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游金山泪承谑吻,走尸林悲动长吟
抱负不同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谋复出贿通首辅,巧机变宠夺专房
第二章 冒公子求援尚书府,众社友纷争寒秀斋
第三章 顾眉娘妙曲钓金龟,阮大铖无聊排新剧
第三章 顾眉娘妙曲钓金龟,阮大铖无聊排新剧
第四章 遇淫威宛娘惊虎口,激义愤书生斥牙行
第四章 遇淫威宛娘惊虎口,激义愤书生斥牙行
第五章 争名位兄弟阋墙,辩正邪师生反目
第五章 争名位兄弟阋墙,辩正邪师生反目
第六章 痴情女梦迷病榻,失意人夜访半塘
第六章 痴情女梦迷病榻,失意人夜访半塘
第七章 钱谦益心灰意冷,柳如是妇唱夫随
第七章 钱谦益心灰意冷,柳如是妇唱夫随
第八章 游金山泪承谑吻,走尸林悲动长吟
第八章 游金山泪承谑吻,走尸林悲动长吟
抱负不同
第九章 惜遗才深忧重虑,应乡试意马心猿
第九章 惜遗才深忧重虑,应乡试意马心猿
第十章 借戏班小计赚胡子,斥阉孽私语动侯生
第十一章 乱象纷呈上书碰壁,奇器迭出传教有方
第十一章 乱象纷呈上书碰壁,奇器迭出传教有方
第十二章 施援手三招制恶,谈时局一夜惊魂
第十二章 施援手三招制恶,谈时局一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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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以智越说越激动,洪亮的声音在船舱内嗡嗡回响。他不再看黄宗羲,并且开始威严地来回踱步。那睥睨一切的灼灼目光,那骄横而自尊的姿态,使他的形象在这一刻里变得那样不可一世,看上去,就像一位号令千军的统帅,或是一位君临万方的帝王。
然而,想重新安定下来却也不太容易。那些零件碰击的“笃笃”声,以及方以智主仆二人商量的零声碎语,不断地往耳朵里钻,而且变得越来越清晰、响亮,尽管黄宗羲努力收敛心神,他的视线仍旧有好几次在排得密密麻麻的仿宋字体中迷失了方位。最后,他忍不住了,转过脸去说:
方以智的眼神闪烁了一下,旋即暗淡下去。“小弟知社兄必定这般答我。”他点点头,叹了一口气,“便是弟亦每以辗转于这忧患之人生,延喘于这昏昧之乱世而咨嗟太息,竟至中夜难眠,悲愁泪下!”他声音低沉地说,神情抑郁地望着窗外的茫茫雨雾,以及那一队背着纤绳、在泥泞的岸边艰难前进的纤夫,许久没有说话。
“不错!”方以智坚决而自信地说,“以弟观之,历来所谓儒者,多有二病:一,穷理而不博学;二,闻道而不为善。无论拘守名教,以尊礼法,还是好作诡异言行,以超越礼法,二者都无非为着求名,故意束缚矫扭其真性。至于科举士,一年到头只知弄八股,此外懵懵然一无所知。彼一心所望者,无非‘利禄’二字,又安有心思博学深造?如今天下滔滔者,无非此辈!唯是学问二字,乃千秋之事,岂可无人任之?故弟于此立一大志愿:若得资财,当建草堂,养天下之贤才,删古今之书而统类之。举凡经解、性理、物理、文章、经济、小学、方技、律历、医药诸门学问,均审订真伪,发其精粹,清其条理,详其始末,编为百卷之书。不唯望其有用于当世,亦为千秋万代存一99lib•net文明教化之真脉。如此,方不负此七尺昂藏,一身学识也!”
一年一度的梅雨季节已经到来。从扬州起航后,日日阴雨连绵,天空变得惨淡无光。两岸平坦的原野上,水气弥漫,远远望去,灰蒙蒙、白茫茫的一片。偶尔闪现出一个村落、几丛杂树的影子,也是那般的冷落、荒凉。低矮的船篷上,沙沙的雨点日夜响个不停。潮湿、发霉的气味从船舱的各个角落里散发出来,又一个劲儿往衣袖、领子里钻,使人浑身上下像是泡在无形的涎沫里似的,滑腻腻、黏糊糊,难受极了……
“这个自然——其实亦无大奥妙。”方以智连忙说,“弟已将此镜之构造绘成一图,只需觅良工数人,便可制作。”说着,他把黄宗羲引向他原来坐的地方,拿出一张纸来,铺在桌面上。黄宗羲看见上面写着“千里镜图说”五个篆体字,下面用毛笔描着一架千里镜,以及它的几个截面图形,还有各个零件的式样,尺寸、比例都注得清清楚楚。黄宗羲反复瞧了一阵,终于叹道:
黄宗羲睁大眼睛,仿佛不认识似的望着朋友。不过,使他感到惊愕的,与其说是方以智此时此刻所表现出来的非凡自负,不如说是这位才气过人的朋友所决心选择的那条道路——潜心著述,藏之名山,以待来者。不错,这是自古以来无数学者所共同走过的道路,本来无可非议。但是,黄宗羲一向认为,作为不幸而生于忧患时世的他们这一辈人,眼下却没有权利,也没有可能那样做。事实上,黄宗羲从来也没有忘记,自己是东林党人的儿子,是因为反抗魏忠贤阉党的暴政而被迫害致死的那批忠臣烈士的遗孤。他不只同阮大铖之流有着不共戴天之仇,而且强烈意识到自己所肩负的使命。随着年岁和见识增长,他越来越明确地认定:国家的局面之所以会衰败到今天的地步,根本原因就在于天启年间皇帝昏庸,重用阉党,使国家的正气受到了严重的摧残。他参加复社,积极为社事奔走,就是为了在士林当中重新树立起一股正www.99lib.net气,并运用“清议”的力量,推动朝廷改良弊政,防止阉党篡权的局面再度发生。尽管近年来国家的局势每况愈下,毫无起色,但黄宗羲始终没有忘记先人的遗志,也没有失掉复兴大明的信心。这一次,他不远千里赶到北京去,就是为了亲自观察一下,尝试一下……“不,他是不对的!如今当务之急是‘流寇’,是‘建虏’!在社稷苍生尚有一线生机之时,作为一个热血男儿,一个圣人之徒,如果不挺身而出,勇于承当救国拯民之责,那是可耻,是有损于为人品格的!”他不以为然地想。
黄宗羲瞧了瞧朋友,发现对方脸上,刚才那种不可一世的神气已经不见了,此刻正诚恳地望着自己。他犹疑了一下,只好把涌到嘴边的那些话暂且吞了回去,默默接过书稿,回到窗前的座位上,一页一页地浏览起来。
“坐集千古之智,折中其间?”黄宗羲喃喃地重复说,疑惑地望着朋友,并没有立刻意识到这句话的全部分量。
他们搭乘江船过了长江,从锣鼓喧天、龙舟云集的瓜州渡口重新进入大运河,到扬州后,换了一只官船,取道高邮、淮阴,迤逦北上。
接着,他立即动手,把桌上那堆零件一件接一件地装配起来。转眼工夫,一架伸缩自如,同原先一模一样的千里镜就擎在他的手里。他把它凑在眼睛上,试着瞧了几下,又奔到窗前,对着外面,调节好距离,从左到右,又从右到左地来回了望了一阵。终于感到满意了,他就把千里镜朝方理的手中一塞,倒背着手,哈哈大笑起来,一边笑,一边得意洋洋地在舱内走来走去。
现在,黄宗羲正靠在船篷上闷头看书。从另一个角落里,传来了金属轻轻碰击的声响——方以智在摆弄着一架不知从哪儿弄来的西洋千里镜。那是一尺来长的一柄金属圆筒,两头嵌有玻璃。昨天方以智把它一一拆开来,说是要研究一下它何以能将远处的物象移置眼前。他到底研究得怎样,黄宗羲也不大清楚。不过后来这千里镜却怎样也装不拢了。方以智虽然强作99lib.net镇定,也已是额头见汗。昨儿半个夜晚,今儿一个早上,还没弄好,直到现在还与他的书童方理在那儿忙着。
黄宗羲没料到方以智果然把千里镜装配成功,他有点意外,也有点佩服。虽然如此,对于方以智适才的傲慢无礼,他仍然感到恼火。所以,当方理把千里镜双手捧到他面前时,黄宗羲便气哼哼地背过脸去,不肯接受。
“然而,回心一想,又不尽然!”方以智忽然转过脸来,悲伤地、坚决地直视着黄宗羲的眼睛,“当今之世,无疑衰极乱极,病入膏肓,万难救治。但是,若以文明教化而论,却昌明鼎盛,远迈前代!推其故,实因已上承百代之智慧,积之蓄之,育之培之,乃能达此空前胜境。且更有西洋之学,入于中国,可与吾国之学相发明,遂使我辈生于今世,得以坐集千古之智,折中其间,成就一番空前之大学问、大见识,雄视一世,映照先后。如此说来,又是一大幸事了!”
“这部《通雅》,是弟穷三冬之力写成的,自谓尚可一观,如今就请社兄指谬。”
黄宗羲对这千里镜本来也产生了兴趣,只是被方以智一声断喝,扫了兴。现在见他一再赔礼,气也就消了。他一声不响地从方理手中接过千里镜,反复摆弄了一阵,又起身走到舱口去,学着方以智刚才的样子,对外面观测了半天,然后把千里镜交回方以智手里,淡淡地问:
黄宗羲抬起头,打算说出自己的看法,却看见方以智已经从行箧中拿出一部厚厚的书稿,兴冲冲地走到他跟前:
“社兄真可谓聪明过人!我辈虽则也一样的读书,唯于此道,却是万万不及了!”
“哦,生当忧患丛集之世,恐怕只能说是不幸吧。”黄宗羲淡淡地说,管自走了开去。
把冒襄和董小宛分别送走之后的第二天,方以智同黄宗羲一起动身到北京去。
“哈哈,我方某人到底还是行的!什么西洋奇器,不过如此!任他故神其技,我照样能无师自通!”他傲然地说,随即吩咐方理:“去,呈给黄相公鉴定鉴定!”又兴冲冲地对黄宗羲说:“太99lib•net冲兄,经此一番,弟于此物不唯知其然,且更知其所以然了!他日倘有所需,弟照样能做出一个来!”
方以智却没有觉察自己的话又引起了朋友的不快,他依旧兴冲冲地问:“我辈生于当今之世,不知社兄以为是大幸耶?是大不幸耶?”
“啊哈,小弟不才,平生所自负者,也就是尚有此一点‘聪明’!”方以智说。由于兴奋,他那张本来就红扑扑的脸孔,更加容光焕发了,“不过,西洋之学,只是详于‘质测’,若言及‘通几’,则往往疏拙浅陋。何况他那‘质测’,也并未完备。小弟之志,其实并不在此哩!”
黄宗羲的手一抖,讪讪地缩了回来。他瞧了瞧方以智,只见他正在全神贯注地研究一只铜环,把它翻过来倒过去地看了又看,比了又比,似乎根本没有留意黄宗羲在场,或者虽然留意了,却丝毫没有把他放在眼里似的。站在旁边伺候的书童方理,却幸灾乐祸地做着鬼脸。黄宗羲的脸蓦地涨红了,他把袖子一拂,气鼓鼓地走回他的位置去,一屁股坐下来,重新拿起书本。不过,即便是这样,方以智也仍旧没有来理会他。黄宗羲愈加气恼。“哼,好你个方密之,竟然如此傲慢可恶!我倒要看看你到底有多大能耐,能把这千里镜装好!”他愤愤地想。
也许是受了这种讨厌天气的影响,两个朋友渐渐都变得有点闷闷不乐。本来,开头那七八天,两人还有说有笑,他们谈到了冒襄和董小宛的关系,谈到松山的失守和洪承畴的殉国,还谈到了复社内部的纠纷和面临的危机。不过,彼此的见解都不大一样。譬如:对冒、董的姻缘,方以智表现得颇为热心,黄宗羲却持冷淡甚至不以为然的态度;对于洪承畴之死,黄宗羲大表崇敬,方以智却认为松山之失,洪氏负有重责,他的死无非是逃避罪责而已;对于复社的前途,方以智认为人心已散,事不可为,黄宗羲却仍旧抱有很大的希望,认为经此一场波折,或者能使对立的各派消除误会,重新团结起来……就这样,谈来谈去,总是谈不大拢。最后,只好各自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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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来,已经有好几天了。
“适才听兄自言,此镜可以仿制,莫非兄果已尽得其中奥妙了么?”
“密之这人就是好奇太过!也不管懂不懂,拿过来就乱弄一气。瞧他那着急劲儿,这千里镜八成是不知向谁借来的,可是稀罕物儿。当真弄坏了,还不知怎么赔哩!”黄宗羲想,有心过去瞧一瞧,但转念一想,这玩意儿自己也不懂,过去也是白搭,便仍旧坐着没动。
黄宗羲瞧了他一眼,没有搭腔。
他这样说了,可是方以智也不知听见没有,他一不抬头,二不作声,只是把嘴唇抿得更紧,仍然在那里装了又拆,拆了又装。黄宗羲见说他不动,倒也没有办法,只好埋下头去,继续阅读;然而,终于又放下书本,站起身,慢慢地踱到方以智的旁边,开始打量着桌子上那一堆奇形怪状、神秘莫测的零件。“啊,若说这些东西搭配起来,便能将数十里外之景物移置目前,实在教人难以相信,然而却又千真万确。能发明此物之人,岂但技绝人寰,简直是巧夺天工哩!不道天下竟有心思灵通若此之人,实在匪夷所思!”他惊奇地想。他看了一会,不由自主就心痒起来,轻轻伸出手去,想拿起那片鸡蛋大的玻璃镜片,细细看一看。然而没等他触到镜片,就听方以智喝道:“别动!”
“若弄不好,先放着,待到了京里,寻个待诏瞧瞧好啦!”
黄宗羲本以为方以智接下来不知还会怎样自吹自擂,所以故意走开去表示不想听,没料到对方却发出这样凄苦低沉的叹息,反倒怔住了。
正在满心等待朋友赞扬的方以智,看见这情状,不禁愕然。方理走回去,凑在他的耳边咕哝了几句。方以智半信半疑地问:“我当真这等说?”看见方理肯定地点点头,他又回想了半天,这才恍然大悟地一拍脑袋:“啊,不错,我影影绰绰是说过这么句话。当时我眼看要弄通了,觉得身旁有人……原来是……哎,真该死!”他懊悔地跺一跺脚,连忙走过来,对黄宗羲又是打躬,又是道歉。
谁知,像是回答他似的,就在这时,方以智蓦地发出一声欢呼:“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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