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惜遗才深忧重虑,应乡试意马心猿
苦候情郎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谋复出贿通首辅,巧机变宠夺专房
第二章 冒公子求援尚书府,众社友纷争寒秀斋
第三章 顾眉娘妙曲钓金龟,阮大铖无聊排新剧
第三章 顾眉娘妙曲钓金龟,阮大铖无聊排新剧
第四章 遇淫威宛娘惊虎口,激义愤书生斥牙行
第四章 遇淫威宛娘惊虎口,激义愤书生斥牙行
第五章 争名位兄弟阋墙,辩正邪师生反目
第五章 争名位兄弟阋墙,辩正邪师生反目
第六章 痴情女梦迷病榻,失意人夜访半塘
第六章 痴情女梦迷病榻,失意人夜访半塘
第七章 钱谦益心灰意冷,柳如是妇唱夫随
第七章 钱谦益心灰意冷,柳如是妇唱夫随
第八章 游金山泪承谑吻,走尸林悲动长吟
第八章 游金山泪承谑吻,走尸林悲动长吟
第九章 惜遗才深忧重虑,应乡试意马心猿
苦候情郎
第九章 惜遗才深忧重虑,应乡试意马心猿
第十章 借戏班小计赚胡子,斥阉孽私语动侯生
第十一章 乱象纷呈上书碰壁,奇器迭出传教有方
第十一章 乱象纷呈上书碰壁,奇器迭出传教有方
第十二章 施援手三招制恶,谈时局一夜惊魂
第十二章 施援手三招制恶,谈时局一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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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你这是做什么?”寿儿战战兢兢地问。
董小宛是五月底回到苏州半塘的。一到家,她就申明两条:一、从此洗净铅华,不再接客,一心一意等待冒襄来接她;二、从当日起,她不再吃荤食,实行斋戒诵经,祈祷菩萨的保佑。本来,董子将自女儿走后,被债主一天到晚上门追逼,弄得焦头烂额,走投无路,忽见董小宛去而复回,不禁喜出望外。这一回他有了经验,知道事情到了这一步,硬拦是拦不住的,弄不好,还会落得个人财两空。所以他一反旧态,开始竭力讨好女儿,对董小宛申明的两条不但没有反对,而且自告奋勇,不辞辛苦地到如皋跑了一趟,求见冒襄,当面禀告这件事。结果,据他说,冒襄表示信守前约,立秋后便来接董小宛上南京,还打赏了董子将十两银子。董小宛得到这个消息,心志更加坚定,每日在观音娘娘跟前上香祷告,也更加勤快虔诚。不过,时至今日,冒襄还不来接她,甚至连信也没有一封,董小宛就开始觉得事情有点不对劲了……
火红的夕阳,已经落到了柳林后面,天色渐渐暗下来,几只回巢的鸟儿在水边匆匆飞过,河面上,除了三四只小划子外,暂时还看不见其他船只。眼下已是夏秋之交,天气本来就够热,加上这会儿连一丝风也没有,院子里的树木都静静地垂下枝叶,只有成群的知了,在看不见的地方,一齐发出震耳欲聋的鸣叫,更增加了人心上的烦闷。董小宛不停地打着蒲扇,身上脸上仍旧一个劲儿地淌汗。但她忍耐着,没有离开窗户。因为三个月前,冒襄到半塘来访她的时候,也是在傍晚。她觉得,这一次说不定他也会在这个时候来到。何况天气这样燠热,假若冒襄今天已经到了苏州城,也很有可能要待到傍晚凉快些再动身来访她。“哦,虽说他本来用不着拐到苏州去,可以径直从浒关到半塘来。不过谁知道呢?冒郎不比别人,需要应酬的朋友、处置的事情很多……”一想到冒襄也许到了苏州,却不急着首先来找自己,董小宛禁不住有点埋怨:“哎,他是多么不懂得人家的心啊!”不过,随后她便责备起自己来:“你算个什么人?冒公子他答应娶你,肯这样远道迢迢来接你,就是天九-九-藏-书-网大的情分啦!别要不知足,只要他来了,迟一点早一点你可千万不能计较!”这样数落了自己之后,董小宛觉得心情平静了许多。她不再胡思乱想,睁大眼睛,热切而专注地向远处眺望,等待着航船的出现。
董小宛错愕了一下,随即皱起了眉毛:“什么见不见?我不是早说了,他若再来,你只管替我赶走就是!”
然而,就在这个时候,江面上隐隐约约传来了一阵笛子的吹奏声。宛转、悠扬的旋律穿越重重雨幕,飞进窗子里来。那是一曲古谱的《梅花三弄》。吹笛子的人显然是个高手,只听他不慌不忙地吹着,并没有故意提高调门,可是无论是雷的轰鸣,还是雨的喧阗,都始终不能把他的笛声掩盖住。相反,当你留神去倾听时,就会被那美妙的旋律所吸引,不由自主地让你的心去追随它,以至忘却了其他声响的存在。起初,董小宛呆呆地听着,渐渐,她的眼睛发亮了。
“老子就打你这个臭叫花,怎么样?你走不走?不走老子还打!”董子将得意地说,不难想象出他那副狞笑的模样。
头一个声音:“纵然他本无心骗你,可是你把他逼得太紧了,他没有办法,扯个谎,哄哄你,好把你打发走,也是有的。”
“啊,不,不会的,冒郎可不是这样的人!”另一个声音急急忙忙争辩。
但是,那只船并没有靠岸,它在船尾那支轻快地摇动着的大橹催动下,拖着一条发亮的水线,不慌不忙地驶过去了。“不,不是的。”董小宛喃喃地对自己说,眼睛没有离开那只船。她还怀着一丝希望:谁知道呢?也许真的是他,只是由于船家一时疏神,走过了头还没觉察,马上就会转回来的……然而,那只“七里厾”并没掉转头来,它越去越远,终于消失在黄昏的薄暗里了。
她尖声大叫,猛地跳起来,跌跌撞撞地向外奔去。刚奔到门口,就同一个人撞了个满怀,原来是丫环寿儿。寿儿想搀住她,可是董小宛粗暴地把她一把推开。
好一阵没动静。然后,才听见陈小官说:“好,我走,我这就走——不过,你们可别得意过头了,小爷当初可是花过藏书网大钱的!如今把我榨干了,你们就翻脸不认人,只想挑那高枝儿攀。也不想想,人家姓冒的会要你?耍你罢啦!哼,就摆出这么副面孔来了!”
就这样,两个声音越往下争论,董小宛的心就越往下沉。她瞪大眼睛,失魂落魄地坐着,甚至雷声夹杂着闪电不断在窗前隆隆滚过,倾盆的暴雨开始在屋外咆哮翻腾,她都完全没有觉察到……
天色越来越暗,树上的知了也叫得愈来愈起劲,周遭的热浪紧紧地围裹上来,把人闷得连气也有点透不过了。可是董小宛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坚持下去,她的一双眼睛也始终没有离开山塘河面。这样又过了半个时辰,正当她觉得愈来愈闷热难受,快要支持不住的时候,脸上忽然像给一根鹅毛轻轻拂了一下,感到一丝凉意,接着又是第二下、第三下……说也奇怪,周遭的热浪仿佛遇到了什么难以对付的敌手似的,悄悄地、分明地退下去了。渐渐地,那鹅毛样的清爽感觉变得清晰起来,有力起来。董小宛的一缕鬓发开始摇摆。接着,她发觉衣衫也在飘动……蓦地,一道曲折的闪电划破了沉沉的夜幕,原来天空中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乌云密布。这时,树上的知了早已停止了鸣叫,潮湿的空气到处弥漫,看来,一场大雨就要来临了。
另一个声音:“可是、可是当时有许多人在场,大家都是听见的呀!”
只听对方含糊地应了一句什么。紧接着“啪”的一响,然后就是陈小官的惊叫:
“啊,冒郎,冒郎!”
“吹笛子的人。”董小宛含糊地说了一句。
“哼,你只不过是个风尘女子,人家可是个贵家公子爷。他欺骗你一下有什么奇怪!这样的事情古往今来难道还少吗?”她听见心里有一个声音这样说。
“吹笛子?谁在吹笛子?”寿儿莫名其妙。
董小宛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正打算闭起眼睛歇息一下,忽然又想到:啊,要是下起大雨,冒郎不知道还能不能动身前来?一旦意识到这场雨对于她来说,很可能不是好事而是坏事,董小宛顿时又紧张起来,恨不得立即把眼前的凉爽赶跑,把刚才的闷热重新召唤回来。
“凭我的心!凭我同他一个月的朝夕相处。我知道他不会这样做,我相信他!”另一个声音自九-九-藏-书-网信地回答。
董小宛失魂落魄地站着,呆呆地望着在潇潇暮雨的笼罩下,正变得愈来愈昏黑的河面,两腿一软,坐倒在泥地上。
“我不听,不听!让他走,快走!”董小宛厌恶地捂着耳朵叫嚷。
两个月前,在金山脚下的船上,多亏了方以智等人的热心撮合和督促,冒襄终于在最后一刻里回心转意,答允了董小宛的婚嫁要求。他还当着众人的面同董小宛约定,到秋天便来苏州接她,然后两人一起到南京去参加乡试;待考试有了结果之后,再来商办迎娶的事。现在五月早过,六月也结束了,七月已经过去了十天,可是冒襄仍旧音影全无……
董小宛失望地回过头来,“嗯,眼下时候还早,冒郎未必就能赶到。上一次,他也是齐黑以后才来的。”这样安慰自己之后,她感到站得有点累了,就去搬来一把椅子,在窗前坐下,一边打着扇子,一边继续守候。
头一个声音:“听见又怎样,这些事儿,在他们眼里,本来就是闹着玩,成了也就成了,若要反悔,也只是一句话!又不是明媒正娶,莫非你还能到衙门去告他?”
终于,在通往苏州那边的河面上,几点明亮的灯火闪烁着,从沉沉的暮霭里浮现出来。接着,出现了一艘船的轮廓。董小宛顿时紧张起来。她忘了打扇,全神贯注地盯着,一边在心里默默地祝祷。只见那船越驶越近,轮廓也越来越清楚,那是一只“七里厾”,船舱里坐着的,依稀是个方巾儒服的文士。“啊,那是他吗?是他吗?”董小宛惊惶地想,心里“扑通扑通”直跳,随后,一下子又像停止了似的,因为那只船已经驶近离院门不远的那个码头。董小宛觉得,它立即就要靠岸,她日夜思念的冒郎马上就要从放下的跳板上走下来了!
另一个声音:“冒郎若真的这样对待我,可是太狠心了……”
“你说他不是这样的人,凭什么?你究竟知道他多少?”头一个声音质问道。
董小宛没有回答。是啊,究竟是谁在吹笛子呢?刚才,她还以为是冒襄。可是,等她赶出来寻找时,码头上却空荡荡的,既没有船,也没有人,而且连笛声也忽然消失了……
他一边愤愤地说,一边走出后门去了。
“哎,你还呆着干什么?走,快走呀!九_九_藏_书_网”只听她催促说。
寿儿瞧了董小宛一眼,连忙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了出去,接着又“咚咚咚”地下了楼。
随着秋天乡试的日期愈来愈逼近,董小宛的心情也变得愈来愈焦急不安。
“可是……”
……
“娘,陈小官又来了,你见他不见?”丫环寿儿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进来,摆出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气问。
董小宛侧耳听着,轻轻舒了一口气,重新在窗前坐下来。这个陈小官,说来可真是个轻贱骨头。他本是铜桥圩一户殷实人家的独生子,今年也才二十二三岁,天生的不喜读书,只爱游荡玩耍。早年他爹在世,总还有个人管着;后来他爹一死,他娘又只知溺爱儿子,这陈小官就愈加放纵起来。不知怎地,几年前,他竟迷上了董小宛。初时也只是来喝杯茶,求幅画儿,偶尔也留宿一晚半晚。那时小宛的娘还在,见他舍得银子,倒也以礼相待。谁知,他竟因此生出了妄念,想把董小宛娶回家去。其实小宛哪会看得上他?便是平日陪茶侍寝,也是被娘逼得紧了,没奈何敷衍他一下。但是陈小官却不知趣,一心以为是银子花得未足,从此便加倍挥霍起来。今儿二十、三十,明儿五十、一百。小宛的娘是个惯家子,见钱就收,还时时拿些暖心的话来笼络他,弄得陈小官愈加死心塌地,不到两年工夫,竟把好端端一份家业荡个精光。小宛娘眼见他已经穷态毕露,仍旧天天上门来纠缠,赶又赶不走,便干脆带了董小宛去跑黄山、白岳,一走就是两年,为的是让他死了这条心。今年初,董小宛回到半塘之后,听说陈小官已经连祖屋都变卖了,亲戚朋友谁也不肯收留他,只好带着老母住进了养济院,其实同乞丐差不多了。谁知,陈小官一听说董小宛回到了半塘,竟又巴巴地找上门来。起初,董小宛一时心软,也周济过他一两半两。谁知他就想差了念头,以为董小宛对他依旧有情,还疯疯癫癫地逢人就说,他好比唐人小说中的那个落难的荥阳公子,董小宛就是那个多情多义的妓女李娃,他们不久就九*九*藏*书*网会共谐琴瑟之好了。此后,他就不歇地上门。董小宛见不是头,叫她爹和寿儿下狠劲儿赶了他好几次,还吓唬要把他缚去见官,陈小官才来得少了些,不过,仍常常会冷不丁从后门踅进来,伸着巴掌讨钱。董小宛早就吩咐过,碰上这种情况,寿儿就该毫不犹疑地把他轰走。可是这个鬼丫头也不知得了他什么好处,仍旧一次一次地替他上来通报。
“好呵,原来又是你这个臭叫花子!你来干什么?啊,你来干什么?”
“啊,冒郎,冒郎!”她兴奋地、重复地嚷着,飞快地奔到楼下,连雨具也不去拿,光着脑袋冒着哗哗而下的大雨,穿过院子,一直向山塘河奔去。待到被女主人的举动吓了一跳的寿儿,撑着油纸伞赶出来时,董小宛已经被浇得浑身湿透,却仿佛毫无知觉,正在那里焦急地张望着,侧耳倾听着。
“啊,你打人,你为什么打人?”
“是!”寿儿答应了一句,却仍旧挨延着。这时,董子将的喝骂声在楼下响起来:
头一个声音:“哼,你现在才知道?公子哥儿没有一个是靠得住的,还是早早绝了这份痴心妄想吧!”
董小宛摇摇头,竭力摆脱这种烦心的干扰。她又把目光投向山塘河,“哎,莫非今天又是空等?”她不安地想,同时开始在心里计算着:今天已是七月初十,距八月初十的考期只剩下一个月了,除掉路上花去的时间,到南京也就只有两三天的宽余;还有许多事情要安排准备,两三天的时间是最起码的了。那么,就是说,除非冒郎临时决定不去应考——这是不可能的——否则,他必须最迟在这一两天内来到苏州。这一两天内他要是不来,就不用指望他会来了!这样一想,董小宛心里顿时凉了半截。“啊,难道真像陈小官所说的,他是在骗我?”这个念头一出现,她不由得呆住了。的确,这是她从来没有想到过的。说也奇怪,在苦苦追求冒襄的几个月当中,她尽管想得不少,想到过他会冷淡她、讥笑她、拒绝她,甚至骂她、打她,可偏偏不曾想到过他会欺骗她。即使是现在,她也仍然不大相信他会这样做。然而这个想法一旦产生了,要摆脱它却不太容易。
董小宛刚刚吃过晚饭,照例又倚在闺房的小窗前,打起帘子,朝楼前不远的山塘河眺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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