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珍稀的花朵
证人证言副本369A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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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雕像
第二章 珍稀的花朵
证人证言副本369A
第三章 圣歌
第四章 寻衣猎犬
第四章 寻衣猎犬
第五章 货车
第六章 六死掉
第七章 体育馆
第八章 卡纳芬
第九章 感恩牢
第十章 春绿色
第十一章 粗布衣
第十二章 舒毯
第十三章 修枝剪
第十四章 阿杜瓦堂
第十五章 狐狸和猫
第十六章 珍珠女孩
第十七章 完美的牙齿
第十八章 阅览室
第十九章 书房
第二十章 血缘
第二十一章 狂跳
第二十一章 狂跳
第二十二章 当胸一拳
第二十三章 高墙
第二十三章 高墙
第二十四章 内莉·J.班克斯
第二十五章 醒来
第二十六章 登陆
第二十六章 登陆
第二十七章 辞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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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钻到床罩下面,紧挨着她蜷缩起来。她身上真暖和啊。
塔比莎的歌喉十分美妙,如银色长笛那般。有些夜里,我慢慢地飘向梦乡后,似乎还能听见她的歌声。
我向上帝祈祷,接纳我的灵魂。
在这一点上,大主教玩偶很像我爸爸,凯尔大主教,他会笑眯眯地问我乖不乖,然后就消失了。二者的区别在于,我可以看到大主教玩偶在他的书房里做什么,也就是坐在书桌边,紧挨着电子通话器和一叠纸,但我没法知道现实中我爸爸在干什么,他的书房是绝对不能进去的。
这时我哭了起来。虽然她们都嘱咐我别去打扰妈妈,但我还是蹑手蹑脚地上了楼,进了她的房间。她躺在精美的、白底蓝花的床罩下闭目养神。但她肯定听见我进来了,因为她睁开了眼睛。每一次我见到她,那双眼睛都似乎变得更大、更亮了。
“她真的要死了,”舒拉蜜凑在我耳边说道,“那就是她的状况。要死了!”
据说,我爸爸在书房里做的事极其重要——男人们做的大事情,非常重要,女人们不能插手,教我们宗教课的维达拉嬷嬷说,这是因为女人的大脑比男人的大脑小,无力思考那些重大的想法。那就好比教一只猫做钩针的活儿,教我们女红的埃斯蒂嬷嬷是这样说的,我们都会被逗乐,因为想到那场景就觉得太好笑了!猫咪连手指头都没有呀!
“姑娘们,不是所有男人都像那样的,”她会用宽慰的语气说,“好男人会有高尚的品格。有些正人君子很有自制力。等你们结婚了,就会觉得事情完全不是那样的,没那么吓人。”这倒不是说她很了解这回事,因为嬷嬷们都没有结婚,法律不允许她们嫁人。正因如此,她们才能读书写字。

“当然不会啦。那只是一种说法。”泽拉说。
舒拉蜜家只有一个马大,我家有三个,所以我爸爸比她爸爸更重要。我现在明白了,这是她想和我成为好朋友的原因。她是个矮矮胖胖的小姑娘,梳着两条又粗又长的辫子,让我很嫉妒,因为我自己的辫子又细又短,而且,黑色的眉毛让她看起来远比实际年龄成熟。她是个争强好胜的人,但只会在嬷嬷们看不见的时候才表现出来。当我们有所争论时,她总是要当正确的那一方。如果你和她唱反调,她就会把她最初的观点再讲一遍,只不过更大声。她对很多女生都挺粗鲁的,尤其是对贝卡,我不得不羞愧地告诉你:我太软弱了,不敢驳斥她。应对同龄的女孩时,我总显得很弱势,但在家里,马大们又说我倔头倔脑。
你让我说说,我在基列长大是怎样的情形。你说那会很有帮助,我当然希望能帮上忙。我猜想,除了恐怖,你什么都想象不出来,但事实上和别处一样,基列的很多孩子都是有人爱的,被当作宝贝;也和在别处一样,许多基列的成年人是善良的,尽管难免犯错。
我妈妈把我搂得更紧了。“不管发生什么,”过了一会儿她说道,“我希望你永远记得,我一直非常非常地爱你。”
罗莎俯身在两只大水槽前洗盘子。我们有洗碗机,但除了大主教晚宴在我们家举办那天,马大们平时都不用它,因为太费电了,薇拉说,因为在打仗,电力供应短缺。有时候,马大们会说这是场心急的仗,因为心一急,锅永远开不了;要不然就说是以西结之轮大战,因为以西结看到的大轮子到处滚动,却是哪儿都到不了;不过她们只在私底下这么说说。
“你也不需要去采购,”罗莎接着说,“你的马大会帮你买。或是让使女去买,假如你需要一个使女的话。”
妈妈蜷缩在绣蓝花的床罩下面,我会坐在她身边,握住她戴着魔戒的干瘦的左手,问她的特殊状况到什么时候才算完,她会说她一直在祈祷病痛能快点终结。听她那样说,我就放下心来:那意味着她将会好转。随后,她会问我是不是听话,是不是开心,我都说是的,她就捏捏我的手,要我和她一起祈祷,我们会唱起那支天使站立在她床边的祷告歌。然后她会说谢谢你,表明那天的探望到此为止。

“会有别的妈妈把她们救出来的。”她会这样答。
“怎么了,我亲爱的?”她说。
我们看着她,都拼命瞪大眼睛,以此表明我们的天真无邪,还点头示意我们都赞同她。这儿没有造反的花朵!
舒拉蜜隔着我,悄声对贝卡说:别犯傻了!维达拉嬷嬷露出微笑,是她一贯的标准笑容,然后说她希望贝卡永远不会经由个人体验找到这个问题的答案,因为那些找到答案的人都成了淫妇,下场都是被石头砸死,或头罩布袋被吊死。埃斯蒂嬷嬷说,没必要让女孩们太受惊吓,说完,她又微笑着说我们是珍稀的花朵,谁曾听闻哪朵小花会造反呢?
我妈妈要死了。除了我,别人都知道。
“我们很抱歉,”罗莎说,“你妈妈是个好女人。”
现在,你不太能看到使九九藏书网女了。你甚至看不到她们的脸,因为她们都戴那种白帽子。她们看起来全都一个样儿。
娃娃屋的二楼有几间漂亮的大卧室,窗帘、壁纸和挂画一应俱全——画上的水果、鲜花都很好看,三楼有几间小卧室,上上下下共有五个洗手间,但其中一间是化妆间——为什么有这种称呼呢?“化妆”是什么?再有就是放杂物的地下室。
贝卡就坐在我旁边——只要舒拉蜜不用胳膊把她顶开,她就总想坐在我边上——我当时都能感觉到她在颤抖。我担心维达拉嬷嬷会因为无礼提问而惩罚她,但任何人,哪怕是维达拉嬷嬷,都很难指摘贝卡无礼。
没有人挑明这一点。你不可以因为自己长得美就洋洋自得,那是不谦逊的;你也不可以留意别人的美貌。其实我们女生都知道真相:长得美总比长得丑要好。就连嬷嬷们都会更关注漂亮女孩们。不过,假如你已经是优选的对象了,漂不漂亮也没那么重要。
“她们也有魔戒吗?”
“你妈妈快死了,是不是?”有天吃午餐时,舒拉蜜悄悄在我耳边问道。
我不想再考虑丈夫的事了。“可是,如果我想呢?”我说,“想做面包?”我感到内心受到了伤害:好像她们围成了一个圈,把我挡在外面了。“如果我想自己做面包怎么办?”
接下去要描述的那段日子开始时,我肯定已满八岁,甚至可能九岁了。我能记住这些事的场面,但不记得自己确切的年龄。很难记住日历上的日子,更何况我们根本没有日历。但我会尽我所能地讲下去。
我对这个故事很满意。后来我才会去深思:约伯怎么会允许上帝用一群新孩子来哄骗自己,指望他假装那些死去的孩子们不再重要了?
“后来我就把你带回这个漂亮的家了。你在这儿不是很幸福吗?我们都很爱你,每个人都好爱你!我选中了你,我们两个是不是都很幸运?”
直到现在,我都没有荡过秋千。这仍是我的心愿之一。
小羊羔,你出自谁之手?

“我是的!是不是?”我问道,“舒拉蜜跟我说的。在学校里。说了肚子的事。”
我确实有一段模糊的记忆,记得我在森林里奔跑,有人拉着我的手。我有没有藏在树洞里?我觉得我应该是藏在什么地方了。所以这大概是真的。
“是的,”我说,“但我不想要丈夫。我觉得他们都很恶心。”她们三个齐声大笑。

5

“那其他人呢?”我会这样问,“别的小女孩呢?”

其次,祈祷自己在睡梦中死去实在让人振奋不起来。我认为我不会那样死,但万一真的死在睡梦中了呢?还有,我的灵魂是什么样的——天使们带走的究竟是什么呢?塔比莎说,灵魂是精神性的,就算你的身体死了,灵魂也不会死,这应该算是让人欢欣的念头吧。
“不是所有人都恶心啦,”泽拉说,“你爸爸就是个丈夫呀。”关于这点,我无言以对。
“那只魔戒在哪里?”我会这样问,“现在在哪里?”
此刻我躺下,想要安睡,

4

不在学校、也不和妈妈在一起的时候,我就喜欢待在厨房里,看马大做面包、饼干、派、蛋糕、汤和炖肉。我和妈妈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少了,因为她待在楼上的时间越来越多:躺在床上,做着马大们称之为“休养”的事情。马大们就叫马大,因为她们只是马大,都穿一模一样的衣服,但每个马大也有一个名字。我们家的马大分别叫:薇拉,罗莎,泽拉;我们有三个马大,因为我爸爸是很重要的人物。我最喜欢泽拉,因为她讲起话来非常轻柔,而薇拉的嗓音很粗哑,罗莎总是一脸怒色。但那不是她的错,她的脸生来就长那样。三个马大里,她的年纪最大。
“是的,我有过。”她微笑着,回答了我。
我们家的娃娃屋里还有一个嬷嬷玩偶,哪怕她不算这个家里的人:她是学校里的老师,或者算是阿杜瓦堂的人,据说嬷嬷们都住在那里。我独自玩娃娃屋的时候,总会把嬷嬷玩偶锁在地下室里,我挺不厚道的。她会砰砰敲响地下室的门,高声喊着“让我出去”,女孩玩偶和马大玩偶明明可以帮她出来,却都不理她,有时还会笑出声来。
“后来呢?”我会这样问。
“不,我最亲爱的,你已经很大了,没法抱着走了。要是我抱着你,我就会咳嗽,我们的踪迹就会被巫婆们听到的。”我能看出来这故事是真的:她确实经常咳嗽。“所以我就拉着你的手,我们悄悄地走出城堡,不让巫婆们听见。我们两个都用手指说:!”——说到这儿,她伸出食指竖在唇间,我也竖起手指,很开心地做出的样子——“后来我们必须在树林里飞快地跑,跑出邪恶的巫婆们的http://www•99lib.net领地,因为有个巫婆看到我们溜出了大门。我们跑啊跑啊,然后躲进了一棵大树的树洞。那可真险啊!”
她没有像维达拉嬷嬷那样说因为这是你的责任,也没有像埃斯蒂嬷嬷那样说,到时候你就想了。一开始,她什么都没说,而是拥住我,轻抚我的头发。

在我们学校,粉红色属于春天和夏天,紫红色属于秋天和冬天,白色属于特殊的日子:礼拜日和节庆日。双臂要遮起来,头发也要遮起来,未满五岁女童的裙摆要长及膝盖,超过五岁的就不能让裙摆高于脚踝两英寸,因为男性的冲动很可怕,必需加以规避。男人的眼光总在这儿那儿游走,就像老虎的眼睛,搜寻中的探照灯,而我们的诱惑当真会让他们失去判断力——我们或纤瘦或肥壮、形状姣好的双腿,或优美或骨感或丰润的双臂,或白里透红或斑斑点点的肌肤,或鬈曲或闪亮的头发,或毛糙蓬乱或如枯草般的细发辫——是什么样的诱惑无关紧要,但必须遮挡起来,不被那些眼睛看到。不管我们的体型或五官是什么样子,反正都是陷阱,都是诱惑,哪怕我们并不想那样;我们清白无辜又无可指摘,但我们生而就有的天性就是让男人沉醉于欲望的根源,令他们醉到踉跄、蹒跚、乃至越界——但是什么样的界线?我们想不出来。像悬崖的边界吗——裹着火焰一头栽下,如同被愤怒的上帝之手投掷出来、用燃烧的硫磺做成的火球吗?我们是保管人,看护着存在于我们体内无形却无价的珍宝;我们是珍稀的花朵,必须安全地保养在玻璃温室中,要不然就会遭到突袭,我们的花瓣会被扯下,我们的珍宝会被掠走,我们会被贪婪的男人们践踏、撕扯得支离破碎;在外面那个罪孽肆虐、险象环生的广阔世界里,他们可能潜伏在任何角落。
等我不再生气了,就觉得有一部分的自己被割除了——心的一部分,现在显然也死了。我希望围绕她床边的四名天使终究是真的,希望他们照看她,并带走她的灵魂,就像歌里唱的那样。我试着去幻想那幅画面:他们把她抬升再抬升,直到升入一团金色的云朵。但我实在没法相信那会是真的。
那天下午放学,我们家的护卫开车送我回家后,我直奔厨房。泽拉在揉面,要做派;薇拉在分切一只鸡。炉灶上,文火炖着一锅汤:切好的鸡块就是要放进汤里去的,还有各种蔬菜杂碎和骨头。我们家的马大在食物方面很讲求实惠,决不浪费各种配给。
“我听我们家马大说的,”等埃斯蒂嬷嬷的注意力转向别处时,舒拉蜜又凑过来说,“是你们家的马大告诉她的。所以是真的。”
“她可能不需要,”薇拉说,“毕竟她妈妈——”
“等时机到了,我们和你们的父亲、母亲会明智地帮你们挑选丈夫,”埃斯蒂嬷嬷会这样说,“所以,你们不需要害怕,只管好好上课,信任长辈们会做出最好的选择,一切该是什么样儿,就会是什么样儿。我会为此祈祷的。”
“姑娘们,”埃斯蒂嬷嬷说道,“午餐时,我们的嘴巴是用来吃东西的,我们不能一边交谈一边咀嚼。有这么可口的美食,我们不是很幸运吗?”午餐是鸡蛋三明治,我平常还挺喜欢的。但那个时刻,三明治的味道却让我犯恶心。
大人们不许我再频繁地探望她了。我去的时候,她的房间总是非常昏暗。闻起来也不像她了,以前她身上总有股淡淡的、甜蜜的气息,好像我家花园里盛放的玉簪花,但现在好像有个又脏又臭的陌生人潜入了她的房间,藏在了床底下。
“我们以为你已经知道了,”泽拉的语气柔缓,“我们以为你妈妈跟你说过了。”
“哪个马大?”我问。我不相信我们家有哪个马大会这么不守信义,竟会造谣说我妈妈快死了——就连整天虎着脸的罗莎都不会这么做。
我向上帝祈祷,让我的灵魂安在;
“等你们长大了,就会了解那一切的。”维达拉嬷嬷这样说。那一切:使女是那一切的一部分。也就是说,某种坏东西:有损害性的,或被损坏的东西,可能都是一码事。使女们也曾像我们这样,有白色、粉色和紫红色的裙子吗?她们是不是一时马虎,露出了诱惑他人的部位?
薇拉粗声粗气地笑起来。“等他们给你挑到一个肥美的好丈夫,你就会有马大帮你做这些事啊。”她说。

2

“舒拉蜜说你们中有人跟她家马大说我妈妈快死了,”我脱口而出,“是谁说的?这是胡说!”
“你通过试炼了吗?”
粉色、白色和紫红色的裙子规定是我们这些背景特殊的女孩穿的。经济家庭出身的普通女孩始终只穿一种衣物——那种难看的杂色条纹长裙和灰底斗篷,和她们的母亲穿的一样。她们甚至不学点绣或钩针,只学普通的缝纫、做纸花和其他这类杂务。她们和我们不一样,她们不会成为最优秀的男性——“雅各之子智囊团”成员、九九藏书其他大主教或他们的儿子——优先选择的结婚对象;不过,假如她们够漂亮,长大了也可能被挑中。
“我可以从和面开始做面包吗?”有一天,泽拉刚把碗拿出来准备和面,我就提出了要求。我总是在一旁看她们和面,所以很自信知道怎么做。
每天晚上给我讲完故事后,她会帮我掖好被子,把我最喜欢的动物玩具塞进我的被窝,那是一只填充的鲸鱼——因为上帝造出了鲸鱼,让它们在海里嬉戏,所以让鲸鱼当你的玩伴是妥当的——然后我们会祷告。
过了两晚,我妈妈去世了,但我直到早上才知道。我很气,气她病得那么重,还气她不告诉我——其实她用她的方式告诉我了:她祈祷的是病痛尽快终结,而她的祷告也确实得到了应验。
虽然埃斯蒂嬷嬷有酒窝和亲切的微笑,但维达拉嬷嬷的版本还是赢了,甚至出现在我的噩梦里:玻璃温室粉碎了,然后是撕扯和践踏,我变成粉色、白色和紫红色的碎片散落在地。我一想到长大就很恐惧——长大到可以结婚的年龄。我对嬷嬷们的明智选择毫无信心:我害怕自己最终会嫁给一头着火的山羊。
“没什么,就是你妈妈能有自己的孩子,”泽拉用宽慰的语气说道,“所以我敢肯定你也可以。你会想要宝宝的,对吗,亲爱的?”
除了是的、是的,我还能说什么呢?是的,我很幸福。是的,我很幸运。无论如何,这是真心话。
但它到底是什么模样呢,我的灵魂?我幻想它和我长得一模一样,只不过要小很多;就像我的娃娃屋里的女孩玩偶那么小。它在我的身体里,所以,它可能就是维达拉嬷嬷提到过的无价之宝:我们必须悉心守护的珍宝。维达拉嬷嬷边擤鼻涕边说过,你有可能把自己的灵魂弄丢,它就会一下子冲出边界,飞也似的往下坠,无止境地坠落,然后开始燃烧,就像那些纵欲的好色男人们一样。这是我格外希望能避免的一件事。
“有时候我们必须去做自己讨厌的事,”薇拉说道,“就算是你也一样。”
能把使女玩偶放进盒子里让我很高兴,因为真正的使女让我紧张。学校组织外出时会遇到她们,我们两人一排往前走,每一列前后都有一个嬷嬷带队,有时会从她们身边经过。外出是为了去教堂,或是去公园,我们可以在公园里围成一圈做游戏,或是看看池塘里的鸭群。再大一点,学校就允许我们穿上白裙、戴好头巾去参加挽救大会和祈祷大典,看别人被吊死或结婚,但埃斯蒂嬷嬷说,我们还不够成熟,不该看那种场面。

说到这里,我就可以要求戴一戴,那枚戒指是金子做的,镶了三颗钻石:一颗大的在中间,两侧是两颗小的。看起来挺像有过魔力的。
那时我多大?大概六七岁吧。那之前的记忆太模糊了,所以我很难知道真相。
如果我还没醒来就已死去,
“你的丈夫也不会喜欢的,”薇拉又刺耳地笑了一声,“那会伤手。瞧瞧我的!”她伸出双手:指节凸出,皮肤粗糙,指甲很短,死皮参差不齐——和我妈妈那双优雅纤细、戴着魔戒的手截然不同。“粗活——特别容易伤手。他才不希望你闻起来有生面团的味道。”
刺绣不是我的强项。老师总是批评我会漏针、绣得太松散。“我讨厌点绣。我想做面包。”
“他不会肥的。”我不想有个肥胖的丈夫。
这首祷告歌里有几个地方让我很困扰。首先是天使。我知道,他们应该是身穿白色长袍、羽翼翻飞的那种天使,但浮现在我脑海中的天使并不是那样的。我把他们想象成我们身边的天使军:一身黑色制服的男人,布做的翅膀缝在后背,都带着枪。一想到我睡着时,有四个配枪的天使站在我床边,我就欢喜不起来,毕竟,他们都是男人,万一我的什么部位从被子下面伸出去了可怎么办?比方说,我的脚。那会不会激发他们的冲动?肯定会的,没有别的可能。所以,四名天使的画面真不让人安心。
“那就别让我做!”我说,“你们太坏了!”说完我就奔出了厨房。
我是从舒拉蜜口中得知的,她说她是我最好的朋友。我们其实不能有好朋友。埃斯蒂嬷嬷说,缔结亲密的小圈子没好处,会让别的女生感到自己被排斥了,我们应该互相帮助,让每个人都尽量成为最完美的女孩。
双脚两边各一个,脑袋两边各一个;
为了我好,她讲了多少谎话啊!就为了保护我的安全!但她做得很好。她很有创造力。
我不像赫尔达那样有一只眼睛斜视,或像舒拉蜜那样天生就有眉间的川字纹,也不像贝卡那样眉毛淡得几乎看不出来,但我还没长开呢。我的脸蛋像生面团,很像我最喜欢的马大——泽拉——专门给我做的小饼干,上面有葡萄干做的眼睛、南瓜子做的牙齿。不过,哪怕不算特别漂亮,我却是毋庸置疑的被选中的人——确切地说是被选中了两次:除了优选为某个大主教的新娘,还要算上一开始的那次:被塔比莎,也就是我的母亲选中了。

她们三人全都停下了手头的事情。好像我挥动了魔杖,将她们瞬间冻结在了原地:泽拉手拿擀面杖,薇拉一99lib•net手举着切肉刀,另一只手攥着一条又长又白的鸡脖子,罗莎拿着浅盘和洗碗布。然后,她们面面相觑。
“我肯定通过了,”我妈妈说,“要不然我怎么能挑到你这么完美的女儿呢。”
整套娃娃屋玩具里,还有一个穿红裙的使女玩偶,肚皮鼓鼓的,戴一顶遮住脸孔的白帽子,不过妈妈说,因为我们家已经有我了,所以不需要使女,人不该太贪心,有一个女儿就该知足。所以,我们把使女玩偶包在纸巾里,塔比莎说我以后可以把它送给别的没有这样漂亮的玩具屋的小女孩,让别人好好利用这个使女玩偶。
但我那时不小了,不会再相信那个选中我的故事:封锁的城堡,有魔法的戒指,好多巫婆,逃跑。“那只是个童话,”我说,“我是从你肚子里出来的,和别的宝宝一样。”她没有予以肯定。她什么都没说。出于某种原因,那让我觉得恐慌。
“你用不着费那个工夫。”罗莎说道,脸色比平日里更阴沉。

重述这种残酷的玩法并不会让我有自得其乐的感觉,哪怕那种残酷只是针对一个玩偶的。我的天性里有报复心,遗憾的是,我没能完全克制那一面。但就这一点而言,最好还是直面自己的不足,在别的所有事情上也一样要谨言慎行。否则,没有人会理解你为什么做出这样那样的决定。

后来,贝卡用蚊子叫般的声音轻轻提问:淫妇是什么?我们都很惊讶,因为贝卡几乎从不发问。她和我们全都不同,她爸爸不是大主教,只是个牙医——最好的牙医,我们这类人家都在他那儿看牙齿,正因为这样,贝卡才被允许上我们这所学校。但这意味着别的女生会看低她,也指望她遵从我们。
“记住我是怎么选中你的,”她说,“在所有人之中。”
塔比莎教会了我对自己诚实,考虑到她对我讲了多少谎话,这未免有点讽刺。公正地说,她或许对她自己是诚实的。我相信,在当时的情况下,她已尽其所能地去做一个好人。

3

那时候,我的名字是艾格尼丝·耶米玛。我妈妈塔比莎告诉过我,艾格尼丝的意思是“羊羔”。她还会念一句诗:
“别说那个。”泽拉说。
“他想要你绣绣花,顶多就这些了。”薇拉说。
“我怎么知道是谁?她们就是马大嘛。”舒拉蜜说着,把她那又粗又长的辫子甩到身后去了。
“当然啦,我亲爱的。要当上妈妈,你就得有一只魔戒。”
我会团起身来凑近她,窝在她的臂弯里,头枕在她瘦巴巴的身子上,我能感受到她胸肋沉重的起伏。我会把耳朵压在她胸前,听得到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怦怦跳动——越跳越快,在我想来,她是在等待我说点什么。我知道我的答案是有力量的:我可以让她笑,或不笑。
“他们会确保你的那个还不错,”罗莎说,“不会是随便哪个老先生。”
我也希望你记得,我们都会对儿时得到的关爱有所怀缅,哪怕在别人看来那种童年的生存环境非常怪异。我认同你所说的,基列理应消失——那个国家有太多的错误,太多的虚伪,太多显然违背上帝意愿的事情——但你必须容许我哀悼那些随之消逝的善意。
“什么?”我问,“我妈妈怎么了?”我知道关于妈妈有个秘密——肯定和她们说的“休养”有关——那让我害怕。
“或是你爸爸说的。”薇拉说。那么说太蠢了,因为他哪有什么时间跟我说这些?最近,他几乎都不着家,就算回家了,要么独自在餐厅吃晚餐,要么就关在他的书房里做重要的大事情。
围着我的床,四名天使站立,
“那不是真的,”我也凑在她耳边,但说得太大声了,“她会好起来的。她的病痛很快就会终结。她为这事祈祷的。”

希望什么?我心想。还剩下什么可以希望的?我的眼前只有一片漆黑失落。
祷告就是一首歌,我们一起唱:
“点绣。”罗莎跟了一句,话里有种嘲弄的腔调。
“我们都必须忍耐降临在我们身上的痛苦,”泽拉说,“我们必须继续抱有希望。”
被禁止的事情会在幻想中畅行无阻。维达拉嬷嬷说,这就是夏娃吃掉智慧果的原因:空想过度。所以,有些事最好不要知道。否则,你们的花瓣会被扯得四分五散。

“我们不能总做自己想做的事,”泽拉轻声说道,“就算是你也不行。”
维达拉嬷嬷说,有好朋友就会讲悄悄话、暗中勾结、掩藏秘密,而勾结和秘密就会导致违背上帝,违背又会导致叛乱,有叛心的女孩就会变成有叛心的女人,女人有叛心比男人有叛心更恶劣,因为男人一反抗就变叛徒,而女人一反抗就成淫妇。
耶米玛这个名字取自《圣经》里的一个故事。耶米玛是个非常特殊的小女孩,因为她的父亲是约伯,上帝为了试炼约伯,只降给他厄运,但最坏的莫过于让约伯的孩子全部丧命。他所有的儿子们、女儿们,都死了!每次我听到这个段落都会不寒而栗。当约伯得知这种厄运时,肯定感觉很恐怖吧。
公园里有秋千,但因为我们穿的是裙子,裙子会被风吹起,裙下的光景就会被看到,所以我们想都九*九*藏*书*网别想自由自在地荡秋千。只有男孩才能体验那种自由的滋味;只有他们可以荡得高高的再飞扑下来;只有他们可以乘风飞扬。
你知道是谁缔造了你吗?
还有两个带走我的灵魂。
但是约伯通过了试炼,于是,上帝再赐他子嗣——有几个儿子,还有三个女儿——于是约伯重获幸福。耶米玛就是三个女儿之一。“上帝把她给了约伯,就像上帝把你给了我们。”我妈妈这样说。
“这不公平,”我抽噎着说道,“我不想结婚!为什么我必须嫁人?”
塔比莎以前常给我讲这个故事:“我去森林里散步,走到了一个被魔法诅咒的城堡,许多小女孩被关在那座城堡里,她们都没有妈妈,还被邪恶的巫婆下了咒语。我有一只魔戒,可以打开锁住的城堡,但我只能救出一个小女孩。所以,我非常仔细地端详她们,一个一个看过来,最后,在所有的女孩里,我选中了你!”
所以,男人的脑袋里有些类似手指的东西,而女孩们没有那种手指。维达拉嬷嬷说,那足以解释一切,我们对此不该再有任何疑问。她闭上嘴巴不再说了,把别的未尽之辞都锁在嘴里。我知道,肯定还有些话没说出来,甚至那个关于猫的讲法也不尽然正确。猫又不想做钩针。而且,我们也不是猫。
“我可以帮忙吗?”我会问马大。她们会从生面团上揪下一点儿给我玩,我就用面团捏出人形,她们还会把它放进烤炉里,也不管炉子里在烤什么。我捏的面团人一直都是男人,从没捏过女面团人,因为烤好了之后,我会把面团人吃掉,那会让我觉得自己得到了一种比男人更强大的秘密力量。虽然按照维达拉嬷嬷的说法,我能激起男人的冲动,但我也渐渐明白了一点:我没有能力凌驾于他们之上。
我们沿街步行时,使女们也会两人一排地走过去,挽着她们的购物篮。她们不会朝我们看,至少不会多看,也不会直勾勾地盯着,我们也不许朝她们看,因为盯着她们看是无礼之举,埃斯蒂嬷嬷说过,就好像盯着跛足或别的与众不同的人那样。我们也不可以提出关于使女的任何问题。
“或是漂白剂,”罗莎说,“擦地板要用的。”
“他们会维护自己的尊贵,”薇拉说,“不会把你下嫁给谁,那是一定的。”
“那当然可以啦,你的马大必须让你做,”泽拉说,“你将是家里的女主人。但你要自己做面包的话,她们就会小看你。她们还会觉得你要把她们从正当的职位上赶走。抢走她们最拿手的活计。你不会希望她们对你有这种想法,对吗,亲爱的?”
我们在学校里做点绣时,鼻涕不断的维达拉嬷嬷就会跟我们讲这种事;绣片是给手帕、脚凳和相框做的:花瓶里的花、碗里的水果是最受欢迎的图样。但我们最喜欢的老师,埃斯蒂嬷嬷,说维达拉嬷嬷有点言过其实,没必要把我们吓得六神无主,毕竟,给我们灌注这种厌恶感可能对我们未来的婚姻生活产生消极影响。
“就在我的手指上呀。”她会这样答,还把她左手的无名指跷起来,她说那根手指是连着心的,“但我的魔戒只能满足一个愿望,我把它用在你身上了。所以,现在它只是妈妈们日常戴的普通戒指了。”
一个观望,一个祈祷,
我很爱很爱塔比莎。她那么瘦,却那么美,她愿意花几个小时陪我玩。我们有一个和自己家很像的娃娃屋,屋里有起居室、餐厅和给马大们用的大厨房,爸爸的书房里有书桌和书架。书架上的假书非常小,书页都是空白的。我问过,为什么书里空无一字——我隐约觉得书页上应该有些内容的——我妈妈说那些书都是装饰品,就像插着花束的花瓶。
“你有过厄运吗?在你选中我之前?”
还有别的诗句,但我都忘了。
“为什么?”我问。
“模范夫人,”薇拉说,“她受了很多苦,却毫无怨言。”这时候我已经撑不住了,趴倒在厨台上,双手捂住脸哭起来。
“没有的事,她不会死,”我也悄声回答,“她只是有些特殊状况!”马大们就是这样说的:你妈妈有些特殊状况。因为有状况,她才需要长久地休养,才会咳嗽。最近,马大们开始把托盘端上楼,送到她的房间;那些托盘被端回来的时候,盘子里的吃食几乎都没被碰过。
娃娃屋会用到的所有玩偶我们都有:穿蓝裙子的妈妈玩偶,代表大主教夫人;有三种颜色的裙子的小女孩玩偶——粉色,白色和紫红色,和我的裙子颜色一样;三个马大玩偶都穿暗绿色裙子,系围裙;一个戴帽子的信念护卫负责开车和修剪草坪;两个立在门口的天使军士手持迷你塑料枪,不许任何人闯入、伤害我们;还有一个爸爸玩偶,穿着挺括的大主教制服。他从不多说什么,但他常常走来走去,坐在餐桌的一头,马大们用托盘把他要的东西送过去,然后他就会走进他的书房,关上房门。
你大概能猜到我接下去要告诉你什么,完全不是开心的事。
“你把我抱起来了吗,抱在怀里吗?”我会问,“抱着我走出了森林?”这个故事我都能背出来了,但还是想听她再讲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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