陪你到青春最后
美好之六 年华似水,百转千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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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好之六 年华似水,百转千回
岁月的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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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道题,自己错了七道,沈屾错了三道。
张敏叹口气:“这孩子倒真不是坏孩子,就是家里这情况啊……爷爷奶奶在小学门口摆摊供着他,爸妈离婚以后,妈妈都不知道跑到哪儿去了,现在他爸又检查出了喉癌晚期,你说这日子还过不过了。早点儿离开学校去做工还能帮家里分担点儿。他在学校什么都不学,天天跟那些学生混在一起跑到网吧去,没完没了的练习册费用和补课费还照交,这笔开销早就应该省下来。”
一上午的四堂课结束了,大家纷纷收拾书包准备离开学校。余周周憋了一上午也没和这位老僧入定的同桌说上一句话,有些闷闷不乐地踱步走出教室,抬起头竟然在放学大潮中看到了奔奔的脸。
“真会说话,”余周周斜眼看他,“比你妈妈都漂亮?”
温淼惊讶地看着余周周:“她该不会是……疯了吧?”
月亮公主变成了月野兔,就像两个人一样。
这件心事在中考结束直至成绩发布前的那段时间里面,时不时就会跳出来折磨一下余周周。
他的笑容在余周周的错愕中加大。
余周周侧脸看着窗外明媚的大晴天,叹口气,呸,什么鬼天气。
曾经陈桉教给她的游戏规则,被她用来拯救另一个女孩子。
余周周病愈回到班级的时候,有一件事情劈头盖脸地砸下来。
余周周惊讶地扬起眉毛:“哟,这是怎么弄上的?”
冒着被窥探秘密的危险,去找一颗口红糖。
另一个则是白衬衫的少年,在关键时刻挺身而出,侃侃而谈,最后旁若无人地当着黑压压的观众的面,专注地看着余周周说,对不起。
昨晚接到电话,听筒那边陌生又熟悉的声音,让她一时失神。
受宠若惊,承受不起。
下课的时候,他们把辛美香赶了出去,让徐志强的女朋友坐在辛美香的座位上闲聊。那个女生离开之后突然又返回来,说自己的一本《当代歌坛》落在了座位上,然而徐志强在辛美香桌面上找了半天,也没看到那本花花绿绿很显眼的杂志。
应该是受伤了。
余周周结结巴巴地环顾四周:“你说现在?”
“才不是。”
“话说,你有没有吃过一种糖?”
余周周觉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把人家叫出来,冒着撒谎被发现的风险,难道就是陪着自己在树底下打坐的吗?释迦牟尼能成佛,难道还要找个伴儿?
“余周周,我问你呢,你推墙干什么?”
辛美香一直安然坐在座位上,余周周一直害怕她过来安慰自己,那会很尴尬。然而当对方的确冷冷淡淡地如她所愿了之后,她却又有了一种莫名的失落。
余周周摇摇头,点点头,又摇摇头。
她知道妈妈不希望看到自己为了某种原因而假装迎合与大度,好像对妈妈再婚毫不介意的样子——然而她的确并不在意,甚至是非常非常期待。
青涩的小学女生悄然成长为少女。即使是冬天,仍然能听见种子在土地中萌动的声音。于是,春天还会远吗?
虽然不懂爱情,但是不妨碍微笑。
“周周,你真的喜欢他吗?”
公开课之后,温淼也莫名地沉寂了一阵。
其实电话“嘟——嘟——”拖着长音的时候,余周周是有些忐忑的。接电话的女人嗓门很高,语速快,语气冲,一听就知道是辛美香的妈妈。
“第五。你不觉得我一直都考第六名是很神奇的吗?这比保持第一名难多了,考第一你只需要拼命地考高分就可以了,但是维持第六名需要技巧,多一分则第五,少一分则第七,这才是真正的实力!”
余周周却扑哧乐了出来。
温淼沉默着,没有应和。
余周周终于笑了:“实力个屁,你那就是命!”
后来她们开始一起唱,不是当时的流行歌曲,而是还很幼小的时候听到的那些似懂非懂的港台流行歌曲,从余周周在老干部活动中心演砸了的《潇洒走一回》,到《选择》《当我悄悄地蒙上你的眼睛》《相思风雨中》《一生何求》《铁血丹心》……
“说什么啊?大家都在等着咱们呢!”温淼吓得脸都变色了。
“你下次能考第五吗?”
而一直声称自己拿到合同必签无疑的温淼一反常态,十分干脆地说:“我也不签。”
不过就是形式新颖了些,难度提高了些。实验都不是他们自己设计的,连结果都已经计算好了,甚至连课堂上对实验过程和结果提出质疑的同学都已经安排好了。
“这不是水痘!”余周周气极,口不择言,说完了自己都有些愣愣的,不是水痘是什么?
六月末的某天早上,余周周和温淼一起抱着全班的物理作业本穿过行政区的走廊往班级走,迎面刚好碰上同样抱着作业本的沈屾。余周周咧嘴一笑正要打招呼,忽然听见远处的电铃声,似乎就来自学校附近的第四职业高中的教学楼。
“你跟马远奔的交情也这么好吗?”
“第二,不是所有实验从一开始就完美,在遇到问题和不足的时候,要及时停下脚步,并能虚心听取意见,防止南辕北辙。因此,包容性是很重要的。所以,对于这个同学你的问题,我们两个的确不是很清楚,实验结束后一定认真思考找到答案。当然,现场如果有同学清楚的话,可以现在为大家解惑……”
辛美香抬起头想了想:“没什么特别的。好听的我都喜欢。”
奔奔点头:“那很好。很像你应该有的理想。”
一个四十二岁的男人,被称为可爱,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一种夸奖。
“你说,咱这算是逃课吗?”温淼打了个哈欠,他已经很长时间没有单独和余周周待在一起,此刻倒也算得上是单独——身边的辛美香从一开始就可以算得上是背景色。
师大附中的公开课水平显然比之前的那些班级不知道要好多少,阴暗的会场都因为台上欢快的气氛而变得少许明亮。他们真的很放松,从老师到学生,丝毫没有在生硬地做戏的感觉,很大气——这不仅仅是因为主场作战。
被分到B班的温淼不知道为什么出现在门口,看样子是路过时候不小心看到热闹。余周周咽了一下口水,他忽然上前一步走到沈屾面前没皮没脸敲敲桌子:“这就是著名的年级第一啊,没有一次考试失手,厉害厉害,真是厉害……”
“你是不是男人啊!”只剩下温淼在后面无奈地咆哮。
当男孩子开口说话的时候,余周周终于没有办法在背后腹诽什么了。标准的英式发音,还有那熟悉的嗓音。余周周并不很习惯这个家伙一本正经的讲话声,在她的印象里,这种嗓音应该是气急败坏的、得意扬扬的,别扭却真诚的、亲切的、美好的。
“没正经。”余周周的妈妈白了他一眼。
“陈桉,有时候我想,其实对于辛美香来说,是不是没有被生出来比较幸福呢?”
因为他们不一样。
余周周想了想,苦笑了一下:“恐怕现在观众席里面坐着某根导火线吧!”
余周周猜得出,这样的小食杂店在新近开张的物美价廉的仓买超市挤对下,盈利应该每况愈下。唯一能比超市占优势的,恐怕只有酱油、醋和啤酒了,因为邻居们都相熟,有时候赊账拿走两瓶啤酒也没关系。
后来的事情,就和余周周无关了。她和温淼渐渐脱离了人群,旁边的狗腿子也不全是徐志强的手下,和奔奔关系好的不在少数,所以全都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出手帮忙。两个人的单挑很快就发展为互掐脖子在地上滚来滚去。
妈妈叹口气,将淋浴喷头关上,哗哗的水声戛然而止。
还在发呆中的余周周突然听到了一阵荒腔走板的二胡声。
余周周叹口气,余光却瞥见,近在咫尺的温淼正津津有味地读着保健课本上面的内容。上面的男性生理构造图画得像蚂蚁窝一样——当然,余周周是绝对不肯承认其实刚开学发新课本的时候,她就已经偷偷地把保健课本里面那几章阅读过了,否则她怎么会知道这幅图画得让人研究不明白?
余周周忽然觉得很感动。她用力地点点头说:“好。”
“你什么时候开始这么上进了?”
余周周笑了一下,“我去看看奔奔有没有受伤。”
“不是生气,是很难过。我觉得你变了,小时候的事情你都不记得了。”
连一直面无表情的沈屾也坐在自己的左侧低着头碎碎念,似乎正忙着复习实验的开场白。背词的时候压力越大,越容易走神造成思维空白。沈屾的开场白进行到第六次了,仍然总是在同一处卡壳,破碎。
“不用谢,不全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卷子是你同桌帮你整理的,标准答案有一半是我写的,一半是照抄辛美香的。”
电话那边传来了温淼嚣张的大笑。
余周周明白,沈屾这样有志向的女孩子,一定会在心里面和真正的重点校学生进行横向比较,而这一次,终于有机会看到他们的实力,自然会很留意。
温淼,谢谢你。
那些人,现在都在哪里呢?当初的憧憬与志气满满,十年后还剩下多少呢?
沈屾是绷紧的弦,她不是余周周。
余周周很兴奋,她们两个躲在角落里面,贼眉鼠眼地四处张望,好像两个正在进行毒品交易的小混混儿。余周周费力地旋开口红糖,看着里面那截儿玫红色的糖心像真的唇膏一样冒头,然后小心地躲到没有人的地方舔了舔,皱皱眉头,心里有那么一丝失望——很难吃。
此时的沈屾抿紧了嘴巴,再也不像刚才那样嘴皮子翻飞地背诵了。余周周不清楚应该怎样才能安慰对方,于是索性伸出左手覆上了沈屾右手。虽然手指很凉,但手心还是热的,热手掌贴在沈屾冰凉的手背上,成功地把对方从迷惑的神情中召唤出来。
好像电视剧。
“得了吧,少来这套,赶紧养好病回学校考试!一模马上就开始了。”
“整个阅览室就咱们四个,一个严重耳背,一个基本聋哑,剩下的也就你对我有意见,而我向来不在乎你的意见,”于是,他再次端起课本,油腔滑调地大声念道:“Howtime flies!”
温淼啼笑皆非:“你想到哪儿去了?你要是担心她,还不如先担心我。”
“你们不像,”温淼突然打断她,“一毛钱都不像。”
温淼感到心间淌过暖流,却在同时,有种深深的失落。
就是那天晚上,三个人一起走在暮春的晚风中,天上的月牙儿看起来格外像月亮船,又像是余周周笑得甜蜜的嘴巴,嘴角尖尖地向上弯。
在大家还是经常使用投影仪的时候,他们的Powerpoint教案已经做得非常漂亮。和澳大利亚嘉宾外教的互动,还有四个一组对即将到来的二○○二世界杯进行介绍的学生都表现极为出色。
于是温淼口干舌燥地呆站在原地,眼睁睁地看着余周周又一次紧紧盯着自己的脸走神,露出诡异的笑容,然后目光空茫地跟自己擦肩而过。
林杨没有笑。在有些漫长的沉默里,他像只小兽,一点点收敛起受伤时立起的毛发和突出的利爪,只是微微眯了眯眼睛,安然和余周周对峙,带着一丝凛冽的味道。
“喂,周周,”温淼越叫越顺口,“真的很有用啊,你从哪儿知道的这些稀奇古怪的招数……”
然后,物理老师殷切热情的目光落在了余周周和温淼的方向。
学校里面也兴起了各种各样的F4团体,当然,也有些不走寻常路的,会起名字叫“四大才子”“十三中四少”等,总之离不开“四”这个数字。
余周周那一刻还不明白,为什么辛美香找颗口红糖也能这么大义凛然、视死如归。
辛美香的转变让徐志强重新记起了余周周几次三番和他的较量。当面打小报告,拒绝自己的表白,现在又挡在他面前大喊“你凭什么打人”……作为十三中的道明寺,他有责任和义务尽快找到一个杉菜,而目光就死死地锁定在了余周周的身上。
老爷爷的报纸轻轻地翻过一页,安静的阅览室里面只有纸页哗啦哗啦的响动声。春光正好,外面随风拂动的柳条上冒出了一点儿新绿,只是一夜间的事情。
“嗯,恭喜女侠重出江湖。”
余周周想了想,轻声问:“那如果是你们,会签吗?”
每每这时,马远奔都会用看怪物的眼神看余周周。
“沈屾?吵架?”这两个词无论如何都联系不到一起去。
周周再接再厉:“所以,你为什么不一起努力呢?我们……”
余周周至今也没能够在周六的A班上和沈屾说上一句话,除了“麻烦让一下,我出去上厕所”之外没有任何交流。A班的座位伴随着每次月考的成绩总在变动,然而余周周和沈屾的这一桌万年不变,好像两座长在地上的石头山。
“你说,老师家长不让咱们早恋,是不是也因为我们在长大,对方在变,我们自己也变化得很迅速,所以很容易会变心?”
她曾经那么羡慕的,由天才变成的,那样遥不可及的陈桉。
好吧,要串台词了不是。余周周无奈地把《犬夜叉》塞进书包里。
老乞丐和以前一样低下头,从墨镜上方的空隙看她,额头上皱起深深的抬头纹。
无论如何都不能。
“你说什么?”沈屾第一次对余周周说了“借光”以外的话。
余周周二话没说就往二班的方向跑过去,在路过平台的时候,在窗口看见了沈屾瘦削的背影。
她要怎么告诉温淼?她正坐在客厅里面看电视,妈妈坐在一边削水果,齐叔叔也靠在沙发上看报纸,突然电视里面传来杉菜的尖叫。两个大人一齐望向电视机,正好看见道明寺把杉菜推到墙上扯衣服强吻的镜头。
余周周抬起头,下午的阳光在奔奔毛茸茸的短发边缘勾勒出美好的金色轮廓,他嘴角的瘀青也透出几分年轻而陌生的味道。她有些迷惑,自己清楚地记得眼前的人,却认不出他来。而他能认得自己,却不记得过去了。
原本以为被占用了周日游玩时间的温淼会推托,没想到他答应得倒很爽快。
竟然会变成这样。
转念一想却觉得奇怪。用功并不是什么贬义词,确切地说,这从来就应该是一种褒奖,究竟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夸奖勤奋努力,就等于变相说这个孩子笨、没有潜力呢?
马远奔很随意地答对了。
“你是谁?”辛美香妈妈的语气仍然没有一点儿改善,不过有些意外和惊讶,好像从来没有人给辛美香打过电话一样。
两个女孩谁也不知道,她们没有一句对话,却让彼此的早晨都阴云密布。
很长时间过去了,奔奔才慢慢地说:“可能是……可能是因为我讨厌我家的人吧!”
“我缺我缺!”文艺委员刚举手大喊,就听见周围一群人的哄笑。
“你放心,我不会再欺负你了。”
“哟,你想怎么饶不了我啊?”徐志强说完就一脸猥琐地笑,周围的狗腿子们也很捧场地赔笑,一时气氛非常和谐。
至于脸上的瘀青,不必问就知道,是她妈妈的杰作。
“说什么?”
所以一路夺命狂奔,跑到江边的时候,远远地就看到有个穿着白色T恤、个子高高的背影,斜背着单肩书包站在阳光下。
“还有,”马远奔突然说,“这个周末一过就要比赛了,好像是去师大附中。”
“我喜欢他,只要你喜欢的人,我都喜欢。”余周周郑重地说。
余周周黯然:“好,我会尽快好起来的。”
然而没有任何预兆地,她又出现了。凌翔茜还在麻烦地卸妆换衣服,他懒得等,就一个人先去美术老师办公室归还道具服装,然后就看到让人七窍生烟的一幕——推墙做什么?精神病患者要越狱吗?
毕竟,十三中历届只有在祖坟着大火的时候,才能有一两个考上振华的学生。
“谢谢你。从来没有人邀请我出来玩,从来没有人往我家里面打过电话。”
被抢白的余周周只能挠挠头,笑笑说:“哦?你给我讲讲?”
余周周和临时同桌温淼对视一眼,彼此眼中都有些担心。台前的沈屾浑身散发着比平时还要冰冷十倍的杀气,其他人只是觉得有些怪异,误以为沈屾只是紧张,只有他们两个能够清楚地判断出沈屾真正的情绪。
“快乐你姥姥个大头鬼。”他咬牙切齿地骂,余周周扑哧笑出声。
自己的木讷表现已经不值得沮丧了,沮丧的是,他竟然会在意自己的表现是不是木讷。
那样多好。
大家忽然发现,原来她是个长得很有味道的女生,瘦削的肩膀和下巴,透着几分凌厉。
“老师说……老师说让自学……”
很多年后,她在书中读到一句话,突然想起了年少时的这场换座位的闹剧。
她们三个人都安静下来,窗外并没有什么可看的,蓝天白云下,四职的教学楼背影安然伫立。
当奔奔骑在徐志强身上一拳一拳挥起来没完的时候,旁边的狗腿子们终于适时地上前拉开了他。徐志强鼻青脸肿,嘴角都是血,仍然不服输地骂骂咧咧,奔奔却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在听到一丝哽咽的语气的时候,余周周抬起头,眼前的沈屾已经转过身离开了。
小时候受过不公正待遇,所以别人对自己好一点儿,就会用好几倍的温暖回报过去。
终于到了周六,她早早地到了A班的教室,按照黑板上面的简陋的座位分配图,坐到了靠门那一桌的外侧。
短暂的发愤图强就此夭折,马远奔又回复了当初嬉皮笑脸的一面。虽然余周周知道就算语文老师不出现,也没有那些伤人的话,马远奔照样坚持不了多久。可是,毕竟,希望曾经出现过,正因为这份希望,才让他对语文老师那句和平常差不多的训斥有那么强烈的反应。
在这样的余周周眼里,马远奔的行为只能用八个大字来形容。
余周周开始在每周六、周日约辛美香一起去学校附近的北江区图书馆自习。破旧的阅览室里面,除了一个戴着老花镜看报纸的老爷爷,就只剩下她们两个。辛美香的沉闷让余周周有些无聊,于是她强行把温淼也拉了进来。
温淼惊奇地扬眉:“为什么?”
她也伸过手去,试了几次,全部都倒了,砸在桌子上发出不小的声音。
温淼仍然懒洋洋的,仿佛对辛美香的举动毫无兴趣。
老乞丐神秘地笑了:“这你就不懂了吧?去年冬天,就有个小子出了五十元,站这儿一动不动二十分钟,就非要听你听的那首曲子。”
“辛美香,你有梦想吗?”
只能更努力。她低头,翻过练习册的最后几页开始对答案。
阅览室的旧木桌很窄,余周周把腿伸过去,狠狠地踢了他一脚。
她吓了一跳,两个人的脸离得有些近,余周周甚至能数清他额头上一共有几颗意气风发的小痘痘。红色迅速从脖颈以燎原之势浸染了温淼的耳垂和面颊,他低下头,盯着英语书上Lily和Lucy(莉莉的露西)的画像,轻声问:“看我干吗?……干吗用那种眼神看我?”
什么东西都是回忆里面的才最好。永远都是。
余周周突发奇想,拽着陈桉的袖子神神秘秘地说:“带你去一个地方好不好?我本来下午有事,不过现在想带你一起去。”
余周周闲来无事,也会对温淼讲一些辛美香的事情——自然,省略了关于阴暗的小卖部和疯疯癫癫的妈妈这一部分内容。她告诉温淼,这个女孩子其实很喜欢读书,有很丰富的内涵,在自己被徐志强欺负的时候挺身而出,还有一颗水晶般的心——即使她不漂亮,可是也能把《水晶》那首歌唱得那么美好。
更多的人,只是因为自己的怠惰而放弃了所谓的学习计划。
少年脸上浮现出有些讥讽的表情,仿佛在说,撒谎精,接着瞎编啊!
“我怎么没看出来墙歪了?”林杨终于撕下了罗密欧的那张忧伤的脸,声音也不再优雅自持——余周周忽然感觉到心底一阵轻松。
其实说白了,还是潜意识里面觉得自己不够聪明,才会在形式上装模作样,模仿聪明孩子的调皮和懒散,好像这样就证明自己不是死读书了。
体育课自由活动,余周周远远看到温淼被一群不认识的男生围了起来,而六班其他的男生都事不关己地在远处观望,一个个都是缩头缩脑的样子。血冲上头顶,余周周一个冲刺就扎进人堆里,毫不费力地找到温淼,挡在他的身前。
可是少年只是盯着余周周,好像他和沈屾根本不存在一样。
“周周,你不必……”
“对。”
自然,余周周等规矩羞涩的学生并没有依照老师的吩咐去研读保健教科书。她有些脸红地装作毫无兴趣,翻开英语练习册开始做单项选择题。
余周周敲了很长时间的桌面,深吸一口气,轻声说:“我不签。”
千钧一发,英雄救美,很多人一生都难以遇上一次,余周周竟没有发现自己幸运如斯。
我能有什么事?我不是那么小家子气的人,我真心为辛美香高兴,这样的成绩是我在帮助她的时候所希望见到的,我有什么不高兴的?
“我宣布,师大附小一年级七班以‘园丁赞’为主题的中队会,现在开始!”
最后一堂自习课,马远奔跑回教室。大冬天他只穿一件单薄的旧外套,冻得受不了,一回来就奔向暖气烤手,手里拎着的一袋子零食杂物远处看着很显眼。
后来的后来,余周周已经记不清那天下午她们究竟有没有聊天,聊了什么——但是记忆中总是有一片刺眼灿烂的纯白,是下午两点最最炽烈的阳光,和耳畔永无休止的蝈蝈叫声。
余周周并没有感觉到特别的喜悦。也许因为自己早就已经不再期盼回信了,也许因为自己已经“不需要”再写信给一个缥缈的神仙了。不过,她由衷地为陈桉高兴。
“不去医务室看看吗?”余周周坐到他旁边。
温淼仿佛没知觉一样,仍然自顾自地问:“喂,周周,你说,韩梅梅是不是喜欢李雷啊?”
“我真的不妒忌你。你放心。
不知道为什么,她避开了辛美香。
第二天早自习的时候,她回过头用笔尖敲敲温淼的桌面:“我终于知道你是怎么长成这副德行的了。”
图书馆的学习小组仍然在每个周六、周日的下午雷打不动。温淼和辛美香的关系不再那么冷冰冰的,外表和成绩的改变让辛美香越来越自信,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陈桉,你知道吗,在辛美香跟着医务室老师去检查肩膀是不是脱臼的时候,我和温淼还是偷偷翻了她的书包。
“……你怎么还在这儿?”
“一定要用尽全身的力气,就当作这堵墙是真的能推动一样,记住哦,一定要使劲儿!”
其实只是为了给她找面子吧,余周周心想,害怕她下一次考试压力太大,所以找了个第五名做借口,这样下次她要是考砸了,可以宣称自己是处心积虑想要考第五名,结果人算不如天算……
温淼的妈妈有着朴实而热情的声音,几乎是余周周心里面传统母亲的典范。而她以前也在家长会之前见过温淼的爸爸,平和而豪爽的男人,对温淼有着出奇的宽容和放任。
余周周点点头:“可是现在这个样子,更像个活人。”
第一名是辛美香。
这一刻,放松下来的反倒是余周周。她抬眼望向前方,连物理老师跟主任说话时候的笑容都那么僵硬。前方正在进行“表演”的老师和同学的嗓音透过麦克风音响盘桓在十三中的同学们头顶,大家越发沉默。这种状况,让余周周心情很沉重。
他已经是第四次往厕所跑了。
奔奔微微笑了一下:“客气什么,应该的。”
你变成了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女孩子。
温淼气极,呆望了两秒钟不得不僵硬地对着台下的茫茫人海轻声说:“台下的……都是猪。”
“你数数,一片儿都没少!”她笑眯眯的。
世界上有种不可理喻的动物,叫作大人。
“或者,你用了他们的钱,上了振华分校,又能怎么样?面子和前途,总有更重要的一样。”余周周有些激动地打断她。
温淼在这时候用食指轻轻按了按额头上新发的小痘痘,认真地问她:“你的暑假作业是不是一放假就都写完了?你这么用功的人……”
桌脚和水泥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响声,余周周有点儿尴尬,直直地看着身边这个戴着眼镜的冷漠女孩,所有计算好的问候微笑集体死机,她突然没头没脑地冒出一句:“你回来啦,那进去吧!”
“我说,”余周周用不容反驳的威严,再次重复,“你们俩,跟我去上厕所!”
沈屾是一座山。余周周深深地叹了一口气,她也许永远都翻越不了的一座山。
温淼如常来上学,听余周周提起徐志强的宣言,只是笑笑。
在一旁擦拭鱼缸和铁架台的沈屾侧过脸看了他们这对活宝,目光冷淡。
花泽类当着众人面冲到道明寺面前回护杉菜。意识到这一点,徐志强兴奋得不得了,千载难逢的机会啊,他不发火也得发火!
不甘示弱地也想要拿出练习册勤勉一下,想到刚才温淼那张欠扁的笑脸,又觉得很挫败。在聪明而不努力的家伙面前装作不努力,又在勤奋刻苦的沈屾面前装学术……
她敲了敲桌子,大声说:“别笑了,安静!”

8.能做的事

平安夜早晨的那个舞台带来的心理冲击,并不是那么容易度过的。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我好像有点儿太幸福了。”
“当作演算纸吧。”
补课的形式很简单,全校前240名同学分为四个班级,A、B、C、D,一切都严格由名次决定,每次大考之后都会重新排一次座位和班级。
“你没事吧?”
“喂,你能不能别总这样啊,你要是想捅了他现在就去拿刀,磨磨叽叽个什么劲儿啊!”温淼的耐心终于耗尽,余周周瞪了他好几眼,通通被他无视。
“没什么不对,”温淼摇头,“没什么。”
“什么啊!”马远奔忽然提高了嗓门,像个耍脾气的小孩子一样,“这是我妈妈带给我的!她大老远的回来一趟,早上到的,今天晚上就要走了。”
余周周笑了。又是一个冬天了。当年那个因为奥数和前途问题而哭泣无门的小姑娘走失在时间的洪流里面。虽然现在看来,当时的那些担忧都如此幼稚,其实她并不是没有可能在师大附中入学——然而余周周知道,苛责自己是没有用的,回头看时无大事。
余周周仍然在一边大胆地进行发散性思维。
连珠炮,流利快速得吓人。
有时候余周周真的不知道到底哪些细节会不经意间触动心房。马远奔忽然开始很认真地学习,在九九藏书纸上写别别扭扭的字,然后面带羞涩地说:“呀,好久不写字,呵呵,都,都不会写了。”
温淼点头:“我也听说了。”
两败俱伤。
余周周耸耸肩:“我不知道名字,但是我知道这是《音乐之声》的插曲,呃,其实唱的就是1234567,do-re-mi-fa-so-la-si。”
辛美香就像一个黑洞,她从不道谢、从不客气,在余周周絮絮地讲解着某部分的知识体系应该如何归纳整理的时候,她也只是沉默,不会迎合地点头以示自己在认真听,不过,事实证明,她的确是拼了命地在追赶。她的作息已经奇怪到了一定境界——每天放学回家之后立刻入睡,似乎是防止爸妈和食杂店的嘈杂影响自己学习;睡满六小时之后,在晚上十一点左右起床,用整整一个后半夜来学习,天蒙蒙亮的时候顶着寒风出门跑步减肥,然后早早到校参加早自习。
余周周笑嘻嘻的心里滑过一滴温热的泪。
“没事吧,出来玩好不好?”
然后狗腿子们欢乐开怀,笑得山河变色。余周周回头,看到危机中的温淼竟然也一脸“别说我认识你”的无奈。
余周周想了想:“温淼,你跟老师说一声,我有点儿事情,得回趟家,必须……回趟家。”
温淼的脸开始发青。
温淼在电话那端停顿了很久,好像欲言又止,最后还是恢复了嬉皮笑脸的口气。
温淼的脸腾地一下红透了,在大家的笑声中,他有些无助地和余周周对视着。
却会在背后从袋子里面偷水果吃。
“你下午逃课了吧?我一下班赶回来就看见你在家。”
余周周深深地回望了一眼,眉眼中有些许担忧,不期然对上了就坐在自己身后的温淼的目光。
“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没影儿了,现在不知道从哪个旮旯儿冒出来,就又开始用你那点儿小聪明糊弄人、欺负人?”
余周周哼了一声:“得了吧,就你?”
记忆汹涌而来,最终无功而返。
以及周六补课。
琅琅背书声中,马远奔眯着眼睛,像只没有脊梁的猫咪蜷缩在座位上,满足地打了个哈欠。
只能更努力。
余周周在心里偷着乐,切,你看,人家不搭理你吧!
“你……你干吗?”
因为努力和勤奋本身就是一种聪明,一种名叫坚持不懈的宝贵天分。
余周周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么想的。她对师大附中的校园有些恐惧,恐惧到坐在车子上的时候也格外安静,大脑空白。然而真的走进校园发现这里一片空旷的时候,竟然又有种失落感。
妈妈只是笑:“青春期而已。”
余周周理亏,他们的实验的确很简单,很简单:模拟日出。
而且二胡拉得还是这么烂。余周周把后半句吞进肚子里。
谁都可以,只要他有挺直的脊梁、厚实的胸膛和温暖的笑容。
刚才温淼笑嘻嘻找碴儿的表情让余周周的心跳有一秒的差拍,仿佛余婷婷给自己形容的早搏。
甚至连如何与沈屾打招呼都演练了好多次。是应该坐在座位上若无其事地等待着对方跟自己打招呼呢,还是热情地微笑着说:“我是余周周,早就听说你成绩特别好,认识一下?”
“谢……谢谢。我懂了。”余周周干笑了两声坐下,沈屾已经点了另一个举手提问的同学的名字。
第一堂课,大家把暑假作业、周记本、钢笔字练习本和英语练习册一样一样传到第一排,每组第一排的同学细细地数过,把缺少的数量报给老师。
余周周终于回过神,沈屾自始至终就像一尊佛,心如止水,只有笔尖划过纸面发出沙沙响声。
好学生脑子都有病。温淼嘟囔了一句,好像没感觉到自己微微发红的面庞,继续低头摆弄田字方格。
“你想不想考振华?”
得偿所愿的温淼立刻转过脸:“少跟我套近乎。”
马远奔也常常会问余周周,为什么张敏总是骂他和辛美香,却从来不追究徐志强他们的不及格,大家不是都在拖班级的平均分吗?
“为何我所失的,竟然,是我的所有。”
划破这团空气的,是从温淼背后走过来的余周周。
温淼极轻微地叹了一口气。
初夏的午后,就连沉默都暖洋洋的,时间好像倒流了十年。
初三的冬天,非典就像一个流传极广的鬼故事,把所有人都变得疑神疑鬼的。余周周却毫不恐惧,还在心里暗自感谢这场突如其来的瘟疫。
啧啧,这哪像六爷,顶多是个小六子。余周周在心里不屑地哼了一声,表面上仍然笑嘻嘻的。
余周周挣开他的手,林杨惊慌的表情在眼前一闪而逝,她大步朝着会场入口走过去,没有回头。
沈屾忽然感到一种愤怒和不满,更多的是恐慌。
“开始吧。”他深吸一口气,从来没有经历过这种场面,从小到大就没有站到台前的机会,所以温淼真的有些抖。
温淼被余周周万分严肃的表情震撼了,也不再问为什么,只顾着点头。
许多许多年后,余周周他们早就不记得Jim写给李雷的信到底都说了什么,只有那第一句,“How time flies”,所有人都铭记在心。
谭丽娜的爸爸只看到了余周周,却没有看到自己的女儿。
“下面参与评课的是师大附中初中部选送的英语高级教师梅季云,参赛班级是二年级一班全体共六十一名同学。”

11.五月天高人浮躁

“当然签啊!”“绝对不签。”
温淼愣住了,他看到三分钟前还如同女王般掌控着全局的余周周此刻已经低下了头,脸庞微红,看不清表情,只有马尾辫还高高地翘着,像只不肯认输的喜鹊。
相比女孩子已经接近于走向“常识惯例”的月经,这两个字的确是杀伤力更大。温淼脖颈僵硬,窘得说不出话来,只能可怜巴巴地用眼神向余周周求饶。
温淼摇摇头:“我只是想到了四个月之后的我自己。”
“喂?”辛美香有些怯懦迟疑的声音从听筒传过来。
余周周不知道说什么好,她紧张而激动。
辛美香愣了一下,慢慢地说:“她们是同一个人……只是后来变了。”
“谢谢你们。”她轻声说。
就好像,早晚要飞走。
“最后还是你认识的那个罗密欧把我们都拦了下来。其实他还是挺讲道理的人,真的。你走了以后,他就跟丢了魂似的。”温淼说完,小心翼翼地观察着余周周的表情,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没想到温淼醉翁之意不在酒,歪歪头凑过来,嬉笑的脸在余周周面前放大了许多倍。
那次公开课过去之后的第一次周六补课,余周周和沈屾仍然像什么都不曾发生一样,几乎没有对话,如果有,也只是“借光,我出去”和“好”。然而对于余周周来说,沈屾已经不再神秘,也不再冷漠。这个女孩子心底翻腾的热切的梦想和余周周是一样的,也是十三中同学不愿意也不敢讲出来的那个名字。
“挺幸福的,”她若有所思,不过很快加上一句,“但是我和辛美香某种程度上有点儿像……”
“这是何苦。”温淼在背后摇摇头。
余周周把目光从台上收回来,发现周围六班的同学都瞪大了眼睛在盯着,尤其是沈屾——连上课时候她都习惯性低着头,此刻,却眼睛发亮地看着台上,眼镜片上些微的反光甚至让余周周感觉到有些恐怖。
时光飞逝。只有李雷和韩梅梅还在年复一年笑容满面地互相问候:“How are you?”
余周周并不知道温淼一直在旁边注视着自己,她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面了,双眼微闭,笑容甜美。
口红糖是很古老的零食了,四处都买不到,辛美香家的食杂店竟然有,说来说去只不过是一个原因。
以后也不会问。
从来不要问,为什么别人轻轻松松就能做到,自己却要付出那么多?
现在倒是省事,招呼也不用打了,余二二,名头都爆出来了。
“奔奔,你不可以永远这样。”
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周周,你为什么要回到十三中来读书?”
靠,不就是推了你们学校的墙吗,凶什么凶,拽个屁!温淼往余周周身前一挡,刚要开口理论,少年却低下头,声音有些发涩。
温淼下台的时候只感觉到了空虚和沮丧。在余周周拍着胸口庆幸地重复“总算糊弄过去了”的时候,他出奇地安静。
余周周甚至感到了一丝诧异,但是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仅仅只是为了变得更好吗?
任贤齐和徐怀钰的《水晶》,在余周周小学的时候风靡一时。
时间模糊记忆,磨平伤痕,只留下一片美好平滑。
奔奔坚持不改户口。从滨海城市迁回省城的父母想要把他送进师大附中,也被他激烈地抗拒了。哥哥只会冷笑着说他白眼儿狼。
师大附中的公开课结束的时候,礼堂里面迎来了第一个小高潮。二年级一班的同学们笑吟吟地鞠躬退场,让接下来上场的班级黯然失色,屡屡出错,一路平淡无奇地收场。
很多年以前,她站在少年宫舞台外的走廊所看到的,被乐团前辈围在中间的笑容淡漠的陈桉。
余周周干笑着摇头:“佛云,不可说,不可说。”
温淼在她背后轻轻地戳,余周周回过头,笑得有些假。
“我,我,我怎么了?”余周周偏过脸看他,笑得有些僵硬,活像刚才退场的那个语文老师。
“余周周你去死吧……”温淼声音小得像蚊子,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咬着牙。
温淼一个本子飞过去,气急败坏地大叫:“余周周!思春那个词是乱用的吗?”
这种刺激而荒谬的行为让余周周几乎一瞬间就笑出了声,然后才发现,紧张的感觉似乎随着笑声飘散了。
余周周突然发现,温淼好像从来不在重复性劳动上面浪费时间,比如抄写烂熟于心的单词,比如钢笔字。
实验结束,被安排好的群众演员余周周举手提问:“请问这个实验中的光源为什么要选用激光棒而不是手电筒呢?”
他停下来,忽然发现就在他们三个背后,站着一个抱着礼帽、拎着斗篷的英俊少年,挺括的白衬衫、疏朗的眉目,还有……冷冰冰的神情。
“赚很多钱也不算梦想。”
实验?余周周把注意力从眼镜盒转移到物理老师身上。
曾几何时,余周周是打定主意把马远奔当作透明人来看待的,只是时间一长,马远奔像小孩子一样不成熟的嬉皮笑脸就不再收敛了,他开始在上课的时候用诡异的口音叨叨咕咕,骚扰前后左右,把字条或者干脆面弄得碎碎的撒满余周周那一半的课桌,或者在桌子底下踩她的新鞋子。
陈桉好像晒黑了些,五官比以前硬朗得多,他笑得格外灿烂,好像再也不缥缈了。
奔奔歪头:“我的确都不记得了。”
也许现在再吃就不那么好吃了吧?
余周周回了座位,大约过了五分钟,温淼和沈屾才回来。沈屾的表情很阴沉,温淼则是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
老乞丐撇撇嘴:“少糊弄我,舍不得花钱拉倒。咱那首曲子专门演给舍得花钱听曲儿的人。丫头片子不识货。”
余周周感激地笑笑,丝毫没有考虑到,这让温淼陷入了十分危险的境地。很快,徐志强就放出口风,不码上二十个人打得温淼满地找牙,他徐字倒着写。
被打断思路的余周周尖叫一声,玻璃瓶脱手而出,摔在地上粉身碎骨。
“好好考试,考振华!”他大声地把余周周从来没有提起过的目标喊了出来,“我觉得咱们学校只有你有这个本事。”
“你没有以前帅了。”
三个人互相看了看,都笑了出来。
曾经以为早已在小学毕业之后就死掉的集体荣誉感在这一刻再次燃烧起来。余周周的斗志和五十多年前的中国人民一样,只有在退无可退的危急关头才会苏醒。
余周周抬眼的瞬间,就僵在了座位上。
舞台上摆着桌椅、黑板、讲台、投影仪和幕布,抽签之后,各校代表队按顺序上台。而所有的评委和其他参赛学校的老师同学都坐在舞台下的座位上观摩,黑压压的一片人,直勾勾的目光炙烤着台上的参赛者。可想而知,这样恐怖而空旷的“教室”里面所进行的任何教学活动,都有三堂会审的味道。
“那不是面子问题,”沈屾转过脸看她,“那是尊严问题。前途和尊严不能比。”
班级里面一下子就少了三分之一的人。徐志强等人晃晃悠悠地离开了教室,余周周知道,他们应该是不会回来了。
“……谢谢。”
余周周愣了愣:“对啊!”
整理上学期班级工作簿的时候,调出了一本班级联络图,上面有所有人家里的电话。余周周突然想起来,自己还没有奔奔的电话。
余周周仍然眉头微蹙地回头观望。这半年,辛美香越发沉默,成绩一如既往的烂。张敏每次拿到大型考试或者月考小测的成绩,只会训斥两个人,一个是辛美香,另一个则是马远奔。
余周周也愣了,想了许久,忽然笑了起来。
直到那一刻,她们两个重新唱起这些歌,才懂得了歌词的含义。
“我一直都想说,你真是绝了,初三才开始发水痘,你青春期延迟啊?”
还在忧国忧民的余周周被温淼一胳膊肘拐回了现实,抬起头,台上的灯光已经暗了下来,只有两束追光打在舞台中央的两个人身上。
余周周回头,笑了:“你的确没什么好看的。”
“你精神病啊!”余周周好不容易挣脱了。
不过,青少年青春期心理卫生建设轮不到她来考虑。她需要担心的是她自己。
温淼老半天没说话,最后才轻轻地戳了戳自己的心口,不知道代表着什么含义。
“温淼!”
余周周愣了一下,然后非常坚定地点头。
月考。
余周周没想到对方这么轻易地投降了,笑容僵在脸上,尴尬地站了半天,发现身边的沈屾仿佛根本什么都没听到也没看到一样,已经在低头做数学练习册了。
五月,暮春初夏的风吹在脸上,温暖舒适,让人忍不住想要打哈欠蜷缩成一团,和屋顶上的猫咪挤在一起晒太阳、睡懒觉。初二下学期的第三届补课班,辛美香已经是B班第三排的学生。
余周周没有说话,张敏还是照例找到马远奔谈了一场。校方会发给他毕业证,于是他从现在开始就没有必要继续读书了。
余周周不动声色地,退到口水的射程范围之外,抬头端详着张敏眼下浮肿的眼袋和鼻梁两侧粗糙、暗沉的皮肤,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丫头,我记得你。”
这才是她所知道的那个林杨。
她回头,粲然一笑:“对,奔奔。”
却没想到,作为两个人的最后一次见面,第一件事竟然是被对方卡着脖子晃来晃去。
唯一的问题在于,暑假作业没有写完。
“过两天就好了,用不着。”
说完,还朝温淼示威性地笑了笑。
每当马远奔开始在自习课上制造稀奇古怪的噪声时,余周周总会狠狠地掐他,得到的是一句连哭带笑的“死三八”。同样让余周周心有余悸的就是马远奔的头皮屑,在灿烂的阳光下几乎能闪闪发光,可这是她所不能挑剔的,因为说出来会伤人。有时候心情好,余周周也会给他唱粤语版的“恭喜你,你家发大水”,每每此时,马远奔总会笑得像母鸡要下蛋。当然,尽管每次发下来的卷子都会被他码得板板正正,健忘的余周周仍然会时不时把魔爪伸向他的书桌寻找空白卷子或者演算纸。课堂小测的时候,他会趴在桌子上,专门替她检查些简单的计算题。她安心地做后面的大题,他就按照步骤查看每一步的小数点。如果做的是语文卷子,他还会翻开书,指着余周周的古文填空说:“这个字写错了。”
“现在是九点钟,打的第几节课的铃声啊?收发室老头喝高了?”温淼向窗外不住地张望着。
她对温淼低声说:“赶紧闪,快回班。”
当年余周周故事比赛一战成名,可是第一次和詹燕飞一起搭档主持中队会参加全省中队会大赛的时候,她仍然紧张得不得了。串联词都是毫无意义的大段修辞,就像春节联欢晚会一样,余周周不能像讲故事一样随意发挥,生怕背错了一句,于是独自一人坐在那里絮絮叨叨地默念,就好像是此刻的沈屾和温淼。
余周周一头雾水,看着辛美香消失在拐角。
“这是什么歌?”温淼在余周周耳边轻声问。
“什么?”
虽然成绩差的人远远不只他们两个。
这个可怜的年纪,总是要在证明给别人看了之后才敢小心翼翼地肯定自己。
凝神许久,余周周终于听到了,那不断重复的一句话。
温淼愣住了:“对哦,我没问,反正张老师说你是第一,全市第七名,好厉害的。”
温淼有些理解余周周疯狂的举动了。从来不好意思向沈屾搭讪的她,这次竟然豁出去了,不知道是不是也被师大附中的表现刺激到了。

3.知恩图报

四职的操场和十三中操场之间的护栏破了大洞,大家时常从这里钻来钻去,两个操场乱窜。四职的操场有一面是宽敞的看台,奔奔坐在最高那一级的角落里,不知道在看什么,听到余周周的呼唤,才微微笑了一下。
话匣子一旦打开,辛美香也渐渐活泼起来。
“所以其实我觉得夜礼服假面喜欢的还是月亮公主,不是月野兔。”
辛美香仿佛被困在了一个魔咒里,只是颤抖,既不抬头也不应声。余周周有那么一瞬间,甚至怀疑她真的已经聋哑了。
观众席上爆发出了笑声,这种搞笑绝对不在计划内。物理老师和全班同学都只能傻傻地愣着,而那个提出难题的同学也非常羞愧地坐下了,准备迎接老师的批评。
余周周转过头去,伏在桌子上,突然感到很疲惫。水痘痊愈之后身体很虚弱,她动不动就会觉得累,当然,这次心里也很累。
正在重新练习握笔的马远奔忽然站起来,双眼通红。
保健课的老师坐在讲台前看报纸,底下的同学笑嘻嘻地窃窃私语。那堂课要学的内容就是青春期发育。男女第二性征,生理构造,月经……

12.想保护的人只有你

她的实验搭档温淼也是喜欢逃课的人,不过这个家伙和她唯一的分歧就在于劳技课。温淼喜欢劳技课,也喜欢那些手工作业。余周周不明白,一个并不娘娘腔的男生怎么可能如此热爱劳技课,而作为实验搭档,他们必须统一口径一起行动,所以当温淼坚持要上劳技课的时候,余周周终于抓狂了。
余周周翻了个白眼,在笔记上认认真真地记下老师对于每一道题的解释。
林杨抱着胳膊倚墙站立,每一句话都语气平缓,甚至带着点儿不屑的笑容,只是尾音处轻轻地颤抖泄露了一丝真正的情绪。
她忽然很心疼。
“唉,害怕什么啊,还有我呢!你要是忘词了,我给你兜着!”温淼故意很大声地说,还用胳膊肘轻轻拐了余周周的后背一下,仿佛这样就能给这个冤家鼓劲儿一样。
“那本杂志,的确在她的书包里。
余周周满脸通红:“你临走还不希望我好过。”
余周周从后门经过,看到辛美香正在帮前后左右的男生女生整理卷子,按照顺序码成整齐的几份。虽然这些卷子他们都不会去做。
“哦,”她点点头,然后突然抬起头,“你说什么?”
张敏似乎看出了余周周的心思:“这份卷子不一样,你听我的没错。”
而彼时,骄傲自律、春风得意马蹄疾的第一名余周周同学,则坚定地认为成绩也好,其他的事情也好,都是自己能够掌控的,其他人完全没有能力改变什么。同样,自己也没有能力影响谁,除非对方活该乐意被影响。
余周周有些动容。她从来不知道,喜欢偷书也喜欢看书的辛美香,心底埋藏着这样一个童话般的梦想。
此刻因为串座位而郁闷得一脸大便样的徐志强。
于是丝毫没注意到,身边的沈屾用力过猛,自动铅铅芯“啪”的一声折断。她停顿了一下,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正沉浸在自己的世界中的余周周,眼睛里面有种略微复杂的困惑,然后很快再一次专心地投入数学题中去了。
林杨有一点儿诧异,张了张嘴,手上力道一松。
身边这个家伙,轻而易举将会场气氛转暖,站在台上说话就像平时一样自然流畅、亲切大方,偶尔的小幽默赢得下面会心的笑声。温淼忽然觉得余周周如此耀眼,跟六班或者十三中的所有人,都不属于同一个国度。
余周周不觉笑了。温淼是那种会在振华自费生和师大附中高中部里面选择后者的人。他不喜欢争抢,也不喜欢疲惫执着。但是,中考前那几个月他那样委屈着自己陪她一同冲刺。
“周周好。”齐叔叔用大手轻轻拍她的头,好像她是一只小动物。
毕竟,十三中的学生想要考振华,不成功便成仁。而师大附中高中部确实也是非常好的学校。
不在乎。温淼告诉自己。他一直对自己说,凡事只要差不多就可以了。
“其实我知道答案的,不会。小学六年级的时候,奥数就告诉我了,如果成绩不好,我什么都不是。
“温淼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敢动他一根毫毛,我就,我就……”余周周在肚子里搜刮半天找不到词汇,于是用最大的力气叫道,“我就给你告老师!”
他们因为非典不再补课,周六的A、B、C、D冲刺班已经停掉了,每天晚上准时五点放学,久违的双休日回到了自己的手里,高兴得不能言语。
余周周几乎是用贪婪的目光俯瞰着楼下穿着婚纱的妈妈,然后急切地询问陈桉的意见。陈桉温柔地笑了:“嗯,是我见过最漂亮的妈妈。”
A班的各科任课教师都是年级教研组最好的老师,从不同的班级抽调过来。第一堂是英语课,抄在黑板上的例题都是些古怪刁钻的介词用法,模棱两可。余周周对待英语从来都是实用态度,一遇到较真的介词填空就会立即歇菜。
忽然想起谷爷爷。再回忆起两个人并排站在暖气前烤手的那个冬日清晨,余周周发现自己心里不再有酸涩的感觉,反而涌上了绵绵不绝的暖意。谷爷爷的面孔也好像被雾气笼罩一般,看也看不清,只留下模糊的笑容。
只是为了圆一个心愿而已。
这种类似保密的行为,是所有有过私心的好学生都不陌生的。余周周自己也格外懂得,所以她步履匆匆,假装没有注意到辛美香这个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的小动作,心里却很疼很疼。
“祝平安喜乐。陈桉。”
然而“喜欢”二字让辛美香闻而变色。
余周周格外珍惜这个机会,她小心翼翼地问:“比如?”
小时候她也会问:“××叔叔怎么不打电话过来了?”
所有人都在看她。
她不愿意想起奔奔,那个见面不如不见的奔奔。或者说他早就不是奔奔了,只是一个顶着华丽姓氏、奇怪名字的不良少年而已。
余周周很快转了话题:“沈屾的情绪没什么问题吧?”
那是一种不服气,一种服气;一种向往,一种不屑。
“你喜欢唱歌吗?”她没头没脑地问。
“什么事?”
余周周没有看到温淼鄙视的目光,也没看到沈屾眉眼间的错愕。她依然毫不在乎地笑着,眼睛却有些紧张地盯着眼前的林杨。
张敏最近经历了很大的危机。
温淼刚迈出去的步子还悬在半空,只得停在那里,表情半是凶狠半是尴尬。
唯一没有变的只有辛美香和马远奔。
“何况什么?”
送花,买中午饭,送零食,让各种小弟出去散播两个人交好的消息,一时间,许多外班的同学都会在课间休息的时候徘徊在门口想要看一眼“杉菜”的长相。
“喂,我考上了。”
“猪。”余周周气定神闲,“反正开场白是我的,你要是不说,我就不开始。”
“周周,当你放下戒备,真心想要对一个人好的时候,你就成了瞎子。”
这样的家庭,应该是能够出来温淼这样的家伙的吧!
果然是主场作战,大手笔。
他悄悄走过去,看到她盯着手里灌满水的玻璃瓶,嘴角翘起,不知道在回忆着什么开心的事情。
今天的收获之一,沈屾做的数学练习册叫作《轻松三十分》。
余周周用尽力气控制许久,才平息下来重新蹲下拍拍辛美香的头:“美香,美香,跟我去校医室,你能起来吗?”
可是她又觉得从沈屾的表情里读出了点儿其他东西,甚至有些恨意,不是不强烈。为什么会是恨?
余周周被他突如其来的咬耳朵行为吓了一跳,连忙躲开身:“是又怎么样?”
余周周是从谭丽娜口中得知,他们年级也有自己的F4,其中,徐志强是“道明寺”。
半斤八两。人类都太自负。
“你不懂。”
余周周欲哭无泪。这个该死的道明寺。
“回家?”
她知道检查作业的时候,老师只是从头到尾翻一遍,不会仔细核对页数的——上有政策,下有对策,所有违法乱纪钻法律空子的行为都是从娃娃抓起的。
温淼则常常把双手背在脑后,幸灾乐祸地看着气急败坏的余周周,时不时冒出两句风凉话。
温淼看了看周围,压低了声音笑着说:“我把上学期的作业本给拆了,所有上面没被用红笔打上对钩的,我都拆下来拼到一起,好不容易凑够了一假期的作业量,还得装订上,你说我容易吗?”
而背对着余周周方向的男孩则披着白色的斗篷,戴着礼帽。她看了看柔美背景音乐中正在对视的两人,侧过脸问温淼:“cosplay(角色扮演)?”
“周周?齐叔叔在楼下了。你喝完豆浆,咱们就下楼,最后检查一遍要带的准考证和2B铅笔,都齐全了吗?”
“520,没想到吧?”
“说啦!”
毫不犹豫。
奔奔转过头看到她的时候是惊喜的,然后突然有些回避地转回去,盯着走廊的尽头,轻声说:“是你啊!”
没有人知道在这短短的四个月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辛美香仿佛破蛹而出的凤蝶,在初夏时节翩然振翅。她变瘦了,长跑让她的肌肤呈现匀称健康的微黑色,五官渐渐清晰立体,也不再穿那些廉价得让人看不出年龄段的衣服。
“谢谢你。”她在电话里说。
她好像把一腔恨意都倾倒在了课桌上,随意用笔尖蘸一点儿就能埋头写很久。期末考试过后到春节前的这段时间里面,学校组织初二、初三年级集中补课。余周周每次经过辛美香的身边,都能看到她低着头奋笔疾书。
“我重点高中报了振华,自费那一栏,根本就没填。九*九*藏*书*网我决定去上普高。”
小时候根本不知道这些歌在唱什么,却仍然能在饭桌上大声唱出来,助兴,讨大人的欢心。
是她格外悲惨,还是她对伤害格外敏感、格外念念不忘?
那年夏天,有一首叫作《勇气》的歌被班里的男生女生翻来覆去地唱。偷偷在放学后拖着手一起去网吧打CS的小情侣不约而同地哼着,“爱真的需要勇气,来面对流言蜚语……”
辛美香的裤兜里面只有三块钱。
然后微笑着,看着眼前的两个人仍然坚持不懈地在推着墙,似乎要把刚才那种紧张和自卑的情绪一股脑儿揉进墙皮里。
余周周叹气,情痴罗密欧怎么穿得像侠盗罗宾汉似的。
从厕所走出来的余周周拉住了他们两个人的袖子,说:“先别回去。”
温淼偏开脸,什么都没有说。
“那怎么办哪……”余周周无意识的叹息让辛美香深深低下了头,她连忙摆摆手,笑嘻嘻地说,“找个阴凉地儿说会儿话吧,反正今天这么热,游乐园人又多,非中暑不可,本来就不应该去。”
“地球是近似球体不假,可是我们并不是站在卫星上远眺的。由于地球表面积很大,人站在地球上,相对地球实在太小太小了,而且眼界范围只有面朝的正前方,所以只能看到地球很小的一块面积,也就意味着,人是看不到整个球面,又怎么可能有感觉弧度呢?假使我们把圆当作一个正N边形,截取足够小的一段,那一段看起来就会是直线段。同理,如果是地球的话,截取足够小的平面,那段平面根本就不会有弧度,所以你们用方形纸盒子代替地平线,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张敏自然不会坐以待毙,和那一部分家长妥协之后,她所做的第一件事情就是大范围地调整座位——既然家长们都认为自己的孩子成绩不好的根本原因在于没有坐在前排,并拥有一个成绩好而遵守纪律的同桌。
有时候也会唱到一半,哽住,那些缠缠绵绵的内容让她们相视一笑,只能别过头去羞涩地咧咧嘴巴。
做小丑也会上瘾吗?她想不通。
写好教案,规划整体流程,准备好各种教具,每个问题的回答者几乎都被安排妥当,比赛前几天就像拍戏一样串场背台词,老师亲切和蔼、循循善诱,同学积极踊跃、思维灵敏,无论什么问题都是全班一起举手——当然,注意那些手举得很高的人——他们才是真的知道这道问题如何回答的人。
坐在餐桌前的齐叔叔皱着眉,像煞有介事地盯着菜单许久,突然爽朗地大笑起来,有点儿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对余周周说:“周周,你和你妈妈点菜吧,叔叔吃什么都行。”
“你的信我都看了,却不想回复。我想只有我不回复,你才会自由地写下去吧。我喜欢看你的信,而你好像已经有一年不再写了。我希望原因是你已经不需要再写信了。做个快乐的孩子吧,这比振华要重要得多,而你已经越来越接近了。
上次自己把人家扔在原地梦游一般地离去了,余周周有些过意不去,于是这次主动搭了一句话:“温淼,你的作业本散架子了吗?”
“不知道为什么,也许是她太可怜了,我总觉得她的这种行为是可以理解的。毕竟,应该得到的,她一样都没有得到。
妈妈重视的人,余周周会加倍重视。随着她渐渐长大,母女两个有时候也会在聊天的时候提到一些这方面的问题,其中也包括某些禁忌的往事。
“我想我的原因跟你不一样。”
奔奔笑了:“谁跟你是兄弟?”
脸上又绽开五个弯弯的月牙儿,眉眼和嘴角都含着惊喜,余周周丝毫没有注意到辛美香的沉默无言。
好像这里是彼得潘的永无岛,可以不长大。
回到家的时候,妈妈还在放洗澡水。余周周蹭到浴室觍着脸笑:“齐叔叔挺可爱的。”
密卷,又是密卷。从五月末开始,各种各样的押题班就层出不穷,各个学校被抽调走去出题的老师们所留下的那些卷子教案都成了《葵花宝典》。大家都抱着宁可白做三千、绝不放过一套的心态机械性地做着一套又一套密卷。
张敏千叮咛万嘱咐不可以告诉别人,余周周知道张敏一直以来对自己的偏爱,可是她自己也有偏爱的人,比如温淼。
还有一件事是关于马远奔。马远奔逃课过多,张敏明确地告诉余周周帮忙记录马远奔逃课的数量,超过规定,勒令退学。
“恭喜你。”
“黄昏的风很凉,虽然是夏天,却不热。夕阳特别美,妈妈也特别美。
她正对着窗外的天空傻笑,突然听到耳边清冷的一句:“麻烦让一下,我进去。”
只是有些人的白日梦一辈子都不会醒来。
“啊,阿姨你好,请问辛美香在吗?”
新学科,物理。
“你,你喜欢啊……你,你喜欢唱谁的歌?”
“没问题,走吧。”
就是温暖的感觉。像一个真正的父亲。

14.中考悄然而至

陈桉愣了一下,不知道想起了什么,过了一会儿点点头:“应该是吧。”
于是战术图名为《出师表》。
舞台中央的女孩子身着浅蓝色小礼服,做成了鬈发,笑容明媚,余周周一时有些恍然。
谭丽娜突然有些扭捏起来,半晌遮遮掩掩地说:“我也不清楚,听说是二班的慕容沉樟……切,你说他哪儿帅啊……”
辛美香这才微微抬起头,本来就小的眼睛因为哭肿了,干脆眯成了一条缝。她的嘴唇一刻不停地翕动着,可是余周周根本听不清她在说什么。
“……难道你是害怕她的成绩超过我?”余周周试探性地问。
“我怎么不懂?”他认真地看着余周周,“你小学的时候是师大附小的,对吧?千里迢迢跑到我们这个烂学校来,不就是为了那个什么狗屁游戏规则吗?心里憋着口气,为了让所有人都看看,你很有能力,你能考上振华,不是吗?”
大家陆陆续续坐满了教室,彼此间打量着,也有熟络的同学已经开始谈上天了。十三中的学生大多来自当地的海城小学,所以许多同学即使现在不同班,以前也相互认识。余周周听着叽叽喳喳的谈话声,突然有点儿想念自己的小学同学。
余周周摇摇头:“我没带钱。”
余周周一辈子都记得辛美香脸上矛盾的表情。
余周周点头:“对,对他们来说,咱们就是蠢猪。”
“你记住这句话,”余周周依然没有笑,“一会儿上台,咱们俩摆放仪器的时候就把这句话认认真真地说三遍,一定要说出来!”
沈屾反手握住她的手,郑重地点了点头,目光却飘到邈远的某个点上。
家里值钱的东西只有抽屉里面装钱的鞋盒。奔奔背着书包抱着纸盒子出现在亲生父母面前的时候,脸上被养父打伤的地方还没有痊愈。
不是没有被问起过这样的问题,考试成绩出来的时候,同学们恭维的话总是脱离不了“振华的苗子”这一类话题。余周周总会谦虚地笑笑,然后状似不在意地说:“我可没想考振华,一点儿都没想,能考上师大附中高中部就好了……”
“周周……”
余周周微笑了一下:“啊,放心吧,我没事。还有……你以后叫我周周吧!”
“您这是哪儿的话呀,六爷?”
然后回到班级,余周周轻轻地敲了敲温淼的桌子:“走,又是一套密卷。听说这次这个很靠谱。”
他还在沾沾自喜的时候,发现余周周的目光已经黏着在自己的书上了。他的尺子好死不死地戳在“遗精”这两个黑体大字上。
他很像一个人。
“我说了,你不乐意听,肯定有别人识货……”
“嗯?”
温淼这才清醒过来,愣愣地问了一句:“搞什么,我什么时候成了你的助手了?”
辛美香在一模的惊鸿一瞥之后,就稳居班级第二名。余周周重新夺回了她的第一,却再也感觉不到一丝的快乐。背后有个人虎视眈眈,这感觉让人很不舒服。她从来没有对沈屾的位子产生这样的觊觎心,可是现在,有人在背后看她的目光,让她心底发寒。
余周周趴在窗台上,突然觉得那个提着裙角小心翼翼地穿过草坪的女人根本不是自己的妈妈,她只是个二十几岁的女孩,正万分憧憬地迈入一段新的人生。
她又眯起眼睛,嘴角勾起骄傲而危险的弧度。
辛美香眼里的火苗让温淼有些畏惧。
唯一让她有些担心的是辛美香。
“我这是替你高兴啊,”温淼笑了,“你知道吗,你终于考了全校第一!”
沈屾看了看她,好像在等待着余周周说什么,可是她什么都没有说。
马远奔毫无察觉,一整堂课都在万分爱惜地抚摸着妈妈给他带的格子围巾,薄薄的料子,边角还有些脱线抽丝。余周周不忍心看,于是把脸偏到另一边去,眼泪一滴滴流进语文练习册,一路打湿了古诗词穿越千年印成铅字的哀愁。
陈桉的主角游戏,还有师大附小的往事,交织成玻璃瓶外模糊不真切的影像。
她很感激温淼什么都没问,包括罗密欧到底是谁。
余周周握了握拳头,好办法,这个办法好就好在……她又给自己找到借口买新本子……
他们只是在耍你。然而余周周把这句话埋在心底,有些事情戳破了只能让对方更难过。
余周周听到的那声尖叫,就是在她倒地的瞬间。
电铃声响了很久,余周周从来没有听到过他们学校的电铃声如此嚣张地传遍四方。
从那之后,余周周通过各种途径得到的密卷也好、辅导资料也好,就再也没有主动交给过辛美香。
“我现在就去复印,立刻马上。谢谢老师!”
说完,促狭地嘿嘿一笑,金灿灿的大黄牙晃花了余周周的眼睛。她突然觉得鼻子很酸,刚刚因为林杨的冷漠和刻薄而堵在胸口却被她刻意压制的那股委屈的情绪瞬间得到释放。
妈妈身边总是会有追求的叔叔,从来没有任何一个人被引荐给余周周,而他们也的确动不动就消失了。
初二最大的变化有三个。
这种强烈的得失心,在被他们耀眼的针锋相对照拂过后,破土而出,扶摇直上。
一个是余周周气定神闲地站在台前,微笑着说,台下的都是猪、猪、猪!
余周周忽然想起了什么:“是中考!四职是中考考场,今天是第一门吧?”
余周周背对着他,笑得像只邪恶的小狐狸。
辛美香仍然只是沉重地摇着头。
她带着一脸谄媚而极不真诚的表情,伸出左手轻轻抚摸着墙壁,好像是在给一只大狗顺毛。
余周周气极,回过味来之后,突然笑了。
她举起瓶子,轻声自言自语:“嗬,把圣水带走!”
他可以打电话给余婷婷,一定能找到她——可是他没有。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把日记本叫作陈桉。
余周周有那么一瞬间非常想要在满溢一室的氤氲暧昧中大喊一句:“你们都思春了吧!”
她忽然很想借着机器猫的时光机穿梭回去,不知道是不是还能遇到当初的自己——难道彼时彼刻的余周周要一直活在哭泣和绝望中?
收获之二,她记笔记的时候永远都只用笔记本的右面,也就是写字时候最舒服的那一面——有些本子写到左半面的时候会整个撅过去,还得用胳膊压着,非常不方便。不过其实左半边也没有浪费。正面的右半边记古诗词,然后将整个本子反过来,从背面翻开,原来的左半面就变成了右面,这样可以再用来记英语笔记。所以笔记本被翻开的时候,左右两边是完全颠倒的字迹和不同的内容,写起来非常舒服,又能自然地将内容区分开,不会挤在一起很凌乱。
余周周从回忆里面走出来,仰头对着礼堂穹顶的那盏水晶吊灯笑了笑。她从詹燕飞那里学会了坦然自若的姿态,她们站在台上,从来不注视台下,虚无缥缈的台词、绚丽的灯光,乃至热烈的掌声,通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站在台上,无视一切。
大白痴。
“会不会最后因为太平静了,反而忘记了要爬回到山崖上面重出江湖?
下一秒,辛美香就连滚带爬缩在墙角,任徐志强怎么踢,她都不松开搂着书包的双手。
温淼和沈屾同时开口。
她眼角瞟到辛美香家的电话。
笑声渐渐平息,大家都睁大眼睛想要看看她到底要做什么。
“周周,我在芬兰的圣诞老人村。来芬兰参加会议,其实更多的时间是在四处游玩。不知道这张卡片能不能赶在圣诞节的时候到你的手中,我想明年的夏天你就要参加中考了吧?希望这份鼓励没有迟到。
温淼一脸“我早就告诉过你”的表情,余周周不由得大叫:“你到底都告诉过我什么啊?云里雾里的,我怎么知道你什么意思?”
好学生的礼貌沉默和微笑疏离,可以被理解为孤傲,也可以理解为呆滞,全看大家是崇拜还是妒忌,或者怜悯。余周周并没有发现,她和同学相处时的状态,很像某个人。
“你给我妈打个电话,我正好被她困在家里面出不去正郁闷呢,我妈这种无知愚昧的家庭妇女,就知道迷信你这种学习好的女生,恨不得供起来让我天天烧香拜三拜。就当你行行好,我加入你们拼命三郎学习小组,正好没有出逃的借口呢……”
余周周知道,温淼在紧张。
“对对对,不是水痘,不是水痘——你起了一身青春痘!”
余周周转身开始笑意盎然地把话题拉回到实验上,面对大家一脸恍然大悟的表情,做了非常大气的总结陈词。对于她的危机处理以及台下那个罗密欧的出色配合,场上的观众纷纷给予热烈的掌声以示赞赏。
“那花泽类是谁?”
可是,余周周从来都没有想到,辛美香能够挺过来。
谭丽娜和几个同学从旁边挤过去,余周周眼角瞥到她套在黑色紧身裤外面的纯白色的小皮靴,微微笑了一下——这应该就是她跟父母抗争许久得来的生日礼物吧?
温淼把双手背在脑后,只是笑。
“其实他没有继续读下去的必要了。”
余周周叹气:“我想,辛美香现在正在想象着自己把徐志强踩在脚下的场面吧!”
一模她只考了班级第二。
“你跟小时候一点儿变化都没有。和我想象中一样,变成了一个特别特别好的女孩子,”说完想了想又补充一句,“我所知道的,最好的女孩子。”
余周周是人缘很好的、坐在第一排的好学生,可是她从来没对这个班级产生多么强烈的归属感。班里面发生什么好玩的事情了,她可能也会回过头去看两眼,捧场地一笑,或者不屑地撇撇嘴角,接着低下头去看漫画,做练习册。
她回头得意地朝温淼眨眨眼,好像辛美香是自己的一个非凡作品,此刻终于面世。
突然听到门口有点儿幸灾乐祸的笑声。

10.How time flies

很多家长还在焦虑补课班纷纷被叫停,会不会影响自家孩子第二年六月的中考,然而余周周心中坦荡荡——天塌大家死,何况对于她和温淼、辛美香、沈屾这样善于自学的学生来说,自己能够支配的时间多起来,未必不是件好事。
文艺委员私底下对余周周赞叹道,这次的公开课很有趣嘛,这种创新一定让评委非常看重,体现了新课标的自主性内涵——余周周和温淼不动声色地对视了一眼,叹口气。
温淼耸耸肩,朝沈屾的方向努努嘴。
“快说!”
好汉不吃眼前亏,温淼并没有固执。他点点头正要走,突然回头问:“周周,你呢?你不回班?”
狭路相逢,四个人面面相觑。
辛美香实在太让人有挫败感了。
余周周摇摇头,笑容愈加温柔,又有点儿悲伤的味道。
而且他喜欢看动画片,也喜欢武侠小说和侦探小说,更重要的是,他是工程师,数学学得特别好……
马远奔这次没有生气,反倒笑了。
有句话的确不可说。来之不易的幸福,不敢说出来,怕被嫉妒的神仙再次夺走。
似曾相识的话。
“总之老师很看好你的定力,所以暂时委屈你了,不过老师保证,要是他打扰到你,我立刻就把他劝退!”
“啥也不是?那正好啊,我也可以当老师了!”
奔奔很随意地回答:“因为做个坏学生比较简单啊。我为什么要做个好学生呢?”
温淼却还在她背后坚持不懈地戳:“我还没问完呢!”
温淼打了个哈欠:“练习个头!咱俩的实验几乎没有任何技术含量,你不就是想要带着漫画到实验室泡着吗?其实我觉得,在课堂上面一边看一边提心吊胆更刺激,你说是不是?”
只有他们的青春不朽。
“可是你不觉得,这样有点儿可怜吗?”
那么自然快乐。
“我当然得努力发奋啊,而且,老师一直说让我们大家向你学习嘛,其实我现在开始努力都已经晚了,”他笑眯眯地用西瓜太郎格尺敲了敲书页上硕大的“经期注意事项”黑体大字标题,“咱们的榜样余二二一直都是提前预习的啊!”
余周周许多年后才发现,世界上活该乐意的人还是非常多的。
明明只有两个头像的李雷和韩梅梅,被温淼在图案下方补上了身体——而且还牵着手。
一直以不学无术著称的马远奔刚刚醒过来,睡眼惺忪地接上一句 :“那就叫《出师表》吧。”
甚至她不自觉地在向温淼的生活信条靠拢。正如对方的姓氏,温暾和煦的好日子。
“什么圣水?”
余周周坐到辛美香身边,轻轻搂着她的肩膀。寒风凛冽,余周周感觉自己的脸颊已经被风吹得失去知觉了。
“你不会也疯了吧……”温淼后退了几步,“别告诉我这是传染病……”
仰望下午三点仍旧炽烈的阳光,余周周忽然哭了起来。
“台下的都是猪。”
所以当大家热火朝天地讨论着剧情和感情走向的时候,余周周只能闷头在纸上画圈圈。
“激光棒发出的激光光线比较集中,打在玻璃缸上只有一个红点,便于记录数据,同时,红光相比手电筒的光来说,穿透力更强,当我们用色拉油等透明度很差的液体进行实验的时候,同样能清楚地看到记录点的位置。”
辛美香的这股劲头儿让余周周肃然起敬。
他坚称是辛美香偷走了之后放在了书包里面,于是一定要搜辛美香的书包。一直沉默着任他们欺负的辛美香这次一反常态地强硬和执拗,护住书包死活不让他搜,争执之下,愤而起身抱着书包往门外逃,被徐志强拽住后领狠狠地拖倒,一屁股坐在地上,后脑勺直接撞到在桌角上。
“不是。”终于相见,余周周才发现自己在面对陈桉的时候,不知不觉变得如此明朗自信,不再是仰望怯懦的姿态。
自己好像也曾经在睡觉前幻想着自己考上了振华之后耀武扬威地回到师大附小去“探望”于老师,对方的种种反应——虚伪地假笑着说“我早就知道你能有出息”,或者尴尬地承认自己当初目光短浅,或者对于贬低的行为悔不当初……无论是哪一种,她都想好了对策。几乎也不需要考虑真正考上振华的难度有多大,在白日梦里面,她是女王,轻轻松松过瘾就好,然后带着满足的笑容沉入梦乡。
“急什么,”余周周笑了,“我们还有一句话没说呢。”
两个女孩子放下话筒,用只有对方能听见的音量,异口同声。
“有啊,”齐叔叔的笑容有些像黄日华版的郭靖大侠,“我喜欢吃你妈妈做的炸酱面。”
但是,余周周仍然觉得那些东西真是好吃,酸角、杨梅、雪梅、虾条、卜卜星、奶糖、冰棍儿、五毛钱一包的橘子冰水——虽然都是色素勾兑的。
“我知道。”余周周微笑。
用温淼的话来说,这种无聊的实验,六岁小孩儿都能操作。物理老师的要求一直都是——“自己琢磨台词,别上台像个结巴的木头人似的给我丢脸!”
终于远离了大队人马,余周周一路跟着奔奔朝着车站的方向走过去,她并不在背后喊他,只是沉默地跟着。终于奔奔停住了脚步,抬头看看站牌,又四处张望一下,余光捕捉到背后的女孩子,吓了一跳。
她们一起奔去复印室,被晾在一旁的辛美香攥着手里卷成筒的卷子,嘴唇抿得发白。
“陈桉,要学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可是别人不会乐意告诉我,所以只能像个小偷一样在一边观察,伺机而动。”
第三次模拟之后,余周周去开水间打水路过辛美香的课桌,只是不经意地一瞥,辛美香格外敏感地用胳膊肘盖住了自己正在做的数学卷子的题头。
“他们是我兄弟。”他郑重其事。

2.集中营

很多不知情的人都以为这种巨变来自于某天下午毫无预兆的爆发。语文课抽查背课文,轮到辛美香的时候,大家依照惯例,在辛美香前面的女生坐下的瞬间,另一组第一排的女同学已经站起身了。
当温淼用了一整节英语课排出了出战的阵形之后,得意地扬扬手里面的白纸:“完美,什么叫完美,这才叫完美!从战略到战术到……到画工,都无可挑剔!”
“老子乐意!他妈的,贱人敢偷我女朋友的东西,我×你姥姥……”
“我们……”
余周周急着回家,因为这个晚上很重要,她需要请假提前回家“准备一下”,因为妈妈说,平安夜想让她见一位叔叔。
“不是你说的那种,我说的是大袋的酸角,不是一袋只有三四个的那种。”
甚至没有问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理我。这是只有小孩子才能问出来的话,不在乎自尊,不在乎姿态高低。随着他们越长越大,所有人都渐渐学会了保护自己,在别人疏远前先一步动身,在别人冷淡时加倍地漠然,在得不到的时候大声说,我根本就不想要啊!

13.离别曲的前奏

从床上蹦下来,推开窗,晨风带来楼下丁香的凄迷香气。书桌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透明的文件夹,里面放着笔袋、准考证、条形码和学生证,等等。文件夹上盖着一张很大的明信片,余周周不知道是第几次拿起它细细端详。背面的蓝天碧水和硕大的冰山组成了瑰丽却不真实的画面,翻过来,陌生的字迹看上去好像比背面的冰山还不真实。
物理老师带来这个消息的时候,全班都沸腾了。余周周第一个想到的却是,沈屾听到这个消息,会不会高兴一点儿?
本来就心虚的余周周一下子被说中,哑口无言瞪着温淼半天,眨巴眨巴眼睛,才吞吞吐吐地说:“我,我没看!”
“什么?”
余周周惊异地睁大眼:“你说什么?”
这些重点高中的自费生,每年都需要交至少七千元的学费。余周周在电话那端沉默了好长时间,突然听到温淼说:“白痴,我知道你在想什么。其实,我签了师大附中高中部的协议。”
低下头,按下第二个键,郑重地。
“你以为,我还能乐呵呵地听你胡说八道?还能任你欺负?”林杨的声音平静,手底下却控制不住力度,余周周被捏得蹙眉,但是一声不哼。
余周周挠了挠头:“如果你喜欢的人,后来变了,你还会一样喜欢他吗?”
“我们只是顺手做点儿好事……”
余周周的班级坐的位置距离舞台非常近,她的视力又很好,几乎数清楚正在指挥同学入座并帮助老师调整投影仪的那个男生白衬衫上一共有几粒扣子。
温淼张了张口,好像想要反驳什么,奈何面红耳赤,最后只是低下头非常没有风度地落荒而逃,单肩背书包随着步伐一跳一跳地打在屁股上,好像在代表月亮惩罚他。
明年就轮到他们了吧!
妈妈总是摸摸她的头说:“不见了就不见了啊,就当成是从来就没有出现过。”
我们?余周周诧异。她和沈屾,很像吗?
“那谢谢你。”
然而听到答谢,他没笑也没看她,有点儿脸红,只是不耐烦地说:“收好你的卷子,以后别老到我书桌里面掏卷子!”

4.青春期

许多人宣称自己忘带了。
话音刚落,台下就传来了应和的声音,时间差掌握得天衣无缝,好像事先排练好了一样。温淼朝观众席看过去,发现第一排边上站着的那个男生,赫然就是罗密欧。
温淼白了她一眼:“去吃大便吧!人家在演罗密欧与朱丽叶,小型舞台剧!”
在这样一个阴沉沉的大礼堂里,这样一个睡眠不足、惴惴不安的早晨。
“不,”余周周摇头,“不用,没事。”
自己的梦想被用来打趣的余周周气得满脸通红:“我让你说正经的!”
马远奔肩膀上的大块头屑和已经磨得闪着油光的衣袖,让余周周开始有些后悔在张敏办公室里面的报恩行为了。马远奔的上一任同桌是个懦弱娇气的女孩子,在被他洒得辫梢上都是白色涂改液之后,哭哭啼啼地打电话叫来了爸爸妈妈——两个家长的怒气差点儿没把张敏办公室的天花板掀翻。
“我的梦想就是别人能让我过上好日子!”
“别冲动,他们拦着徐志强呢,你赶紧把辛美香带出去,看看有没有踢坏!”
他点头,有点黯然,“舅舅说妈妈出去办事儿了,我没见到她,”看到余周周有些同情的神情,他连忙又补充道,“但这些都是她大老远带给我的,特意带给我的!”
“地球不是圆的吗,你们的地平线为什么用方盒子?”
偶尔,余周周也会在徐志强等人要求他跑腿的时候,轻声对他说:“难道不可以硬气一次,对他们说‘不去’?”
当中有一句,余周周记得非常清楚,“Far, is long long way to run.”
外婆家的钟点工李姨干活很麻利,只是非常喜欢偷吃东西。本来家里买的水果根本就吃不完,大家从来都会叫上李姨一起吃,然而她总是拒绝,一口都不吃。
没想到背后的温淼还在碎碎念。
这个假期是专属同学会和游玩的。余周周和温淼将这个城市里面大大小小能够游玩的公园、游乐场都折腾了个遍,终于等到了发布成绩的那一天。
“我做不到的,所以还是不要说了。”
奔奔伸手拉住了余周周的马尾辫,就像小时候一样。
这是詹燕飞独创的缓解紧张的秘诀。余周周半信半疑,仍然低头神经质地背诵串联词。
“我自然不在乎,可是你在乎啊!”
“周周?”
“嘿嘿,”余周周坚决执行转移话题战
九九藏书
术,“让齐叔叔陪我去买电脑好不好?”
余周周淡定地深呼吸。
“喂!”
“我?”奔奔笑了,“和你一样啊!”
余周周表情漠然,一边漫不经心地翻着书桌底下的漫画书,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座位变动。马远奔从倒数第二排一晃一晃地走过来,气鼓鼓地将书包摔在桌子上。他几乎是唯一对于自己座位前调表示强烈不满的人。
还有一大堆的钢楷作业,一天一页田字方格,余周周一气儿写了三十多页,从规规矩矩地一行一行写,后来变成了一列一列写,再后来变成一行一列,最后,干脆跳着格乱写,把“还珠格格”“孙燕姿”“黄蓉”和各种歌词以及漫画书上的台词都拆散了,整本田字方格最后变成了小强填字游戏。
“温淼……”余周周忽然想起,辛美香和她曾经都提到过自己的梦想,只有温淼一言不发,“温淼,你的梦想是什么?”
“我原来不像活人?”陈桉低头笑着问。
她想要告诉温淼,这句话并不是在骂谁。告诉她这句话的女孩子,现在不知道是否还站在舞台上。
结束了梦游的余周周突然站起身。
余周周没有回答。她和辛美香一样沉默。
心底仿佛有根弦被触动,余周周拐了个弯,毫不费力地在桥洞底下找到了和那年穿着同一套衣服、戴着同一副墨镜的老乞丐。
请假半个月。温淼每天晚上都会打来电话,每过两三天就跑来把课堂上面发的卷子带给余周周,附赠上自己整理好的标准答案。余周周知道温淼一直都懒懒散散,能做到这种地步,实在是很难为他。
用订书器在桌子上狠狠地按了两下之后,他满意地再次抖了抖作业本。
当我们无能为力的时候,我们就做白日梦。
在徐志强变脸的瞬间,有个身影从人群外突围杀到中心区,挡在了余周周和徐志强之间。
甚至连马远奔,都曾经因为一点儿小鼓励而重整旗鼓。
“我在学校考多少次第一都是白费,关键的时刻,你才是第一。
“你干吗?你吃饱了撑的啊,我看你倒是不紧张,你精神错乱!”温淼甩开她的手,气鼓鼓地就要往会场里面走。
“余二二——哦不,余周周,你也很不错嘛,每次都是第二,也从来都不失手啊,很稳定啊,厉害厉害,真是厉害……”
“第一,我们心里不能存有功利心,谁是组长谁是助手,这不应该是关注的焦点,科学精神才是最重要的,永远记住,真相只有一个!无论是组长还是助手,都对它负有责任。”
物理老师说到课程的核心部分,摘下眼镜放到三扁四不圆的破烂眼镜盒里,随手往余周周桌子上一甩,就走回到讲台前开始在黑板上写写画画。马远奔突然伸手拽过了眼镜盒,轻轻摆弄几下,那个明显不均匀的眼镜盒就被安稳地倒立在桌子上。
杉菜肩头的衣服刺啦被扯裂,余周周的面子也刺啦被扯裂。
他不愿意像个八婆一样把吵架的内容都告诉余周周,如果他是那个自尊要强到变态程度的沈屾,也一定不希望吵架时的那些恶毒话语外传。
温淼在心里哀号。余周周又要开始胡扯了。
“从Mary(玛丽)到Sunny(阳光)和Ivory(象牙),却始终没有我的名字。”
每三天去看一次外婆。周末晚上,和妈妈一起去逛街散步。
自己心心念念记得的,对方好像从来没放在心上。
不到十五岁的林杨第一次在自己的胸口触摸到那么多翻腾的情绪,掺杂在一起,绞成一团麻,时间紧迫,他没有时间细细解开这番纠结,只能分辨出里面最鲜艳的那一根线,鲜红色的,愤怒。
大老远,就带了这些东西,也不见见自己的孩子?
560分满分,她考了542分,比振华历年的录取分数线高出十几分。她面色沉静地挂下电话,抬起头,声音有些颤抖地说:“妈妈,考砸了。”
“东京很远。”
余周周点点头:“没事。”
“我是说,”余周周歪头,“神仙下凡了。”
“我是有条件的,”余周周笑嘻嘻地打断妈妈伤感的情绪,“以后我找男朋友的时候,你也一定要抱着这种心态。”
余周周目瞪口呆,半晌才不得不承认,奔奔转身绝尘而去的样子,是挺拽的。
徐志强却用一种非常欣赏的表情盯着她,笑容诡异。余周周又想起一年半之前他牵着她的手做出的那番深情款款的告白。
“我必须考上振华。”她说。
辛美香调到了倒数第一排,她的新同桌,正是徐志强。
“可能因为他最霸道吧……”

6.都是推墙惹的祸

余周周闭上眼,轻轻地叹了口气。
“还有,你一定要记得我。”
虽然公开课的奖项只是一个集体奖项,然而余周周真心地希望这个成绩能让沈屾心里好过一点儿——某种程度上,它能够说明,十三中也不是那么差劲的学校,他们和师大附中的学生也并没有那么大的差距。
“外面冷吗?”她不知道怎么开口询问,于是一直绕着圈闲聊。
“你有毛病啊,干吗突然提这个?”
余周周突然对温淼产生了兴趣,她瞪大眼睛迫近他,鼻尖几乎都贴在了对方下巴上,这次轮到温淼吓得往后一蹿。
于是张敏一指门口:“回家拿去。一小时之内回不来就算你没写。”
然后在某一堂课间,语文老师走进班里面说:“马远奔你到底长没长脸?全年级只有你和辛美香没及格,你把平均分拉下来多少,你知不知道?”
“我帮你?”妈妈在一旁轻轻拍着她的背。
两个人一前一后,默不作声,在拥挤的人潮中看起来非常不起眼,和周围两两并肩的同学相比,他们看起来似乎根本不认识对方。余周周突然感觉到很愤怒,却又说不出来这种愤怒究竟来自哪里。
不过她承认,这首歌很好听、很纯净。那时候,如果心里有一个人,也许真的会想要跟他一起唱这首歌——可是注定不会真的有这样的机会。
余周周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转头去看台上某个学校选派的笑容僵硬、语调肉麻的语文老师。
“这有什么不对吗?”余周周有些激动。
杀气。
从厕所回来坐回到余周周身边的温淼发了一会儿呆,抬起头盯着舞台上方红底白字的条幅,咧了咧嘴。
唯一的机会。
一群男生冲上去奋力拉住徐志强,嘴里不住地劝着:“消消气儿,你他妈有病啊,跟傻子一般见识,打坏了还得赔钱……”
余周周突然很想骂人,你才用功呢,你们全家都用功。
余周周面无表情地盯着奔奔的脸,眼睛都不眨,半分钟后,一言不发地转身迈步离开。
开学的时候,余周周的英语口语和听力有了很大进步,看了很多书,长跑越来越在行,心里竟然真的有了一种初成少侠的感慨。
他不想告诉余周周,在那场公开课结束后的晚上,睡觉前他躺在被窝里,把白天的各种场面重复了一遍,只是这一次,神神道道的罗密欧同学的角色变成了自己,关于地平线的每一句话,他都闭着眼睛在脑海中重复了一遍,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脸上的表情也随着脑海中翻腾的幻想而格外生动。
担心别人过多的结果就是自己遭殃。十二月的初始,她就开始发高烧,休息了一夜之后,在耳垂上发现了一粒晶莹的半透明小包包,痒痒的。
冬天悄悄来临。
“周周,你没事儿吧?”温淼第一次光明正大地去掉姓氏喊了余周周,不觉有些难为情。
余周周迈步走进班级的时候,又闻到了过氧乙酸那股刺鼻的味道。她憋住一口气,冲进班级里面匆匆拿出练习册和笔袋,然后挣扎出来,在门口大口大口地喘气。
无论如何,暑假开始了。
“嗯,”温淼点点头,“还是和一个男生吵。你刚走,就有一个男生和一个女生来找刚才那个罗密欧,结果……他们说话特别气人,我也帮沈屾说了好多话,反正就是……”温淼停下来,耸耸肩。
余周周轻声对温淼说:“你看,成绩的确能带来宠爱。”
好不好?
余周周用手背擦了擦眼泪,抬头竟然发现温淼的眼圈也有些发红。
其实不是不紧张的。余周周能看得出,可是他仍然硬撑着,用满不在乎的笑容掩饰着恐惧。
他从来没有在余周周眼睛里面看到过那样的小火苗。
余周周抬眼,还没有卸妆的妈妈脸上几乎看不出岁月的痕迹,她的脸上仍然平滑无瑕,只有周周知道面具下面浮肿的眼袋和眼角的细纹。在她像个女超人一样踩着十厘米高跟鞋穿梭在家和办公室之间的时候,余周周能做的只是不增加负担——所以,她迫切地希望等到一个能够真正为妈妈减轻负担的人。
·她们站在台上,从来不注视台下,虚无缥缈的台词、绚丽的灯光,乃至热烈的掌声,通通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们站在台上,无视一切。
温淼半信半疑地看过来,面前的余周周一脸严肃,目光诚挚地说:“温淼,到时候你就看着咱们班同学讲话就行了,底下的观众,你就当他们都是猪。”温淼很诧异,指着自己的鼻子说:“那对人家现在站在台上的人来说,我们岂不是猪?”
然后疼得龇牙咧嘴一番。
“什么事?”
马远奔跟随徐志强他们跑到网吧去打《星际争霸》和《反恐精英》已经有一年多时间。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学校的乐趣越来越少,从早自习开始排满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的课程,无论以前是多么爱玩爱闹的学生,此时都开始埋头啃书本做卷子,马远奔很多哗众取宠的举动已经完全失去了观众。
余周周笑了:“还差个标题。”
她一脸殷切地望着温淼,朝沈屾方向使了个眼色。温淼知道,沈屾负责的“研究光在不同材质液体中的折射率大小”的实验是整次公开课的第一个实验,是开门红还是当场砸锅,会影响到所有人的情绪。
“温淼很惊讶,可是我一直都知道,辛美香有偷书的习惯。只是偷书。当初那本《十七岁不哭》就是她从租书屋偷来的。她并没有很多钱用来租书,确切地说,是交不起押金。她的许多漫画书和小说都是顺手牵羊的——但是看完之后她会还回去的,呃,前提是那本书不好看……
奔奔用左手推着徐志强的肩膀,右手反过来拉住余周周的手腕,很镇定地说:“卖我个面子,消消气儿,你别冲动!”
“有时候妈妈会陪着我下楼换漫画,或者一起出门跑步,不过她身体没有以前好了,跑不了几步就会慢下来,走在一边看我自己跑。
余周周习惯了他不在学校,很多时候还会非常想念身边的这个捣蛋鬼。
温淼有些不解,只得笑笑:“你说你们这样,不累吗?”
“我想再上一堂课。”他笑笑。
马远奔点点头,远远地朝徐志强的座位望过去——他根本就不在,不知道又跑到哪个网吧去了。
余周周翻了个白眼,不得已给温淼的妈妈打了电话。
然后扑到妈妈怀里,假装抽泣,在妈妈焦急的询问中,低头偷偷露出一个狡黠的笑脸。
有那么一瞬间,余周周觉得林杨就要扑上来咬自己了。
“因为……”沈屾的搭档是个胖胖的男生,话还没说完,沈屾已经开口盖过了他的蚊子音。
温淼看到一直大方坦然的余周周今天早上格外低眉顺眼,走路时候只盯着地面,一反常态的样子,不觉有些担心。脱口而出的竟然是很亲昵的“周周”,他几乎咬了舌头,连忙改口,加上姓氏。
“我说考振华,只是想要陪你啊。你看,现在你考上了,这么好的成绩,多好,我们两个都有好结果。”
奔奔就连说这些话的时候也毫不激动。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年身体里面一直有种坚定强韧的力量,可以让他熬过养父的打骂,也可以让他毫不动摇地拒绝亲生父母的改造。
“我知道啊,这很简单。”
奔奔有些懒散无谓的口气,让余周周刚刚燃起的希望又熄灭了。
他朝温淼和余周周分别咧嘴一笑,转过身,松松垮垮地消失在教室门口。
半晌,她抬起头:“我知道是你让着我。”
余周周大惊失色,连忙追过去,绕过骂骂咧咧还在装模作样想要挣脱众人束缚的徐志强,蹲在辛美香身边急急地问:“疼不疼,有没有被踢坏?你倒是说话啊?”
女孩子们谈论起男生时,不再像小学时候一样故作毫不在乎,不感兴趣,也敢于在指甲上涂五颜六色的指甲油,穿上新裙子之后,永远带着一脸期待别人发现却又害怕被指责为出风头的复杂神情。而坐在后排的很多男生也开始对着小镜子认真地往头发上面喷啫喱水,对着小镜子专心致志地挤青春痘,在被老师提问的时候,紧张,却又假装无所谓,抿紧嘴唇,突然给出一些哗众取宠的答案……
陈桉夸张地倚着路灯扶额:“你还真是直白。”
余周周很烦躁,却又不能反驳。毕竟人家说的是实话。
生活里一切都好,她自己,她妈妈,她的朋友。
“我和你的爱情,好像水晶。没有负担秘密,干净又透明。”
余周周觉得自己的暑假生活已经健康到了天怒人怨的地步了。
每当她看到他,心里就会有些复杂的慌乱,说出来的话,做出来的事,通通脱离正常的轨道。又或者说,她是故意的,故意把话题都引向最远端,好像这样就可以避开他们之间的那一大团愁肠百结。
余周周笑着笑着就有眼泪盈满眼眶。
余周周并没有如自己所想的那样被调到最后一排。她坐到了第三排,同桌从谭丽娜换成了一个男生。
余周周下了体育课之后连忙跑进屋,把手放在暖气上方烤。室外滑冰课,她只穿着黑色的羊绒外套,忘记戴手套和围巾,于是一直缩着脖子、缩着手,站在冰面上一副被打断了脊梁骨的颓败相。
“我昨天已经大致确定了在前面领导实验的同学名单,至于咱们班还有谁能参加,目前还没有定下来,不过肯定是咱们班和二班一半一半,绝对公平。”
然而,余周周旁若无人全情投入、面目狰狞、两颊飞红的样子感染了他们。温淼笑着跑到余周周身边,弓着步埋着头开始用最大的力气推墙,不经意偏过头看见沈屾也在一旁沉默地推着,面色沉静,不像余周周那么狰狞,然而太阳穴附近一跳一跳的青筋说明她真的用了很大的力气。
是因为太幸福了吗?
余周周从自己的思绪中走出来,抬头看张敏:“嗯?”
“冷,今天真冷!”马远奔小心地把塑料袋塞进书桌里,不住地哈气搓手。
温淼正想要说什么,礼堂里面就响起一阵欢快的音乐,他们的注意力都被吸引到了台上。台上师大附中二年级一班的同学们都站起来,和着节奏拍着手,齐声唱着这首悦耳的英文歌,死气沉沉的会场一下子就被感染了,下面的老师同学也纷纷跟着拍手。
她费了好大劲儿才把辛美香带出来,一路拉着她爬上学校主楼的天台——天台上的锁头一直都是虚挂着的,于是它成了余周周独自享有的秘密基地。
余周周你还是去死吧。她坐在座位上发呆,缓缓地叹了一口气。
温淼伏在桌面上,脸埋进胳膊里,只露出半个脑袋,眼睛滴溜溜地转。
辛美香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
追光熄灭,舞台灯光重新亮起,全场掌声如潮。怪盗基德牵着朱丽叶,摘下礼帽俏皮地朝观众弯腰行礼。温淼有些赞叹又有些羡慕地微笑着,余光却注意着表情凝重、目光专注的余周周。
“喜欢。”
“这堂课呢……自己看书。”保健老师走进教室之后,只说了这样一句话。
余周周拉住了温淼,冰冷汗湿的手指落在温淼撸起了袖子的小臂上,让他浑身一激灵,发了一半的脾气瞬间瘪了下去。
也许在马远奔乐颠颠地跑下楼去买零食或者香烟的时候,心里满溢的就是那种被需要的快乐,她没有权利夺走这种快乐,哪怕它只是一种错觉。
物理老师是个精力充沛的年轻女教师,据说在物理教研组风头很劲。物理课也是唯一六班和二班共享同一位老师的课程。
又一个新学期开始了。
温淼笑不出来了,真正站在台上俯瞰台下黑压压人群的时候,那感觉和坐在课桌前是完全不同的。
沈屾和温淼都吓了一跳,余周周盯着他俩的眼睛,眉头微蹙,有种奔赴刑场的意味。
“不行了,不行了,不行了。”余周周第一个败退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
似乎在考试中不留下点儿无伤大雅的遗憾很难。余周周在第二天的考试结束后,一直心中惴惴不安。她似乎死活也想不起来自己究竟有没有在物理考试的答题卡上面把考号那一栏涂满了——也许只是写了考号,但是忘记涂卡了?不应该啊,考场老师都会一一检查的,不允许这种情况出现的,一定不会……不过万一漏掉了呢?
余周周不是没有见识过某个同学突然发愤图强,坚持几天之后渐渐懈怠,然后恢复到和以前一样懒散的状态。
窗外骄阳似火,草丛里面蝈蝈在不停地聒噪,余周周突然觉得有些烦躁。她合上桌子上面的周记本——一个假期,八篇周记,她已经落了两篇没有写了。
当我们看世界的时候,总是以为自己站在宇宙的中心,认为所观察的一切如此全面而正确,却忘记了,最大的盲点,其实就是站在中心的自己。
温淼不说话,只是挑着眉毛嚣张地笑。这半年来,他和余周周一直处于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的状态中,看上去文静温和的余周周其实牙尖嘴利、心狠手辣,他和对方从数学题的简便解法一直吵到《天黑黑》和《风筝》哪首歌比较好听,甚至连偷偷把对方鞋带系在桌子腿上这种下三烂手段都用上了,然而每次输的都是自己,这次终于依仗着男生与生俱来的厚脸皮优势扳回一局。
余周周摊手:“我不知道。”
下课的时候,他拎起书包,朝余周周笑着摆摆手。
余周周托腮望着讲台上明显憔悴焦躁得多的张敏,“对顶角相等”这个定理已经没完没了重复到第五遍了,她却浑然不知。
他们谁都没有注意到辛美香早就满脸通红,笔尖也停在第17题的题号上,许久不动了。
温淼不以为然地摆摆手:“我不紧张了,真的,”然后声音突然小下去,“至于沈屾,她现在这副样子不怪你,她刚才跟别人吵架了。”
而此刻捏着物理老师眼镜盒的余周周轻轻侧过头去瞥了一眼马远奔,对方立刻识时务地埋头装睡了。
“我知道她问我们那个问题的原因。我也不止一次地想过,如果我成绩不好,张敏还会不会喜欢我,妈妈还会不会给我这么多看漫画书的自由,同学们还会不会这么维护我、喜欢我……
她们一个曾经失去宠爱,一个从来就不曾得到过。
余周周低头看看书,又抬头看看他,再低头看书,又抬头看他。
她很想念詹燕飞。
但是,这两个男生都忘记了余周周从来就不是一盏省油的灯。她的照明弹体质被激活之后,马远奔才开始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温淼挑挑眉:“亏我对你这么好,把第五名让给你,还让你排在我前面……”
余周周的手覆在辛美香肩头,感觉到的却是剧烈的颤抖。辛美香蜷缩得像一个蛹,以那个脏兮兮的深蓝色书包为中心,紧紧包裹,脸也深深地埋起来。
可是奔奔突然补上一句:“我只记得你。”
最最高兴的其实是下课的时候,坐在玻璃匣子里面,隔着透明的窗子对外面站成一排的朋友傻笑喊话。因为脸上发了好多痘痘,她用围巾把自己完全包裹起来,只露出两只眼睛。温淼挑着眉毛摆出各种怪怪的表情逗她,满意地看着她的两只眼睛始终保持着弯成月牙的形状,心里有种喂养动物园熊猫幼崽的满足感。
林杨的个子已经比余周周高了大半个头,余周周也不挣扎,只是抬起头安静地看着眼前这个初长成的青葱少年,他的变化如此之大,陌生的不仅仅是需要她微微仰视的身高。
余周周笑了,忽然觉得这种事情很没有意思。
“不好吃?”辛美香的表情很紧张,好像口红糖是她做出来的一样。
神经质而又善良的地理老师,被大家戏称为“神奇老太”。某天的课堂上把马远奔叫起来,问他,黑板上两条线,哪条是长江,哪条是黄河?
温淼极为老实地点了点头:“我紧张。我害怕一会儿手一滑就把玻璃瓶子打碎了。”
余周周摇头,有些明知故问地说:“怎么会是应该的呢?”
老乞丐还在絮絮叨叨地炫耀着,抬起头,发现眼前的人行道上已经空无一人。
“徐志强我告诉你,你要是再无理取闹没完没了,我饶不了你!”
余周周托着腮慢慢地说:“它叫口红糖。现在已经买不到了。”
“考上好大学也不算梦想。”
于是三个人鬼鬼祟祟地四处张望,确认走廊里没人之后,以余周周为中心,并排而立,平举双手,走到雪白的墙壁前。
“干吗?”他还是用怪怪的口音回答,走回到座位坐下,余周周隔着老远就能感觉到他身上散发的寒气。
辛美香恍若未闻,只是低着头,偶尔嘴角会浮现一抹得意的笑容。
比如,嘴角的那一抹冷笑。
马远奔将书桌清理得什么都不剩。以前积压的卷子他都整理好交给了余周周。
余周周气得翻白眼,可是大袋小袋哪种比较好吃,她实在是辩论不过执拗镇定的辛美香。
温淼眨眨眼睛:“英语抄写单词,我背得下来的单词都没有抄……估计老师发现不了。那个暑假作业的综合大本我也没写完,就挑里面有意思的题做了做,其他都是乱写的,反正老师也不看,只要看起来是满的就可以了……”
后来他又坐下了。
“为什么把我绕过去?”
“那现在就回去重新再印一份吧。”温淼站在一旁打了个哈欠。
侧过脸,身边的搭档余周周笑靥如花,眼里满是鼓励和赞赏。
“为什么呢?为什么明明不犯法的事情,非要标榜自己不做,然后背后偷鸡摸狗呢?”
张敏偷偷地塞给余周周两张皱皱巴巴的卷子。
沈屾冷若冰霜地盯着地板絮絮叨叨地背词,再一次卡壳在同一个地方,阴冷的礼堂里面,她的额头竟然渗出了细密的汗。
余周周颓然转开脸。
安静的走廊像一条漫长的时光隧道,只有尽头有一扇窗,透过熹微的灰白色的光。少年逆光而立,谁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二话没说,一拳招呼上去。奔奔没有防备,直接飞出去撞在某个狗腿子的身上。
余周周喊出口之后才想到,自己此刻的存在对沈屾会是多么大的刺激。不过,第几名并不那么重要,分数这种东西,够用就好,不是吗?
其实这些人的脸,都有些模糊了。
也许很多年后想起这次公开课,他能记得的,只有两个瞬间。
“我说的是,你自己真正想做的,也许一辈子都没机会做,那是你真正喜欢的、会念着一辈子的事情。”
已经来不及揣摩了。老师在一旁指挥大家一排排地起立,撤到后台排队准备上台。
座位调整完毕,英语老师走进教室开始上课。余周周看到身边的马远奔就好像患了相思病一样频频回头,寻找最后一排那些耍帅的华丽男生,还有那些嬉皮笑脸地叫他哥们儿、让他跑腿的漂亮女生,甚至观察着他们的各种搞怪行为,眼中发光,乐呵呵地捧着场。
好像,当初困扰自己的那种不平和恐惧,已经被时间的流水带走。
然后伸出手,把中间全是小作文可是她来不及写所以留下了大片空白的四五页撕了下去,干干净净,一个断茬儿都没有留。
其实那个糖很小,红红的,只有一截儿。但是包装做得像大人用的唇膏一样,轻轻一旋,糖便像口红一样露出来,女孩子们都学着大人一样拿着它小心地在自己的唇上来回涂抹,然后再用舌头舔舔嘴唇,那劣质的甜味因为这逼真的形式而变得格外诱人。可是余周周的妈妈从来不允许她和别的女孩子一样买那种糖。余周周一直不知道为什么,是觉得不卫生?还是怕她过早地学会臭美?她不懂。
她好像突然对振华不是那么执着了。
“我家里面出不起。也许要我那个该死的姑姑出钱。我每次看到她和她那个在师大附中读书的儿子就想要掐死他们——我是说真的掐死他们。他们瞧不起我父亲,觉得他给我爷爷奶奶丢脸,还瞧不起我们家这么穷。当时她说资助我把我弄进师大附中读书,我根本没同意,我就要按着户口本来十三中,我就不信我在十三中就考不上振华,我要让她和她那白痴儿子看看!”
“周周,我们是最好的朋友吧?以后见不了面了,也是最好的朋友吧?”
当她穿戴整齐拉着妈妈的手出现在旋转餐厅门口的时候,不觉有些紧张。妈妈的手仍然柔软温暖,源源不断地传递给她力量。
余周周发现自己好像有哽咽的冲动。她摇摇头,连忙问了自认为很紧要的问题。
温淼哭笑不得:“你这算什么开解方法啊?骂自己是猪?”
余周周只能用力地握了握沈屾的手,然后沉默地起身。
特等奖第三名。
所以他对余周周说过,我们不一样。
只有对沈屾,余周周相信她们是对等的,能并肩奔跑的人,不会耻笑对方的终点线太过遥远。
沈屾抬眼看看他,理都没理,就低下头从硕大的书包里面掏出笔袋、演算纸和练习册。
马远奔总是嬉皮笑脸,像个多动症儿童。可是很早前余周周就发现,无论对方是什么表情,他的眼睛总是空洞的,眼珠很少挪动,眼白过多,直勾勾的。如果把他的脸的下半部遮住,只看眼睛,甚至都没有办法猜到他的表情。
那个家伙现在过的日子,一定非常非常好吧?
“美香,美香?”温淼也蹲下来,柔声唤着她的名字,“你能起来吗?”
“没关系的,跟谁一桌都没问题。张老师,你安排吧!”
然后突然一下子凑近余周周,在她耳朵边轻声说:“你没发现这个本子格外地厚吗?”
余周周不愿意提起沈屾。自己是幸运的那一个,无论如何都没有资格用悲天悯人的眼神去为她惋惜。那对沈屾来说,是一种侮辱。
余周周一字一顿:“杉,你,姥,姥!”
上一秒钟还在抚摸脸颊的手转了个方向狠狠地掐了一把,余周周夸张地大叫一声后撤一步,妈妈笑着骂她:“死丫头,是不是有目标了啊99lib•net?在我这儿打预防针?”
“科任老师让我通知大家到学校集合,好像是有活动。”

5.我们不一样

辛美香的声音不大,却冷冽坚定。

1.夏日无休

“余周周就是个疯子。”他在心里恨恨地骂。
余周周用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严肃目光审视着塑料袋里面的东西:上好佳、汾皇雪梅、满地可……
辛美香唱完之后,面红耳赤地看了余周周一眼。余周周则笑着看她,非常真诚地说:“唱得真好。”
还有两个班级,接下来就是余周周他们班。大家已经等待了接近两小时,紧张兮兮,士气低落。温淼愈加紧张。他不想告诉余周周,他有些妒忌刚才那个罗密欧。平生以来第一次觉得自卑丢脸,虽然他还没有上台。
说完之后,沈屾倒没什么反应,她自己先被这种小媳妇的腔调惊呆石化了几秒钟,才讪讪地低头挪动身体让出一条道。
温淼没有否认,反问道:“难道你不幸福?”
余周周鼻子有点儿酸。她伸手抓抓头,一个星期没洗头了,头油的味道让她发晕,何况头皮里面密密麻麻的水痘,尚未结痂,痒得让人抓狂。
语文课,大家齐声背诵《出师表》。余周周忽然想起世界杯的那一年,六班和隔壁五班的足球赛很应景地被称为“英格兰与巴西之战”,只是到底他们是实力派的巴西还是帅哥如云的英格兰,这种事关形象定位的问题让温淼在内的很多队员头痛——用他们的话来说,既有外形又有实力,那可真是悲剧。
余周周红着脸,说:“《流星花园》我没看完……”
刹那,余周周羞愧地觉得自己撕空白页的行为实在是太低端、太小儿科了。
不过温淼不理解的是,他们第一次走进实验室准备实验器材的时候,自己正在给手电筒安装五号电池,突然听见在水池前面给输液瓶灌水的余周周发出的傻笑声。
“什么?”
“我不紧张。”沈屾偏过头,“有什么好紧张的。”
她说完之后就第一个冲上去推了。温淼张大嘴巴,他从沈屾惊讶的目光里面看到了同一个词。
余周周大力点头,笑得非常狗腿。
然而很长时间,林杨什么都没有问。
这时,讲堂里响起了礼貌的掌声,那位语文老师带着班级同学退场,下一个参赛班级从舞台右侧陆陆续续入场。
余周周抬头,点点头,又摇摇头。
余周周点头 :“连期末考试都没有的保健课你都这么刻苦,一点儿都不偏科啊,温淼,你真是全面发展的好少年。”
这句无伤大雅的叛逆玩笑让余周周有些心酸地笑了。
辛美香并不是很自信,她并没有跑调,只是声音很抖,像一只小绵羊。然而余周周一直认真地屏息倾听,好像此刻手中真的捧着一块水晶。
“How time flies(时光飞逝)!”温淼夸张地大声念出英语课本里面Jim写给李雷的信。
“真的别紧张,你听我跟你说。”因为没有遇见任何故人,余周周的肩膀彻底放松下来,笑容也回到了脸上,时不时左顾右盼,那副灵动的样子,几乎成了十三中代表队里面唯一的活人。
余周周托着腮,认真聆听着物理老师对于全省公开课大赛的说明。这一次公开课大赛是全校重视的大事,每个年级都选派了一位老师参赛。当大家还在揣测物理老师会选择成绩好的二班还是比较活跃的六班的时候,物理老师却在讲台上宣布,参赛班级将由六班和二班表现积极的同学共同组成。
“我帮你。”余周周在她回到座位的时候,轻声承诺。
周三的早晨,余周周很早就醒来。
余周周没有感到一丁点儿喜悦,她轻声问:“沈屾呢?”
如果你能够在某个人面前直言不讳,那么一定要珍惜他,因为在他面前,你是你自己。
于是只好跪下,把身体更凑近她,在周围嘈杂的环境里努力分辨她的声音。
余周周他们毕业之后将要进入的是另一个学校,而马远奔必须长大。
马远奔明明已经把书包背在了肩上,突然又坐了下来。
“你是不是想知道我考了多少分?”
“行啊你,你就这么对你兄弟,你他妈真有种……”
余周周愕然:“那你是去看你妈妈了吗?”
余周周一直以为温淼是不满辛美香的态度,一副非常不懂得知恩图报的样子。
自信起来的辛美香不会在余周周讲题的时候保持沉默。偶尔她会尖锐地打断,直言,这种方法太麻烦了,明明有更简便的算法。
“老师请客?”
那时候,就是詹燕飞抓起她的手,说:“都会没事的。你记住,台底下的都是猪。”
“温淼,如果你特别特别想做一件事情,却又因为能力太差做不了……你会怎么办?”
“沈屾?”
不知道过了多久,沈屾突然开口,说的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
他们三个不知道站了多久。就在温淼已经变成冰雕的时候,辛美香忽然开口,轻声问:“你们,从小就是好学生吗?”
辛美香及时地给出了正确得不能再正确的回答:“是因为耽误学习。”
于是她也伸长脖子靠近温淼,小声说:“可是我觉得李雷喜欢的是双胞胎Lily和Lucy……”
我和你的爱情,好像水晶。
余周周所知道的那个气急败坏的林杨,只出现了几秒钟,就隐没在了歪墙之中。
六班的整体成绩一直在年级中下游,期中考试之后的家长会上,场上家长的质疑就有些让张敏压不住,后期又陆陆续续地有了一些要求更换班主任的小型家长集会。余周周并不觉得这是一件很令人惊讶的事情——既然当初有本事在事后把抽签抽到的英语老师换成张敏,那么现在也有本事把张敏换走。六班的家长里面,的确是有些人物的。
人不要脸,天下无敌。反败为胜的余周周笑嘻嘻地回过头,如释重负地趴在桌子上,感觉到耳郭和脸颊好像在燃烧一样,烫得吓人。
张敏对辛美香的大力表扬里面包含着对其他后进同学能够以她为榜样创造奇迹的希望,可是因为用词过当,反而让余周周的处境变得很尴尬。当你做了太多次第一名之后,它就不再是一种快乐和荣耀,而成了一种枷锁,一旦你不再是第一名,你就什么都不是,哪怕这只是一次意外,别人也会用一种大势已去的眼神看着你。
余周周有点儿感动,反观身后正对着一堆页码杂乱的卷子发狂的温淼,不觉暖洋洋地笑了,对马远奔说:“谢谢你啊!”
余周周揪着陈桉的袖子,半晌才慢慢地开口。
端详了许久,突然笑起来,咧开的大嘴里面是金灿灿的黄牙。
“那么我应该怎么样?”奔奔微笑,“周周,你以后想要变成什么样的人?”
连温淼都直勾勾地问过余周周。
原来他们认识。温淼忽然觉得,自己已经被淡化到和墙壁一样苍白了。那种带着凉意的沉默空气,把四个人都温柔地包裹在其中。
“辛美香觉得,只要成绩好,她就能得到我们所拥有的一切。虽然我觉得爱本应该是无条件的,可是实际上,它的确不是。我不知道是不是成绩变好,她就会快乐幸福,但是我知道,这也许是她尝试的唯一途径。”
突然就毫无预兆地笑了出来,脸上也不再僵硬。重要的不是真的要在战略上藐视观众,而是这种在万众瞩目的情况下做这种事情,既恐惧又刺激,确切地说,是把恐惧提前度过了,后面的实验,反而就都变成了小菜一碟。
“你怎么跟着我?”
余周周吓了一跳:“有吗?”
余周周点点头,又摇摇头,最后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
让余周周庆幸的是,外婆的病情一直在好转,虽然仍然要吃很多药,可是已经不再输液,也能在别人搀扶下勉强行走。
余周周急匆匆地将刚拿到手的录取通知书塞进书包里,就拔腿冲出了家门。
后来当她跟在对方身后七拐八拐接近“美香食杂店”的时候,余周周才反应过来。不过辛美香不知道背后的余周周已经洞悉了一切,她在快到自己家的拐弯处停了下来,认真严肃地对余周周说:“你站在这儿等着,别跟着我。”
小学时候个子矮矮的,却被安排在倒数第二排。现在个子长起来了,却又坐在第一排。眼前这个水平不济、一团混乱的班主任,曾经夸她脑子聪明,曾经在数学课上对她在某一道思考题上给出的简便算法大加赞赏,同时从来没有就万年年级第二名这件事情给过她任何压力。
她要如何对温淼说明呢?她并不是因为公开课而紧张。
全班大笑,语文老师的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这个即将离校的学生让她毫无办法。
不过这副鬼鬼祟祟的样子,难道是在躲避妈妈?余周周想了想,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何况,我想保护的人,特别少。”
“一天到晚无所事事,闲得五脊六兽的,就你这副样子,啥也不是,以后能干点儿什么事业?”
“别告诉别人,这是被调走去教委出题的老师留下的密卷,很有可能数学题的出题风格跟这张卷子非常相似。你偷偷地去复印一份留下,千万别外传,明白吗?”
“等着啊。”对方放下听筒,余周周听到模模糊糊的一声,“接电话,过来!”
“还想不想听我自己写的曲子?”
“你凭什么打人?”余周周气愤得满脸通红,几乎忘记了害怕,转过身朝着徐志强大声质问道。
“怎么了?”
刚刚查过成绩的余周周守着电话机,想要给温淼打电话,又怕万一对方考砸了,接到电话岂不是很难过?于是等啊等,终于等来了温淼的电话。
沈屾居然还在微笑。平静的外表让余周周心酸。
余周周知道自己想念的并不是这些人本身,更重要的是一种氛围。仿佛一抬头,就能看到小学时候教室里面雪白的桌布、暗红色的窗帘,和透过窗帘缝隙斜斜地泻进来的一道阳光,刚好照在趴在桌上睡觉的许迪和单洁洁一桌上。詹燕飞的座位总是空着,因为她总是要参加各种演出活动,所以同桌总是喜欢把乱七八糟的东西,比如装盒饭的兜子,堆在她的桌子上……
温淼轻轻拍拍他说:“保重。”
“你呢?”余周周执着地追问。
我呸。温淼在心里狠狠地踢了余周周一脚。
“这明显是作弊嘛。”温淼在后面叨咕。
所以余周周格外强烈地希望妈妈能够幸福。世界上有一种幸福,是余周周无法给予妈妈的,多么勤奋懂事也不能。
她甚至在那一刻想要大声地对温淼宣布,自己其实是把暑假作业撕掉了关键的几页的,她是偷懒了的……
仗着聪明和天分说自己懒得努力的人都是白痴。
“你……”余周周咧咧嘴。
辛美香仍然深深地低着头,就像根本没有听到旁边徐志强和其他人对自己的嘲讽与厌恶一样。
“妈妈,你要幸福。”
很早以前余周周就知道,仇恨的力量远大于爱的力量。爱让我们变得温暾懈怠、快乐满足,只有恨能让我们在逆境中撑下去。
“为什么……为什么不做一个好学生呢?”
一语双关,温淼脸上不禁有些挂不住,他低声叫了出来:“谁说我不好看?”
所以今天的这个叔叔,一定不是会随随便便就不见的人。
没有去电影院,也没有去游乐场,余周周和辛美香在校门口见面之后,辛美香窘迫地拒绝了余周周所有的提议。追问许久,余周周才尴尬地发现了真相。
奔奔和余周周有同样的习惯,当他们真心想要夸奖谁的时候,总是词语贫乏,只能不断地重复一个字 “好”。
在他们的舞台上,他才是那头猪。
“你继续努力吧,继续像现在一样这么出色,或者变得更出色。我只要在远处看着就好了。你不知道我有多为你高兴,真的。”
“你对她真好。”温淼的语气中听不出来情绪。
第二个实验就轮到余周周和温淼。他们上台的时候沈屾正在收拾实验仪器,余周周听到很轻的一声“加油”,甚至有些像幻听。
那本综合了古诗词填空、小作文、智力竞赛、科学知识和数学复习测验的大本暑假作业还有好多没有写完。余周周的抵触情绪让她很难坚持每天做一页。暑假的最后几天,她一边翻着漫画,一边咒骂着自己的拖延和不勤奋,最终还是没有写完。
“因为我们发现,你们学校的墙有点儿歪。”
“谢谢你。”
有那么一刻,余周周突然想起沈屾。作为一个和自己一样向着悬崖纵身一跳的落难女侠,沈屾既没有秘籍,也没有运气。她只是证明了,好初中比较容易考上好高中,于老师他们说的话绝对有道理。
是刚才的罗密欧。
“什么事儿啊?”
奔奔耸肩:“我真的没什么印象了。我印象里那个大院的人都长一个样。”
后几排的男生女生时不时地爆发出笑声,徐志强举着保健课本不知道在念什么,旁边的女生一直红着脸嬉笑着敲打他的肩膀,连马远奔也挂着傻笑隔空遥望着。一片羞涩而欢乐的“自学氛围”里,只有辛美香头也不抬,恍若未闻。
温淼耸耸肩:“我没有特意去治啊,它莫名其妙地就好了。我猜可能是发育结束了吧?”
辛美香很久都没开口,好像在作什么思想斗争。余周周深切地体会到什么叫作“心静自然凉”——和辛美香在一起,她觉得自己都变得沉默深沉得多。
你为什么不来师大附中,你怎么都不跟我联系,你跑到哪儿去了?
温淼动了动嘴巴,想要解释一下,毕竟自己在人家的学校里面胡闹,说来说去都有些理亏。
全场有三秒钟的静默。
“那你为什么不理我?”
“什么?”
余周周不好意思地摸摸鼻子。她总是忘记带卷子,每次上课时候老师要讲解卷子答案的时候,她总是要到马远奔书桌里面搜刮一番,反正对方的卷子总是看也不看就塞进书桌,乱糟糟的,总能找到需要的那张。
“孽缘啊,”温淼一副痛心疾首的样子摇头,“从第一课李雷站在中间说‘Jim,this is Hanmeimei. Hanmeimei,this is Jim .’(吉姆,这是韩梅梅。韩梅梅,这是吉姆。)的那一刻开始,三个人的纠缠就已经注定了……”
“好……”温淼点点头,对沈屾笑笑,“咱们卖她个面子吧,估计是她自己紧张,不好意思推墙,非拽着咱们……反正这儿也没人,就……就推一下……”
温淼从男厕所出来,站在女厕所门口靠在墙上等待。第一次被女生拉出来一起上厕所,还好没有被拉进同一个厕所。
基本原理是光的折射作用,所需要的道具就是一只方盒子、一个手电筒,还有一只玻璃瓶,确切地说,是撕掉标签的输液瓶。手电筒代表太阳,方盒子所代表的地平线的高度正好遮蔽了后面的手电筒光芒,讲台下的同学们什么都看不到。可是在两者中间放上装满水的输液瓶之后,讲台下的同学就能看到手电筒的光亮了。输液瓶在这里充当了大气层,对阳光进行了折射,这就是所谓的“黎明在真正的日出之前”。
台下的都是猪。
过了半小时,温淼第一个回来了。第一堂课刚结束,余周周伸了个懒腰,踱步到辛美香身边问她《柯南》有没有单行本,就瞥见温淼正在四处借订书器。
余周周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一定要做个好学生。这对于她来说从来就不是一个值得考虑的问题,这是一个准则,流淌在血液里。鱼从来不考虑自己为什么要逆流而上,不是吗?
那年夏天,有四个花样美男让所有学生开始疯狂抢购VCD和娱乐杂志,只为了看一眼他们当中某一个人的消息。女孩子们不再彼此询问“你喜欢咱们班的哪个男生”,而是直截了当地划分派别,“喂,你喜欢道明寺还是花泽类?”
“我妈妈是不是很漂亮?”
余周周忽然想起前两天听说的考试信息:“我听说,师大附中的高中部会在中考前寻找全市统考前一百名的学生商量签协议,如果签了协议,就只能报考师大附中高中部,不过可以有十分的降分优惠。很多想考振华又怕落榜的同学最后都签了这个协议,折中保底。”
她的消失就像是一场梦,又或者,当初她的存在才是一场梦。
感觉有汗从头发里面一路蜿蜒向下,像只小虫,从鬓角开始痒痒麻麻地盘旋到下巴尖。
“陈桉,你说,那些大侠掉到山崖下面大难不死,捡到秘籍然后独自修炼的时候,是不是就这样平静美好?
温淼惊慌地抬起头,面颊迅速蹿红。
“我说真的,”余周周没有恼怒,她心平气和地解释道,“以前在书里面看到过,弓步站立,双手使劲儿地推墙,可以收紧小腹的肌肉,能非常有效地抑制紧张情绪,真的!”
温淼有些担忧地说:“走吧,以后我送你回家。”
很多时候白天只有余周周在家,偶尔也会看到余婷婷。李姨在她们面前并不是很收敛,所以她们见过许多次。妈妈买的桃子和三舅买的桃子,一袋八个,一袋七个,被李姨混到同一个塑料袋里面,这样就不会有人注意到那些桃子一个个地不见了。
没想到身边的辛美香忽然说:“你想吃吗?”
马远奔正色道:“我说真的。”
那些下午的阳光穿越半透明暗红桌布制造出来的满室的流光溢彩,是余周周无论如何都不能装进铁皮盒子保存起来的东西。
学习的方法,从来都不只是简单的“好好听讲,认真完成作业”一种。温淼有自己的习惯,沈屾也有她的法宝。余周周趴在桌子上面,把脸颊贴近冰凉的桌面,再次叹了口气。
十三中是余周周的驿站,却是奔奔的归属感所在。
温淼挠挠头,什么都没说就低头看脚尖,不再大呼小叫。
有时候余周周会在饭桌上对妈妈讲起,班级里面又有同学和老师吵起来了,又有男生和女生偷偷牵手了,又有同学逃课了……
她蓦然想起五月初报志愿之前的那天晚上,那似乎是他们三个人最后一次在图书馆聚首。师大附中高中部的合同已经递到了三个人手上——在最关键的第二次模拟中,温淼似乎是知道师大附中会以这次成绩为准似的,考了全班第三,成功冲进了全市前一百名,得到了签合同的资格。
“周周,”奔奔打断她,“不是只有考上好高中、好大学才能保护自己爱的人,你看,我刚才就可以保护你,而那个差点儿被揍的男生就不能。何况……”
讽刺的是,条幅上写着五个大字,“快乐新课标”。
余周周是乐于见到这一点的,虽然心底总会遗憾,她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埋头看《十七岁不哭》,还会送给自己哗啦棒的女孩子了。
辛美香还没有开口,温淼就摆摆手:“考上振华不算梦想。”
没有人注意到这句驴唇不对马嘴的道歉,可是温淼感觉到余周周微微抖了一下。
余周周在心里冷笑:“哪儿帅你心里最清楚吧。”
“您好,请问是余周周家吗?”
如果能勇敢放肆到在那个年龄手牵手一起对唱《水晶》,恐怕这份感情也称不上是多么羞涩透明。
余周周甚至都听到了温淼在后面紧张地咽口水的声音。
真的就可以了吗?只是这样而已吗?
“我们又没把你们学校的破墙推倒,你管我为什么推墙?我他妈的就乐意推,干你屁事?戴个礼帽就不知道自己姓什么了是不是?我他妈的今天就看你不顺眼了……”
比如……比如辛美香在运动会上拿出来的麦丽素,落满灰尘,而且还过期了。
余周周大方地展开给她看,沈屾也把自己手里面的卷子展开,两个人交换,把彼此的卷子审视了一番之后,同时说了两个字:“借我。”
余周周突然愣住了。
“到底我还是让我爸爸妈妈在他们面前丢脸了。其实她儿子考得尤其烂,可是我必须考得很好很好才可以扬眉吐气。我没有。
她面红耳赤地关上电视,齐叔叔在一边笑,向来不干涉余周周课余生活的妈妈这次抓了个现行,放下苹果走过来轻轻拍她的脑袋:“这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以后不许看了!”
余周周也被参了一本,据说谭丽娜的爸爸认为自家女儿不好好学习的原因是同桌太自私,只顾着自己偷偷摸摸地学习,却在平时上课的时候看漫画、看小说,假装懒散误导自家女儿。
“我想考振华。和你一样。”
余周周问问题时候,内心纯洁无比。她想到的是奔奔。
余周周夹了一块南瓜放在眼前端详:“妈妈,大家都变了,胆子变大了。”
“没事。”
那一刻,因为公开课而笼罩在温淼头顶的、交织着自卑和迷惑的阴霾渐渐散去。温淼坐在座位上,微笑地注视着正伏在桌面上刻苦复习的余周周的背影。
温淼斜着眼睛看了看看报纸的爷爷,笑了。
余周周摇头,死活也不说。
辛美香在这一刻抬起眼睛,望着温淼和余周周的背影,看了一会儿,复又低下头去。
罗密欧和朱丽叶的台词基本上没有几个人能听懂,温淼沉浸在剧情里面的时候,余周周在旁边好死不死地来了一句:“莎士比亚真啰唆。”
在中考前三天准备离校的下午,负责清理邮箱的值日生发现了这张已经不知道积压了多久的明信片,边角都有些折损了。
每当需要保护别人的时候,余周周总是有无穷的勇气。那一瞬间她甚至不着边际地溜号了,想到被打得经脉尽断的星矢,也总是一在脑海中想起亲人朋友的时候就会小宇宙大爆发。主角的力量永远来自于对别人的爱和保护,不是吗?
只是辛美香脸上的瘀青让余周周很担心。现在所有的课程里面只要从第一排往后“开火车”,老师和同学都会默认一般地绕开她。有一次,坐在最后一排的她刚站起来,另一组第一排的女生已经起身开动了新的一列“火车”。辛美香站在原地,沉默地待了一分钟,然后悄无声息地坐下了。
“不关你事,让开,老子今天非教训他一顿不可,让他没眼力见儿给我添堵!”
她的声音很熟悉,又掺杂着几分陌生的清脆。她侧脸的笑容也那么熟悉,眉眼弯曲的弧度一如初见,然而林杨从来没有见到过余周周笑得这么像一个没心没肺的小丫头,甚至有点儿疯疯癫癫的。
也许是想多了。余周周摇摇头。
余周周知道,这种恨远远不是徐志强等人一直以来的欺负所能够引起的。辛美香的成长历程是一个谜,她沉默的外表下遮盖着的一切都是个谜。
妈妈怔住了,抬起手拨开余周周细碎的刘海儿,手指上的热水珠滚落下来,滴在余周周细密的睫毛上,模糊了她的视线。
仍然眼神冷漠、表情丰富的马远奔,带着罕见笑容的辛美香,还有难得在百忙之中抽出时间现身的沈屾。
语音中些微的颤抖,还有过快的语速。
“嗯。”
草丛里面的蝈蝈把下午燥热的操场唱得很安静。
余周周苦笑:“好贵的演算纸,这可都是你交了钱的。”
虽说十三中的教学质量和管理水平和师大附中相去甚远,但并不代表所有学生都是浑浑噩噩的,当然,还有学生家长。
“你到底要干什么?”沈屾的表情有些不耐烦。原本应该在一旁起哄“哇哇哇第一名第二名打起来了”的温淼却没有力气再关注她们。
余周周吓了一跳,连忙站起身,桌子被她突然起身拱得向前一跳。
马远奔笑了:“交钱才能跟你当同桌啊!”
辛美香有些局促地笑了,低下头说:“那我回家了。”
“嗯?”
但怎么会是想多了呢?此刻的六班,简直比一开始还要紧张压抑十倍,这样子上场,不砸锅都奇怪了。
余周周差点儿没咬到舌头,余光盯着辛美香,对方仍然在和比热容、晶体、熔点战斗,对他们的对话恍若未闻。
在那个混乱的小学里面已经学会了怎么用拳头保护自己的奔奔,偶尔冒出一句“妈的”都能把他那个大他两岁的哥哥吓一跳,喝汤的时候发出声音也会被他笑,奔奔举起拳头准备朝同胞哥哥挥过去的时候,他们有了第一次正式的家庭会议。
“马远奔?”
“我陪你考振华。”
沈屾立刻低下头,不知道是因为羞愧还是因为别的什么。温淼看到余周周张大嘴巴,一副偷地瓜被人当场抓到的表情,甚至有些过分惊恐。
余周周记忆里,这是温淼第一次主动对辛美香讲话。
“这三年失败了,我还有三年。我不信。”
“还有什么?”
“很强大的人,很优秀、很强大的人,可以让我妈妈过上好日子,”想了想,又补充道,“让所有我喜欢的人都过上好日子。”
时间改变了她,她却浑然不觉。
全班同学小题大做地热烈鼓掌,毕竟这对于马远奔来说简直就相当于奇迹。他面色红润地坐下,喜气洋洋,余周周也微笑着说:“好聪明。”
余周周咽了口口水:“我是她们班同……”她停顿了一下,改口,“我是她们班班长。班级有点儿事,想找她一下。”
她非常担心。
余周周觉得他莫名其妙,翻了个白眼,就转回了头。
陈桉笑得很奇怪,他摸摸余周周的头,说:“你这样想,很好。”
徐志强和女友分手,对余周周的追求卷土重来。
“笨。”异口同声,来自右侧和背后。
有点儿百无聊赖的表情。
于是辛美香转身离去。
“我觉得小袋的好吃。甘草杏、话梅和无花果都是小袋的好吃。”
“喂,找谁?”
余周周在沮丧的同时,也没忘了反问温淼一句:“你倒是挺上心的,那你自己呢?你那学习态度还不如我呢!”
“嗯,现在都下午两点多了。大家都饿死了。其他同学先回校,物理老师带我们做实验的这八个人一起去附近的肯德基。”
一直致力于哗众取宠的马远奔,终于有了一次最为华丽的退场。
过了一会儿,辛美香跑了过来,鬼鬼祟祟地,塞给她一截儿浅粉色的塑料管,有拇指那么粗,好像一截儿长哨子。
温淼想都没想,懒懒散散地回了一句:“可是,余周周,我们不一样。”
那是余周周最后一次看到沈屾的侧影,额头上的青春痘还没有痊愈,眼镜镜面反光让人看不清她的表情,清瘦严肃,一如初见。
余周周慢声细语,辛美香却像是中了蛊一般目光呆滞,沉浸在自己的仇恨里。
这一次的公开课的设计的确比以往有趣得多。物理老师明显是下了功夫,准备了好几套趣味实验,完全抛开了课本,美其名曰,科普探索。
一声甜丝丝的“六爷”,让温淼倒九_九_藏_书_网抽一口凉气,他忙不迭后退一步,几乎撞到了门板上。
她从来没想到马远奔竟然有如此高度的职业道德归属感——毕竟在余周周的心里,他只不过是个被徐志强使唤的小跟班,或者说,一个一直被欺负却浑然不觉的家伙。邋遢不堪的马远奔总是晃荡在六班以徐志强同学为核心的不良少男少女身边,傻呵呵地给他们解闷,因为奇怪的口音而被他们笑话,帮他们买饮料、传字条、背黑锅。
“你觉得这样有意思吗?”林杨笑了,可是这笑容一丁点儿都不温暖明亮。
余周周嘿嘿一笑,劈手一指墙面。
站到他面前的时候,先是一言不发,低头从书包里面拽出那张小破纸,“录取通知书”几个烫金大字落在封面上显得有点儿寒碜。
醒来的时候,窗外是残酷的现实和懒洋洋的晨光。多么高贵的女王,也都不得不爬起来上早自习。
他轻声说,然后陷入了漫长的沉默中。
余周周愣了,这个问题根本不在计划范围内,她也不大明白。用胳膊肘拐了一下发呆中的温淼,对方没反应,她尴尬地笑笑说:“这个问题很有意思啊,不过倒也不难解释,让我的助手来给你解答这个问题吧!”
“周……余周周,怎么,你紧张吗?”
齐叔叔和那些精致的叔叔不一样。他没有架子,也不讲派头,笑起来有点儿傻气,却有温暖的感觉。
“先是拿我还感情债,之后又把我带回去改造成一个好孩子,好像我有多么脏、多么恶劣似的,我凭什么要听他们的话?我凭什么要乖乖地变成跟我那个哥哥一样的家伙?”
尽管眼前的奔奔是陌生的,可是那种亲切感让余周周仍然在他面前保持着毫无顾忌,丝毫不需要遮盖喜悦粉饰的悲伤。
“你都多大了,还找这种借口,以为自己小学没毕业啊?”
更想象不到,神秘的亲生父母竟然会出现。就好像一场梦,在他迷迷糊糊的时候,他就有了新的名字和家庭。老邻居都在背后啧啧作声议论着这个孩子有多么狗屎运,祖坟上冒了几许青烟——所有人都忘了,其实这些原本就是属于他的,他只是归回了自家祖坟而已。
她换衣服的时候磨磨蹭蹭的,终于发现来不及了,还有十五分钟就要到约定的时间了。
真的很想一辈子都不分开,永远把自己困在十五岁的冬天,顶着中考的压力并肩奋斗,却不知道,它永远都不会来临。
余周周和温淼急匆匆地从学校复印社燥热的小屋走出来,迎面就撞上了辛美香和沈屾。她们分别从不同的方向奔过来,每个人手里都拎着一张卷子。
余周周愣了愣,仔细思索了一下最近的生活,平淡无聊,只缺烦恼。
男生名叫马远奔,名字的寓意很明显,父母赤裸裸的厚望和爱——只是从他的现状来看,似乎这种厚望和爱不过就是起名字时候的三分钟热血。
她再次用看怪物的表情看了看余周周,这个呆坐在座位上什么都不干只知道发呆和傻笑,却能够每次考试都紧紧地咬住自己分数不放的,第二名。
“嘘!”余周周瞪了他一眼,“图书馆里面不许大声喧哗!”
像从前的每一次一样,用饭盒、卫生巾、少了一句祝福的同学录,以各种奇奇怪怪的机缘巧合抹平时间的鸿沟,把最初的彼此黏合在一起。
“我他妈让你把书包交出来,你妈×耳朵聋是不是!”
张敏的办公桌乱得人神共愤,余周周努力地将注意力集中到张敏的表情上,然而对方说话时飞溅的口水已经把她砸晕了。
“其实你真的很容易让人妒忌。不过我不妒忌你。凡是我自己能努力得到的,我都不会妒忌别人,即使别人轻轻松松,而我要付出十倍辛苦。明明是为了我家里面省钱,可是最后的结果,我也许需要交两万多元钱去振华或者师大附中高中部的分校读书。
余周周隐约觉得,自己已经习惯了做年级第二名,这没什么不好的,小日子仍然优哉游哉地继续着,学习,但也看点儿漫画,打打羽毛球、跑跑步,妈妈也答应过年的时候给自己买一台电脑了……
不过她从来就不否认,这个家伙一直都有站在台上统率众人、光芒万丈的能力。从她和他第一次站在一起读课文的时候,她就格外清楚这一点。
有点儿无聊。
奔奔愣了一下,过了好一会儿才慢慢地问:“周周,之前我不理你,你是不是生气了?”
“你们在做什么?”
甚至连放学的路上都围追堵截。徐志强和一队小弟在她身后跟着,烦死人不偿命。
在送辛美香回班的路上,余周周轻声讲起了那个“主角的游戏”。
温淼话音未落,余周周已经转身大步跑了出去。
余周周知道,其实自己也并不完全知晓辛美香付出的努力。想要脱离曾经的自己,就仿佛抽筋拔骨一样。她虽然也经历过各种各样的困境,可是那些毕竟都是外在的压力与不顺,她潜心等待机会卷土重来就好,不需要对自己改变太多,即使有,也是悄然无声的渐变,随着时间的累积。谁也不曾像辛美香一样,对自己这样狠。
终于在站到台前准备开始的时候,詹燕飞再一次抓住了她的手,轻声说:“来,咱们一起说一遍。”
“没,挺好的,送给我吧。”她珍重地将口红糖揣进裤兜里面,“谢谢你,美香。”
这种要人命的礼堂布置,很难不让大家紧张。
原本在得知罗密欧和余周周认识的时候,他就开始知趣地保持沉默,然而这一刻实在按捺不住了。
余周周耸耸肩:“因为你不是无药可救。”
“因为……”余周周歪头看看笔直的白墙,“因为刚才我们已经把它正过来了啊……”
“你除了钢笔字没有写,其他的作业都做完了吗?”
“其实我现在也这样。我突然发现我不再憋着一口气,也不再常常想起那些老师和同学。甚至也……也不再想着多么有出息,然后让妈妈因此骄傲,在爸爸和他老婆面前风光一把——我突然觉得这样很没意思。
台下的都是猪!
“她吃炸药了?”温淼轻声问。
辛美香很沉默、很沉默,什么都没有说。
“没事儿,我觉得好像Jim喜欢韩梅梅,你记不记得上树摘苹果的那篇课文,Jim一个劲儿地在底下叫韩梅梅要小心,韩梅梅理都没理他,光顾着跟李雷哈啰来哈啰去,这一看就是……三角恋啊!”
每当余周周给辛美香讲题的时候,温淼都会一直托着下巴在后面注视着她们,从头到尾。
余周周一边疑惑着,一边热情地伸出援手。辛美香可以分享她所有的学习方法、学习技巧,那些余周周存着小私心不愿意告诉别人的诀窍,还有内容精练题型丰富的参考书练习册,通通被她贡献出来。
这种诡异的逻辑让余周周很想笑,然而眼泪在眼圈里面转啊转。
然后在语文老师和第一排的女生还都在愣神的时候,辛美香已经开口背诵了。余周周从她的声音里面听出了很多复杂的情绪,单薄颤抖的嗓音里,是被紧张和兴奋所包裹的勇气。
“台下的都是猪。”
“台下的都是猪。”
不用说,肯定是谭丽娜跑到网吧或者偷看漫画被抓住,就拉了余周周做挡箭牌,“我们班第一还天天上课时候在底下偷偷看漫画呢!”
余周周拿起电话听筒按下查分号码的第一个键的时候,甚至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那颗小心脏已经马上就要蹦出来了。
领头的徐志强抱着胳膊,眯着眼,歪着嘴,还学着古惑仔的样子叼了一根牙签在嘴角。
怪不得那些人总是喜欢搞出很大动静,一天到晚哗众取宠——你看,第三排的角落,还有一位这样遥远而尽职的观众。
“是吗,做什么好事需要三个人一起推墙啊?”他挑着眉毛笑。
突然一股酸酸的感觉一下冲上鼻尖,余周周被呛得泪水盈盈,她低下头问:“要走了吗?”
奇怪的是,沈屾并不像其他同学一样热衷于发言和提问,她始终低着头,好像在溜号,却能迅速地把别人发言中的关键点言简意赅地记在笔记上面。
单洁洁怎么样了?自己不辞而别来了十三中,她一定很生气。还有詹燕飞,新班级的同学会不会认出她是小燕子?会崇拜她,还是欺负她?自己答应给她写信,可是一笔都没有动。毕竟,有什么可说的呢?还有李晓智,是不是还是那么规规矩矩默不作声?徐艳艳仍然那么跋扈吗?希望她能改变一下那种性子,否则真是招人烦……
奔奔的那个酗酒成性的养父,在他小学五年级的时候,从工地的升降台上一头扎进了水泥池。
正在余周周呆望着操场的时候,突然听到耳边嚣叫的蝈蝈声中,传来略带沙哑和羞涩的歌声。
到了自己座位上,竟然发现马远奔已经帮自己把卷子分门别类码得整整齐齐。
好像是一场电话里面的宿命告别。余周周和温淼都看不到彼此的表情。
余周周不再笑。她迅速地把录取通知书收回书包里面,仰起脸,仔细端详着陈桉。
温淼满面通红地飞起一脚,余周周闪身嘿嘿笑起来。
“别说了,走吧。”余周周朝温淼摇摇头,就垂眼越过林杨朝着会场走去,擦身而过的瞬间,手腕突然被林杨狠狠地捏住了。
偶尔会在走廊里遇到奔奔,彼此相视一笑,假装谁也不认识谁。余周周知道,她和奔奔没有变,只要记住这一点就好了。
十二月二十四日的早晨,天是灰色的。余周周等人在物理老师和教导主任的带领下,跳下大巴车,在萧瑟的寒风中走进师大附中的校园。操场上好像刚刚扫过雪,格外整洁。由于正是第一堂课上课的时候,所以走在路上几乎没有遇到其他学生。
余周周回头的瞬间,只看到徐志强骂骂咧咧地飞起一脚踢在墙角女生的胳膊上,而那个被踢了也不抬头,仍然执拗地缩在墙角紧紧搂住书包的女孩子,就是辛美香。
辛美香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皱着眉头盯着地砖想了半天,才抬起头,一副坚定的表情说:“有。”
他看余周周的眼神总是怪怪的。余周周像往常一样回头跟他斗嘴,得到的总是百无聊赖的回应,久而久之,她也自觉地收敛了在这个人面前嬉皮笑脸的行为。
每天早起,自学新概念英语——其实这种劲头完全来自于崭新的笔记本和崭新的步步高复读机。白天学习,看电影,看各种有意义或者没意义的闲书,下午练琴——当初没有成功地用菜刀将它劈成柴火,却因为很久没有学琴而真正爱上了练琴,这让余周周深刻地理解了牛顿三大定律之一:“人之初,性本贱”。饭前迎着夕阳跑圈,这是运动会1500米的后遗症——她发现跑过临界值之后,那种好不疲劳的感觉会让人上瘾,流汗让人不烦躁。吃完晚饭后跑到租书屋换新的漫画,一直躲在自己房间里面看到十点钟,洗澡,睡觉。
此后,她再也没有站起来过。
他们站在影楼二层的窗边,楼下的草坪是布景区,泡沫浮雕营造出所谓的欧陆风情。妈妈和齐叔叔在摄影师的指挥下摆着各种姿势照相,香槟色的裙摆在草地上拖着长长的尾巴。
他伸脚去踩余周周的时候只是意思意思,然而余周周反过来的那一脚足以把人踢成瘸腿海盗船长的力度,一直踢到马远奔鬼哭狼嚎地喊着“老师,余周周欺负人”;当温淼咧着大嘴笑话余周周满桌子被碎纸覆盖的文具的时候,她已经把所有纸屑细细扫干净收集到一起,一言不发——直到温淼体育课回来打开书包发现里面也一片雪白,淹没了所有的课本——抬头就看到前排的余周周背着手跟他打招呼,眼睛弯弯,声音甜美。
辛美香被调到第四排,和余周周、温淼那一组相邻,只隔着一个过道。开始有很多同学和她聊天,似乎大家在惊讶过后就迅速接受了这一改变,并且丝毫不记得自己当初是如何在闲聊时集体笑话过这个女孩。
余周周记得马远奔说过,他喜欢上学。在外面杀《反恐》到一半,总是会觉得心慌,想要回到教室。
沈屾回过头,微笑了一下,大大方方的,让余周周宽心很多。
看到一旁的温淼眉头一皱就要冲上来,林杨只是淡淡地摆摆手:“那个同学,你冷静点儿,这是我们之间的事情,跟你没关系。”
温淼有些忧伤地想,其实无论余周周多么亲切友好地邀请自己,他都没有说“台下的都是猪”的资格。
“奔……”第一个字喊了一半被吞回去,她只好挤过去,从背后轻轻地拍对方的后背。
“你干吗……”
尽管温淼总是懒得做卷子,但每每余周周拉着他去复印各种版本的《葵花宝典》时,他还是很领情地跟去。
“呃?”余周周讶异,“你已经发育成熟了?”
出殡的时候,连奔奔自己都想象不到,他竟然会哭。
问完了又觉得自己这个问题挺无聊的。辛美香明显连话都不喜欢说,平时出个声都难得,何况是唱歌。
余周周回过头小声附和:“你小时候又不是没参加过公开课,不是一直都这样吗?”
积压存货。卖不出去的东西。
九月的天空总是明朗澄澈,让人心情愉悦,有种梳理一切重新开始的错觉。
余周周这才想起她从一开始就应该询问的话:“你爸爸还打你吗?你的家在哪里?你过得好吗?”
“走,陪我去上厕所。”
徐志强的脏话让人忍不住想要捂住耳朵。余周周的怒火一直烧到胸口,她“呼”地站起身,刚想开口,就被冲过来的温淼挡住了。
他发挥得比平常出色得多,524分,只是显然只能进入振华的自费生提档线。
·安静的走廊像一条漫长的时光隧道,只有尽头有一扇窗,透过熹微的灰白色的光。少年逆光而立,谁都看不清他的表情。
男孩说完,就敛起笑容认真地盯着余周周看。
“什么?”余周周愕然。
她咧嘴笑起来,然后深吸一口气,大步奔向他。
余周周这一刻才发现,当初那个因为温和礼貌而在大院里被一群男孩子欺负还需要余周周出面保护的小男孩,已经成长为一个善于打架的少年了。看起来仍然苍白文弱,拳头挥上去的时候却毫不犹豫,凌厉狠绝,带起一阵呼啸的风。
余周周脸一红,突然想起什么了似的凑过去问:“温淼,你是不是思春了?”
“我要杀了你。”
下一秒钟,中间的那个女孩子退下来,动作夸张地擦着额角根本不存在的汗,笑嘻嘻地说:“不行了不行了,累死我了,你们两个继续加油!”
“奔奔?”
余周周的脸朝下砸在了桌面上。
妈妈面色一沉:“周周,你发水痘了。”
尤其是你。
余周周摆摆手:“那,再见。”
这次公开课让余周周喜忧参半。高兴的是,许许多多无聊的课程,比如保健课、劳技课,还有课间操及眼保健操,她都有借口逃避了。物理实验室已经成了余周周的官方避难所,她对自己所负责的小实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热情。
真他妈傻到家了。温淼说完这一席话,撇开头不理会余周周感激的目光。
沈屾倒是毫不做作地直接奔过来:“什么卷子?”
“周周,你呢?”
余周周有些诧异,身子前倾问道:“那叔叔你没有喜欢吃的东西吗?”
“对了,刚才物理老师来了,去参加比赛的同学名单公布了,一会儿和二班的同学一起去实验室,好像说要排练。”
沈屾真的是压力太大了。余周周有些担忧地想,她会被压垮的。
“你会是很了不起的人,你要记得我,这样我就没白活。”
余周周正伏在桌子上写日记的时候,突然听到背后传来急促的尖叫声和咒骂声。
想起徐志强那张马脸,忍住想翻白眼的冲动,余周周捂着胸口问:“为什么?”
余周周温柔地笑了,很认真地说:“温淼,谢谢你,你真好。”

7.冤家路窄

“我觉得你这种小富即安、吊儿郎当的样子也没什么不对,”她故意用老气横秋的语气说,“你过得太幸福了。”
余周周只是轻轻回了一句:“回答得真精彩,太感谢你了。”
而且,目光非常凶恶阴沉。
余周周紧抓着他们的袖子不放手,“所以,来,我们推墙吧。”
余周周的记忆中留有一个拥挤不堪的小卖部,当时她还是奔奔家的邻居。小卖部灯光灰暗,屋子里一股霉味,还有那个卖东西的阿姨,永远都凶巴巴大嗓门、满口脏话地冲着她大声吼。买到的面包大多不是太油腻就是干巴巴,薄薄的塑料包装,基本上是三无产品,有几次还有些发霉。那时候人们的脑子里没有消费者意识,也没听说过“3·15”,这个城市里面还没有超市,也从来不曾有把好吃的糖果分发给孩子们的慈祥的店主,他会把发霉过期的东西卖给孩子或者傻子。
考一模的时候,余周周被隔离在收发室里面,三面都是玻璃墙。她的卷子被老师专门送过来,打铃之后又专门收走,听英语听力的时候躲在考场外面费劲地跟着扬声器做答案,答题卡还涂串了一行。
当时那么决绝地逃跑,还以为永远不会舍不得。
余周周不愿意承认,然而辛美香身上的确有些东西,是她以前从来没有发现的。
余周周眼里的奔奔已经模糊成了金色的剪影,近在咫尺的距离,却无法伸出手拉住。
张敏最终把为难的目光投向余周周,在确定最后的排座位名单前,她把余周周叫到办公室里面谈话。
才一年级的小燕子,有着同龄人所不具备的成熟稳重,玉雪可爱的脸颊上有浅浅的笑窝,手心干爽柔软,却对她说:“台下的都是猪。”最后一个字的尾音让她的嘴巴噘起来,有点儿大义凛然的风度。
转眼已经又是一年。最后一年。
于是他们和诸葛亮一样输了个干净。
她相信,即使张敏再稀里糊涂,也一定能看得清楚,马远奔有一颗善良朴实的少年心。
向来在各种谈话中回避问题并很少提及自己真正想法的辛美香这一次一反常态,有些脸红地低着头认真想了很久,才慢慢地说:“我希望以后能去东京,学习画漫画,然后回国,做动画片。做出很多很好看的动画片,写很多很好看的故事……哪怕写给自己看。”
过了十分钟,温淼也追出来,打听到了来龙去脉。
当然,只是某种程度的证明。包括温淼在内,所有人都在观摩师大附中英语课的时候深切体会到了差距,并不仅仅是成绩上的差距。那种自信大气的姿态,不单单是成绩带来的。
“我还没说完呢,你想走就走?”林杨的脸颊有些红,眼睛明亮得吓人。
温淼的表情变得很奇怪,他咧咧嘴,点点头,晃了晃手里面的田字方格本,纸页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像白色的海浪。
余周周笑了:“除了以前我犯傻,你以为还有人能花五块钱听你那首破曲子啊?”
只是沈屾起了满脸的青春痘。温淼的青春痘已经渐渐消失不见,余周周私底下问温淼有没有治疗青春痘的药物,她想要匿名塞到沈屾的桌洞里面。长大些的余周周虽然很少刻意打扮,但是也知道女孩子的外表无论如何都是非常重要的。
温淼摇摇头:“我不是说这个。”
“又去网吧了?这又是给谁捎回来的零食啊?”余周周皱着眉头盯着他的桌洞。
三天后就是期末考试了,又一个学期要结束了。
温淼每每此时就会在一旁冷笑。
辛美香有些驼背地走了几步,突然又回头,朝余周周无比温柔地微笑了一下。
记得小燕子詹燕飞曾经不无憧憬地说过,每个人心里都会有一个人,你会很想跟他一起唱这首歌。
这么厉害的女孩。
冷静,余周周你一定要冷静。她告诫着自己,一边把话题拉到中心上来:“你看,月亮公主那么温柔文静,月野兔……不说了,你也知道。她们看起来明明是两个人啊,夜礼服假面怎么会同时喜欢两个完全不一样的人呢?这根本不合情理啊!”
只要他认真起来。
“我觉得这样就非常好。就这样吧,时间停在这里吧,好不好?”
沈屾除了那次在物理老师面前串场以外,就再也没有出现在实验室里面了,面对余周周撒欢地逃课这一事实,温淼一直在用“你看看人家年级第一,为了多点儿时间学习,连物理老师的公开课都不放在眼里,你活该这辈子排在她后面”来刺激余周周。
余周周扬起眉毛,胸口有些堵得慌,但没有反驳。
余周周愣了一下,头点得像捣蒜:“我也喜欢。叔叔你真有品位。”
“我有什么好看的?”
“我是说……那个是怪盗基德吗?”
其实没有必要撒谎的,但是余周周直觉,辛美香想要出门不是那么容易的一件事。
中考第一天的早晨,余周周伏在桌面上,心中是那样温暖安定,好像如此笃定快乐和幸福终将到来。
“你们俩是不是很紧张?”
受伤害了之后才想起来回过头看,辛美香从来不曾跟她和温淼交流过任何学习经验,没有分享过任何资料秘籍,她总是沉默地聆听,无论他们说的是对是错,都不评价、不纠正。
回到班级的时候,里面正在发周末当作作业的英语、数学、物理卷子和语文作文范文,从第一排向后传递,班里霎时一片热闹的雪白。每一科的课代表都站在讲台前大叫着。“有没有人缺语文卷子?有没有人缺?”
她有些兴奋地笑了,余周周你看,你果然是主角的命。
希望他以后能寄来世界各地的明信片,希望他能像在那年冰雪游乐场里面说的一样,真正地飞向远方。
一个钉子引发的血案。辛美香的打抱不平,余周周知道现在也无以为报。现在被欺负的人换成了辛美香,自己却没有勇气走过去把卷子从她手里抢过来,塞回给徐志强他们。
余周周不再给陈桉寄信,可是她买了一个日记本,朴素的浅灰色网格封面,上面写着简单的几个单词:“The spaces in between(两者之间的距离)”。
师大附中和师大紧挨着,在奔向车站的路上,她经过了师大的正门。余周周放缓脚步,忽然想起某个阴天的早晨这里熙熙攘攘的家长和学生,还有他们眼中满满的期待。
“作为科研工作者来说,有两点是要牢记在心头的。”
“其实我也不是特别喜欢……”余周周懒洋洋地应了一声,才惊醒般反应过来对方的答案是肯定的。
“美香,我们去医务室看看好不好?你身上有没有哪里疼?我们去检查一下有没有被撞坏,好吗?”
她有些懊恼,不好意思地笑笑:“对不起啊,我太任性了,刚才让你们都挺尴尬的,现在看来一丁点儿效果都没有,全是负面效应。”
“今年过年的时候她往我家打电话了,祝我新年好。她只是内向而已,少些甜言蜜语也不是不好,我想帮她,根本不在乎她是不是……”
或者说,他们不讨厌马远奔。他们在夸赞他的单纯义气的同时,毫不愧疚地递给他五元钱,让他下楼去帮忙买吃的。
当天下午,她穿上自己最喜欢的浅灰色短袖衬衫和背带牛仔短裤,背着书包跑到学校去领成绩单。刚一进教室门,她就被温淼掐住脖子来回地晃。
“因为我会给你惹麻烦的。我不是好学生,你离我远点比较好。

9.主角的游戏

“齐叔叔好。”她仰脸看着眼前高大的中年男人,笑得很甜美。
她们干脆就坐到了学校后操场的老榆树底下,盘腿躲在阴凉里,一起沉默着眯起眼,望着操场上一片白花花让人眩晕的阳光。
余周周低头没理他。过了一阵子发现温淼不出声了,抬起头,看到他正忙着用自动铅笔在英语书上乱涂乱画呢。
余周周笑了,一低头,那抹自己也察觉不到的温柔,让身边沈屾的自动铅笔芯又一次“啪”地折断。
“怎么会?”余周周拽拽他的袖子,“你记不记得院子里有个总欺负人的、又黑又高的大个子叫小海,还有月月,还有丹丹,还有……我们总是一起去独臂大侠后院偷石料,翻一下午就为了收集一块好看的石头……”

15.也许,我太幸福了

余周周动容。和她吵架的人究竟说了什么,让她用上“必须”这么严重的字眼?
“如果月野兔的前世不是月亮公主,他怎么可能爱上她?月野兔和月亮公主个性差异那么大!”余周周觉得自己简直就要咬人了。
“我觉得是喜欢月野兔,不是月亮公主。”
“我哪知道他要听哪首啊,我手头这作品一筐筐地都装不下。他就站这儿给我形容了半天,”老乞丐学着那个男生的口气说,“‘就是当时给你钱让你拉二胡的小姑娘,这么高,梳着马尾辫,穿着黑色大衣,戴红色围巾’……”
“你是不是男人啊,那种课你也有兴趣?我们需要练习啊,练习!”
余周周哑口无言。她知道,如果她处在沈屾的境地,她可能也会和沈屾作出一样的选择。
还有一句话,她没有说出来。
不过尽管看起来很不喜欢辛美香,温淼还是加入了周末图书馆学习小组,成员数量一下子扩充到四名——如果算上那个老爷爷的话。
那是一种咬牙切齿的不放弃。
沈屾最后的两句话语速极快,余周周忽然又想起公开课上沈屾连珠炮一样的表现。
“去了你就知道了。”
“愿意做我的杉菜吗?”徐志强目光炯炯。
“我说,你真的没事?”
余周周告诉自己,这是一种很龌龊的遗憾。她只不过就是舍不得那个怯懦古怪、需要自己可怜的辛美香而已。对于辛美香本人来说,现在这个样子才是美好的——她完全没有义务为了自己的那点儿所谓纯真的好感放弃变得优秀的可能。
余周周惊讶地抬头。重点初中和普通初中的差距远远没有高中之间那么悬殊,沈屾的决定,不知道有多少意气用事的成分在里面,然而这的确是非常危险的决定。
辛美香,你的东京,很远。
余周周不喜欢任贤齐,她觉得他唱歌总是费劲得仿佛大便干燥——当然,这种说法曾经被喜欢任贤齐的男生女生群起而攻之。
而温淼则真的感觉到了一种重获新生的轻松感,胸口压抑着的情绪一扫而空,他咧着大嘴笑得开怀。
终于结束的沈屾喘着粗气,朝余周周笑了一下,很短暂的一瞬,却非常温柔。
罗密欧仍然执拗地盯着,最后轻轻说了一句:“对不起。”
语文老师经过马远奔身边的时候,还是忍不住皱眉数落了他两句。
温淼一直沉默着听,时不时点点头,从不表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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