这种自愿的淫乱行为惩罚他们。
可是,其他的领导人也学会了博希蒙德那套,开始向富有的图卢兹伯爵要求得到点儿什么,才肯继续行程。布永的戈弗雷和诺曼底的罗贝尔都得到了10000索里达金币,佛兰德斯的罗贝尔得到6000索里达,唐克雷德得到5000索里达。这些可观的进账说明,他们都已经明白,通过合作,他们共同迈出前往耶路撒冷的最后一步,是有其价值的。这场远征开始之初洋溢的那种理想主义色彩,此时已经完全被某种更为实用主义的东西所取代:向圣地进发要先得到预付款,并且他们一致宣称曾经对皇帝许下的诺言已经无效——如果说这并不意味着精神力量的完全失效,至少也说明对物质利益的需求已摆上了台面。自攻下安条克以来,这场远征已呈现出一种决定性的新特色。
而十字军这一边,人少精悍,纪律严明,领导有方,他们能取得如此惊人的成功,应该归因于他们坚守阵形的能力。此时,他们已经击退了三支伊斯兰大军,获得了对安条克的长期控制权。他们已经无所畏惧,他们完全相信,上帝与他们同在。因此,圣城也将回到基督徒手中,这在他们看来,已不过是个时间问题。
1098年6月2日,领导人齐聚议事后的第四天,十字军开始发动进攻。他们起初佯装撤兵,以放松守军的警惕。随后,骑士们在夜色的掩护下悄然返回,在圣乔治门前与佛兰德斯的罗贝尔及布永的戈弗雷率领的分队会合。另一支人数更少的队伍则在博希蒙德的带领下,在费鲁兹负责守卫的塔楼下等待。
1098年9月11日,一封以军中高层人物名义发出的信件被送往教皇乌尔班二世处,署名者包括博希蒙德、图卢兹的雷蒙、布永的戈弗雷、佛兰德斯的罗贝尔,以及诺曼底的罗贝尔。信中称,突厥人和异教徒虽已被降服,但异端却难以被征服:亚美尼亚人、雅各派、叙利亚人,还有希腊人。
等科伯嘉终于下令进攻的时候,西方骑士们竟再次抵住了攻势,保持住了队形。这让科伯嘉的军队开始恐慌,因为他们早就听闻过西方人之前的赫赫战绩,心里本来就有点不安。十字军严格执行了战略部署,阵形保持得很好,还不时派遣小分队突入敌军阵中,使得对方在重装骑兵的冲击下乱了阵脚。科伯嘉的队伍开始溃散,(一位在场者称)统帅本人也像胆小的鹿一般溜走了。他的整个营地都被十字军俘获,其中包括很多突厥妇女,她们本来是跟来预备庆祝科伯嘉重新夺回安条克并摧毁十字军的。沙特尔的富歇写道,十字军战士们没有对这些突厥妇女行奸淫之事,“但他们用长矛刺穿了她们的心腹”。
但这些判定并不公平。1098年3月4日,就在塔提基奥斯离开的几个星期之后,一支舰队驶入圣西门港,带来了必需的食品、补给,以及可用于攻克令人生畏的安条克防卫工事的装备和武器。舰队在此时抵达绝非巧合。阿莱克修斯在夺回雷奥迪凯亚之后,在那里派驻了一支英格兰军队,人们一直认为是他们为安条克送来了这批应急物资。但随同舰队前来的卢卡的布鲁诺却不认为这支舰队是英格兰人派来的。这说明塔提基奥斯其实送来了他承诺的东西。
即使是在击退了里德万的进攻之后,十字军战士们仍然处在脆弱易受攻击的位置上。随着围城战的时间越拉越长,西方军队饱受病痛消耗,变得越来越脆弱。1098年上半年的安条克围攻战,如今渐渐让远征军领导人之间产生了严重的分歧。拜占庭要收复失地,而十字军为了他们的基督教使命,这种东西方之间微妙的利益平衡,随着士气的低落和双方在围攻安条克中所表现出的不同野心,开始逐渐被打破。
在确认海岸线上已经安全之后,博希蒙德派出第一拨人顺着梯子爬上了城楼。费鲁兹正在上面等着他们。按照约定,他以绝望的语气大声喊道:“法兰克人上来了!(Micro Francos echomé!)”因为他知道,不耍点花招的话,十字军根本没有足够的人力来夺占这座城市。
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队伍正在逐步解体。远征军目前最需要的是坚决有力的领导力量;但相反,不和谐的声音正在蔓延,起初还是在私底下,后来渐渐公开化。流言开始四处传扬:普通兵众将要夺过控制权,推倒安条克的城墙,唤回领导人们的理智。去摧毁花了这么大代价夺得的战利品,实在难以想象还会有比这更极端的行动了。但人们的怒火也很容易理解:就如何处置安条克产生的分歧,正是问题出现的原因。
这样的誓言是一种把最为重要的人物绑定在一起的方式,因为其中有些人已经开始对围城战有怨言了。比如,博希蒙德在围城之初就曾威胁说要离开,他抱怨说自己的很多部下都丢了性命,而且他也没有钱养活那么多人马,因为此时食品价格已经开始飞涨。其他人的表达方式更加隐晦。布卢瓦的史蒂芬退到了塔尔索斯,声称是为了养病——其实就是委婉地表示无意在安条克受苦。诺曼底的罗贝尔也觉得自己最好是在更舒服一点的地方静观其变,于是就在1097年圣诞节的时候撤到了小亚细亚南部沿海一个没那么剑拔弩张的地方。虽然人们做了各种努力想让他回来参战,却无济于事,不过他毕竟没有返乡一走了之。当时的一位编年史家就表示,考虑到诺曼底的罗贝尔一向意志力薄弱,挥霍无度,爱好美食,好逸恶劳,又好色放浪,他居然没有放弃东征返回诺曼底,这也真是出人意料了。www.99lib•net
这听起来非常合理,但也有人看到了另一面。誓言的内容非常清晰,也有约束力,但事实也似乎表明,阿莱克修斯也没有遵守他那方面的许诺。随着十字军中躁动不安的情绪日渐高涨,博希蒙德意识到,他的最佳赌博方式就是坚守立场不动摇。他的固执逐渐获得了回报。1099年初,图卢兹的雷蒙终于放弃抵制博希蒙德对安条克的要求,准备在他缺席的情况下前往耶路撒冷。
随着士气的下降,普通士兵脱队逃跑开始频繁出现。十字军的领导者们对此采取了强硬的措施,对任何逃跑的人都严惩不贷。“隐修者”彼得、“木匠”沃尔特和格兰特莫西尼尔的威廉(William of Grantmesnil)想要逃跑,结果被唐克雷德发现,好好教训了一番,备受羞辱。沃尔特被勒令躺在博希蒙德的帐篷地上,“像垃圾一样”无人理睬,随后还遭到了当众鞭打的责罚。有一位评论者说,放弃围城逃跑的人都被填了下水道。十字军中的士气实在是太不堪一击了,以致连领导人也必须发誓,向彼此保证自己(至少)不会在攻下安条克之前离开。
而这一次,听众却乐意接受了。当时,十字军阵营内的糟糕情况毫无改善,攻城也没有任何进展。而且,他们还接到消息称,野心勃勃的摩苏尔总督科伯嘉(Kerbogha)正率领一支大军前来,要一次性解决掉西方人。科伯嘉的军队兵强马壮,粮草充足,以致拉丁人和希腊人都认为,一定是塞尔柱苏丹巴尔基雅鲁克亲自派出了这支大军。安条克的危机达到了顶峰。
现在轮到塔提基奥斯来想办法了。这位拜占庭的军事统领负责为十字军提供军需给养,保证安条克之战顺利进行。1098年1月底,他离开十字军,承诺会送来“更多满载谷物、燕麦、葡萄酒、肉食、面粉和各种给养的船只”。然而,虽然他把自己的物品都留在了军中,但本人却没有返回。
形势很快就倒向了十字军这一边,因为安条克城内的非穆斯林居民纷纷打开了其他的城门。有些十字军战士一路杀进城中的一条条街道,由于实在杀红了眼,很多基督徒居民也遭到误杀。但在一片漆黑中,在恐惧与兴奋之情的重压下,根本没有时间仔细区分敌友。对安条克的血洗是残酷的。此后的几天里,街道上尸体堆积,腐烂的尸体在初夏的热浪中散发出腐臭的气息。“城中四方的各条街道上都堆满了尸体,”一位目击者称,“没人能忍受这个地方,因为气味实在太难闻,而如果不踩在尸体上走,根本不可能穿越城中各条窄窄的街道。”
事实上,博希蒙德已经私下与敌方守军一名叫作费鲁兹(Firouz)的将领达成了一项协议。此人负责守卫安条克城墙上的一座塔楼,他允诺让十字军从这里突破进城。有见证者称这是因为博希蒙德抓了费鲁兹的儿子,押为人质。而其他人则认为费鲁兹是受了上帝的感化,主在他面前现身,指引他把安条克交给基督徒。据说他是亚美尼亚人,一直对突厥人对待本城居民不公而深有怨气;又据说他这个人实在无法拒绝能轻易到手的这样一笔可观的奖赏。不论事实如何,博希蒙德反正是找到了一张王牌,而且还藏起来没让其他领导人知道。另外,他们两人谈判还有一个优势,就是都会说希腊语:费鲁兹是因为曾生活在拜占庭统治下的安条克,而博希蒙德是因为在意大利南部长大——不过,据安娜·科穆宁娜所说,博希蒙德的希腊语口音很重。
燃眉之急是解决十字军的给养问题。1097年,附近的城市塔尔索斯被忠于拜占庭的军队夺回。此时突厥人在南部沿海还有最后一个据点老底嘉。阿莱克修斯于是把雷奥迪凯亚确定为安条克的主要供给基地,接收来自塞浦路斯的“葡萄酒、谷物和大量的牛”。运送任务由塞浦路斯总督尤迈西奥斯·费罗卡勒斯负责监管。1098年春,他也接管了老底嘉。
情况似乎是这样的:十字军战士们承受着这么大的伤亡,还要留在安条克,这是因为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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们遵守向拜占庭皇帝许下的承诺。而皇帝尽管远在都城,却是这次远征的领袖。因此事实也证明,阿莱克修斯皇帝坚持让十字军领导人许下的诺言是相当有效的:它们让这些领导人臣服于阿莱克修斯的权威,让拜占庭的统治者有了为远征设立军事和战略目标的权力。皇帝显然觉得根本没必要把塔提基奥斯派回西方人的军营,为了确保西方人履行责任,他或许可以再派别的高级代表前去。
博希蒙德因此得出结论,安条克不应该交给阿莱克修斯。他提出,谁能攻入城墙内,拿下这座城市,谁就能以个人的名义控制这座城市。其他领导人深知这个诺曼人的野心之大,所以也不怎么听他的狂妄宣言。但博希蒙德还是坚持己见。1098年5月末,他再次提出了安条克归属的问题。
通向耶路撒冷的路途还有其他一些困难。1098—1099年冬攻克迈阿赖努阿曼后,十字军遇上一场前所未有的严重饥荒,其程度甚至超越了12个月前安条克曾出现的最严重的惨状。十字军战士们饥肠辘辘,虚弱不堪,实在已经百无禁忌,据称,他们已经绝望到割下死去的穆斯林腿上的肉来吃。饥饿的感觉是如此强烈,许多人甚至都还没经过好好地烹煮,就生食人肉。
本来看起来像这场耶路撒冷远征终章的一战,反而成了征途中最辉煌的时刻。这场战胜科伯嘉的胜利实在太非同寻常了,以致很多亲历者都不知该如何解释胜利是怎么得来的。阿奎勒的雷蒙参加了这次战斗,按他的说法,科伯嘉逃跑是因为上帝为基督徒的军队沐浴了圣辉,用荣耀、坚毅和对敌人的憎恨鼓舞了他们。另一位亲历者也同意圣灵相助的说法,称有不计其数的圣骑士出现,与十字军并肩作战,他们都佩有白色的纹章,率军者是圣乔治、墨丘利和迪米特里。而在另一位编年史家看来,是圣枪带来了胜利,就在科伯嘉看到圣枪的那一刻,冷峻的恐惧感刺入他的内心,让他仓皇逃逸。同代的阿拉伯人的说法更有些深度。他们称,科伯嘉为人狂妄自大,他的人品和举动都让其他埃米尔与之疏远。他不让他们杀死被俘的西方骑士,事实证明这项政策很不得人心。此外,他的军中还出现了叛徒,这些人曾发誓一抓住机会就叛变,这让他的军队还没交战就已经自我瓦解了。
不过,推迟前往耶路撒冷的决定,除了休整队伍的原因,还有更多的考虑。当时其实有许多人都急切地想要十字军继续推进,编年史家阿奎勒的雷蒙就是其中之一。他很肯定地认为,如果十字军此时挥师直指耶路撒冷,必定会所向披靡,因为在科伯嘉大败之后,叙利亚和巴勒斯坦的人们都又惊又俱,如果十字军现在进军那里,他们甚至都不敢向西方骑士们扔一块石头。事实上,延迟进军主要还是因为领导人对安条克该何去何从没想清楚,意见也不统一。占领该城之后,如何真正实现对它的控制难倒了十字军。不仅是这座城市,其他的城镇、要塞和据点,都要怎么来维持对它们的控制呢?期待从当地人口那里获取多少食物供给与合作支持会比较合理,尤其在他们大多数是穆斯林的情况下?谁能在拜占庭的边地内外自称是统领各个城镇的宗主?这场远征的总目标就是要解放耶路撒冷,还是也有其他目标?十字军打败科伯嘉之后的几个月,都在争论决定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灵魂”问题。
处在争论核心的是在两个人之间越来越明显的拉锯:一方是博希蒙德,他极力主张要自己来控制安条克;另一方是图卢兹的雷蒙,他坚持要遵守向阿莱克修斯许下的诺言,并认为这场远征总体而言应该是一场武装朝圣,而不是一次征服行动,这一点必须得到尊重。结果就是僵持不下。博希蒙德拒绝离开安条克,而雷蒙则拒绝出发前往耶路撒冷,除非博希蒙德收回自己的要求。
其他十字军将士也希望摆脱这种僵持局面,自寻出路。有些骑士和步兵在安条克漫长的围城战期间已经变得穷困潦倒,此时他们去了埃德萨,因为鲍德温许诺只要他们为他服务,就会给出丰厚的回报。与此同时,鲍德温的兄弟戈弗雷已经开始在当地攻城略地,比如泰勒-贝希尔(Tell- Bashir),他攻占了该城以后,就从当地居民那里勒索了税金,分给他的手下。此举增加了他的人气,其他支派的人纷纷来投。甚至一些低等级的骑士也抓住机会自立。雷蒙·皮雷(Raymond Pilet)纠集起了一支队伍,夸口说很容易就能分地分财。一干人等突入了富饶的苏马格高地(Jabal as-Summaq)一带,起初打了几场胜仗,最后迎来的却是灾难结局,他们在1098年7月非常不理智地对迈阿赖努阿曼(Maarrat anNuman)发动进攻,结果全军覆没。
在这个节点上,十字军是很容易被打败的。安条克此时基本上毫无防守,只有图卢兹的雷蒙领导的一支小分队。而雷蒙留守只是因为他又病了。跟着他的那队人马一共就200名骑士,如果高塔中的驻军突然出击争夺城市的控制权,他们就是全部的防守力量了。但在当时,科伯嘉却什么都没做,十字军在跨河出战时本来是最容易被攻击的,可他却没有发动进攻。
这是十字军史上的一个关键时刻。放弃了阿莱克修斯皇帝之后,西方远征军的领导人开始转向教皇求取导引力量,敦促他前往东方与他们一道。“这样的话,您就能完成这场由我们开始而将由您继续推动的耶稣基督的远征。您将打开整个耶路撒冷的城门,解放圣墓,让基督之名高悬于任何名号之上。如果您能与我们一道完成这场您开启的远征,全世界将遵从于您……阿门。”
科伯嘉的军队就这么土崩瓦解了,这在十字军战士们看来无论如何都像是奇迹。但这场胜利还有些更为世俗的原因。混乱情绪之所以迅速在突厥军队中蔓延,要归咎于领导无方和通信不畅。在这种情况下,即使十字军仅仅坚守住自己的阵地,在恐慌情绪的笼罩下,还是给了穆斯林军队在败退的印象。在战斗的嘈杂环境中,在充斥着马蹄激起的飞扬尘土、金石撞击及交战怒吼的环境中,本来就情绪不稳定的突厥军队就被自己的规模打败了:各路统领都想确定到底情况如何,又都等着收到科伯嘉的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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