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不去的小时候
美好之三 无关爱情,只是发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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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不去的小时候
美好之三 无关爱情,只是发育
陪你到青春最后
陪你到青春最后
岁月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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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有虎子,先得找到一只母老虎啊。你等着,乔哥哥立刻就去敌人内部给你劝降一个嫂子!”
她突然觉得很烦躁。
林杨爸爸笑了,低头摸摸鼻子——每次妻子用这种口气说话,他都会有这种表现,乍一看竟然有些像高中生。
“喂,单洁洁,你和张硕天是怎么回事儿啊?”
张硕天,你连单洁洁都敢喜欢?
“你不可能没有喜欢的人。”余婷婷表情严肃,不知道在紧张什么。
像是一个身份证明,让她今天也一眼认出他。
如果此刻是浅仓南高举着自己送给和也的礼物呢?
外婆诧异地盯着把遥控器紧紧搂在怀里的余周周和余婷婷。
还好,白雪出现了。
僵持许久,他才开口,皮笑肉不笑地说:“你们这样对男生也的确有点儿不公平,难怪他们不高兴,又不是分财产,至于这么藏着掖着吗?什么东西,拿出来我也看看吧。”
李晓智一头雾水:“谁?”
贱了吧唧,爱出风头,没脑子,没有集体荣誉感,不遵守纪律,不虚心接受批评,嬉皮笑脸还爱顶嘴——他们只喜欢和徐艳艳那种穿着出挑爱照镜子的女生打打闹闹。揪辫子掀裙子,然后嬉皮笑脸地等着女生追上来,满走廊地上演追逐戏,“你给我站住”“我偏不”……
余周周这个名字从记忆里消失很久了。四年前儿子的小玩伴,一段被他们“策略性”地中止了的幼稚友情。林杨妈妈后来每每看到林杨和其他小朋友一起玩得开开心心茁壮成长的样子总会觉得很庆幸,他们用最直接又最委婉的方式解决了一个不大不小的麻烦。林杨妈妈觉得丈夫说得很对,小孩子的所谓交情是很容易被掐断的——他们一直坚持接送林杨整整一年,其实,从第一个星期开始,林杨就再也没提过余周周的名字。
小时候的习惯仍然没有改,随口就能胡编乱造。
直到一天,她在操场上跳皮筋,突然被一个人撞了个趔趄她愤怒地回过头,发现是嬉笑着的同学把一个高个子男生狠狠地推向她。高个子男生回头骂了一句“王亮你他妈找死啊”,又立刻转过头来在大家的哄笑中朝她腼腆地一笑,好像刚才那句彪悍的怒吼只是她自己的耳鸣。
连一向黑着脸的大舅都笑得合不拢嘴。余乔一直不用功,一直热爱打游戏和逃学,但是高三最后三个月的冲刺,竟然让他一举混成了大学新生。
余周周为难地抬头,用有些委屈的眼神看他,清澈的目光让陈桉连忙捂住自己的眼睛:“行了行了,我就知道我拿你没辙,我帮你请假。”
为女人打架的男人,无论在什么年龄段都是惹女人喜爱的。
余周周大骇,班里的女生手忙脚乱地把卫生巾都塞进书包底层,然后被砸门声震得耳朵都快聋了的单洁洁不得已开了门。
单洁洁一下子忘记了自己该说的第一句词是什么。她慌得瞬间冒出了一头汗,只好偏过头张大眼睛惊恐地望着余周周,仿佛在用眼神绝望地说:救救我。
并不是阴暗的幸灾乐祸。余周周为这份小小的欣喜感到十分不齿,可是她没有办法抹去自己的情绪。她觉得单洁洁终于和她平等了。
“干吗?”
“我……我想起以前,您告诉我,大提琴的声音像是……呵呵,就是高尔基说过的那句话。”
“小甜甜?”这回轮到谷老师发愣了,不过他很快就笑了笑,“好,你就是小甜甜。”
谷老师在两年前就已经把余周周这个关门弟子转给了少年宫一位名气很大的沈老师。余周周的学费仍然比别人便宜很多,沈老师是谷老师的学生,所以对待余周周仍然非常用心。
正蹲在讲台前给诗朗诵背景音乐倒带的余周周抬起头,看着李晓智瘦小的背影,心里不知道是什么滋味。
“有本事你出来!”
喜欢上一个人,是最最无可奈何的。
余周周几乎毫不犹豫地立即上缴“学费”:“谷爷爷,我觉得您真是个好人。”
那时候,她还不知道这句话很多年后会流行。
余周周走到他们身边,对单洁洁说:“加油。”
她结巴了一会儿:“这个……你……你就当是阴历生日……”
选择权在你们手里。余周周歪头浅笑,不置可否。
下面一直百无聊赖窃窃私语的同学在余周周进门的那一刻恢复安静,接着听到这个消息,集体两眼放光。余周周做了两年小班长,从来都不是仗着老师的宠爱对同学颐指气使的那种班干。她的小小狡猾让她懂得如何在同学和老师中间平衡周旋,也常常利用各种机会借花献佛,赢得大家的好感与支持。
所有人脸色一变,余周周赶紧从讲台上跑下来插到许迪和单洁洁中间打算息事宁人——这两个人一直都是死对头,这次肯定更是吵起来没完没了。
许迪领头的那几个七班小霸王都很仗义地保持了沉默——因为他们自己也脱不了干系。屋子里的女同学距离太远,都不清楚发生了什么,所以剩下的知情者只有余周周和单洁洁。
早上五点十五分,余周周被妈妈从被窝里面拖出来。
“……”
没有孩子永远幼小可爱。
林杨张大嘴巴吃了一惊,目光直直地盯着她——“你开什么玩笑!”
余周周第一次假装不在乎,她压抑着在听到“不是正经人家”的时候喷薄的愤怒,憋出了一脸的笑容。
她也不会知道,自己曾经有多么妒忌她,妒忌他们。
谷老师是个好人。他改变了余周周的人生轨迹。
得民心者得天下,余周周在这一点上从来就不可能赢得了林杨。
单洁洁笑了一下:“许迪和同学刚才进班的时候打打闹闹的,把水桶踢翻了,洒了詹燕飞一身。”
林杨忽然觉得很愤怒,没来由的愤怒,小盒子在他两手的挤压下都快要变形了。余周周盯着盒子,轻轻地说:“你轻点儿,盒子要破了。”
“又怎么了?”许迪忍不住嘟囔出声,“有完没完?折腾死人不偿命啊?”
少年的目光盯着远方不知道的什么地方,眼神里有些自嘲,有些庆幸,也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抬起眼,就看到张硕天和林杨走了过来。他们身上雪白的制服远远看过去有点儿像军官。
单洁洁的妈妈后来请假在家休息了三天陪女儿四处玩,说是散心。单洁洁终于不再哭泣。
单洁洁曾经无意中说过:“周周,你有些像我哥。”
这句话和余周周班里那些逼供的女同学一模一样。她们集体发誓一定要撬开余周周的嘴巴。全班女生几乎只有她和詹燕飞没有说过自己喜欢的对象,这简直不可理喻。群众纷纷表示,这两个人太端架子了,太假了,以为自己是小班干就了不起了。
余周周记得昨天放学的时候,她和单洁洁一起路过门口,还听见徐艳艳跟几个女生在门口高声聊天。一个女生语气古怪地冒出一句:“艳艳,你家张硕天……”
内容是——“生而御姐”。
“谁?”
而此刻,她轻拍单洁洁的肩膀,很想问她,现在,你懂了没有?
余周周愣了愣,笑:“放心,我不会的。”
林杨妈妈责备地看了自己的丈夫一眼。
余周周忽然觉得自己心里很空,那种不再是公爵大人和小甜甜能填满的空虚。成长让她心底开了一个洞,她好像缺少了一样东西——而那样东西连单洁洁都拥有了。
空旷的教室里,这句话让目光涣散的余周周以为自己幻听了。
没想到当时余周周太过沉迷于《少年漫画》,一边往嘴里塞着话梅一边含含糊糊地说:“月野兔又笨又懒,可是夜礼服假面喜欢她的善良。别人都是俗人。”
余周周知道,即使刚刚合练的时候徐艳艳和自己一样很想笑,但是当大队辅导员卷成筒的稿子敲到她头上的时候,她就已经笑不出来了。
“永远的大树!”蒋川是最后一个,也上前一步走。
“谢谢你。”
“明年夏天考九级吧?”
一个女孩子怯生生地打破了平静:“难道……这个礼物……是你的?”
只要这个人还在余婷婷眼前晃,她就会一直难过下去。即使这个人不在她眼前晃,也会在她的记忆里晃。
索性加大笑容,装出一副认真欣赏的微笑表情。
“哎呀,就是那个啊,那个那个!”
是……他的朋友在对自己评头论足吗?
“要你管!”
翻找一件能填补心灵空洞的东西,或者,一个人。
“给你家长打个电话让他们接你回家换衣服吧,别冻感冒了。还有你们,闹什么闹?是不是以后都不想上体活了?赶紧给我收拾干净!”
这是她们从小到大经历过的,最为漫长的,擦身而过。
可是舌头打卷,开口的时候结结巴巴地变成了:“我,这个,要怎么用……”
“哎哟,四眼田鸡不乐意了?我这不是为你们好吗?怎么不识好歹啊?”
余周周不爱讲话,李晓智也不爱讲话。
她有种失落的感觉,却又实实在在地为单洁洁高兴。
大队辅导员的脸阴沉得像一片雨云,仿佛轻轻一碰就要电闪雷鸣。她把钥匙往桌上一甩,一大串钥匙撞到玻璃上面发出哗啦啦的声音,在鼓号队伴奏的背景下并不是很响,但刚刚站直的那三个人都随着钥匙落下而一激灵。
“还有……”余周周搜刮着肚子里面仅剩的好词语,最后只能干巴巴地说,“还有,您眼光很好。”
“周周不会怪谷爷爷吧?”谷老师拍着余周周的头,脸上一丝笑容也没有。
那件事之后,七班的全体男同学都消停了很久很久,而林杨则从余周周的视线范围中消失了很久很久。
这种感觉只有在她小学毕业的时候才再次浮上心头。
又看着她笑容满面地下台。
心情稍微平复一些,脸上假惺惺的笑容也放松了些。机械地背着词,眼神不经意间瞟向一片碧绿的鼓号队海洋,突然看到小号方阵里面两个男生正交头接耳,不知偷偷说着什么。
1998年10月,刚刚升入小学五年级的余周周,已经整整四年没有和林杨说过一句话了。
李晓智已经长开了些,虽然算不上帅哥,可是眉目疏朗很耐看,他愣愣地看了余周周许久,突然大笑起来。
余周周笑眯眯地吐了吐舌头:“您这表情,我哪敢怪您啊。”
余周周这才发现,外面操场上的鼓号队已经很久都没有声音了。
然而时过境迁,这早就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了。
余周周忽然发现,林杨好像只有在自己面前才会龇牙咧嘴毫无风度耐心全无。
不知道为什么,余周周不喜欢张硕天。她觉得这个男生油腻腻的——尽管外表上,他的确长得比一般的男生好看些,也并不油腻。
“这有什么好笑的?”
这个答案让单洁洁悲喜交加,余周周却不自知。
“想什么呢你?我干吗要去挤,我妈妈认识主办方,我直接去大厦里他们的化妆间拿到的签名。回来的时候我爸还给我买了德芙新出的巧克力。德芙黑巧克力,电视上刚做广告的。我觉得吃惯了黑巧克力,再吃牛奶的都觉得腻味,太甜,受不了……”
做反派竟然比打倒反派还要开心。
“就这么两句话背不下来?你到底要结巴多少次?你耽误了大家五分钟了,全班一共五十七名同学,每个人五分钟,你自己算算你一共浪费了多少时间?”
“听说过。”
真是不知好歹。
不知道是省委的哪个领导视察基层,在群众的夹道欢迎下,走过蔬菜大棚,走过猪圈,走过沼气池……

3.爱情的原因

余婷婷一脸茫然。
这就是替月行道、降妖除魔的故事。影片的最后,月野兔终于和夜礼服假面抱在一起,利用张开的伞带来的阻力从阳台跳下,也照样平安落地。
余周周不知道究竟是因为她和陈桉有很多细节上的相似,所以才觉得开心,还是她想要感受到那份开心,所以才不自觉地去模仿他。
余周周很开心,但是仍然学着余乔当年的样子,痛心疾首地指着他说:“乔哥哥,你看你都堕落成什么样子了……”
“就这么完了?”许迪把足球往地上一扔,“余周周,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最会乾坤大挪移,想糊弄我,没门!”
男生集体一片欢呼。
余周周和余婷婷之间冷冰冰的关系,因为一部《美少女战士》而缓解不少。对于同一部动画片的热爱,让她们之间那些不可言说的微妙对抗一点点瓦解,虽然仍不算是亲密姐妹或者好朋友,至少能够相安无事。
但是一旦想要表达——余周周可以开口,而李晓智仍然只有沉默。
这个世界,大鱼吃小鱼。
“我说咱们扯平了。不过我的帽子,我不要了。你的妈妈……你看着办。”
林杨一下子放松下来,笑嘻嘻地说:“周周啊,原来的确不在一起玩了,现在又好了啊!”
“什么?”
沉默是把选择权和两难困境一起交给心急如焚的对方,是不负责任,是躲避伤害。
到了学校,在大队辅导员碎碎叨叨的埋怨声中,单洁洁沉默地换下了演出服,交还老师,然后被余周周拉去卸妆。
哪怕别人安到自己头上的绯闻男主角长了一脸痘痘,嗓音又像尾巴被门夹住了的猫,那又有什么关系?只要面对他的时候,旁观者一起哄,就会有别样的脸红心跳。
“共青团!”单洁洁上前一步走。
“你说什么?”
“都能耐了,你们真是能耐了,我说话都是放屁是不是?我管不了你们了是不是?!”
“找剪刀。”
她只好低下头去寻找,把饼干盒子倒空,一样样地翻找。
“是,沈老师说现在开始准备。”
“要你管!”
“你们吵什么,别的班都在上课呢。”
“怎么了?”
全场静默了一秒钟。
“到底……”听得一头雾水,光顾着惊讶,余周周最终只好总结性地问了一句废话,“到底是怎么回事?”
是一种属于谷爷爷的寂寞。她站在他身边,才能感觉得到。
余周周看《美少女战士》唯一一次哭泣,就是涅夫莱特死去的时候。他是反派人物,可是他爱上了月野兔的好朋友娜路。余周周想,那就是爱吧,虽然从来没说过,虽然在同伙背叛他,抓走了娜路要挟他的时候,他也只是别扭地说一句“那个女人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是,他还是去救她了,还失去了生命。
余周周做梦一般,下意识地开口:“你这个人,怎么能随便动别人的东西?”
虽然没有人能推断出小班干和恋爱之间的互斥关系究竟是什么。
余周周和林杨之间的回避、冷淡是双方刻意的,但是余周周与凌翔茜之间的这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气场,无从探究。
“有本事你进来!”
她们只懂得喜欢。
余周周愣了:“你想要得什么虎子?”
她心底忽然泛出一种酸涩的情绪。余周周跑回讲台,拿出两包蓝色的夜用卫生巾,一步步走到林杨身边。
“周周,想不想学乐器?”
余周周很不喜欢十一月。
当然,也有看不过眼的,会在旁边酸一句——名字挺好听,长得肯定不咋的。
很决绝的语气,让人很难怀疑。
“哪个是啊?”
还好,背景音乐响起来的时候,她凭借本能说出了第一句。
“怎么?”
然后被自己吓到了。
一失手成千古恨。
陈桉?
陈桉的大笑让她窘迫得不得了,她赶紧小跑几步到排练场大门口,也不看他,就那样胡乱地摆摆手说:“再见!”
两个人相对无言地沉默了一会儿,林杨忽然有点儿勉强地笑了笑,然后低下头迅速地把包装纸拆开了。顶着余周周惊讶的目光,他取出里面用白色泡沫包裹着的紫色苹果。
她身体僵硬地站在那里,只顾着用胳膊护着胸口——那两个刚刚有点儿发硬的小小硬核稍稍触碰就会疼痛。胸口的痛时时刻刻提醒着余周周,自己好像在发生着什么变化——让人恐惧而又莫名地殷殷期待的变化。
“等一下!”詹燕飞喊住了正躬身推着桌子的李晓智,却没有看他,微皱着眉头观察着乱七八糟的班级。
“李晓智”“白雪”“李晓智”“白雪”……
“茜茜你怎么了?”有个胆大的女孩已经冲过去拦住了凌翔茜。
她已经两个月没见过谷老师了。作为曾经少年宫总负责人的谷老师在三年前就已经退休了,现在是被返聘回来继续担任学生乐团的主管和顾问。余周周觉得自己的面前仿佛竖起了一面神奇的镜子,她一天天地成长,镜子里的谷老师却一天天地衰老、佝偻。有几次活动因为他的健忘而导致了不大不小的演出事故,虽然没有人敢怪他,但是早就有其他老师和团员在私底下议论,这么老的家伙还天天来乐团折腾个啥?
她牵着单洁洁的手,在大队辅导员劈头盖脸唾沫横飞地训斥的时候紧紧地攥着。
“……你还能说点儿别的吗?”
林杨和张硕天这对指挥,会在四个献词队员出场前走到台子上指挥鼓号队吹前奏,然后退场,迎接她们四个出场。最后在献词完毕时再次上台指挥。
她背着手转身离开,被绒线帽的静电带起的几根碎发还骄傲地立着。
终于有一次,他被围在其中。
然而余周周所担心的事情并不仅仅是竞选的票数问题。她敏锐的直觉隐隐约约地告诉她,有一种所谓的资历证明,已经过期;有一个所谓的辉煌时代,到此结束。
“找到了。”
但不知道怎么99lib•net,就在低头的那一瞬间记住了他的白袜子、黑皮鞋和肉肉的腿。
清凌凌的声音,没有起伏。
“谷老师。”余周周恭敬地站起身。
余周周不经意间抬眼,发现林杨抱着胳膊靠墙站着,好像在看热闹。
余周周恍然,目光越过人山人海投向正站在讲台中央哭到哽咽的女孩子。曾经矮小圆润像个团子一样可爱的瓷娃娃,到了初步发育的尴尬年纪,既没有少女的窈窕优美,也没有幼童的稚嫩可爱,曾经令人羡慕的肤色现在仍然像雪一样纯净洁白,只不过曾经是小小白雪公主的白皙,现在仍然是雪白——雪人的白。
“你……你在做什么?”
她立即变得怒不可遏。
“多好看的苹果。”她笑。
她终究还是没有找到——其实她想找的,只是和单洁洁、徐艳艳她们脸上出现的一样的表情。
其实,她并没有对余周周讲过,昨天下午,她独自穿越操场,低着头从鼓号队旁边走过去,那一刻,周围人都在起哄。她绷着脸不抬头,但目光还是掠过了张硕天的腿。鼓号队的服装对他来说有点儿小,小腿部分不够长,露出一截白袜子,反衬着黑鞋很明显。
很神奇,从二年级开始,李晓智就再也没有拿过100分。他总是会出点儿无伤大雅的小差错:马虎,格式错误……但是,又不至于惊人到让老师单独提出来训斥或者提醒的地步。
独自坐在后排的林杨却没想到,妈妈问的不是苹果而是周周。
大扫除或者冬季扫雪,他很卖力,但又不够卖弄——至少没像某些同学为了表现自己的积极肯干而跪在地上用手捧着雪往垃圾袋里装,倒垃圾的时候也没有故意绕到监工的老师或主任面前。所以每次总结的时候,他得到的表扬总是相同的一句:“其他同学也很辛苦,大家都很卖力。”
白雪过得怎么样?余周周竟然还记得。
可他记得她。
下面响起一片笑声,余周周快步跑出门去喊单洁洁,两个人合力把箱子拖进屋里。女生们围上来,每个人领走粉色和蓝色包装的日用夜用各一包。
十一二岁的男生,不再像小时候那么听话,一个个仿佛要造反一样,嬉皮笑脸,阴魂不散,就像轰不走的苍蝇,连狗都嫌。
上个星期,妈妈还突然伸手碰了她的胸部一下,她面红耳赤地叫了起来,妈妈却笑了:“我还在想是不是需要给你买……现在看来还早着呢。”
又是那么复杂。
“大队长!”
白雪?余周周歪头盯着他的背影。
郁积了太久,导致这场雪许久不停,纷纷扬扬,从早上一直下到午后两点多才停。老师们法外开恩让大家出去打雪仗玩,因为按照规矩第二天肯定是要全校扫雪的,还不如趁机玩个够。余周周还在笑眯眯地用脚尖在平整的雪地上写字,冷不防被已经兴奋不已的单洁洁用雪球砸在了肩膀上。几星凉丝丝的雪溅到脸颊上,有种奇异的触感。
昨天,当她拿着稿子低头从操场上的鼓号队前穿过,急匆匆地去找大队辅导员时,鼓号队员们集体兴奋起来,起哄和怪叫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个魔咒包裹着她。她心里慌张,表面上仍然极沉得住气,只是步伐有一点点乱。在周围混乱声音的围堵中,她看到他在前方,被人从人群中推出来,有点儿腼腆又有点儿浪荡的样子,堵着她的路。
原来他们一直都没有断了往来。
回头的少年脸上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和羞涩。
余周周感觉自己像是被浇了一盆水的炭火盆,现在身上嗞嗞地冒着白气。她掉头跑出了门,抬手看看表,已经五点四十五分,她还有二十五分钟。
然后,迅速转身,朝着单洁洁的方向把那个结结实实的巨大雪球用最大的力气投了出去。
余周周突然笑了。
女孩子们这才哄笑起来,四散跑开,三三两两窃窃私语,边走边不住地回头。
外婆早就习惯了余周周的安静,所以只是很耐心地一遍遍询问余婷婷是不是在学校遇到了不开心的事情——余婷婷只是摇头,什么都不说。
刚开始还有些拘谨和做作的余周周在他的教导下一点点变得放松和自然。她在刚起步的时候总会下意识地模仿小燕子在班会和学校艺术节舞台上的表现,可是那种天真可爱的腔调从她嘴里冒出来的时候,谷老师总是会笑得前仰后合。
余周周无奈地叹口气,回头的时候,第一眼看到的却是鼓号队的张硕天也已经被大队辅导员画成了一个鬼脸。
“林杨!”
她把小时候的宝贝,还有上学途中一点点积累的字条、贺卡、胸章通通浏览了一遍,觉得心中很温暖,似乎胸口不再发空——然后一眼瞟到了那只干瘪的红气球。
外婆发现,家里的三个女孩子这几天都格外安静。
“就是有人开玩笑说现在把詹燕飞拎到操场上冻半小时,马上就能冻成个雪人。”
因为十一月基本上没有节日,不能放假。
六年级的下学期,四月,北方的柳树第一批绿了起来。
“礼物不是我的。”
此时林杨已经皱着眉头朝凌翔茜狠狠地挥了挥手:“你赶紧去玩吧,一会儿雪都化了。”
余周周看着单洁洁继续强作笑脸,把后半部分的献词结束。
余周周突然心口揪紧了。她形容不出这种感觉,班里同学略带幸灾乐祸的表情,班主任的轻描淡写,还有哭泣而软弱的詹燕飞,一切都在告诉她,好像有什么变了。
“你和余周周呗,脸红了?”有个女生笑着喊出来,尾音还没出来,就被凌翔茜急急地拽走。
初三的时候,余周周路过杂志摊,买了一本《动漫时代》。她正要付钱,身边路过一群赶着上公交车的学生,把她撞到一边,踩到了别人的脚。
“你听错了……”余周周开口就发现自己的话超级没有说服力。
“雪都化了”……这种胡扯简直是对凌翔茜最大的侮辱。她咽了一口口水,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努力不做出愤恨的样子让旁边的女生抓到把柄,而是笑嘻嘻地,带着一脸八卦的表情对旁边的女生说:“撤了撤了,人家小两口都着急了,咱们都是大灯泡!”
“我真的不知道。”
她学着娜路的样子,在脑海中轻声问:“我们去吃冰激凌好不好?”
你们以为我还是那个余周周?她仿佛看到自己穿着黑色的紧身衣和宽大的斗篷,把那些满口正义的圣斗士狠狠地踩在脚下,还非常配合地狞笑了两声。
“我从年轻的时候起就在少年宫工作,看到很多孩子从很小的时候到这里学习书法、唱歌、主持、表演、乐器、舞蹈……然后再看他们长大,有些人把这条路走下去了,有些人半途而废,有些人明明走不下去了却回不了头。世界上很多路都非常窄,但是所有人都觉得自己肯定是那个最幸运的。其实我在这里看了这么多年,早就知道……唉,这么说好像有点儿严重,不过人在小时候走错了路,是很多年之后才会意识到的,意识到了之后,又需要很多年时间才肯正视,才肯承认错误,才肯补救。”
林杨点点头:“那一会儿还回学校吗?”
单洁洁白了她一眼,没有理睬。
余周周走回班级门口,刚才那阵尖叫声和嬉笑声已经平息了下来。门里面班主任的咆哮声盖过了一切。
不重要,这都不重要。同学们怎么笑,怎么窃窃私语,这都不重要。
不知为什么,她把铁皮盒子从床底下拖了出来,拂掉上面的灰尘,努力撬开上面的盖子,然后把里面的东西一样样地清理出来。
这样多美好。
但是那又怎么样?连想一下“我喜欢张硕天”这句话都能让她脸红成番茄,深深地低下头僵硬成一块石头,那么,是不是真正的爱情又怎么样?
“去吧。”
同伴,不一定非要一起走到最后。某一段路上对方给自己带来朗朗笑声,那就已经足够。
“那我去教室拿书包。”
当白雪在他心里,他放学路上就不寂寞。因为脑海中有个拎着黑书包的温柔女孩子一路倾听他的心事,听他讲述学校的琐事和自己的看法,听到会心处,微微一笑。
“高尔基。”
最终还是迟到了三分钟,冲进家门的时候,看到余婷婷已经在沙发前坐好了。她抱着一盒冰激凌,听到开门的声音转过头说:“甭着急,还演着广告呢,今天的广告格外长。你真有面子。”
“我的生日在春天!你家阴历生日和阳历生日差半年?!”
大队辅导员其实就是个泼妇。余周周想。
“很慢的。说不定你吃干脆面吃到撑死也集不到。”
余周周说不清楚自己心里是什么感觉,她承认在单洁洁给她解释那句话的时候,她也觉得很贴切很想笑,可是目光胶着在那个小雪人身上的时候,突然心底蔓延过一阵酸涩。
“我真的不知道,大家笑的时候我转过身来,只是看见他往外面跑。”
“你才没劲呢!”她叉腰对着空气说。天知道她有多真诚,她羞涩了那么久才鼓起勇气。
可是他喜欢。
她下意识伸出手想拦住他,可是最终抓住的只有他跑动带起的一阵风。
余周周歪着头笑了:“他做了什么?”
“想考上海音乐学院附中吗?”
单洁洁的确紧张,但原因不是余周周所想象的。
她回过神来,大队辅导员已经把稿子摔到了地上。窗外传来扬声器刺啦啦的声音。
她连张硕天是什么样的人都不知道,她喜欢他,只因为他喜欢她。
哪怕,没人知道白雪是谁。
“哦?”周周摸摸后脑勺,“我不知道,没感觉。”
谷爷爷眉开眼笑,望着观众席不知道在想什么。矮矮的余周周抬头仰视他,又看了看下面漆黑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观众席,忽然感觉到有点儿寂寞。
张硕天这个名字第一次出现,就是在三八女生的聊天里。
她以前不是没有听说过张硕天。是真的“听说”过——校门外的大街,中午她出来买话梅看到马路边有好多人,男生喊:“张、硕、天!”女生立刻接上:“徐、艳、艳!”
最终余周周还是万分惆怅地关上了铁皮盒子。
林杨妈妈反而被噎住了。她瞻前顾后的各种考虑在林杨的回答下都变成了透明的——的确,他们从来没有明确说过,至少没有明确地像蒋川或者凌翔茜的父母一样叮嘱孩子不要和周周一起玩。所以林杨这样解释,她反倒无话可说。
“我看到小摊上有卖赵子龙的卡片的,不知道多少钱,你要不要去买?我怕一会儿就没了。就在食杂店对面的那个小摊,摊主是个老奶奶。”
这个世界,非常非常,不善良。
手还朝自己的方向指了又指。
余周周一直没有告诉过余婷婷,她喜欢的不是夜礼服假面那个拽到天上的男人。
门口的余周周和单洁洁面色正常地站着,手里还捏着稿子。
四年的时间,他们形同陌路,大部分时间,林杨都是用这种态度一言不发地看她,好像她是个不怎么好笑的笑话。
余周周和单洁洁之间从来不会提起陈桉,毕竟他年长她们太多,他已经是高中二年级的学生了,完全是另一个世界的人。
“共青团!”右手第一位的女孩上前一步走。
林杨有一瞬间的慌乱。
只是这样简单。
总之,单洁洁觉得,自己……可能也喜欢张硕天。
一种并不确定的羡慕。
男生集体肃然,迅速撤出了教室。
“不是好事你还不赶紧溜?!”文艺委员是个泼辣的女孩,自从被本班男生用足球砸了头,她就一直跟他们针锋相对。
虽然,她已离开很多年。白雪从他心里走出去,就再也没回来。
时间是公平的,一万个人的五分钟,还是五分钟。
终于结束了,余周周长出一口气,走到楼梯口拐弯的时候才微微侧过脸看身后,只听见背后传来一声口哨和怪叫。
或许她隐约知道,否则她不会误导林杨那个礼物是她的。
她一下子想到,以前自己只是一视同仁地鄙视“她们”,什么时候徐艳艳脱颖而出得到了她的格外鄙视?难道是因为……
谷老师是个好人。
也许是因为她是林杨的好朋友,所以……和蒋川一样,都需要离我远点儿吧。余周周这样想着,想起背后隐藏的原因,虽然有一瞬间的刺痛,却也安然接受,接受凌翔茜在大队部开会的时候时不时飘过来的略带探究的高傲目光。
余乔咧嘴一笑,扯着余周周的马尾辫阴阳怪气地说:“我这叫打入敌人内部,不入虎穴,焉得虎子?你目光太短浅,注定无法理解我的卧薪尝胆。”
还是那么瘦小。
她曾经说过,谷老师一定不会给她领错路,然而听到这句话,余周周还是没有反应过来。
接吻了……
凌翔茜这次不需要思考这句话的含义了,她尖叫着冲上来,一把揪下了余周周的帽子,浅灰色的绒线帽在她手里被拉扯变形。余周周站在原地,和许许多多被尖叫声引来的围观者一起,看她使劲儿地朝着帽子泄愤。
小燕子长大了,并不会理所当然地变成大燕子。
“当初设计的时候怎么想的啊,小提琴琴架放那么低,大提琴琴架又摆那么高。”
他挣扎着坐起来,认真地看着他的妈妈:“妈,你真幼稚。”
“上杉和也——是和也,不是达也!他们都喜欢达也,我倒也挺喜欢达也,可是……”余周周还在原地忸忸怩怩,抬头的时候才看到余婷婷一脸愤怒。
直到她听到教室里爆发出巨大的笑声和尖叫声。
林杨诧异了很久:“这人是谁啊?”
“那你是怎么拿到羽泉的签名的?挤得上去吗?他们唱《最美》了吗?”
没有署名。
她抬头的时候无意间看到陈桉站在乐器库跟她成对角线的地方,左手护着小提琴,用同样的姿势贴紧墙角,眉头微蹙,嘴角带着苦笑,好像在远观蝗虫灾害。
李晓智抬头,微笑。
林杨妈妈现在回想起来,越来越心寒。
而那两个人竟然就以这种状态对吼了许久——余周周骑虎难下,林杨乐此不疲。
“周周,想什么呢?”
余周周从来都只是低头笑,不争辩。
林杨因为紧张而端起的肩膀蓦然沉了下去。
“反正……反正就是那么回事儿。能有什么好说的啊?他们都是胡说。”
“可是我喜欢。”
余周周戴上浅灰色的绒线帽,背对单洁洁站着,无视她在背后徒劳的密集攻击,而是弯下腰,用两只手拢起雪,包在掌中,狠狠地挤压,捏实。
直到刚才在小张老师的指引下来到了后操场,满操场的小孩子穿着鲜艳的冬衣跑跳追逐,他们搜寻了半天,竟然就在围墙附近看到了自己的儿子——和一个小姑娘说着话,急不可耐地拆着包装纸,把一个玻璃苹果在手中来回把玩,而且,说话的时候眉眼飞扬,表情格外生动,生动到了有点儿喜怒无常的地步。
“所以你扯我帽子啊,咱们扯平了。”
余周周被自己奇怪的思绪给吓到了,她晃晃脑袋,林杨就像一颗不小心闯入的小石头,被她甩出了脑海。
单洁洁和徐艳艳很沉默,詹燕飞又和大队辅导员一起出去了,只剩下余周周与另外三个男生大眼瞪小眼。
直爽热情的单洁洁一直是余周周的亲密伙伴,可是亲密不代表无间。单洁洁对余周周了解并不深,也不知道她一天到晚发呆都在想什么。她小小的炫耀,天生的优越,还有大气的口无遮拦,全部都需要余周周去忍耐和包容。单洁洁从来不曾被孤立或者伤害过,她的世界充满正义阳光,有时她也会直率地表达对余周周的圆滑中立的不理解,甚至,还有一点点的不屑。
余周周原本已经在肚子里想好了一大套说辞,结果这个问题把她彻底搞晕了。
四年级的末尾,林杨没有食言,他成了大队长。
“周周?”他微笑。
余婷婷倔强起来,也很要命。
就是这样的简单过程,排演了整整五遍。
仿佛是一种身份证明。推三阻四,说实话或者放烟幕弹,总之还是要说的。
“礼物不是我的。”她重复。
余周周从神游中回过神,看到谷老师也站到自己身边,在暖气上面烤着手。
想法很混沌,但是她莫名得觉得,自己的同类,还是越少越好。
“什么东西啊?”
“你们不做亏心事,还怕鬼叫门?”领头的足球男生是班里最顽劣的许迪。
林杨眼睛看着别处,微微脸红,用满不在乎的声音说 :“我们班的,我替他说对不起。”
有时候下午的自习课上,余周周把作业写完了,百无聊赖,就会趴在桌子上看窗外的天空。她们的教室窗户对着的方向,总能看见下午的月亮。
不知怎么,思绪又飘到那个吻上面了。
余周周吓了一跳,一直喜欢蹦蹦跳跳的余婷婷竟然练就了这样悄无声息的本事,她惊讶地回过头问:“你说什么?”
“我只是跟你一样,觉得他们不应该随便动别人的东西啊。”
“你干吗说……”林杨愣住了,对,余周周从来就没说过礼物是她的。
“我能问你最后一个问题吗?”
余周周心里忽然变得很柔软,自己小表姐的玲珑心思,就这样被自己触碰到了。
单洁洁手忙脚乱地跟着前面的蒋川上了台。
余周周先是发了一会儿呆,然后一股小火苗也从心口蔓延到头顶。
单洁洁一边掉着泪,一边抿紧了嘴巴,仍然努力地摆出妇救会干部一样99lib•net严肃的脸。余周周什么都没有说,也一直没有撒手,和单洁洁并肩站在大巴的前门附近。来时路上随着起车刹车飘荡的少女心此刻酸涩饱涨到沉底,无论怎样都无法再动摇一分。
许迪叫起来。
“乐器?”
她的做作让余周周在心底叹气——转念一想,自己能够如此“善解人意”地参透她的假装,难道不是因为自己和她一样做作吗?
余周周突然被自己的念头吓到了,她慌忙把那个浮上水面的念头压下去,假装刚才并没有看到水下的真相。
可怕的是,她长大了。
余周周憋着笑,将目光重新投向电视,心想:这么别扭,简直就像林杨。
余周周笑了笑,不置可否。单洁洁立刻跳起来指着她的笑容说:“你看你看,就是这样!你跟他太像了,他就老是这副德行……”
余周周已经想不起来小燕子这座神像,是什么时候被摔成了一地的碎片。
蒋川平常说话的腔调就和诗朗诵的时候一样,有一点儿娘娘腔,脸上还是一副茫然懵懂的样子。
那是他唯一踏出循规蹈矩的羞涩世界。白雪这个女孩,皮肤白皙,头发长长,温柔善良,笑容浅淡。她陪着他度过了青春期躁动却孤独的开始,甚至被耐不住寂寞的自己有意识地露出了一点儿狐狸尾巴,就赢得了前所未有的关注。
然而,余周周知道的比别人还多一点点。
“李老师,李老师!马上到操场上来一下,大鼓队和号队踩不上点儿。”
余周周无奈地趴在桌子上,听着班里的老八卦新八卦被翻来覆去地谈论。体活课上,女同学们也不再跳皮筋,开始发育的大家都不再喜欢满操场乱跑,跳皮筋也好,跳大绳也罢,胸前的累赘总会既疼痛又让人羞涩,所以她们三五成群地坐在花坛边或者紫藤架下,继续叽叽喳喳地聊天,时不时爆发出不知是兴奋还是羞涩的尖叫声。
余周周的眼泪也跟着奔流不止。
就在此刻,张硕天和林杨已经迈步进入舞台。和四个演员擦身而过的瞬间,张硕天竟然朝单洁洁眨了眨眼,轻笑着说:“看你表现喽。”
想象中,有一张脸离自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似乎温热清香的气息都喷在脸上了。
应该是被围起来了吧。当时单洁洁牵着余周周的手,两个人相视一笑。她想,真不知羞耻,围观的人更无聊,这样交替地喊两个人的名字,喊得那么用力,为什么每周一唱国歌时声音那么小?喊别人的名字是很开心的事情吗?幼稚,真幼稚!
余周周小心翼翼地护着怀抱里跟自己差不多高的公用大提琴,站在拥挤的乐器库角落看着团员们蜂拥而至,你推我搡地抢着将自己的乐器归位。
余周周点点头,她们两个一起把箱子拖出了教室。
这个年纪,有的女孩子已经来月经了,有的却没有。学校女厕为了方便,把每个蹲位前的小门都拆了,常常造成一个人上厕所,后面一群人排队,然后便出现了蹲着的人和排队打头阵的人大眼瞪小眼的尴尬局面——小时候不觉得如何,长大一些了,就有很多女生会拉着好朋友站在本应是木门的地方背对着充当隐私屏障。
“什么为什么?你们赶紧出去玩吧,跟你们没关系。”
“你、死、定、了。”他平静地说。
“还是搬出去吧,”詹燕飞把手中的串联词卷成筒,在空中画了个圈,指向门外,“桌子都搬到走廊去,只留下椅子,摆成半个圈绕着班级。”
最应该放在开头的问题,被压到了结尾。
背后穿着校服坐得整齐的同学里,有一个面目格外模糊的人。
“想不想一直把这条路走下去?”
少年们的心也第一批绿了起来。
“没什么。”他不再说,站起来急急跑了出去。
谷老师仍然非常严肃,有时候听到余周周的胡言乱语还会在右嘴角勾起一丝似乎是嘲笑其实是赞赏的浅笑,不过,现在的余周周再也不会看见他就心虚害怕了。
其他三个人喊“一棵!”并右手敬队礼。
余周周从校门口小摊前围成一堆挑选千纸鹤折纸的女生身边挤过去,一路飞奔——她今天扫除,出门晚了,所以如果不快跑,六点十分的《美少女战士》就赶不上了。
她们两个点点头,对视了一眼,单洁洁开口说:“老师,怎么躲避男同学啊?”
余周周一歪头,瞥见茶几桌上浅蓝底色铺满白色星星的包装纸和深蓝色的缎带。
余周周看着被于老师骂得狗血喷头的李晓智,把稿子捏得紧紧的。
“大家揣到书包里面装好了,别被男生看见。”单洁洁重复了好几遍,然后听见后门传来咣当咣当的砸门声。
凌翔茜先是愣了一下,想了两秒钟才明白了余周周话里的含义。她不甘心地追上来,继续说:“我妈妈说,你不是正经人家的小孩。”
她们站起身即将回班的时候,余周周轻轻地说。
第一次有一个大人愿意做她的观众,告诉她,好,现在你就是小甜甜。
余周周和单洁洁下楼的时候,正好碰上三个鼓号队的同学上楼,其中两个穿着鼓号队纯白色指挥服,另外一个穿着绿色的小号手服装。
“你看,的确是‘一抹’,对吧,就像是笔刷不小心蹭上去留下的痕迹。”她小声地对李晓智说——三年级的时候被老师当作错别字改掉的“一抹月亮”,始终让余周周耿耿于怀。
“真烦。”一直在一旁不说话的单洁洁终于忍不住抱怨。直肠子的单洁洁从来不掩饰自己的好恶。
“一棵!!!”四人异口同声。
“今天,白雪来学校找我了。”李晓智的声音很轻,极为羞涩,甚至有些犹豫。
这时候才反应过来的群众演员们冲上去拉开了两个人,小个子落荒而逃,林杨却笑着对大家说:“跟着老师的指挥赶紧各就各位,动作快点儿!”
我要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好像是跟其他小孩子在一起的时候从来没有过的状态——和其他孩子在一起的时候,林杨总像个小大人,而抱着苹果的时候,他看起来只是个耍无赖的小孩。
余周周微笑:“她不想让你知道,那你就不必知道了啊,这样多好。”
鼓号队难听的旋律此刻显得很遥远,凉爽的秋风一直吹到心底深处,撩拨得人痒痒的。
当单洁洁再问起余周周白雪是谁,余周周总会回答:“一个拎着黑书包的外校女生——呃,米奇的黑书包。”
她这样想着,从拐弯处悄悄探出头,想观察一下敌情。然而进入眼帘的某种颜色,让她惊讶地定在了原地。
可是余周周注意到,单洁洁白皙的脖颈上迅速飘上了一抹淡淡的粉红。
就是这样的单洁洁,竟然会对余周周说:“他的确挺好看的,好像还挺有礼貌的。反正你看,他跟旁边的那个男生不一样,对不对?”
陈桉扬起眉毛 :“有急事?亓老师说,所有乐器的前三席都要一起到会议室开会呢。”
可是林杨嘴角抽搐:“……我的生日在三月……”
余周周无奈地摇摇头,转身离开了客厅。回到自己的小屋,她才想起来——忘记倒水了。
她认识这个女孩,相信这个女孩也认识她。凌翔茜和余周周都是三道杠的大队委员,平时开会也好,组织活动也好,也常常能遇见。
徐艳艳第一次在别人打断自己眉飞色舞的讲述的时候没有生气,因为对方提的问题很对她的胃口。
林杨还在盘算应该从何说起,余周周已经微笑起来,朝林杨妈妈和爸爸认真地鞠了一躬:“叔叔阿姨好。”
其实余周周也不知道李晓智到底什么时候想要争辩,或者和自己一样大声表达吸引别人注意。
不知道是谁先开始装作小不良,开始在校服里面穿花哨的衣服,只要有机会就脱掉外套,满走廊闲逛。
而林杨,正坐在座位上尴尬地仰着头,双唇紧闭。大队辅导员左手恶狠狠地捏住他的下巴,右手拿着唇线笔一下下地描着他嘴唇的轮廓。
坐在沙发上的徐艳艳又一次不自觉地抬起手抚了抚发卡的位置,掏出小小的防冻裂透明唇油,微张着唇来回涂了两层,然后轻轻地抿了两下。
“真的?别装了,告诉我吧!”
只不过,有天傍晚,某个女生和余周周在同一组扫除,锁门的时候突然蹦出一句:“周周,单洁洁是不是还一直喜欢张硕天?”
“不要。”她几乎是脱口而出,没有原因。
但是,现在徐艳艳的名字换成了她的。
似乎是他们的议论发生了神奇的诅咒作用。从去年冬天开始,谷老师的身体就越来越差,也辞去了顾问的职位,但是仍然坚持每星期来乐团看一眼。这个周期从一星期,慢慢拖延到两星期、三星期、一个月、两个月……
“你是怎么认识那个张硕天的?”
她突然有种很兴奋的感觉,感觉自己就像是危险当头却必须要找个隐蔽的地方变身的月野兔——哦,不,还是水野亚美吧,月野兔有点儿蠢,余周周想。
“不行,你必须告诉我们,为什么单独把我们男生轰出去啊?肯定不是什么好事!”
余玲玲因为小说被撕掉、卡带被没收而跟家长冷战的时候,两个五年级的小丫头余周周和余婷婷也格外消停。
又比如张硕天和一群男生女生站在后门附近嬉笑打闹不时发出的尖叫声。
是李晓智,但好像又不是。李晓智从来不会这样笑。
今天的余周周仿佛感官格外敏锐,在这三个男孩子出现的那一刻,她身边的单洁洁就挺起了胸膛低下了头,身体僵硬,好像一只马尾毛绷得过紧的琴弓。
李晓智曾经说过:“周周,我觉得徐艳艳见了你,比见了她亲妈还高兴。”
所以当林杨妈妈绕到一旁,看到那个女孩子有些熟悉的侧脸时,她觉得自己有种被捉弄的感觉,哭笑不得。
“呃?”
你一直是我心里最优秀的大队长
忘了是二年级还是一年级的尾巴,她突然想起那个小大人一样讲故事的小姑娘,于是试探性地问过林杨他是否还和周周一起玩,在学校是不是经常能见到,等等。
淘气小子们推推搡搡地逃命一般消失在了楼梯口。
为女人打架的男人,无论在什么年龄段都是惹女人喜爱的。
比如徐艳艳黄莺出谷般清脆却又拖着长音的一句“大家辛辛苦苦排练这么久,真是可——惜——啊——”
“所以你应该听你妈妈的话。”
林杨爸爸大笑着重新打火起车。
地上的雪还很疏松柔软,单洁洁又太过心急,所以雪团松松垮垮的,威力很小。
“一看就是礼物啊。快说,谁给你的?”
人心散了,队伍不好带了——她何尝不知道现在同学们对这些班干部的态度尚且恭敬,只是因为积威还在。更何况,自从上个星期于老师宣布学校进行改革,期中班干部改选实行竞选投票制度,像许迪那样的男同学们面对小班干的口头禅纷纷变成了“老实点儿,小心我们不给你投票”……
至于后来的事情,没有人关心。于老师并没有像以前一样疾言厉色地维护詹燕飞——詹燕飞并不是家里面很有背景的孩子,她的背景,从来就只有她自己。
余周周骇然,原来这位高尔基不仅仅会说“书是人类进步的阶梯”。
“你妈妈真幼稚。”
夕阳西下,日光温柔地笼罩在余周周身上,只有李晓智和她坐在座位上发呆。余周周突然犯懒不想动,她不知道李晓智为什么也没有出去。
矗立在那里的灰色教学楼,张大嘴巴吞吐着一届又一届的学生,看他们带着同样懵懂天真的神情迈进校门,再看他们被打磨成各种形状带着万般不同的神情迈出去。它仿佛是一个吞吐青春年华的怪物。
“要你管!”余婷婷一龇牙,如果她是一只猫,现在后背的毛肯定早就竖起来了。
看着眼前的四个人一脸虔诚严肃的远目状,站在一旁的余周周忍着忍着,都快憋不住了。她觉得自己的小腹肌肉已经绷到痉挛了,嘴角还是上移到了一个可疑的弧度,半笑不笑,有些恐怖。
余周周笑眯眯地把卫生巾塞到林杨手里。
“我和单洁洁跟老师商量过了,下堂课体活。”
在单洁洁的心里,男生就是一群面目模糊、顶着不同名字却同样讨厌的家伙。
余周周这才知道,其实,她的心从来就不曾有过空洞,所以,也就无从填补。
“你和张硕天,怎么回事啊?”
“好久不见啊,周周……都长这么大了。”林杨妈妈微微笑着。
林杨再接再厉:“而且,以前关系不好,不代表不能重来啊!”

4.那个女人的死活

可是后来,向来默默无闻的李晓智突然成了热点人物。
她抬头,看到因为笑场而挨骂的徐艳艳的身体仍然在微微抖动,好像笑得憋不住了。
由于绯闻女主丢丑而人气低落,学校里再也没有关于张硕天喜欢单洁洁的谣言,校门口又听到了“张硕天”“许晶莹”的起哄声。
林杨劈手抓住那小个子的领子,在冲力下那个男孩被自己的领子狠狠地勒住了,于是很没有面子地弹了回来,弯下腰咳嗽,眼泪鼻涕横流。林杨并没有松手,大家都在一旁惊诧地观望,现场鸦雀无声。
余周周一脸无辜的笑容。
大队辅导员扔下一句“给我背”就摔门出去了。四个孩子刚才努力端着的肩膀很快垮下来,徐艳艳使劲儿往沙发上一坐,皮笑肉不笑地说:“真是有病。”
“……屁……股……”声音低不可闻。
余周周觉得心口有种怪异的感觉,慌张、后怕、兴奋……
那之后,每当她走过走廊,外班女生会偷偷瞟着她说:“就是她就是她,她就是单洁洁。”男生被女生追打,她皱着眉头喊一句“别闹了,走廊里不许跑跳”,男生回头朝她变着调拖了长音喊:“张——硕——天——”
原来,和一个男生被人围在中间起哄,感觉是这样好。
余周周和单洁洁一边逃亡一边徒劳地进行零星的反击——其实单洁洁是不用逃跑的,因为林杨的大雪球又稳又准,弹无虚发地只打余周周一个人。
“我干吗了?”她躲开他的目光。
吃晚饭的时候,连一向多话的余婷婷也格外安静。余周周偶尔抬头,她们目光相对,两个人会立刻脸红,然后撇开头。
有人开玩笑说,这是徐艳艳的翻身仗。
余周周抚摸着镜子里的那张假脸——嘴角上扬得连食指都按不下来。
余周周并没有告诉单洁洁。她们从此之后,再也没有提过张硕天的名字。
单洁洁喊的却是“大树”,左手敬队礼。
那张包装纸。
单洁洁轻推了她一把,小声说:“你傻啊,雪人是什么形状,詹燕飞是什么身材?”
“周周,”她在心里轻轻地回答,“你知道吗?我从来就没认识过他。”
虽然她以前也常常神游发呆,可是,这一次不一样。
这个疑问种在她心里,有一天她迂回再迂回地问起余周周:“周周,你说……唉,他们真讨厌,净是乱说,说张硕天……你说,我跟他那么不一样,他喜欢我什么啊?能造出这种谣言,真胡扯。”
徐艳艳是第一次参加这么大型的活动,单洁洁不由得暂时抛弃了成见,觉得有些同情她。何况因为张硕天的存在,她自己也有些紧张,所以有生以来第一次放下架子干巴巴地安慰她:“怕什么,这有什么可紧张的?”
左耳边是徐艳艳的叽叽喳喳,右耳边却有锵锵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传过来。由于窗外的鼓号队又开始制造折磨耳朵的噪声,其他人都听不到脚步声。
她此地无银三百两地不停解释这副妆容有多丑,只是害怕别人传话给张硕天,或者议论一句:“喂,单洁洁好难看啊。”
徐艳艳冷笑一声,面对单洁洁的安慰,她只是轻声地回复:“的确,是没什么可怕的,不过指不定一会儿是谁在台上出丑。”
后来,当余周周回忆起这一切,虽然大家的脸都模糊了,可是,那一刻那种微微不知所措的印象仍然很清晰。
所以他的话音刚落,周围的女孩子全都愣住了,脸上的表情都惊讶而尴尬,有几个人已经听话地散开了。凌翔茜身后站着的几个小跟班也犹豫地拉了拉她的袖子:“茜茜……走吧。”
“你跟陈桉真像。”他说。
林杨如释重负地跑进教学楼,一溜烟不见了,呼吸吞吐着白气,好像一列小火车。
后台的四个献词演员已经排成一列纵队,手捧花束准备上台。鼓号队站位就绪,花束队也在场外调整完毕,就等着一会儿指挥下命令,然后在鼓号队的音乐声中高举着花束冲进场内。
在各种文艺会演中多次主持串场的余周周,对自己所得到的第一个“故事大王”称号已经有些印象模糊,可是只要一回想起那时候的受宠若惊,嘴角还是会不受控制地上扬,再上扬。
所以,他们也被大队辅导员叫过来,一起坐在后台候场。
“关你屁事!”林杨咬着牙低声说,却还是放松了力道。
余周周从厕所门口走出来,站到人群外围。
她不知道,自己其实只猜对了一半。
余周周愣了:“就像小甜甜?”
也许是在省台第一次剪掉了她在台庆文艺晚会中的诗朗诵表演?
又来了,这帮胡搅蛮缠的家伙。余周周压着心头的不耐烦,摆摆手:“是艺术节的事情,女生要集体出节目。你要是九_九_藏_书_网再废话,我就让你领舞!”
也许同类总是互相看不惯。余周周蓦然发现自己最近一段时间格外喜欢胡思乱想,动不动就会走神发呆,思维常常钻进某个细节的胡同里,兜兜转转地出不来。
于是走投无路的余周周做了一件只有小学一年级的小孩子才会做的事情。
算了,忍着吧。
余周周抬头望着漫天的杨絮,突然恍神地问出来:“白雪……还好吗?”
“你在做包装?”
她也说不清,这种感觉让她很羞愧,所以几次想要开口,却只能摆摆手示意余周周放过她。
然后抬头,就看到不知什么时候,林杨的爸爸妈妈已经站在了后门,安静地看着他们。
当他评论自己喜欢水野亚美的时候,会有人怪叫:“白雪和她比,谁比较漂亮?”
但是——骂得好。
晚饭后,余周周独自趴在书桌上面发呆。作业在学校都写完了,她摆弄了几下台灯的拉绳,开,关,开,关,拽了好多次。
果然,这家伙就是跟我过不去,真烦。
说不清的直觉。
对方对自己的沉默怎样理解——是心虚、默认,还是羞涩,或者不耐烦?
余周周从来没想到,涨红了脸的李晓智竟然会出手打那个出言不逊的人——他们在大家的尖叫声中翻滚到一起,互相揪着领子、头发,像两只幼兽。
“不过,还是考虑考虑吧。”谷老师背着手,慢慢穿过排练场踱回了办公室。
余周周回过头,徐艳艳玳瑁发卡被阳光照着,小小光斑晃进眼底,刺痛了她。
那种表情发自内心、神秘莫测,余周周用尽全力也模仿不来。
上个星期三的晚上,余周周练完琴,正在弯着腰用干布擦着琴身上沾到的白色松香,突然听见背后传来一句幽幽的话语:“周周,你有喜欢的人吗?”
“你等一下,我放完琴后帮你抬上去。”
余周周忽然笑出来。
都冲到门口了的一群男生突然集体转回头:“为什么?”
林杨愣愣地看着余周周礼貌地向自己的父母道别,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那个深灰色的身影已经一溜烟地跑开了。他说不清这种感觉,好像余周周突然变身了一样,这个女生还站在自己身边,但是感觉不到她的存在。
大队辅导员带着几个小演员一起百无聊赖地坐在广场大台子的后方,其他鼓号队员都把乐器往旁边一堆,然后席地而坐。余周周看到徐艳艳又把那个棕色发卡悄悄地别在了小辫旁边——“这可是货真价实的玳瑁发卡,是真的玳瑁,真的,可贵了。”——徐艳艳这个星期一直都在反反复复说着这句话。
谷爷爷狠狠地敲了她的头一下:“你这到底是夸谁?!”
当娜路怯怯地含着泪,问躺在树下濒临死亡的涅夫莱特:“你们黑暗组织……有没有休息日?我们一起去吃冰激凌好不好?”
余周周听到很多女孩子的嬉笑声和窃窃私语,好像那个领头的女生带来了许多围观群众。
试了几下,嘴角都撇不下来,好像笑出了后遗症。
然后……他们……
沉默是把选择权和两难困境一起交给心急如焚的对方,是不负责任,是躲避伤害。
“你俩干吗在客厅站着?看新闻干吗?难道动画片演完了?”
林杨妈妈和善地微笑着,眼睛却盯着林杨手里的礼物,好像在等待他们两个中间的某一位做出解释。
“什么我家张硕天?一直就跟我没关系!”徐艳艳被人家一激就急了,连忙撇清关系,尤其是余光又瞟见了单洁洁和余周周,更是连珠炮似的说了一串“跟我没关系”,然后才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是单洁洁……跟我有什么关系,你们净胡说,人家单洁洁该生气了……”
“可是很贵。”余周周言简意赅,表情真诚。
全省中队会观摩表演,四年级七班筹备了很久,终于通过了初赛,在评委的指点下再次修改流程和节目,然后继续无休止的彩排。包括李晓智在内的二十几名男生正在詹燕飞的指挥下挪动教室的桌椅,先是靠着墙根紧密地摆成一排留出位置,后来又分散开围成一圈,满屋子都是桌椅腿与水泥地面摩擦的声音,让人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至于林杨,作为大队长要协调各个部分,同时还是鼓号队的两名指挥之一。
对林杨,我绝不会说礼物是我的;对你,我绝不会说礼物是余婷婷的。
他竟然自己把妆洗掉了。
许迪把事情说了一通,单洁洁刚要张嘴反驳,就被余周周拉住了。
“什么?”
尽管知道跑出去会被那些小哥们儿拦住展览——但是,对林杨来说,被一群人笑,也远远好过被某一个人笑。
“徐艳艳你往哪儿看呢?眼神怎么就那么散呢?你今天就知道笑,连个表情都绷不住,心思都放哪儿了?再笑我就把你那发卡没收!别以为我不知道你逮着个镜子就照个没完!你们四个有没有余光啊,长眼睛是吃饭用的啊?!迈步的时候不知道用余光跟身边人对齐啊?蒋川是最后一个向前迈步的,你看看你们,四个人站出四行来,幸亏只走一步,要不然舞台都摆不下你们了!这都是第几次合练了?你们没睡醒啊?”
小个子男生惊吓得不敢出声,只是不停地咳嗽。毕竟,其实他也只是小破孩而已。
“嗯嗯,我记得。”越来越健忘的谷老师竟然也还记得。
“什么?”余周周抬起头。
她怎么可以一瞬间把他认出来?意识到这一点,单洁洁觉得羞耻得无法接受。
她只是不说。有时候世界上最残忍的事情就是告诉对方:嘿,我什么都知道了。当余周周懂得这一点的时候,她才想起来自己在很小的时候已经用这种方式恐吓过余玲玲了。
羞耻和委屈搅在一起,一并从眼睛中流出来,单洁洁断断续续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然而洁洁妈妈什么都没有问,就是那样抱着她。余周周走到她们身边,闻到单洁洁妈妈身上衣物柔顺剂的清香,缓缓飘进鼻子里,格外安定人心。
余周周脸上的微笑直到无人处的水房还没有放下来,她对着脏兮兮的用红漆刷着校训的镜子,看到自己假得不能再假的笑容。
余周周很小的时候就朦朦胧胧地觉得,录取通知书是一张包罗万象的准许证。被关在笼子里面的半大不小的孩子们被放飞,欢呼雀跃——但是不一定会到达打开笼子的那一刹他们心里想要到达的地方去。

5.有什么过不去的

余周周还是笑,仿佛这辈子没有第二个表情可以摆出来。

7.初雪

她喜欢的是黑暗四天王里面的涅夫莱特——被单洁洁称为海带脑袋的黑暗殿下,总是冷酷地对着黑色水晶说“星星无所不知”。
也不知道是谁先开始四处散播张三喜欢李四的谣言。当然,不尽然都是谣言。七班的八婆联盟和八公组织霸道地坚持,每个人都得有一个喜欢的人——于是很多人都被问道:咱们班里,你喜欢谁?
我的?
林杨抱着纪律卫生评比的计分本,安然地站在许迪他们身后。
那样眼熟的包装纸,此刻就在凌翔茜的手里像火炬一样被高高举着,被女孩子们各种各样含义不明的微笑包围着。
好像自己那么笃定,原本对礼物持一副无所谓态度的林杨,会因为误会而极力偏袒自己。
浅蓝底色,白色星星。
凌翔茜愣住了,脚还踩在绒线帽上,但是因为鞋底的积雪都是干净的,所以帽子根本没有脏。
而林杨,自始至终面色如常,和她一样目视前方,好像步行在一片虚无 中。
是林杨的声音。
十一月的尾巴上,北城终于下了第一场雪。
“我说,周周,你来那个了吗?”
余周周对这一套说辞已经习以为常,她转身绕开了正门,走到后门,推门避开讲台前正在发生的一切。正好在门口遇到了单洁洁。
余周周不会知道,六年级时大家的关注,是怎样改变了李晓智沉默羞涩、面目模糊的人生轨迹。
一阵风吹过,坐在前院已经开始落叶的紫藤架下的余周周有一下没一下地晃着腿,时不时抬头看看对面自顾自低着头不知道在纠结什么的亲密伙伴。
林杨。
这个选项,叫白雪。
余周周愕然,谁知道余婷婷的情报居然这么离谱!
走在最左边的白衣少年是林杨,另外两个男孩子都比他稍微高一些、壮一些。
德行?余周周哭笑不得,当她说自己像陈桉时,心底却有一丝异样。
继续装作憋不住,只是一种挽回面子的心态。明明尴尬得涨红了耳根,还要装作不在乎,装作认为朗诵词和大队辅导员都很可笑的样子。
单洁洁摇摇头,余周周就站起身自己出去了。走到露天洗手台打开水龙头洗手的时候,她突然听见背后纷乱的脚步声。原来是场地组织者在指挥花束队员调整站位,大家纷纷起身朝余周周的方向挪过来。她转回头继续用清凉的水冲洗着手臂——毫无意识,只是不知道应该做什么好。
下一秒,余周周冷静地收回手揣进背带裤的裤兜,转身对傻站在那里的男生说:“是不是体活课都不想上了?”
余周周定定神,迅速把铺开的一地狼藉一点点放回到铁皮盒子中去。
李晓智闻声抬头,腼腆地笑了笑:“不用了,我喜欢自己收集。”
“她骂我妈妈!”凌翔茜用食指狠狠地指着余周周,另一只手把帽子扔到地上用脚使劲儿地跺,一边跺着一边时不时抬眼睛观察周周的反应。
“我在你的书桌发现的,这是谁给你的啊?”
当她和詹燕飞站在台前一唱一和,背诵着华丽丽的串联词,引导着一个又一个节目,她总会隐约想要回头。
生日快乐
“周周来得这么早啊。”
林杨爸爸却没有回应她的求助,温柔地拍拍儿子的头说:“爸爸单位的陈奶奶病危了,咱们一起去医院看看吧。你小时候有段时间住在陈奶奶家,她一直很疼你,跟我们一起去看看她吧。”
完全不知道在别扭什么。
更重要的是,她不敢面对他,顶着这张鬼脸看人是需要勇气的。当她看到徐艳艳也尽量背对着他坐,从刚才叽叽喳喳一直不停嘴到现在变身为大家闺秀——单洁洁才第一次知道,无论她们互相多么厌弃,女人的心思总是相通的。
她还太小,以至于很久之后余周周才明白,这种感觉叫作兔死狐悲。
李晓智安然停下,擦了擦汗,靠在桌边看着詹燕飞,等待新的指示,并没有露出不耐烦的神情。
单洁洁看起来有些不耐烦,但是仔细观察,会发现她似乎只是用大大咧咧的不耐烦来掩饰一丝羞涩。
此时的余周周还没有成长到能够看清这一切的高度,她只能站在原地仰望,等待时间的潮水将她没过。
“什么?”
余周周笑起来,眼睛重新眯成新月,和小时候幼儿园里的初见一样,她再一次用刚才林杨哄走凌翔茜的话回敬他。
省共青团的表彰大会,师大附小的大队部从鼓号队、花束队、少先队员代表发言到献词诗朗诵全权负责。余周周和詹燕飞是在大会上发言的少先队员代表,徐艳艳、单洁洁和蒋川等人则是献词诗朗诵的表演者。
“死丫头。”谷老师脸上也漂出了一丝笑容。两个人站在已经熄了灯的剧场里,只有舞台边缘橘黄色的小灯温柔地亮着。
每当有人问起,他总会回答:“今天晚上白雪可能来我们学校,我们一起回家。”
“这不是你的。”凌翔茜的声音竟然有些恶狠狠的意味。
“有种就把刚才发的东西拿出来!”
四年了,她终于和他说了第一句话:“给你,据说这个是大流量的。”
最后还会被值周生抓住扣分,给班级抹黑。
余乔的表情几乎可以称得上是小人得志。
盒子里掉落了一张小小的纸片,余周周俯身捡起来递给林杨。她并不想偷看,奈何纸卡片没有折叠,她扫一眼就看到了内容。
但是,她们还有大把时间。
单洁洁无奈地叹了口气。
这话的声音不小,可是这一次,大舅并没有对余乔的后脑勺使出如来神掌。仿佛所有人都默认,高考是一道线,在高考前一天,爱情仍然是见不得光的早恋,是糊涂不上进,是不知羞耻——然而通过那几科几乎与爱情无关的枯燥考试之后,他们就长大了,可以牵手,可以拥抱,可以光明正大地高歌爱情万岁了。
的确不知道应该怎么开口问——否则她刚才就不会示意让丈夫开口了。
然而刚刚走到校门口,她刚要开口,单洁洁就突然号啕大哭起来,一路向前冲,扑到一位短发阿姨的怀里。
“班长大人你太好了!”最后排的几个男生已经把足球抱在怀里准备冲出门了。
“可是,他,他刚才,他打了,打了你的……一下。”林杨的声音越来越小。
她这才展颜一笑:“嘿嘿,谢谢。”
而且,非常无赖。
余周周低下头,一面是掩饰嘴角轻微的不屑,一面是不想看到炙热的舞台灯光下,李晓智亮晶晶的冒着汗的额头。
终于,十点半,各位领导笑容满面互相寒暄推让着,在主席台就座,主持人宣布大会正式开始。
可是,她们竟然从来都没有说过话。
单洁洁的不安悉数落进了余周周眼底。
带有一点点刺激和羞耻感的兴奋。
确切地说,她喊的是“大、大树”。第一个“大”字爆出来的时候,她听到了别人的“一”,可是收不住了,停顿了一下,还是结结巴巴地说:“大树。”
她窜进了室外女厕所。
当林杨背着书包跑下楼的时候,林杨妈妈动动嘴唇,把话咽了下去。可是疑惑卡在喉咙口,在他们把车门关上的瞬间,随着车子打不着火发出的吭哧吭哧的声音一齐犹犹豫豫地问了出来:“杨杨,你以前不是说跟周周……跟周周都不在一起玩了吗?”
“哭什么,你爸爸刚才还打电话说,今天晚上要露一手做豆豉鱼头呢。高兴点儿!”
总之,她听到他们都说:“张硕天,你连单洁洁都敢喜欢?你看她一天天板着脸,脾气火暴,还认死理,老是劲儿劲儿的……”
余周周喜欢这个说法,她微笑着问:“谁说的?”
他也看到了余周周,两个人无奈地相视一笑。
“再见周周,实在赶不及,就找个地方变身吧!”
余周周感觉周围的空气忽然有些燥热,她闭上眼睛,告诉自己——我就……我就无耻一次。
然后转过脸对林杨说:“你爸爸妈妈找你有事吧,我去找同学了,再见。”
余周周抬起头,冰山脸上面慢慢地露出一丝笑容:“你才喜欢张硕天呢,你们全家都喜欢张硕天!”
后来的场面,如果用他们最近学习的成语来形容,那就是,惨绝人寰。
到家的时候是六点五分,她喘口气,放下书包坐到余婷婷身边,静待片头曲响起。
“我怎么会知道?”林杨的声音有点儿不耐烦,但是仍然克制着,很礼貌,“凌翔茜,你最好不要随便翻我的书桌。赶紧放回去吧。”
何况林杨这个白雪公主是非不分,还是个撒谎精。
她的细微脸红在余婷婷眼里被浓墨重彩地重新涂抹了一遍,对方不依不饶:“你今天必须说!”
等到单洁洁回校上课,在余周周的陪伴下,指指点点的人和好奇的目光越来越少。于是嘲笑会过去。
余周周张了张嘴,然后低下头去:“没,就是今天排练结束得太迟了……我,我快要赶不上……《美少女战士》了……”
刚刚通过直觉感受到的那种不善现在再次爬上余周周的后背。就是这种感觉——刚刚在厕所门口偷窥到的,带领着一群人举着礼物跑过来的凌翔茜,其实早就知道礼物是谁的。
李晓智笑得一点儿都不像李晓智。余周周不自觉地微笑起来,大家都长大了。
“你要干吗?鬼叫门啊?”单洁洁一直都很火爆——许多年后,她过二十岁生日的时候,余周周送给她一幅自己写的毛笔字。
林杨的妈妈站在一旁看得有些发呆,那种表情似曾相识,但又很久没有出现过了。
“那你刚才干吗……”林杨的语气中,有一丝小小的气急败坏。余周周诧异地望着他,不明白眼前的人到底吃错了什么药。
余周周仍然没有停步。
单洁洁不敢深想,干脆就把这个步骤跳过。
她打开小屋的门打算去客厅倒杯水,刚迈入客厅就看到余婷婷慌张地弯下腰,把什么东西捂紧了塞在怀里,用手护着。
徐艳艳很喜欢羽泉,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不停地在念叨白天的签售会。

10.旧时王谢堂前燕

“洁洁,怎么了?”余周周小声问。
单洁洁想告诉余周周,她认出他,是因为他特别。
“你还记得啊。”他挠挠头。
余周周不解:“那刚才大家笑什么?”
那是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余周周听到李晓智用这样坚持、这样自我的语气说话。
大队长因为一包卫生巾而威风扫地,面红耳赤地落荒而逃。
午休时,她坐在第二排啃着排骨,背后几个女孩子大声地聊天,聊着张硕天的花心——“当初他还喜欢单洁洁呢,他说喜欢下巴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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尖的大眼睛长发美女。正好看到路过的单洁洁,就说是那样的——净胡扯,你看现在他喜欢的那个许晶莹,欸,那方下巴,那大脸盘儿……”
她低头绕过他,开始小跑。
谷爷爷大笑起来:“我以前怎么不知道你嘴这么甜啊?”
让她更晕的是,一直在一旁观望的林杨忽然一脸欣喜地劈手从凌翔茜那里夺过礼物,在大家惊讶的目光下煞有介事地整理了一下微微凌乱的缎带,然后一脸假惺惺的正经,淡淡地说:“该上哪儿玩上哪儿玩去,都别那么三八行不行?”
单洁洁此刻却摆出了妇救会干部的经典表情——目不斜视,眼神坚定,只是面部表情过于僵硬。
“你是永远的大树!”左手第二位的男孩上前一步走。
洁洁,你不用躲了,你们彼此彼此。
十一二岁的女孩子,围在一起小心翼翼地谈论男生,一旦话题指向别人的时候就放肆而大胆,而轮到自己,既怕被人说“搞对象好不要脸”,总是急急忙忙澄清,却又害羞着,偷偷享受那份被谈论所带来的兴奋。
“怕什么,雪都快化了。”
林杨妈妈心里轻轻嘀咕着“以后长大了可怎么了得”,却不知道自己的愤怒不满并不仅仅来源于儿子的撒谎。
也许并不是所有人都做梦想成为变身的小甜甜。
“你找死啊?”
以及最差劲的瞄准。
所谓抽签,其实是给家长信号。他们开始运作,送礼,争取拿到那一半的名额。
也许是在《小红帽》启用了新的“小燕子”的时候?
她转过身看着脸颊微红的单洁洁,把刚才徐艳艳的话用略带促狭的口吻重复了一遍:
她一边说着“对不起”一边抬头,那个少年看起来有些面熟。
但是那些笑容,带着探究的笑容,总是带有一丝丝让余周周觉得不安的东西。好像,是某种幸灾乐祸,或者阴谋,或者……总之,直觉让她感受到某种不善良在靠近。
余周周看到单洁洁咬紧了牙关,她的腮骨都像鱼一样张了起来。
单洁洁有些恍神。
余周周后来记不清涅夫莱特的脸,也不再记得那句“那个女人是死是活跟我有什么关系”,可是,那个努力试图把“屁股”两个字用文雅的方式说出来的林杨,一直站在心里的某个角落。
世界上有些人之间存在着天然的好感和吸引,比如余周周和单洁洁。自从和林杨断交,余周周一直对全体同学一视同仁,人缘极好——实际上就是孤独的另一种表现形式。单洁洁的出现终结了余周周的lonely walk,虽然她们两家住得并不近,但是至少有一小段路可以同行。
留下背后一堆呆傻状的观众。
余周周依然摇头,一脸抗拒和……羞涩。
余周周困惑极了。她是在为了演出而紧张吗?
“闭上眼睛,想象你已经是大明星了,不管你表现成什么样子,下面的观众都会傻乎乎地觉得那是你的个人风格,你最出色。想象周围都是漂亮的灯光,所有人都在台下为你加油。闭上眼睛,把你的台词重新说一遍。”谷老师耐心地说。
经过各位领导和共青团委代表的轮番讲话,熬到几乎挠墙的余周周终于等到了自己上台的时刻。站定,敬队礼,假笑,把她自己写的那篇充满了肉麻抒情和车轱辘套话的发言稿念完,在掌声中再次敬队礼,下台。
大家愣了一下,许迪好像很不爽地张张嘴想要说什么,却听到尖利的摩擦声——李晓智已经低下头开始把手中的桌子往门外推了。
“杨杨越来越滑头了,你刚才不趁机问他个措手不及,他过一会儿肯定给你胡编个理由。”
余周周目瞪口呆地看着两张漂亮的脸越离越近,她心慌得张大嘴不敢相信,突然听到有人拿钥匙开门的声音,应该是下楼遛弯的外婆回来了。她瞥了一眼电视上还没分开的两张脸,身边的余婷婷则已经吓得奓了毛。她们两个连忙站起身到处寻找遥控器,然后抓起来随便按了一个键,画面立刻跳到了省台新闻。
她转身问单洁洁:“你去厕所吗?”
刚刚的火药味渐渐散去,林杨也低头温柔地盯着手里的卡片,笑了笑。余周周抬头看了看已经是浅灰色却不再阴沉压抑的天空,终于敢开口说了。
“哈,半年前。所以每次我到那个时候都特别难为情,你记不记得上个月有段时间,每次上厕所我都让你挡在我前面当门?”
她突然也有些为自己的小伙伴担心了。
余周周还没来得及对那个神情做出反应,排在最外侧的蒋川就轻声说:“准备,齐步走!”
“你这么急着回去,有事情?”陈桉和她一起走出乐器库,随手带上身后的铁门。
回忆在林杨递出红气球的那一刻,嘴角弯曲到最大弧度,然后急速耷拉下来,有些苦涩。
四年前余周周第一次触摸到大提琴闪着美丽色泽的琴身。谷爷爷告诉她,有人说过,大提琴的声音像是一个健壮而善良的人在闭着嘴巴哼歌。
林杨的声音懒洋洋的,更凸显了几分耍酷的味道。
这个烦躁的秋天,悄然发生变化的不仅仅是余周周胸前的疼痛感,也不仅仅是大家对老师的敷衍。
林杨擦了粉的脸瞬间变得更苍白。他在大队辅导员放开他的一刹那,迅速低头说了声“我上厕所”,就扭头跑了出去。
紫色的玻璃苹果,在一片洁白雪地的映衬下,闪着微微的光,很漂亮。
余周周怅然,刚刚那个出于阴暗心理作祟而发掘到的小小突破口,瞬间弥合。
余周周也知道了张硕天为什么喜欢单洁洁。
余周周似乎早就忘记了当年是谁把四皇妃的挂历塞进自己手里的,也忘记了夕阳下是谁带领一群嫔妃、大臣、宫女、太监在背后追杀自己和皇帝的。
她们只能感觉到彼此冰凉的指尖和手心里黏腻的汗。

1.似水流年,匆匆一瞥

“我昨天去海潮图书大厦门口了,你都不知道那门口挤得要死,临时搭的台子周围全是保安守着,要不歌迷就都扑上去了!我亲眼看见一个被后面人扑倒的小姑娘,要不是被保安捞起来……”
男生竟然也开始心猿意马。他们仍然踢球——可是瞄准得比以前还差,好像球门长在女生堆里,一脚踢过去,女生们的尖叫和咒骂比进球后的喜悦还让他们满足。有时候,他们也会恶作剧地集体把某个男孩子朝着他的绯闻女友身上推,乐此不疲。
徐艳艳的八卦腔有点儿不自然,太过夸张,所以听起来反倒更有点儿醋味。
她最后成了三个学习委员中的一个。

6.白雪、李晓智的故事

然后注视着单洁洁的嘴角弧度是如何一点点垮下来,眼泪是如何一滴滴滑落。
儿子的每一点琐碎都是顶顶重要的大事。
她们说:“你知道吗?张硕天喜欢单洁洁。”
“她拎着黑书包,米奇的黑色书包。”
不知道是谁第一个怪叫着说,《美少女战士》我只看变身的那部分——然后一群男生围在一起贼兮兮地笑。
多好看的苹果。余周周想夸奖一下这个礼物,最后却还是闭上了嘴巴。她直觉自己要是此刻说了什么,林杨立刻就能把苹果扔到墙外面去。
大队辅导员中午一定吃韭菜了。余周周无限痛苦地想。
她的宝贝儿子居然瞒了她四年多。
而且,大腿肉肉的。
他们沉默着,头顶闪亮的白色大灯像一个巨大的按键——按一下,时间就会静止。
林杨的表现很正常,极为轻描淡写,甚至像个早熟的小老头一样语带沧桑地说:“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早就不在一起玩了,见都见不到。”
下午第一节课下课,余周周和单洁洁被于老师叫到办公室里。
于老师从办公桌底下拖出一只棕色的纸箱子,用剪刀将上面的透明胶布划开,对她们两个说:“这是省委青少年办公室搞的活动,厂家赞助的卫生巾,给全校五六年级的女同学集体免费发放。你们两个想办法,每人两包,今天赶紧发出去,别放在我办公室占地方。不过,记住了,别让男同学知道,躲避着他们。”
林杨涨红了脸,瞪大眼睛,再次扭开脸,大踏步地朝门口走去。
余周周讶异地看着他。
大队辅导员李老师今天的唇膏颜色格外扎眼,鲜亮的橙色一张一合让人容易产生幻觉。虽然挨骂的不是余周周,可是她也不敢再笑,只好低眉顺眼地站在一边。
大树。
这个世界,喜欢幸灾乐祸。
谷爷爷摸着她的头:“没事,我教你,你嘴那么甜,我就不收学费了。”
迷恋上了计算机游戏和母老虎狩猎的余乔住在宿舍里面,很少再来外婆家吃饭,于是余周周彻底沉默了。

8.雪都快化了

她几乎是用告御状拦轿子的方式截下了正在出站的22路汽车,然后跳了上去。她突然觉得,陈桉说的变身,如果可行那就太完美了。
他不知道自己妈妈已经坚定地认为,余周周和她送的苹果一样可怕,仿佛林杨就是那个白痴的白雪公主,而巫婆已经带着毒得发紫的苹果找上门来了。
聊了聊近况,还有全市模考的排名,几个回合过后,突然无话。
嘴角挑起一条贼兮兮阴森森的弧线。
本来他们就很少有话可说。
看着手里拿着苹果和包装盒的他们。
“啊,那你是在换……”余周周突然明白过来,有点儿不好意思地笑了。
时间是公平的,一万个人的五分钟,还是五分钟。
突然听到一阵哄笑。
单洁洁语塞,她摇摇头,很没有技术含量地岔开话题:“快回班吧。”

9.反派

余周周拥有完美的计划、绝佳的忍耐力、精良的装备。
余周周愣住了,刚刚被逼到绝境而爆发出来的霸气瞬间泄尽。她呆站在那里看着他跑进楼梯间消失不见,恍惚间好像看见他通红的面颊上只有一双眼睛清亮澄澈,泛起浅浅的泪光。
余周周安静地看着这个老爷爷佝偻的背影,突然有种恐慌毫无理由地满溢心间,仿佛是命运在对她耳语,可是,她听不懂。
无伤大雅的小谎言,比如在某个同学上课说话被记名之后,战战兢兢地等待老师训斥,却得到余周周的一句“名单被我撕了,下次别再说话了,知道吗”;又比如现在,用一副为民请命的姿态来赢得下面的一片欢呼。
“洁洁,你死定了。”余周周笑眯眯地想。
余周周一脸严肃地纠正他:“我是认真的。”
余周周觉得她有太多话想要对单洁洁说。安慰也好,倾诉也好——她终于遇到了一个突破口,和这个小伙伴更进一步的突破口。
“就是她?”他的声音带有几分轻佻。
终于,周围一片安静。
徐艳艳也在同一时刻突然小声对蒋川说:“怎么办?我突然很紧张。”
“你是永远的大树!”第三个男孩上前一步走。
余周周已经对厕所的味道忍耐到极限了。趁着林杨和那个女生说话,她猫着腰鬼鬼祟祟地挪到了门口。
余周周对于“小两口”这个词反应淡然,倒是林杨,对着女生的背影进行了经典的越描越黑的解释:“胡说什么?谁跟谁是小两口?!”
这句话一点儿都不像林杨平时对待女生的风格。他从来不会像其他男生一样说女孩子三八、多嘴、烦人。虽然冷淡,但是一直很有礼貌,至少是表面上。
“你还哭起来没完了是怎么的?大小姐,有什么过不去的?”洁洁妈妈不停地轻拍着她的后背。
她才回过神,可是又有些难堪,只好硬着头皮说:“……白雪。”
然而,当余周周拿小刀在桌子上偷偷地一刀刀划,不知道在诅咒谁的时候,她并没有注意到李晓智羡慕的眼光。
鼎沸人声是恐怖的背景,偶尔会冒出刺耳的杂音。
刚才李老师训斥四个献词演员的时候,她感觉上嘴唇沾到了远处飞来的一星唾沫。
你就只会欺负我。只有我。
“共青团!”左手第一位的女孩上前一步走。
余周周的善解人意总是来自于她旺盛的想象力。推己及人。
于是眼泪会过去。
这件事情就这样落幕了。以前从来都不会这样轻松简单。
“我们做什么亏心事了?”单洁洁有些心虚,于是只能把嗓门拔高。
“不知道。”
李晓智看着她,粲然一笑。阳光透过榆树叶在他脸上留下星星点点的光斑,异常耀眼。
她和单洁洁呆若木鸡地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人一言不发地抹掉脸上的雪。
詹燕飞回礼,然后小队长向后转,再次用小跑姿势回到座位。
只有一点点。
她不知不觉地笑得像只坏心眼的小狐狸。
余周周也低头扒饭,假装对眼前的状况一无所知且毫不关心。
后来,单洁洁早已经不记得听到过多少次这句话。四班的张硕天喜欢七班的单洁洁——自己班里男生的大叫,走廊里说悄悄话的女生嚼舌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班里很多人看她的眼神都不大一样了。
单洁洁被梳上了两条高高的羊角辫,每个上面都缠了长长的一段红绸带,穿着明黄色带浅绿色亮片的连衣裙,脚上还有一双配着白色长筒袜的鲜红娃娃鞋。此刻她和余周周一起站在大巴的前门附近,偶尔车行驶到光线较暗的地方,她就能透过玻璃隐约看到自己的血盆大口和猴屁股一样的腮红,还有睫毛上面黏黏的不知道是什么,她不敢碰。
重要的人都迟到,比如领导。
于是爱慕会过去。
徐艳艳脸红了,想辩驳一句,眼睛一转,却又笑起来。
余周周迷茫地看着单洁洁一个劲儿地指着纸箱子,才反应过来,脸颊微微泛红:“没呢。……你呢?”
“周周,从来就没有什么白雪。”
“不过,全体女同学先留下十分钟,我有事情要说。”
余周周终究还是笑了,真心地笑了。
她只知道李晓智很喜欢收集小浣熊干脆面里面的三国人物英雄卡片,但是始终集不到赵子龙——某天中午她和单洁洁到校门外乱逛一圈,听到“张硕天”“许晶莹”的起哄声后倒了胃口匆匆回班,看到李晓智正趴在桌子上摆弄着他的收藏品。
她托着腮宽慰自己,总有些事情是不可以对别人说的,再亲密的伙伴也不行。
还有徐艳艳的小镜子和唇油。
余周周那一刻的兴奋是难以言喻的。
不过,夜礼服假面的归属权问题仍然是她们两个之间的禁忌。
终究是不同的。她妄图使对方因为沮丧挫折而变成自己的同类,然而忘记了,对方并不是一无所有的可怜虫。
“一棵!!!”“大树!!!”
余周周和詹燕飞的情况要好很多,她们可以穿自己选择的衣服,也不需要画很恐怖的舞台妆。单洁洁她们四个就比较惨——单洁洁一直拒绝照镜子,因为她知道,照不照都无所谓了,毁灭性的效果是无法改变的。
单洁洁点头:“什么?”
余周周在一旁温柔地微笑。是啊,有什么过不去的。
“找到了吗?”
“……我喜欢上杉和也。”她轻轻地说。
害怕手套上的雪弄湿包装纸,林杨已经脱下了手套,把那个不大不小的盒子抱在怀里,真的羞红了脸,眼睛四处乱转,清了好几回嗓子也没说出一个字。
然后就能看到余婷婷红着脸,一撇嘴:“哪儿帅?切,那么自大的男人,还走到哪儿都拿着玫瑰花,多恶心。”
所以余周周再也没有继续盘问。她们面对面坐在下午的紫藤架下沉默,抬起头,湛蓝的天空被分割成一小块一小块,像是破碎的拼图,但有种漫不经心的美。
余周周点点头:“好,你守着箱子在水房等我吧,我把人都清了再去叫你。”
这样的话,于老师从小学一年级说到现在。大家集体静坐,某个小朋友动了一下,于是时间延长十分钟——还要加上一句:“你耽误大家的时间,一个人十分钟,全班××人,你自己算算……”然后收获全体小朋友对那个罪魁祸首的仇视目光。
男生们面面相觑,然后也纷纷低下头推着桌子往门口的方向前进,屋子里面顿时又噪声滔天。
余周周不知道这种齐刷刷的目光和诡异的沉默究竟意味着什么。在她还没有意识到的时候,已经脱口而出的一句话,竟然让这些人表情如此复杂。
“又好了啊。”结尾的那个“啊”,轻快上扬,带着一种毫不做作、毫不掩饰的喜悦。
余周周回头,刚好看见谷老师朝排练场走过来。他的声音在回声效果极好的排练场里有种异样的沧桑感。
刚才那三个男生一出现,她就凭这个特征认出了他。
于是就这样压在头顶。
不要想这个了——尽管她不是很明白,但是直觉告诉她,这种事情是很羞耻的。余周周稍稍转移一下目光,又瞄上了大队辅导员脚踝处乳白色丝袜的抽丝——好危险,马上就要破了。好险好险。
小学一年级的余周周自然听不懂,可是很多年后回想起来,她突然懂得了谷爷爷——动画片中的小优在最后关头还是放弃了永远成为小甜甜的机会,变回了原来那个单纯快乐的小丫头。而谷爷爷让她成了心中幻想的小甜甜,却阻止她走上小燕子的那条路。所以,她还有机会重新成为一个快乐的小优,安然成长。
其实小时候的游戏是不需要耿耿于怀太久的,但是凌翔茜显然还没有成长到可以释怀的年纪。

2.荷尔蒙之所以为荷尔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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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共青团!”徐艳艳上前一步走。
“什么揣到书包里面装好?为什么不让男生看见?你们在发什么?给我开门!!”
终止两军对垒的是一声清脆的呼唤。
“……把剪刀搂在怀里多危险啊……”
单洁洁早就不是四年前那个总是临场紧张不已的小丫头了。这几年,和余周周一样,大大小小的活动她也参加了不少,虽然算不上身经百战,但也经验丰富。本来她并不紧张的,然而现在一切都不一样了——如果出丑了怎么办?如果在他面前出丑了怎么办?——她手心冰凉,却出汗,往裙子上抹了一下,滑溜溜的,一点儿用都没有,手上还是黏湿的。
这一眼抬得太用力,以至于她都看到了对方的下眼白。走在最右边的陌生男孩笑得像只小耗子——长得也像,尖嘴猴腮,脸只有瘦长的一条。他一边嘿嘿笑一边用胳膊肘戳了大块头的肋骨一下,贼溜溜的眼睛朝单洁洁飞快地一瞟,又努努下巴。
余周周不知道白雪这个名字怎么会出现在八婆们的讨论中的。李晓智突然很受男生欢迎,一举一动都非常受人关注。曾经的那些起哄游戏里面,现在又多了一个选项。
高中二年级的余玲玲每天都戴着随身听的耳机,一边听英语听力一边没完没了地写着作业,但是几天后证明,她听的并不是听力,而是摇滚,一个男人用半死不活的声音在嘈杂的背景音乐下,含糊不清地唱着“我的爱!赤裸裸……”。此外,她做的也不是作业——作业本下面是口袋言情小说。
“她是谁啊?”
还有,他的侧面有点儿像吴奇隆,就是小虎队里面单洁洁最喜欢的那个,一开始把名字听成了无气龙的那个……那个……
“问……”林杨妈妈顿了顿,叹口气。
“周周快要六年级了吧。”
然而那一刻,愤怒不平的余周周的心里竟然有一丝开心。
李晓智去了八中。
心里乱,不过并不是心烦。
她听见底下的笑声,排山倒海。
凌翔茜一动也不动,她喘气的声音有些粗,胸脯一起一伏,不知道是委屈还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她没有看林杨,反而紧盯着余周周,死死地盯着。
声音不大,可是透着一丝威严。很快,人群散尽。
当白雪在众人的起哄声中,他在班级里也不再寂寞。
这样的单洁洁让余周周觉得不解,她也只好不明就里地目不斜视——毕竟她也不是很想跟林杨对峙。
余家的三个女孩子,带着不同的表情,在十一月阴沉的天空下,一同静默地等待着第一场雪。
“你这人真没劲,一句实话都没有。算了,谁稀罕问你。”余婷婷转身离开了。
青春中的疼痛和伤害,的确不是那么容易过去。
“的确,别的班都上课呢,别吵了。反正该说的事情都说完了,让女生也一起出去上体活吧。”
余周周歪头笑,是吗,那太好了。
“你……”
潜意识中,那么笃定。那么自然而然的笃定,从来不曾想过原因。
此时的余周周已经是大队部的组织委员,詹燕飞则是大队部副大队长,她们两个早就已经是三道杠的校园骨干。小学一年级的七班班委会成员已经换了好几轮,徐艳艳在权力的道路上一退再退——三年级时的班干调整,小燕子仍然是班里的中队长,余周周则一跃成了正班长,单洁洁原本就比这些学生成熟一点儿,成绩又好,于是如一匹黑马杀出成了副班长。徐艳艳是最失意的——一个萝卜一个坑,萝卜多了,坑却没有了。
是她把问题想复杂了。一切都顺利得难以想象。
她知道班里同学对詹燕飞的态度。曾经一二年级时的盲目崇拜,把她当作第二个小老师来拥护,下课时总有一群人围在她周围听她讲电视台录制节目中发生的故事,以及见过的省里的笑星和名人私底下的样子……只要有人和詹燕飞争执,不论事情起因如何,詹燕飞一定是对的,就仿佛于老师永远不会错一样。
已经拥挤不堪的铁皮盒子里面装满了记忆。
林杨微张着嘴巴,他低头看了一眼,突然觉得手里那个软软的蓝色小包开始发烫。
童年是可以榨取的。
站在舞台灯光下,进行最后一次总彩排。作为中队长的詹燕飞宣布中队会开始,全体起立,四个小组集体报数,然后小队长们依次以广播操结束后统一训练的小跑姿势跑到詹燕飞面前,立定,敬队礼,大声说:“报告中队长,第×小队共有少先队员××人,今日出席××人,全部出席,报告完毕!”
谷老师并没有惊讶,他微微笑着,望着窗子上面厚厚的窗花。
“白雪过得很好。”他说。
余周周渐渐长大,已经学会了用各种方式来观察他人,评价或玩味他们的行为与品质。可是面对谷老师,余周周永远会选择最简单直接的一句话。
就像她们初见一样紧张。
“林杨,林杨!你站在女厕所门口干吗?你变态啊!”变态这个词刚刚开始流行,和帅、酷等词语一样,小学生们常常挂在嘴边。
余周周觉得李晓智有些奇怪。他对自己躲躲闪闪的,大家突如其来的关注让他有些不知所措,似乎又甘之如饴。他开朗了许多,和那些男同学的关系也更亲密了,大家讨论《美少女战士》或者《灌篮高手》《足球小子》的时候,也会带上他一个。
是林杨。正中脑门。
连余周周有时候听见,也会用询问的目光看自己。但是谢天谢地,余周周稍微察觉到她的一点点犹疑,就保持沉默什么都不问了。
一个学期正进行到最最无聊的中段,天气又转冷,让人只想吃东西不想动。天空永远是铅灰色的,好像在酝酿着一场初雪,却又吞吞吐吐别别扭扭不肯降临。
余周周点点头:“谢谢你,我得赶紧走了。”
从厕所走出来后就一句话没有说过的余周周,终于开口了。
“不回了,我跟你们小张老师请假了。”
星期天的早晨,余周周第一个到达了排练场,把双手放在暖气上方烘烤着取暖,同时跺着脚,缓解冻僵的脚趾。
也有被绯闻惹得苦恼不堪的人,比如余周周。
当然,余周周从前很消停,以后也会一直消停下去——如果余乔不来外婆家蹭晚饭的话。
余周周并没有停下步伐,只是微微一笑。
吊儿郎当的余乔在1998秋天经历了高考并考入本地一所二流大学,这让所有人都大吃一惊。在国家尚未开始大学扩招的年代,余乔等于一步迈入了天之骄子的行列。
他并没有沮丧,满脸笑容地说:“白雪说不定也会分进八中。”
余周周把前后门都关好,轻声说:“其实今天是给大家发……卫生巾的。”
余婷婷喜欢上了一个人。
余周周有一点儿失望,似乎她的小姐妹并不打算跟她说清楚。
“你都不问问吗?你们是同桌欸——”
这个“啊”比刚才的还要翘尾巴,都甩上了天。
余周周歪头撇开目光。
余周周那时候还不能懂得余婷婷的心思。这种心思不像被老师批评了一通之后的难过,它不会很快就过去,也不会因为在操场上疯跑一周汗流浃背而蒸发掉。这种心思比当初单洁洁那种因为被起哄而泛起的涟漪要更加深沉隐蔽。总之,它无处不在,阴魂不散。
这种沉默是与生俱来的天赋,并在后天一点点打磨得圆滑而锋利。当遇到困境时,她总会沉默。
“一会儿回班,就马上把男生赶出去吧。”
大雪覆盖的世界格外安静,连那些打雪仗的孩子的嬉闹都好像被隔在了玻璃罩子外面。余周周上初二的时候在物理练习册上看到了一道题,才知道新雪的疏松孔洞具有吸声作用,那一刻她盯着圆珠笔笔尖,眼前突然重现了五年级的这个雪天。
可是谁也不知道,这个独自站在时间的河流中央看着一代又一代人被冲走却无能为力的怪物,它究竟有多么寂寞,多么难过。
终于,人群慢慢散尽,余周周才抱起大提琴朝着琴架走过去。
“都能耐了是吧?嗯?给你们一堂体活课都不知道姓什么了是吧?”
最关键的是,通过起哄的方向,她知道,张硕天和自己在同一辆车里面,就在后门的方向。单洁洁不敢往那个方向看,只是努力地扭过头用背影对着他所在的后门——即使这个姿势让她很难抓住扶手,只能在车上晃晃荡荡,时不时得拉紧余周周的袖子。
林杨妈妈深吸一口气:“你妈妈我要是和那个余周周一起掉河里,你救谁?”
但是,永远都有幼小可爱的孩子存在。
小学升初中的制度突然改革。他们要抽签,只有一半的人能进入师大附小对口的师大附中,那是全市最好的初中。剩下的人,要去另一所差一些的八中。
或者说,单洁洁终于有可能理解她了。
手指抚着身体里跳动的灵魂。
“都多大的人了,还玩这套……”她鄙视地看了一眼正在厕所门口对峙叫嚣的两个人,拍了拍手套上的残雪,转身走了。
“还有呢?”谷爷爷挑着眉头笑着看眼前的小豆丁。
余周周沉默。
余周周推了推单洁洁,两个人一起不动声色地假装伸懒腰,站起来,拎着稿子踱了几步走到门口,另外三个人正兴高采烈的时候,门“嘭”的一声响被迅速推开。徐艳艳第一个慌慌张张地想要站起来,却因为沙发太软,站了一半又一屁股跌回去了。
余周周并不知道,对男生“一视同仁”的单洁洁其实可以在人海中一眼认出张硕天。张硕天穿任何衣服最上面的两粒扣子都不系上,左额头有颗痘痘,个子在全校也算最高的几个,跟那些小豆子不同,他现在可能已经有一米六几了——然而单洁洁并不知道,如果一个男生十二岁长到了一米六几,那么他极有可能这辈子都会停止在一米六几。
余周周的小小坏心眼让徐艳艳她们三个人留在了大队部里面继续背词,单洁洁和她则被法外开恩送回班级——大部分同学都在操场上顶着阳光进行鼓号队和花束队的排练,所以空荡荡的班级很适合度过一个悠闲的下午。
“你想让我问他什么?”
刚刚指着余周周挤眉弄眼窃窃私语的那群一班女生,在下课铃打响后纷纷走回教学楼去上课。上一秒才和大家一起乐呵呵地八卦着的凌翔茜,不知道什么时候绕到了周周的背后,语气复杂地说:“我妈妈说,让我离你远点儿。”
在于老师面前表态会“做好带头作用,积极配合班长工作”的徐艳艳突然收敛了锐气,对余周周热情到了有些吓人的地步了。
余周周走后,林杨妈妈不再笑了,用审视的目光把林杨和他的苹果从头到脚扫描了好几遍,几乎把玻璃苹果看出裂痕来。她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看了看自己的丈夫。
四年前,他到学校找到余周周,带她去参加汇报演出,让她学会如何站在舞台上。
是涅夫莱特的脸。
“你真的很烦。”余周周面无表情地说,却被淹没在沸水般的嬉笑海洋中。
余周周从来没有想到,幼年那一场“宫廷政变”,到最后,真的改变了所有人的命运。
“永远的大树!”右手第二位的男孩上前一步走。
一直沉默的林杨爸爸扑哧笑出来,一个急刹车。三口人一齐向前冲,坐在后排的林杨没有安全带,几乎冲到前排来。
…………
两年前,小学三年级刚开学,由于心肌炎而休学大半年的单洁洁降了一级,从育新小学转学到师大附小,成了余周周的同学。
不知道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人在看到新发下来的全省中小学生学报的时候,指着关于詹燕飞的专访中那句“即使常年在外参与各种节目的录制以及电视剧的拍摄,小燕子从来没有放松过学习,曾经有一次她几乎一个学期没有上过一天完整的课,可是仍然在期末考试中得到了全班第一的好成绩”,笑声充满整个课间。然后大家一起窃窃私语——四五年级的孩子们一边制造着属于青春期和美少女战士的粉红泡泡,一边急不可耐地推倒曾经亲手竖立起来的神像。
忽然一个白色的背影横空出现。
“学音乐对性情有好处。而且,你不需要走这条路,只是学着玩,好不好?”
只有两行。
于老师想了想:“要不,今天下午给堂体活课吧,让男生都出去,把女生留下。”
场面霎时一片安静。
低下头看到这个一年级小丫头懵懂的表情,谷老师止住了这个话题:“周周,听得懂我说什么吗?”
余周周记得那个惊慌地把剪刀抱在怀里的小小表姐,尽管她和余婷婷的交情始终很一般,上一次更是因为余婷婷鄙视自己的小恋人,导致关系更加紧张。然而,此刻她还是深深地为余婷婷不平。
说这话的时候,单洁洁正好看到张硕天上场,他后背挺直踢着正步,白色的背影就像个王子。
余婷婷总是一副极为戒备的样子——原本余周周还想好心地告诉她,《美少女战士》中,自己喜欢的根本不是夜礼服假面。然而看到余婷婷一副疑神疑鬼欲说还休的状态,她反而心底有种恶作剧般的开心,于是每当夜礼服假面一出场,余婷婷开始脸红,余周周就会在旁边好死不死地来一句:“好帅啊。”
林杨正坐在车里安然地对着车窗哈气,另一边的余周周却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备受煎熬。
同伴,不一定非要一起走到最后。某一段路上对方给自己带来朗朗笑声,那就已经足够。
我这是怎么了?她歪着脑袋想不明白,精神越发涣散,注意力从墙上起皮的壁纸开始,一直看到大队辅导员的胸罩肩带——黑色的,在浅蓝色的连衣裙下面很明显。余周周霎时有点儿脸红,乖乖地垂下目光,看自己的鼻尖,看着看着就有点儿对眼,眉心隐隐发痛。
李晓智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先是面露惊喜地笑了一下,然后收敛回去,认真地想了想,说:“考试的时候还是不要这样写了……老师说这是不对的。”
余周周在那个秋天知道了什么叫荷尔蒙——尽管那个时候,她还不知道那种奇怪的反应来自于荷尔蒙。
“喂,周周,你知道白雪是谁吗?”单洁洁在放学的路上问。
今天就是正式演出的日子。市政府广场上午十点举行“省共青团委成立××周年纪念暨表彰大会”,她们却必须六点半就在学校集合。单洁洁等人被老师拉进大队部里面换上演出服,化妆,而花束队和鼓号队则集体到仓库取出统一的花束和乐器。七点半,所有人都挤上了车,三辆大巴载着满登登的小学生开往市政府广场。
余周周并不知道单洁洁的复杂心思,她只是觉得单洁洁今天格外话多,虽然平时她跟自己就有很多话可说,但是今天对周围那些为她所不屑的八婆也格外热情。单洁洁不停地开着无聊的玩笑,隔几句话就抱怨一句:“大队辅导员怎么能把人画成这样啊,简直是女鬼啊女鬼……”
余周周则拉着单洁洁坐到沙发附近的小椅子上,那里背着门,大队辅导员踩着高跟鞋精神亢奋的脚步声一传过来立刻就能听到。
陈桉说着,把自己的小提琴按照团员编号放进指定的箱子,然后快步走过来,帮余周周把她的琴举上琴架的第二排。
也许是在老师第一次批评她的作业格式不正确?
几番车轮战之后,余周周感觉到手心的松香已经因为出汗而变得又涩又黏,她局促地搓着手,憋得满脸通红,终于还是大义凛然地开口了。
余周周这才回过头来,就看见一个穿着红色演出服的花束队的男孩子从自己的身边跑远,跑动带来的风鼓动起他的衣服,反而更清楚地勾勒出他衣服下面瘦小的身躯。他一边跑,一边不住地回头看,好像很希望看到余周周的反应。周围的男孩子一边摇着花一边夸张地起哄,女孩子们则在脸红地叽叽喳喳,所有人都掩饰不住地兴奋起来。
不过,大队辅导员说得很对,人的余光不是用来吃白饭的——余周周的余光告诉她,擦身而过的时候,那个走在中间,个子最大的男生迅速地抬眼看了一下单洁洁。
可是他真的特别吗?只是因为比别的男生高一点儿、好看一点儿,就叫作特别吗?
被匆匆拉开,被老师叫到办公室去训斥,被女同学视为英雄典范。
但是,余婷婷的心事,她还是知道的。
林杨在学校里面人缘很好,在女生一统天下的大队部和班委会,他被全校男生称为男人的旗帜和骄傲。许迪和林杨的关系一直很好,这次怪声怪气地故意叫他大队长,其实是在用头衔压制余周周她们。
然而在余周周已经在省内的各种晚会中崭露头角的时候,谷老师却拒绝了电视台的邀约,似乎不希望让余周周向小燕子的方向发展。
凌翔茜长得很俏丽,那是一张总是粉扑扑的小脸,嵌着一双丹凤眼。余周周上了初中后无意中在书中读到“人面桃花”这几个字,第一个想到的,竟然是凌翔茜。
“呃,还有半年。”
就是在林杨把卫生巾塞回到她手里的那一刻,他用轻得只有她能听得见的声音,说 :“余周周,你就只会欺负我。”
这一路随着起车和刹车而摇摆不定的少女心情。
不过幼小的余周周当时只是低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用清凌凌的眼神看着这个老爷爷,说:“听不太懂,但是,谷爷爷肯定不会让我走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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