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游金山泪承谑吻,走尸林悲动长吟
生灵涂炭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谋复出贿通首辅,巧机变宠夺专房
第二章 冒公子求援尚书府,众社友纷争寒秀斋
第三章 顾眉娘妙曲钓金龟,阮大铖无聊排新剧
第三章 顾眉娘妙曲钓金龟,阮大铖无聊排新剧
第四章 遇淫威宛娘惊虎口,激义愤书生斥牙行
第四章 遇淫威宛娘惊虎口,激义愤书生斥牙行
第五章 争名位兄弟阋墙,辩正邪师生反目
第五章 争名位兄弟阋墙,辩正邪师生反目
第六章 痴情女梦迷病榻,失意人夜访半塘
第六章 痴情女梦迷病榻,失意人夜访半塘
第七章 钱谦益心灰意冷,柳如是妇唱夫随
第七章 钱谦益心灰意冷,柳如是妇唱夫随
第八章 游金山泪承谑吻,走尸林悲动长吟
第八章 游金山泪承谑吻,走尸林悲动长吟
生灵涂炭
第九章 惜遗才深忧重虑,应乡试意马心猿
第九章 惜遗才深忧重虑,应乡试意马心猿
第十章 借戏班小计赚胡子,斥阉孽私语动侯生
第十一章 乱象纷呈上书碰壁,奇器迭出传教有方
第十一章 乱象纷呈上书碰壁,奇器迭出传教有方
第十二章 施援手三招制恶,谈时局一夜惊魂
第十二章 施援手三招制恶,谈时局一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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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以智像是想起了什么,他用马鞭指着路旁的一个村子,回头问那个老驿卒:“数月前,我行经此地,见这村子还好好儿的,为何竟变得如此破败不堪?”
这时,一个像是小头目的官军把骨棱棱的脸转向他,抱拳说:“小军张吉,不知大人在此,冒犯车驾,祈请恕罪!”
“生民涂炭,至于此极,皇上以天下之忧为忧,又岂会置之不理?”
那官军仍不罢休,又一次举起鞭子。黄安、方理等一群仆人已经奔了过来,齐声叱喝着,护住了黄宗羲。
“噢,噢!回大人的话,也不常来,不过他说来就来,神出鬼没的,俺也摸不清!”
“当今皇上腹心之忧,只在流寇、建虏。”方以智依旧不慌不忙,“时至今日,三军尚能用命,实赖有此‘三饷’支撑,一旦不继,战局便有立变之虞!兄以为皇上肯怜此一方之民,而听任社稷倾覆么?”
“什么?你敢!”黄宗羲被这种当众的侮辱气歪了脸。他愤怒地大叫着,不顾一切地向那官军逼近。
其余四个官军也一齐抱拳欠身,却都不下马拜见。方以智心中更加不满:“这伙贱骨头,直恁无礼!”他恼怒地想,无可奈何,只好摆摆手,说:“嗯,去吧!”
黄宗羲不响了。因为他发现自己正面临一个事实:一方面对建虏、流寇作战,需要粮饷;另一方面广大民众在天灾和“三饷”的双重重压下,又已经到了无法支持的地步。要是放松征饷,本来已经焦头烂额的军队就更加不能坚持作战,就有亡国的危险。要是不顾人民死活继续强征滥索,就会要么像刚才榆树林子里发生的情况那样,把他们逼上死路;要么就会促使越来越多的人铤而走险,参加到“流寇”队伍中去,同样会加速国家的覆亡。国事之难办之处正在于此。这是一种毫无希望的局面。“哦,莫非大明当真除了亡国一途,竟是没有出路了么?”这个可怕的念头在黄宗羲脑中一闪,但他立刻又把它否定了。“不,不对,不至于!出路还是有的,有的!”他怒气冲冲地对自己说,随即想起了自己正在准备的那份上书。“无论如何,民为邦本。民不思乱,则祸源自消,国家可定。而安顿民众,眼下之第一要务,便是从速恢复井田之制。这一次,就看朝廷肯不肯采纳,能不能实行了……”
方以智没有立即回答,他回头瞟着黄宗羲:“足下以为,即使有人胆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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乞请减免,皇上会恩准么?”
“似这等合家自尽的,还未算是最惨哩!”听完了黄宗羲的叙述之后,方以智说。这时,他们一行人已经重新上路,刚才那片榆树林子,也被他们撇下好远了。
方以智吃了一惊:“难道是李青山余党?”
其余几个官军也注意到了这边发生的事情,并且显然觉得他们这位同伴的狼狈模样很滑稽。他们互相递着眼色,嘻嘻哈哈地笑着,却不过来帮他解围。
那老驿卒瞎了一只眼,头发胡子都花白了,神情木讷,举止迟钝。听了方以智的问话,他毫无反应,直到方理替主人大声重复了一次,他才“啊”了一声,低着头禀告说:“回大人的话,上月这村坊叫响马洗荡了!”
“回大人的话,不是李青山,是九山王。”
等那群百姓被驱赶着重新上路之后,他才回过头来,嘲弄地说:“秀才想知道么?告诉你也无妨,他们是犯的——王法!”说完,双腿一夹,催着马,奔到那队“囚徒”行列旁边,“啪”的一鞭,把走在末尾的一个小伙子揍得打了个趔趄,随即同他的伙伴们一齐狂笑起来。
这当儿,那群被押解的老百姓已经停止了哭喊,陆陆续续爬起来。他们像一群受惊的羔羊那样,紧紧挤在一起,呆呆地望着眼前这一幕,一个个脸上现出不安而又茫然的神情。
由于弄清了不是响马,方以智这会儿已经镇定下来。他皱起眉头,目不转睛地注视着眼前的情景,正考虑着怎样制止这种令人厌恶的暴行。
方以智的脸刷地红了。他正要发作,但看见其他几个官军把那个人制止了,心想:“只要快点把他们打发掉便好,又何必与这等粗鄙小人计较!”于是,又忍住了。
那官军气势汹汹地举起鞭子,正要向一名在地上挣扎的妇女抽打,蓦地发现眼前多了一个怒目圆睁的书生,倒呆了一呆,鞭子也停在半空。
“不敢!弟所欲知者,是倘若令足下秉政,该当如何处置?”
方以智“哦”了一声,他记起来了:上次行经这里时曾听人说过,虽然梁山泊的贼首李青山已投降朝廷,被斩首正法,但在花盘山和抱犊崮一带,还有另一伙响马,为首的不逞之徒名唤王俊,自称九山王,手下也有数千人马,却拒不投降,凭借崇山密林和饥民的掩护,继续与官军周旋。想不到如今竟闹到这边来了。
“管?九九藏书网”方以智冷笑一声,“彼辈既不能感动老天爷抛下无数牛羊粟麦,以救民困,又不愿割自身之肉以疗民之饥,也唯有‘不管’一法了!”
那官军搞不清他是什么人,又被他不顾一切的样子吓住了,倒畏缩了一下,不知所措地回过头去,瞧着他的同伴,仿佛在问:这是怎么回事?他是什么人?为什么要这样?
“你去告诉他们,就说本官在此,叫他们休得放肆!”
欸斯世之难处兮,又奚之而可适?
夜耿耿兮不鸣,睇东方兮何时明?
独储与不寐兮,长太息兮人生!
……
“啊,官军?”大家再次回头望去,这才看清楚了:后面的那五个骑兵确实是官军打扮,奔在前头的那些人原来是用绳子反缚着串连在一起的。五个官军正嘻嘻哈哈地笑着,用鞭子驱赶他们向前奔跑。为了使这一长串男女老少都有、已经跑得精疲力竭的犯人不至于因快慢不一而互相牵扯跌倒,有一个官军还特意跑到前头,大声用口令控制着速度。然而,当他们快要奔到方以智他们站立的地方时,终于还是有人支持不住,猛地扑倒在地上。结果其余的人也被牵扯着,跌倒了一大片。那几个官军见了,顿时发起怒来,他们用最粗野下流的话叫骂着,鞭子唰唰地朝那些趴在地上的人劈头盖脸地抽去,于是又响起了一片呻吟和哭喊……
“就是抱犊崮的九山王。”
在方以智叙述这桩令人毛骨悚然的故事当儿,黄宗羲一直阴沉着脸,一声不吭。直到方以智说完之后好一会,他才突然抬起头,用愤怒的、咬牙切齿的声音质问:“地方上发生此等令人发指之暴行,官府竟然坐视不管么?”
“我是说‘三饷’!”黄宗羲争辩似的大声说,“若只蝗、旱一端,而无‘三饷’之索,民生亦不致如此憔悴。天意不可测,天灾不可抗,诚难以此责备于人间之守、牧;‘三饷’却是朝廷所命,莫非官府也不将灾情申报朝廷,乞请皇上减免么?”
方以智凭着自己是朝廷命官,在事情发生以来,一直表现得十分镇定。可是,看见眼前99lib•net这种凶险的情势,也不由得着忙起来。本来,为着旅途安全,他打算尽可能不暴露自己的身份,但事情到了这一步,也就顾不得了。于是,他回头对老驿卒说:
低沉、凄苦的声音在这一小队默默前行的旅人身畔盘旋着、纠结着,然后随着晚风飘散开去,越飘越远,终于在空寂、荒凉的旷野上消失了。
现在已经渐渐深入山东境内,越往前走,周围的景象就越发荒芜、残破。虽然已是初夏,可是路旁的田野仍然大片大片地丢荒着,偶尔才看到几个衣不蔽体的农夫在低头干活。路旁的累累白骨,依旧无人收拾,东一堆、西一块,随处可见。有时出现一个村庄,也是房屋倾圮,人烟稀少。只有兀鹰在低空盘旋,野狗在街巷游荡。这些瘦骨嶙峋的野狗,显然是凭着凶狠和机灵,才得以在饥灾和战乱中保存了性命。它们一见来了行人,就迅速地退到一个随时可以逃跑的地方,然后狂吠起来。于是又惊动了在断壁颓垣之下藏身的乞丐,一个个露出须发蓬乱、面目浮肿的脑袋,远远朝这边张望……
张吉用冷冰冰的眼光瞧了他一会儿,忽然兜转马头,对同伴喊:“你们呆着干什么?走啊!”
方以智不由得皱起眉头,同黄宗羲交换了一个忧心忡忡的眼色。他正想再问,忽然前面传来一阵呐喊声。大家吃了一惊,抬头望去,只见从大路拐角上的树林子后面,一簇人马奔了出来,奔在前面的,是一群衣衫褴褛的人,后面还有手执刀枪的骑兵。大家被这突如其来的景象吓呆了。方以智叫了一声:“糟糕,快跑!”就想拨转马头奔逃,却被老驿卒拦住了。
“你们身为国家干城,受国之恩,食民之饷,应须对敌如罴虎,对民如父兄才是。这些百姓已经受尽饥荒战乱之苦,憔悴不堪,纵然有罪,你们将他们捆缚押送也就是了,又何苦将他们如此戏弄,滥施箠楚?古语云,‘人皆有恻隐之心’。莫非你们没有?”黄宗羲振振有词地继续申斥着。
“啥?”老驿卒听不懂。
方以智轻轻地摇着头,却不回答。直到走出好远一段路之后,他才仰起脸,神情抑郁地望着远处苍茫的暮色,曼声吟哦起来:
那官军吼叫了一声,猛地扬起鞭子。站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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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面的方以智大吃一惊,连忙高叫:“不得放肆!”几个仆人也一拥而上,要去救援。但是,已经来不及了。那鞭子夹着风声抽下来,眼看就要落在黄宗羲的头上。幸而他反应快,往旁边一闪,总算躲过了一击,可是头上的那顶方巾却让鞭梢打了下来,掉在尘埃里。
晌午时分,他们一行人到了韩庄,打过尖,喂了马,稍事休息,又继续登程,打算在天黑之前,赶到陶庄。
“哼,莫非你当真以为这等不平之事,也是无关社稷的疥癣小疾么?”黄宗羲怒气冲天地质问。
黄宗羲冷冷地望了他一眼。“国事如此,亏你还是个复社头儿,翰林院的编修,就这么沉得住气!”他想,突然在马屁股上加了一鞭,一声不响地向前奔去,把莫名其妙的方以智抛在后面。
“嗯,那九……那强盗,可是常来此处骚扰?”他问。
“大人莫慌,那是官军!”
“太冲,算了,何必同这些无赖之徒一般见识,有失我辈身份!”
但是,黄宗羲显然忍耐不住了。他大喝一声:“住手!”随即催马向前,朝离得最近的一名官军迎上去。
“太冲兄……”方以智平静的声音响起来。他显然想解释什么。
“什么九山王?”
“大人问你,那伙强盗是不是常来这路上杀人抢东西!”
几个官军正想走开,可是,已经重新戴好方巾的黄宗羲忽然叫道:“且慢!”他气冲冲地挤上前来,指着那群老百姓,质问张吉,“你说,他们所犯何罪?尔等竟如此折辱他们?”
黄宗羲气得连眼眶都差点睁裂了,他一抖缰绳,打算猛冲上去,却被方以智拦住了。
“灾情怕是会申报的,至于乞请皇上减免‘三饷’,只怕再饿死一倍人,彼辈也未必有此胆量!”
另外四个官军见了,互相使个眼色,也一齐拔出刀剑,各自从不同方向围拢来,一声不响地盯住了这伙多管闲事的旅客,大有一触即发之势。
老驿卒眨了眨那只独眼,拱手领命,走上前去,拿出一面号牌让那些官军看了,然后说:“这位是京里的翰林方大人,你们快快回避,休要在此惹是生非,可听见了?”
“你、你不能这样打人!知道吗?”黄宗羲指着那官军说。由于情急和气愤,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你是人,她也是人。你为何这等打她?你这样打她,是会把人打死的呀!你知不知道?”
那几个官军听他这样一说,似乎颇觉意外,一齐向藏书网方以智投来怀疑的目光,随后又低声商量起来。只听一个火暴暴的嗓门——那是刚才同黄宗羲冲突的那个军士,大声说:“什么鸟大人,我瞧就不像!”
“依兄之见,如若无关于社稷之存亡,则四方之劳扰,民生之憔悴,亦不过是疥癣小疾,不值一顾了?”
“啊,放你娘的狗屁!”被同伴们的讥笑弄得羞怒交集的官军突然大吼一声。他想必已经清醒过来,发现黄宗羲不过是一个过路的普通书生,“老子不懂!快滚开,要不老子的鞭子可不认人!”
“哼,恋位畏死,唯知阿从上意,国事之坏,就坏在此辈愚庸怯懦之官吏手中!”
“去年冬天,我从京里南下,途经此地,遇着一位社友,听他说起一事,委实骇人听闻!”方以智接着说,随即蹙起眉毛,就像通常人们说到一件极不愿意再提的揪心事那样,沉重地叹了一口气,“他是说去年秋冬——那时的情形比现今还要糟得多,满路都是饿死、冻死的人。剩下那些半死不活的,就像游魂似的一天到晚四处游荡,走到哪里都躲不开他们。啊,不知兄见过不曾?人到了那种境地,那眼神实在是可惊可畏!当他瞅着你时,不知怎地,便会闪出贪婪、狂乱的光芒,说不准什么时候,他们就会猛扑上来,把你拖去宰掉,吃了!其实,那时节到处都在吃人,什么易子而食、攫人而食,早已不算稀罕。竟有公然把妇人和孩童捆了,拿到市上出卖,专供人当猪羊一般屠宰,唤作‘菜人’的。那位社友起初还不甚相信。有一遭,他随一个姓周的客商上景城,时近晌午,到一间酒店去打尖。店伙过来说:‘肉刚卖完,请少待片刻。’那社友暗想:我这一路行来,连寻顿面食都甚难,如何此店却有肉?正疑惑间,只见有个小厮,带进来两名捆住双手的女子,一直入了后厨。那店伙便叫:‘客官已等候许久,可先取一只蹄子来!’那社友吓了一跳,连忙跟进去看,就听一声惨叫,一个女子的膀子已被齐肩斩下,倒在地上挣命。另一个吓得面无人色,筛糠也似的发抖,见有人进来,便痛哭求救;地上那个却只求速死。那姓周的客商看得不忍,当场出钱把她们都赎下,眼见断了膀子的活不成,便夺过刀来,分心一刺,让她少受点儿罪;却把另一个带回家去,做了偏房。只这般,当时不知多少人称赞周客商积了阴德,必得好报。你瞧,这可不是惨绝人寰的妖变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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