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一章 乱象纷呈上书碰壁,奇器迭出传教有方
共赏秋菊
目录
序言
第一章 谋复出贿通首辅,巧机变宠夺专房
第二章 冒公子求援尚书府,众社友纷争寒秀斋
第三章 顾眉娘妙曲钓金龟,阮大铖无聊排新剧
第三章 顾眉娘妙曲钓金龟,阮大铖无聊排新剧
第四章 遇淫威宛娘惊虎口,激义愤书生斥牙行
第四章 遇淫威宛娘惊虎口,激义愤书生斥牙行
第五章 争名位兄弟阋墙,辩正邪师生反目
第五章 争名位兄弟阋墙,辩正邪师生反目
第六章 痴情女梦迷病榻,失意人夜访半塘
第六章 痴情女梦迷病榻,失意人夜访半塘
第七章 钱谦益心灰意冷,柳如是妇唱夫随
第七章 钱谦益心灰意冷,柳如是妇唱夫随
第八章 游金山泪承谑吻,走尸林悲动长吟
第八章 游金山泪承谑吻,走尸林悲动长吟
第九章 惜遗才深忧重虑,应乡试意马心猿
第九章 惜遗才深忧重虑,应乡试意马心猿
第十章 借戏班小计赚胡子,斥阉孽私语动侯生
第十一章 乱象纷呈上书碰壁,奇器迭出传教有方
第十一章 乱象纷呈上书碰壁,奇器迭出传教有方
共赏秋菊
第十二章 施援手三招制恶,谈时局一夜惊魂
第十二章 施援手三招制恶,谈时局一夜惊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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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说,太冲打算上书朝廷,可有此事?”终于,他又问。
“只因一位年友日前送来十几盆菊花,晚生见它尚属不俗,今日便备了几杯薄酒,邀骏公、孝升两位过来赏玩,如今他二人就在书房里。”
方以智沉吟了一下,吩咐:“外堂奉茶!”随即放下杯子,站起来,走进里间换过公服。又朝吴、龚二人做了个“稍待”的手势,匆匆地迎了出去。
“晚生甘愿受罚三大杯!”方以智爽快地说,随即在通往书房的侧门前停下来,“那么,请弢老这就过去?”
“弟是听小儿辈闲谈言及,却未得其详。”
冯元飙停了一下脚步,回过头来,眨眨眼睛:“噢,兄翁这样以为么?这是别人说的,还是兄翁自己这么想?”他随即继续往前走,一边摇着白发皤然的脑袋,叹息说:“若然果真如此,那恰是我所最最不愿的!试问十余年间,但凡坐上这把交椅的,哪一个有好下场!”
“好,好!密之,亏你做了几年京官,原来一点儿没变,还是江南名士的本色!佩服,佩服!”说着,举起酒杯,同方以智对饮了一杯,又回过头,打算敦促吴伟业,却发现这位吴大诗人皱着眉毛,一脸不忍的神色。
“那么,方兄必定是拒之门外无疑啰!”龚鼎孳微笑地问,白皙的脸上现出凑趣的神情。
他本来还要说下去,见冯元飙做了个制止的手势,便顿住了。
冯元飙摇摇头:“纯属空论!莫说朝廷必不采纳,即使采纳,照他这一套去弄,只怕江南就先自大乱起来——不过,有这么一份东西,总比没有的强。明儿,兄翁就让太冲拿来,告诉他,别忙着走了,由学生替他转给周阁老。老头儿也未必有工夫看,无非做个由头,学生再从旁撺掇,让他把太冲留下,分派个差事干干,总还是可以的!”说着,站起身来。
“没得罪我们?那么,‘二十四气’之说是谁捣鬼?主使者又是何人?哼,你别看他面子上同我们敷衍,骨子里邪门着哩!我就从来不信他!”
“莫非是为的陈新甲?”龚鼎孳冒出一句。
冯元飙摇摇头:“他这人就吃亏在什么都太认真!其实八股到了今日,哪里还考得出什么真才实学?不过是虚应故事罢咧!他这一认真,自己落第不算,朝廷也少了个可用之才。如今反让那些竞进无耻之徒占了便宜去,可谓不值!”
在他们争论的当儿,方以智始终没有插话。吴伟业的责备,使他多少有点扫兴。固然,对于陈新99lib.net甲,方以智没有丝毫好感,但是朝廷上无休无止的党争,说实在的也使他越来越厌倦了。不错,穷凶极恶的魏忠贤阉党,虽说早在十多年前就被打了下去,其后继起与东林为敌的前内阁首辅温体仁、薛国观等人也相继因罪垮台。周延儒复出之后,不少受排挤打击的东林旧臣都获得起用。但目前朝廷之上,各个山头派系的斗争,仍旧异常复杂激烈。就拿陈新甲来说,他虽然不属于温薛一党,但也并不买东林这边的账,而是凭借皇上的宠信,一直在自拉山头,竭力扩充本身的势力。更兼他身为兵部尚书,却指挥无能,丧师失地,又背着朝廷暗中向清军求和。这些,都引起东林方面的强烈不满,早就想把他轰下台,只是由于皇上一味回护,才无可奈何。现在好不容易来了机会,当然不肯放过。刑部左侍郎徐石麒之所以坚决主张惩办陈新甲,与此可以说不无关系。不过,方以智也明白,战局到了目前这一步,其实是由来已久、积重难返,绝不是陈新甲一人所能扭转的。陈老头儿固然不是安邦定国之才,可是换一个人,难道就有办法么?这样一想,方以智对于当前这一场党争到底有什么意义,就不能不感到怀疑。刚才,他颇有点玩世不恭,内心其实是苦闷的。正因如此,他现在完全能够理解吴伟业的心情。他不但不打算附和龚鼎孳,去讥笑这位好好先生的善良和软弱,相反有心替他打打圆场,说上几句慰解的话。
“龚兄奇怪么?”方以智瞅了他一眼,一本正经地说,“据小弟看,陈老头儿今番自取其败,只怕是神仙下凡也救他不得了——只是可惜这一百两银子!他既然着人巴巴地送上门来,小弟若不受他,自必会有旁人承受。与其让别人承受,何如由小弟承受?譬如今日,小弟欲请二位老兄来此饮酒赏花,这银子便正好充作酒资,比之让那些俗物得了,拿去求田问舍,放债积谷,岂不胜似多多!何况,陈老头儿平素贪婪得紧,这银子本非光明正大之财,就算白送一点给我们,他也没有什么可埋怨的!”
龚鼎孳眼珠子一转,也立即表示同意:“对,算了,不谈,不谈!”他哈哈大笑起来,“喝酒,喝酒!”
“其实、其实,他也没怎么得罪我们。”吴伟业红着脸分辩。
“倘若他果真已是难逃一死,”吴伟业温和地责备说,“你们就更加不该如此。”
方以智苦笑一下:“太冲的脾气犟得,他哪里肯做这种事。”九-九-藏-书-网
“哦,弢老也知道了?”
崇祯十五年九月下旬,也就是距黄宗羲搬走之后两个多月,方以智收到在丰台做官的一位同年送来的十几盆名种菊花。他赏玩之余,一时兴动,便备下酒席,写了帖子,邀请平日要好的两位同僚——詹事府谕德吴伟业和兵科给事中龚鼎孳过来饮酒赏花。吴、龚二位都是老复社成员,吴伟业还是复社领袖张溥的得意学生。三人在江南时,就已经彼此认识。不过,后来方以智到了京里,同吴伟业相处的时间久些,关系也比较密切。至于龚鼎孳,因为一直在湖北做官,不久前才调到北京来任职,过去方以智同他虽然有过联系,但是相知不深。而且对于这位合肥才子,方以智还说不上太喜欢,总觉得他过于八面玲珑,多少有点装腔作势的味道。不过,方以智也不是那种心地浅狭的人,他看见对方经常上门,对自己颇为尊重,再加上吴伟业当面背后都一直在说龚鼎孳的好话,于是对这位新朋友也就渐渐热乎起来。
龚鼎孳眨巴着眼睛,似乎一下子没听明白,随后就大笑起来。
“今年是朱锐锦主考,私下走他关节的人听说多得很嘛,太冲怎么也不托人去说说?”冯元飙的表情很认真。他收起了笑容。
“是的。”
方以智说到这里,偷眼瞧了瞧客人,发现冯元飙皱着眉,抿着嘴,样子像是要笑,又像是要哭,便赶紧接着说:“太冲亦知当今南北交煎,天下糜烂,此议无法骤行。故拟议先于江南数省试行之。该处虽亦艰困日甚,所幸尚未经兵燹,或者较易收效也……”
“哦,弢老,陈新甲之事,眼下不知怎样了?”方以智一边往外送客,一边问。
方以智这样说了之后,好大一会儿,主客二人都没有再说话。冯元飙慢慢地捋着他那几根稀疏的黄胡子,仰着下巴颏儿,像在考虑什么。
如今,方以智同两位客人坐在书房的明间里。那十几盆名种菊花就分成两排,陈列在台阶下。其中有什么“醉杨妃”“银鹤翎”“鸡冠紫”“留仙绉”“霓裳羽衣”等等,名色不同,姿态各异,正在晴和的九月阳光下,舒展着五彩缤纷的花瓣。阵阵清香,随着清爽的秋风飘到筵席上来藏书网。三位朋友已经着意观赏赞叹过一回,还分韵赋了几首诗,如今一边坐着闲谈,一边继续饮酒赏花。龚鼎孳是个爱说话的人,更兼交游广阔,消息灵通,所以照例大部分时间,都是他和方以智高谈阔论。吴伟业则在一旁静静地听着,很少插嘴,清秀的脸上始终带着温雅的微笑。
冯元飙大概从眼神里瞧出他的心思,又哈哈笑起来:“兄翁,学生我是同你说笑话儿,其实哪有工夫饮酒赏菊!我这就要上周阁老那儿,经过这里,顺脚进来瞧瞧你,马上就要走的!”
“原来如此!有此雅事,兄翁如何便忘了学生?厚彼薄此,该罚,该罚!”冯元飙摇晃着脑袋,又哈哈笑起来,满庭院都响彻了他洪亮的嗓音。
“可是什么?”龚鼎孳立即反问,他显然感到方以智的在场,而吴伟业的责备是冲着他们两个人来的,“可是我们不该幸灾乐祸,落井下石是不是?不过,只怕你可怜他,到头来他却未必感恩戴德,还要反咬你一口!”他尖刻地说。
“嗯,听说,他今科又未考中?”
这当儿,他们已经来到堂上,于是重新行礼见过,分宾主坐了下来。
“这个,晚生倒曾看过。大抵太冲的意思,是国事至此,非急谋改革,不足以图存。而改革之急务,在于压抑豪强兼并,恢复井田之制,即:平均全国之田,按户授给,每户五十亩。剩余者,始由富民占有。此外,更须免除繁苛赋役。古时之田,不许买卖,国家十一而税;后世之田,准许买卖,则更可放宽,比如三十而税一。若谓当今战祸未息,为助饷计,赋税难以骤减,亦须严限于十五税一之内。如此,则富者不困,而贫者亦能稍稍安居。乱源一去,贼自易平,贼平国定,则建虏亦无能为矣!”
吴伟业轻轻叹了一口气:“陈大司马虽然有罪,却其实未至于死,你们又何必……”
“好,我们不谈这个,不谈了。”他委屈地、无可奈何地说,懊丧地低下头去,“其实,唉……”
“听说皇上还有点踌躇,到底是他亲手晋拔起来的人嘛!老陈在狱中好像也听到点风声,正在到处送礼,托人说情。他的那些党羽也四出运动。学生已经对徐大人说了,此人不除,岂止国无宁日,亦终是我东林之患!——嗯,在这节骨眼上,朝廷公论还是顶要紧的。兄翁在内廷走动,也须警醒着点,该说的还是得说!”
“兄翁,这些天,可见到太冲么?”冯元飙一边接过小厮奉上来的一杯九九藏书茶,一边言归正传地问。
“噢,那就罢了,那就罢了!”冯元飙忙不迭地说,拉着方以智往前走,又回过头来,狡黠地眨眨眼睛,“学生现今叨掌兵部,他是本科言官,在这当口上,还是扯开些为好!”
方以智点点头,走了几步,忽然笑着说:“老陈一去,大司马一职,只怕就非老先生莫属了!”
方以智“哦”了一声。他当然明白,龚鼎孳作为兵科给事中,职责就是对兵部衙门实行稽查,将其办事的情况、好坏得失,随时向皇上报告。双方的关系向来是既尖锐对立,又时有勾结,颇为微妙。如今陈新甲一案尚未了结,冯元飙作为他的副手暂掌兵部,对于龚鼎孳自然不便过从太密,以免招来闲话。不过,既然此刻是在自己的家里,而且彼此其实又早就是同一个圈子里的人,方以智就觉得冯元飙似乎小心得过分了。
这位来访的“兵部冯爷”,就是兵部左侍郎冯元飙。他是天启二年的进士,做过几任京官,也外放过许多次,仅仅三个月前,还在南京任通政使。他为人喜智术,有权谋,早年曾上疏弹劾周延儒,攻击不遗余力;这一次进京后,看见周延儒有改弦更张之意,他也就一反旧态,同周延儒密切交往,关系拉得很好。冯元飙目前是东林派中坚之一,而且一向以复社的后台自任。所以他突然来访,并没有使方以智感到惊疑不安。相反,当老头儿那又矮又胖的身躯和那张生动的、乐呵呵的圆脸映入眼帘时,方以智内心的愉快、亲近的感觉便油然而生了。
方以智摇摇头:“小弟是照收不误!”
吴伟业不响了。他显然不善于争论,而且害怕争论。看见对方来势汹汹,他就气馁了。
“咦,骏公,怎么了,你?”龚鼎孳奇怪地问。
冯元飙眼珠子一转:“嗯,你说孝升也在里面?”
现在,他们已经转移了好几个话题,因为是随意而谈,所以也没有什么次序,一会儿谈起七月中田贵妃的病逝和她妹子入宫顶替,一会儿又扯到抄手胡同华家的专煮猪头肉,扯到不久前南京皇宫所发生的一桩离奇的失宝案,然后又回到北京,说最近有人在田弘遇府上见到了陈圆圆,比在江南时仿佛清瘦了些,却是更美艳了。接着,他们就把陈圆圆同董小宛比较了一番。龚鼎孳认为董小宛无论如何比不上陈圆圆,冒襄皆因平日过于自负,这次落得了哑巴吃黄连,也怨不得谁;方以智却不同意,认为董小宛也许色艺稍逊,难得的却是人九九藏书网品端庄,没有陈圆圆那么多风尘气味。最后,照例是吴伟业出来打圆场,说陈董二人各有千秋,也正如眼前这菊花——“醉杨妃”和“银鹤翎”,观赏者可以各有偏爱,其实却未易轩轾,才把这场争论平息下来。这之后,他们就把话题转到战局方面,从不久前朝廷派出的援军在朱仙镇遭到惨败,谈到河南开封已经危在旦夕,又谈到兵部的昏庸无能。末了,话题回到眼下轰动朝野的那件大新闻——兵部尚书陈新甲一案上来。
“弢老所见甚是。便是晚生也曾这等劝他来,唯是太冲不肯听从,也真教人无可奈何。”
“是的。”
“啊哈,这一回,只怕他是死定了!”龚鼎孳笑嘻嘻地说。
“可是……”
“哦?”
“哦,前日他曾同恺章、道济二兄过访舍下,约晚生明日到天主堂去访汤若望,并说不日便返江南去了。”方以智回答,一边想起对方是浙东慈溪人,同黄宗羲也算得上同乡。
“哈哈,学生还愁着吃闭门羹哩!如此秋光,兄翁不去登高、赏菊、饮酒,原来还有耐性守在家里!”冯元飙一见方以智,就兴冲冲地拱着手说。
“说来可笑之至!”方以智说,“陈老头儿自从在狱中上疏,乞求宽宥,被皇上驳回之后,如今又里外上下地一个劲儿送礼请托,昨儿竟送到我这儿来了!”
“弢老来得正巧!”方以智一边还礼,一边笑着说,“饮酒、赏菊,却不须远求,眼下舍间便有,就请进去共饮三杯如何?”
但是,他没来得及这样做。因为长班孙福匆匆走了进来,呈上一份拜帖,并禀告说:“兵部左堂冯爷的轿子快到门外了!”三位朋友一听,不由得你望我,我望你,都颇感意外。
龚鼎孳怔了一下,随即睁大了眼睛:“喂喂,这一次可是他咎由自取,怨不得我们!”
“噢?”
龚鼎孳所说的这个“二十四气”之说,是指不久前,有人因周延儒再度出任内阁首辅后,起用了不少东林人士,心怀忌恨,于是编造了一个“二十四气”的假案,把包括吴伟业在内的二十四位官员罗织进去,指为私党,说得煞有介事,还到处散播。结果弄得皇上也知道了,降下旨来,命百官有则改之,无则加勉;其中还特别严辞责备了言官们一顿,弄得人心惶惶。这件事,至今也闹不清是谁捣的鬼。不过龚鼎孳本人是言官,职责又是监察兵部,加上前一阵子言官们对兵部的攻击尤其猛烈,所以他便疑心是陈新甲在暗中报复,其实未必有根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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