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冒公子求援尚书府,众社友纷争寒秀斋
乞丐成灾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谋复出贿通首辅,巧机变宠夺专房
第二章 冒公子求援尚书府,众社友纷争寒秀斋
乞丐成灾
第三章 顾眉娘妙曲钓金龟,阮大铖无聊排新剧
第三章 顾眉娘妙曲钓金龟,阮大铖无聊排新剧
第四章 遇淫威宛娘惊虎口,激义愤书生斥牙行
第四章 遇淫威宛娘惊虎口,激义愤书生斥牙行
第五章 争名位兄弟阋墙,辩正邪师生反目
第五章 争名位兄弟阋墙,辩正邪师生反目
第六章 痴情女梦迷病榻,失意人夜访半塘
第六章 痴情女梦迷病榻,失意人夜访半塘
第七章 钱谦益心灰意冷,柳如是妇唱夫随
第七章 钱谦益心灰意冷,柳如是妇唱夫随
第八章 游金山泪承谑吻,走尸林悲动长吟
第八章 游金山泪承谑吻,走尸林悲动长吟
第九章 惜遗才深忧重虑,应乡试意马心猿
第九章 惜遗才深忧重虑,应乡试意马心猿
第十章 借戏班小计赚胡子,斥阉孽私语动侯生
第十一章 乱象纷呈上书碰壁,奇器迭出传教有方
第十一章 乱象纷呈上书碰壁,奇器迭出传教有方
第十二章 施援手三招制恶,谈时局一夜惊魂
第十二章 施援手三招制恶,谈时局一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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冒襄猛地站住了。有一忽儿,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随后,一股无名怒火从心底直冲上来。他恨不得立即走回去,把这些下贱的、根本不值得怜悯的臭叫花子狠狠教训一顿!然而,当他回过头去,接触到那些远远投来的怨毒的目光时,他忽然又感到畏缩、胆怯了。于是,他只好咬咬牙,强忍着满腔怒气,加快脚步,向旧院走去。
“是!”冒成答应着,又问,“现在就去么?”
“小生如皋冒襄,借寓在下边不远河房里,今日因出门匆匆,身上不曾带得有银子,故此相烦老丈相帮。这十吊钱——”他指一指站在街中,正远远地朝这边观望的那群小乞丐,“也一并烦老丈替小生散给他们。明日小生来取回信物时,另有酬谢!”
“站住!别过来!你们想干什么?啊?想干什么?”
那群小乞丐早已等得万分焦急,瞧见这种架势,也不待招呼,立即“哄”的一声,拥上前来。两名年轻的店伙早已做好准备,他们站在八仙桌前,伸手一拦,把小乞丐们拦住了。
当冒襄来到钞库街,兴冲冲地打算往旧院里走的时候,忽然大吃一惊——他发现,另外一群乞丐已经撵上了他。这一次不光是小孩,男女老少都有,而且来势汹汹。冒襄稍一停步,他们就马上围上来,大声地乞讨。一阵阵污浊难闻的臭气,从他们破烂的衣衫上散发出来,中人欲呕,冒襄急忙用衣袖掩住鼻子,赶紧往前走。
冒襄默默地听着这些凄惨的哭诉,心情变得沉重起来。他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声音终于缓和下来:“我不怪罪你们,都起来吧。我不是不肯给你们,实在是出来得匆忙,身上未曾带得有,刚才……”他忽然停住不说了,摆一摆手,转身向外就走。
过了一会儿,两个年轻伙计走出来,搬了两张八仙桌,两张长凳,在店门外摆好,然后,同那掌柜老头儿一起,从后间将十吊钱扛了出来,堆在八仙桌上。
老头儿这几句藏书网话果然有作用,本来做好了猛冲猛抢准备的小乞丐们,顿时变得服服帖帖。他们一个接一个地走上来领了钱,然后,又走到冒襄跟前,叩头称谢。
李十娘是秦淮河的一位名妓。她家的房子坐落在钞库街南,离冒襄下榻的河房,也就一里之遥。那一带,南京人叫作“旧院”,是秦楼楚馆萃集之所。南京城里最有身价的一群妓女,如李十娘、顾眉、李大娘、尹春、范钰、沙才、马娇、顾喜、崔科、葛嫩、李香等等,都在那儿比屋而居,以她们的芳名丽色,招引着四面八方的风流豪客。这会儿华灯初上,正进入了一天当中最热闹快活的时刻。柔靡妙曼的歌声、琴笛声随着温馨骀荡的春风远远近近地飘送过来,把来往行人的心头撩得痒酥酥的。
“可是他愣说没有!”一个年轻的声音不服气地反驳,“还唉声叹气,装得倒像!”
站在桌子后面的掌柜先不忙发放,他清了清嗓子,大声说道:
冒襄想说:“那我也没有办法啦!”可是,这时候他看见迎面也有几个影子,正向他逼近。他害怕起来,心里一急,猛地站住脚,大喝一声:
那群乞丐被他这一喝,犹豫着站住了。
“堂堂留都之地,有官有法!莫非你们敢当街行抢不成?”冒襄瞪起眼睛,愤然质问。
冒襄不慌不忙地走着,一边倾听身后伙计们唱筹发放的声音,同时,还感觉得到路人的指点和赞许的目光。他心头洋溢着一种做了善事之后的满足和快乐。这种感觉同先前喝下去的那两盅美酒交融起来,使冒襄的脑袋变得有点晕晕乎乎,脚步也有点轻飘飘的了。
然而,渐渐地,一阵嗡嗡的低语在他的身后响了起来,那是一种胆怯的、机械的乞求声。开始这声音很小,断断续续,随后就扩大起来,越来越响,终于成了一片不间断的喧嚷。冒襄吃惊地站住了,回过头去。
冒襄和气地点着头,或者做一个让他们起来的手势。九_九_藏_书_网他并非第一次做这种善事。三年前,他来南京应乡试时,就曾经在桃叶河房里临时收养过一批流落街头的弃儿,后来又捐了一笔银子,把他们送到寺院去安置。比起那一桩轰动一时的善举来,眼前这种小事实在不算什么。不过,他现在心情极好,“真是不巧,怎么偏偏身上忘了带钱,要不,还可以多放它几两银子的!”他想。于是,他开始盘算着,等父亲的事情一办成,他就派人上扬州,请一个班子,到如皋去唱几天戏,谢神还愿。到时,再像像样样地散它一笔赈……“嗯,虽说这半年来,奔走请托,家产已经变卖了不少,不过,这一笔开销,看来还是省不得的。”这样暗暗决定了之后,他就抬起头,心安理得地瞧酒店掌柜发放。不过,小乞丐实在太多,而且一个比一个肮脏、丑陋,令人瞧着很不舒服。渐渐地,冒襄厌倦起来,任凭他们叩头,懒得再答理。又坐了片刻,冒襄终于站起来,向老掌柜道了别,委托他把事情办完,然后,自己继续往前走去。
这一次,乞丐们没有再跟上来。冒襄暗暗松了一口气。但他仍然急急忙忙地走,不敢回头再看一眼。
冒襄微微一笑:“老丈肯允相帮,小生已感激不尽。指环一定留下,就请赶快施行吧!”
“他说没有,怎么会没有?”快要走进旧院后门的时候,冒襄听见背后远远传来这么一句。
与三山街那边不同,这一带的店铺十有七八都是做的吃和玩的生意。一眼望去,酒楼连着酒楼,茶社挨着茶社,在雪亮的明角灯的映照下,一间间都座无虚席,人声鼎沸。那些遍布全街的大小赌场里,更是生意兴隆。人们不仅在这儿赌纸牌、赌骰子,还赌斗鸡、斗蟋蟀、斗鹌鹑;戏棚里锣鼓喧天,正搬演着一出又一出的新剧;妙曼柔媚的昆山腔,在这儿风靡一时。至于依赖这条街市谋生觅食的人,更是五花八门,从占卜相面的、抬轿撑船的、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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耍卖唱的、卖花送果的、修脚篦头的,到清客篾片、和尚道士、师姑卖婆、泼皮闲汉都有。他们一天到晚在街市上出没游转,一心指望在那些衣饰华丽、出手豪阔的客人身上碰碰运气,讨个彩头……
“请相公息怒,小人不敢冒犯相公,小人都是安分良民,只求相公垂怜开恩……”一个老头儿战战兢兢地叩着头。
“是嘛!”另一个人提高了声音,仿佛故意要让冒襄听见,“他说没有钱,没有钱还能去逛窑子,找婊子?莫非这婊子的×肯白送给他不成?”
因为终于放下了心中一件大事,冒襄此刻感到多时未有过的轻松。他愉快地、不慌不忙地走着,觉得今天晚上这街市上的灯光分外明亮,人们的脸孔也变得分外亲切、可爱。如果不是一支押送礼品的队伍走过,引起了他的注意,他也许会这样一直走到寒秀斋。然而,他突然想起了一件事,于是停住脚,回头对跟随在后面的冒成说:
“哦,冒相公原来欲行善举。小老自应效力,‘酬谢’二字,如何敢当!”老头儿显出肃然起敬的样子。停了停,他看着冒襄,眨眨眼睛,多少有点尴尬地:“这指环,按理也不敢让相公留下,只是……”
“那边、那边!”他挥着手说。
冒襄惊慌地后退一步,厌恶地皱起眉毛,随即又站住了。他想了想,脸色变得平和下来。他习惯地回顾一下,又把手伸进怀里,忽然怔住了。原来,为着省得麻烦操心,他身上从来不带银子,银子一向由冒成或是别的亲随收着,随时随地跟在他身边,替他支付打发。刚才冒成匆匆一走,冒襄此刻身上竟是连一个铜钱也没有。他摇摇头,无可奈何地转动着眼睛,向四面张望,希望能发现一个认识的人。然而,没有。他回过头来,朝那群正怀着不安和希望静静等待着的小乞丐瞅了一眼,忽然,他转过身,迅速地向就近一家酒肆走去。
“店家!”他向坐在柜台后面的一个白发九*九*藏*书*网老头儿拱拱手,“我想向宝号借十吊钱应用,权且以此为押,未知可否?”冒襄说着,把从手上褪下来的一枚精金镶翡翠指环,放在柜台上。
冒襄重新转过身来。他小心地靠了路边走,以防被身后不断喝道急奔而来的轿子碰着,脸上始终挂着和气的微笑。
乞丐们你看我,我看你,开始退缩了。有的人往后躲,有的人低下头,站在前面的几个,却“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唉,算了!”一个苍老的声音,“给不给,还得凭人家喜欢。”
“俺……俺们是安、安分良民,俺打河……河南来,那地方吃……吃吃吃人,俺怕,不不不……敢吃,俺可是安……安分良民……”一个高大的汉子结结巴巴地分辩,昏暗中看不清他的脸。
“没有了!”“早派完啦!”“哎,相公可怜见……”“求您再行个好,求您啦!”他们七嘴八舌地说,紧追不舍。
“相公老爷,您可怜可怜这没爹的孩子吧!”一个瘦小的妇人尖声叫着,举起了怀中哇哇大哭的孩子,“我们一家七口死了四个,我同他爹带着他好容易逃出来,他爹给人卖命保镖,上月一去就没回头,听说半道遇上响马,给杀了!哦……丢下我们娘俩,可怎么活哟!……”她痛苦地捶着自己的胸口,号啕大哭起来。
“我几乎忘了,熊老伯那儿,我今日去得匆忙,不曾备得礼品。如今事情办成了,这份礼是欠不得的。你赶快回去打点,宁可多花点银子,总要像样些——连夜给送过去。”
老头儿咬文嚼字,滔滔不绝地说了一大篇,一边说,一边还洋洋自得地摇头晃脑,也不管周围的人听得懂听不懂。冒襄不禁惊奇起来,心想:原来这老头儿是念过几天书的,却拿到这当口来卖弄,真是好笑!本来沽屠之辈中略通文墨的,如今也不算稀罕,只是他出口成文,得体堂皇,倒是难得。所以,当老头儿说完,拱着手作了半个罗圈揖,又转身朝冒襄深深一揖时,冒襄就赞许地99lib•net笑着,做了一个请他发放的手势。
“嗯!明儿我们要家去,该办的事情还不少。我这儿不过几步就到了,也不用你跟着。待会儿,你打发三儿,要不冒贵过来接我就完了!”
“列位!请听小老一言:近来天时不正,水旱频繁,远近四乡,赤地千里,颗粒无收,饿殍载道,满目凄凉,消息交传,已非一日。虽有官府垂念哀怜,百计赈济,唯是饥民日众,杯水车薪,此亦有目共睹。今有如皋冒先生,文名素著,久孚乡望,且饥溺为怀,有口皆碑,偶来留都,目睹时艰,不忍坐视,慷慨解囊,以使嗷嗷待哺之辈,得以苟延残喘,实属功德无量!小老现今于此替冒先生发放,特此布知,所望四方仁人善士,能者效力,富者输财,挽救浩劫于万一……”
老头儿受了这鼓励,劲头儿越足。他回过头去,瞅着那群小乞丐,威严地说:“现在开始放赈,每人一百文大钱,不许挤抢。谁要挤抢,不光没有,还要老大棒子打开去!”
老头儿瞥了冒襄一眼,拿起指环,眯缝着眼睛反复审视了一阵,又抬头重新打量冒襄。终于,他堆起笑容:“好说,好说,敢问尊客高姓大名?要这十吊钱可是急用?”
在他的身后,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聚拢了一大群乞丐,全是些年纪幼小的孩童,大的不过十四五岁,最小的只有三四岁。在市肆的灯光下,看上去他们几乎都是一个模样:乱草一样的头发,污秽尖削的脸颊,呆滞的、没有神采的大眼睛。他们有的穿着褴褛不堪的衣衫,有的则赤裸着上身,露出了伶伶瘦骨。几个年纪更幼小的,干脆一丝不挂,在春夜的寒气中瑟瑟发抖。他们全都乞怜地望着冒襄,一个个伸出了黝黑纤瘦的手爪,幽灵似的在他跟前攒动着……
“这——小老就大胆从命了!”老头儿顿时高兴起来,他郑重收起指环,然后拿过纸笔,写了一张字据,双手交给冒襄,又亲自搬了一张椅子,请冒襄坐下,这才转过身,急急走进后面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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